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丁說：「叫他進來吧。讓我們來看看他是不是能受得了，他既然要看就讓他看吧。」

那個陌生男孩尾隨在大衛身後走進來，一直站在起居室裡。吃魚柳和炸土豆片的時候，大衛叫他也吃一點，男孩拒絕了：「不，我不吃。」

一兩分鐘後，他坐了下來。其他三個男孩誰也沒有說什麼，只顧低著頭趕緊吃，吃完就把紙袋扔進了壁爐裡。這時大衛又聞到了來自那陌生男孩身上奇怪的氣味。房間裡很熱，大衛脫下皮外套，扔在紅色的厚地毯上。但那陌生男孩仍舊穿著他那件皮外套，雙手插進衣袋，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準備好了嗎？」馬丁問道，「我要放了。」

他把錄影帶放好，拿著遙控器轉身回來，坐到一把皮製的大扶手椅上。大衛和凱文坐在沙發上，那孩子獨自一人坐在餐桌旁邊的椅子上。馬丁開了電視機。電視機有四十八英寸大，螢幕上的顏色十分鮮豔。

凱文說：「電視機挺不錯！」

馬丁轉過臉，問那個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的陌生男孩：「你看過殺人電影沒有？」

大家費了很大的勁才聽懂他說：「看過，就看過這一部。」

馬丁顯然不相信：「你看過這一部？你知道片子裡講的事情嗎？」

「知道，我看過好幾百遍了。」

「好幾百遍？真不明白你在胡說些什麼。」

凱文打斷了他們的話：「好了，我們把電燈關掉開始看吧。」

馬丁說：「你們坐著別動，瞧我的。」

他摁了一下遙控器上的一個按鈕，他們頭上那盞大燈便瞬間熄滅了。

凱文讚歎道：「真神奇！」

熒幕上出現了一條郊區街道，鏡頭顯示是從一輛行駛的汽車擋風玻璃後拍的。這是個大晴天，有很多很多的樹木，樹枝張開，滿是葉子。路邊的房屋都很漂亮，彼此間離得很遠。

旁白開始了，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渾厚：「這是英國一座普通城市裡一條普通的馬路，這也是夏天裡一個普通的日子。但是對於某位女士來說，一切都不再普通。對於她來說，再也不會有下一個夏天了。」

大衛看到那陌生男孩眼睛瞪得大大的，全神貫注地盯著熒幕看，嘴唇不知不覺地跟著那些旁白在動，他覺得奇怪極了。大衛強烈地感覺到自己這會兒實在不想看這部電影，他的眼睛雖然回到了熒屏上，但竭力不使注意力集中在那裡，這樣自己就不會看清楚畫面了。

幾分鐘後旁白忽然沒有了，那陌生男孩好像說了一句什麼話。

馬丁問他：「你說什麼？」

「我說那所房子很漂亮，不是嗎？」

凱文皺了皺眉頭，專心地看著熒屏，不再理會他。馬丁嘟噥了一聲。

大衛的眼睛總是不由自主地離開螢幕。不過電影裡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他又轉過臉去看那孩子，那孩子的眼睛仍舊盯著熒幕看，表情也很古怪，大衛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男孩說：「住在那裡一定很舒服。」

大衛隨口回答了一聲：「是的。」

熒幕上出現了一個女人，她正在做家務，洗洗熨熨，再普通不過了。她對著攝影機講著一些家務之類的零碎瑣屑之事。這一切太正常了，一看便知道她不是在演戲。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是真正發生了的，他們將看到她被謀殺。大衛突然感到一陣恐怖襲來，幾乎要嘔吐了。

凱文說：「真是太沉悶了，她到底在幹什麼？」

馬丁喝道：「住嘴！他們把攝影機帶進去了，好讓她放心。」

「但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啊，她不過是一個勁兒地在說話而已。」

那陌生男孩說：「她很漂亮對不對？」

兩個男孩不出聲了，同時轉臉看了看他，連大衛也覺得他說出這話來有點奇怪。

馬丁一定也覺得他說出這話來很奇怪，反問了他一句：「你說什麼？」

「我說她很漂亮。你們不覺得嗎？她的確很漂亮。」

凱文忍不住又問他：「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那孩子回答說：「她是我媽媽。」

房間裡一片沉默，安靜極了。大衛感覺到突然間一切都變了，但他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變。

馬丁又追問了一句：「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她是我媽媽。她很愛我，我也很愛她。」

熒屏上的畫面已經改變，變成了夜景。攝影機已經移到了戶外，鏡頭從廚房的窗外攝到室內去。房間裡面很亮、很溫暖，那女人一個人在屋裡走動，給室內培植的花木澆水，然後在一張搖籃床旁邊彎下腰，抱起床上的一個小嬰兒，輕輕地搖著他。但三個孩子的注意力都沒在電影上，他們在自己的座位上扭了扭身子。剛才那句突然從那個陌生男孩嘴裡冒出來的話現在還在使他們發呆。沒有人會說出那種話來的！

