媽媽自言自語道:「這個鬼不相信……她並不真的想……」然後點點頭,抬起頭,滿臉笑容地看著我:「這很可能,大衛!一定是這樣的!大衛,謝謝你的提示!」
「什麼提示?媽媽,你想出什麼了……」
「想出什麼了?如果你能回答我三四個問題的話,我說不定能想出些什麼。」
「只要是我知道的我統統都告訴你,媽媽。」
「那好,先讓侍者給我上一些蘋果餡乳酪卷。」
我做了個手勢讓侍者過來,要了點心,然後媽媽豎起了一根手指。
「第一個問題,醫生這段時間是不是賣掉了不少書?」
「沒錯,他在過去三星期共賣了12本或者更多。同時他還省吃儉用,為了償還買大衣花掉的那筆銀行貸款,他不抽雪茄,不洗桑拿。他說自己不得不如此。」
媽媽點了一下頭,繼續問道:「那好,第二個問題,陪著醫生太太一起去找維維安太太的那位哈蒙老太太,她的眼睛近視到什麼程度?」
「她不是近視眼而是遠視眼,很抱歉,媽媽。看書時她都會戴上她的老花鏡,在街上走路時基本不戴。」
「你肯定?好了,接下來是第三個問題。那個招魂巫師維維安最近是否比之前多了些錢?」
這個問題使我愣住了。「是這個樣子,比平時有錢了一些。只要是同這案子有關的人我們都在進行密切的監視,我們的人報告說,維維安太太用現金去梅西商店買了兩張新沙發。因為她向來比較窮,我們就問她錢是哪兒來的,她說是她多年省下來的。我們估計她是找上了某個容易上當受騙的女人,付給她的錢比別的顧客多,但是你瞧,我們也沒有證據表明她這是在說謊。」
媽媽又點了點頭:「好,現在是第四個問題。醫生的妻子是不是那種老是記不住別人名字的女人?」
「媽媽,這算什麼問題……」
「現在是我問你,還是你問我?」
「好吧,好吧。醫生告訴我們說他太太的確如此,糊塗又健忘,有時候她連最熟悉的朋友的名字也會叫錯,弄得他很尷尬。不過他並沒有為此怪她,這就說明他非常愛她。」媽媽說:「確實如此,他愛她,她也愛他,這就是案子的全部關鍵所在,鬼魂的事情也可以從這裡得到解釋。太好了,我們的點心來了。」
「你在說什麼,媽媽,這就是對鬼魂一事的解釋?」
媽媽微微一笑:「人人都說多麗絲伯母是全美國最笨的女人,我告訴過你她的事嗎?」
「多麗絲伯母?我怎麼從來不知道我有這麼一個伯母?」
「她現在已經死了,可憐的人。她嫁給你父親的兄長索爾後,就搬到加利福尼亞去了。她過去在芝加哥當售貨員,中學都沒有畢業,張嘴說話不是說錯字就是讀錯音。據說最糟的是,她到任何地方去都不能準時:不管是看戲或是到別人家赴宴,她和索爾總是遲到。她總是不停地向別人道歉,因為她總是忘了時間,或是到動身時才發現自己穿錯了衣服。而你伯父是個電影界的名人,一個天才。他看的書都是長篇鉅著,俄國作家寫的。他也聽交響樂,他不是那種在音樂會上打瞌睡的人,而真的是去聽音樂的。所以,人人都說他娶了多麗絲這傻瓜實在太遺憾了。大家都這麼說,可憐的索爾,他娶這麼個笨妻子真是難堪!後來……」
雪莉打斷她的話說:「可是媽媽,這事和那件貂皮大衣有聯絡嗎?」
媽媽連看都沒看她,徑直說了下去:「後來你伯母突然間就病倒了,一個月後就離他而去,只有51歲的索爾非常難過,很長時間不願出門,不去參加晚宴,不去看戲,等等。後來他終於又開始接受邀請了,但大家還是很吃驚:索爾不管去哪裡都會遲到,好像多麗絲依然活著似的。晚宴的飯菜幾乎都放涼了,他才出現。後來大家終於明白了事實真相:從不準時赴約的是索爾,完全不是多麗絲的過錯。多麗絲卻總裝作是她的過錯,是她不好。她愛丈夫,想保護他,不讓別人知道他有什麼缺點,所以寧可讓別人責怪她愚笨。」