凱文不自在地說：「他一定是瘋了。」

馬丁問道：「喂，你叫什麼名字？」

陌生男孩沒有回答。這時，電影的旁白又開始了：「現在只有她孤零零的一個人，沒有人會來救她。一隻看不見的手已經割斷了電話線，對此她毫不知情。現在……可怕的事情開始了……」

那孩子的嘴隨著旁白一開一合，好像這旁白是由他爛熟於心地背出來的。在畫面上，從戶外的黑暗中忽然扔進來一塊石頭，打破了廚房的玻璃窗。那女人猛地回過頭，睜大了眼睛的臉正對著熒屏外的孩子們，大氣都不敢喘，只是緊緊地抱著手裡的嬰兒。這下子他們馬上看出她真是那男孩的母親，兩個人實在太相像了。女人彎低了身子迅速放下嬰兒。接著，另一扇玻璃窗也被打破了，她跳起來大聲叫嚷……

大衛的心狂跳不已，就像一隻被人捏住的小鳥。「馬丁……」他剛要開口叫，馬丁在椅子上緊張地坐直身子，對著那個陌生男孩說起話來，聲音很響。

「你到底到這裡來幹什麼，你想要幹什麼？」

凱文緊緊地靠著大衛，就像他平時在教室裡那樣，想使自己看起來小一些，不引人注意。馬丁歪著臉，氣極了。

「我只是想來看看……」那陌生男孩剛開始回答，電視機中傳來的一聲尖叫就把他那乾枯嘶啞得像線一樣的聲音淹沒了。大衛用餘光瞟了一下螢幕：一個頭上蒙著長襪子的男人衝進了廚房。聲音忽然變得含混起來，就好像兩個電影膠捲纏在了一起。接著，攝影機和那男人一起進入了廚房。

大衛終於忍不住大叫起來：「馬丁！」

「什麼事？」馬丁大叫著說。他緊緊地抓住遙控器，極其緊張地看著熒屏，渾身都在顫抖：「怎麼，你害怕了嗎？你看夠啦？」

他用力摁了摁遙控器上的按鈕，卻按了放大音量的按鈕，可怕的聲音響徹了整個房間。大衛用手捂住耳朵，雙眼緊閉。凱文還在看，但把身體蜷縮在一起，兩手握成了拳頭，緊緊地堵住了嘴。只有那個陌生男孩仍舊毫不眨眼地盯著熒屏看。那女人還在尖叫，男孩的眼睛在跟著她移動，嘴唇也跟著她聽不清的狂叫開合，發出嗡嗡的聲音。

馬丁拼命地向陌生男孩大叫：「閉上你的嘴！快閉上你的嘴！」他一下子跳了起來，按下遙控器，畫面立刻消失了。在熒屏變黑的一剎那，大衛最後看到的是馬丁的臉：滿頭大汗。

房間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沒有人移動半步。大衛聽見馬丁嚥了咽口水，喘氣聲很粗。他覺得又害怕又羞恥，真想嘔吐。黑暗中忽然響起了那個陌生男孩的聲音：「片子還沒有放完。」

馬丁惡狠狠地叫道：「給我閉上你的嘴！出去！」

「還沒看完我就不能走，我總是要看到結尾的。」

「你幹嗎要看？」

「只有看這部片子時我才能看到她。我愛看我的媽媽，所以我一有機會就看。」

他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聽來更遙遠、更冰冷、更古怪。每樣東西都變得異常可怕。大衛的身上起了雞皮疙瘩。一整天他都在提心吊膽中度過，但現在比起任何時候都更可怕。他想起了自己的媽媽，差不多都要哭出聲來了，但終於設法忍住了。

那陌生男孩繼續說道：「那嬰兒，真是個可愛的孩子，對不對？那模樣真是可愛。被他的媽媽那樣抱起來，像那樣被抱起來，一定舒服極了。我真希望自己永遠都不會忘記。」

馬丁連聲音都變得嘶啞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陌生男孩的聲音變得更輕了，甚至還沒有從樹上落下來的枯葉的聲音響。

「他們殺了她，然後放火燒了房子。所有的一切都燒燬了，所有的東西，包括嬰兒，都被燒掉了。那嬰兒就是我，我就是那嬰兒。我和我的媽媽都被燒掉了。但是我依舊在長大，那一定是錄影帶的緣故，你們不是能看到我現在的樣子嗎？是錄影帶，它使我一直存在。我已經看了幾百遍了。我最喜歡的就是我母親把我抱起來的那段。我想她一定非常愛我。我要看到她就只能看錄影帶，沒有別的辦法……」

男孩的聲音消失了。馬丁跌跌撞撞地走到房門口摸索著尋找電燈開關。房間一下子亮堂了起來。房間裡只有他們三個，沒有別人。屋裡只留下一陣強烈而遙遠的氣味，氣味越來越淡薄，過一會兒就完全消失了，好像從來沒有存在一樣。

那陌生男孩早已不知蹤跡。

（姜波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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