「但是媽媽,我不明白這些能說明什麼問題……」
「這說明,即使是一個笨人也會用心去愛一個人,而且會想辦法來幫助他。並不是只有聰明人才願意為愛作出犧牲的,即使是一個又傻又笨的女人,她對丈夫的關心也遠遠超過對貂皮大衣的關心。侍者,再來些咖啡,這回請上一杯熱的。」
咖啡上來後,媽媽呷了一口,說這回夠燙了,又繼續說道:「所以,事情不就顯而易見了嗎?即使是認識多年的朋友馬格羅斯基太太都不一定記得,更何況別人的名字呢?所以,她自然也記不住這件貂皮大衣原來主人的名字。那人叫珍妮特·塔南布穆,但是在她的腦子裡很容易就變成了朱利葉·塔南布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次維維安太太說了這麼一句話:‘這是朱利葉·塔南布穆在說話。’即使相信鬼,總不可能會去相信記錯自己名字的鬼吧!一定是有人事先給了維維安太太一筆可觀的錢,所以她才能去商店買沙發。這人把名字寫給了她,讓她用那個鬼的聲音說話。而寫給她名字的那人又那麼糊塗、健忘,竟然把錯誤的名字給了她。」
雪莉說:「可是,媽媽,那個人也不一定就是馬格羅斯基太太呀……」
「好吧,如果你不相信的話,我還有個證據證明馬格羅斯基太太事實上並不相信鬼。想想看,她從維維安那裡回來後幹了什麼?如果她真相信大衣有鬼,真相信塔南布穆太太在威脅她,她為什麼不盡快把大衣脫掉,再穿著她難道不害怕?可她是到丈夫的診所叫他把大衣賣掉,接著去聽音樂會,那是她最後一次在眾人面前穿這件大衣。為什麼還要穿著一件可怕的衣服呢?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她知道根本就沒有鬼。」
我說:「如果維維安的招魂是她故意指使的,那麼其他所謂鬼做的事情一定也是她弄的,對嗎?可她怎麼做到的呢?」
「其實很簡單。大多數事情,比如像在街上走時鬼拉她啦、大衣拍打壁櫥門啦、在餐館裡滑下椅子啦等,發生時根本沒有旁人在,只有她一個人看見。而大衣從她身上飛到草地上那件事,明擺著就是她自己扔出去的嘛!她是一直等到其他人都看不見,只有哈蒙老太太能看到時才這麼做的,她是有意的。哈蒙太太的眼睛老花得厲害,就是說,大衣披在馬格羅斯基太太肩上離她很近時,她只能看見模糊的一片,卻能很清楚地看見它在空中飛到遠處時的情景;她看不見醫生太太拉下大衣、扔出去,卻能看見它飛到了草地上,所以她很自然地就以為衣服是自己飛到草地上的。」
雪莉說:「可是第一次女僕無法從衣鉤上取下大衣呢?這件事你怎麼解釋?」
媽媽說:「那可能真的是碰巧了,就像醫生所想的那樣,一隻袖子鉤在了鉤子上,但後來她可能從這件事上受到了啟發,又去做了其他事情。」
「那她的動機是什麼?」
「大衛,這和你多麗絲伯母的情況一樣。如果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即使所做的事情使她顯得很蠢她也在所不惜,而是會盡一切可能幫助他。這麼多年來,馬格羅斯基太太一直希望能有一件貂皮大衣,最後她丈夫給她買了。剛開始的時候她感到很快活,但很快她就注意到自己的丈夫節省開支,不抽雪茄,也不去洗桑拿,甚至在賣心愛的書,而且也看到了銀行貸款單。她突然間就明白了:‘這些就是他為我買大衣作出的犧牲!’她是個把丈夫放在首位的女人,所以立即憎恨起這件大衣來,於是就想要賣掉大衣,把錢還給他。」
雪莉說:「她怎麼會想出這麼荒唐的辦法呢?」
「那她還能有什麼別的辦法?難道要把自己不要大衣的真實原因告訴她的丈夫嗎?也許她是個笨女人,但她知道那樣做會讓他感到自己是個無能的男人,連給妻子買她想要的東西也買不起,這會使他的自尊心大受打擊的。為了顧全他的自尊心,她必須設法讓他相信她再也不想要那件大衣了。如果她對他說:‘我現在不喜歡大衣了。’他是不會相信的。但如果告訴他自己怕這件大衣,並編造出一系列事件來證實這一點,那他就不得不相信了。‘好,’她決定了,‘我要讓他相信我已經嚇得不想要這件大衣了。他也許會認為我的行為像個傻瓜,他也已經這麼認為了。但是這些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他可以拿回錢,可以買回他的書,同時又顧全了他的自尊心。’」
說到這裡,媽媽嘆了口氣:「所以,在大衣裡作祟的就是——她對丈夫的愛和對用他的錢感到的羞恥。」
「但是,媽媽,這個女人被謀殺了!大衣也失蹤了!」
「你是在問誰是兇手嗎?很簡單,我從故事的一開始就知道了。如果你替家裡買過東西,你也會知道的。」
「替家裡買東西?」
媽媽說:「因為男人買東西沒有經驗,很容易上當受騙,女售貨員對他們說的他們都信,所以得強迫你們刑警隊的男人替家裡採購幾個星期才行。」
「我還是不明白,什麼女售貨員?」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無緣無故給你便宜,買便宜貨要小心,這是買東西的一條老規矩。如果一袋兩塊錢的橘子只賣一塊錢,你自然就會想到袋子裡一定有幾個爛橘子。那麼,如果一件價值1.5萬美元的貂皮大衣只賣5000元的話……」
「媽媽,你是說這件大衣是假貨?但拍賣行對塔南布穆太太的大衣估價……」
「誰說醫生太太買到的貂皮大衣就是塔南布穆太太的那件?羅莎女士或舒爾茲先生,我不管他叫什麼名字,誰能保證他拿出來的不是另一件大衣?說不定也許是兔皮的呢。這是一起犯罪案件——他能為此蹲監獄,我沒弄錯吧?」
「當然!」
「所以當醫生打電話給‘羅莎’先生說他要把大衣拿到拍賣行去拍賣時,那個先生的心情就不難想象了。任何東西先得經過估價才能拍賣,‘羅莎’先生不得不在估價前把它取回來。他以為醫生太太比較容易說服,於是就打假電話先把醫生支到布魯克林去。到了醫生家後,醫生太太讓他進了屋。雖然他千方百計想說服那位女士把大衣賣還給他,但她就是不同意。也許他表現得太急了些,他們之間發生了爭論,他一時失去理智,隨手就拿起了一件東西——剛巧是這件大衣——悶死了她。」
「媽媽,我們怎麼能證實這一點呢?」
「你先前不是說過她臥室地上有個盒子,那上面貼著羅莎女士商店的標籤嗎?你認為這是原來買的時候裝大衣的盒子,但是醫生太太起先是準備留下大衣的,她幹嗎要把那個盒子儲存兩個月呢?所以當然早把盒子扔掉了。你在屍體旁發現的那個盒子是發生兇殺的那晚‘羅莎’先生帶去的,大衛,因為他原打算用它把大衣裝回去。當時醫生太太正要把大衣裝回盒裡,準備送往拍賣行。但那位‘羅莎’先生殺了醫生太太后,趕緊逃走,驚慌失措之下忘記拿走盒子了。仔細檢查一下,可能會在上面找到他的指紋,他離開店裡時也很可能被人看見他提著盒子。我想這些就是你所需要的證據。」
我眼前頓時一亮:「太好了,我這就去逮捕舒爾茲,然後搜查他的店鋪。」說完,我離開桌子去給刑警隊打電話了。
(韓佳媛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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