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告訴我,普魯斯,你是怎麼處理屍體的?你把它藏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了嗎?」
赫德不知為什麼心頭掠過一陣寒意,但是他點點頭,仍然望著她的眼睛。他低聲說:「丟到湖裡了。」
「普魯斯,你在屍體上套上重物了嗎?這樣它就不會浮上來被人發現了……」
「我的天哪!」赫德跳了起來,眼裡頓時充滿了恐懼,他叫起來,「我、我忘了!它會浮上來的,瑪莉!屍體過了幾天總是會浮上來的。別人會發現的!」
「普魯斯,你必須回去一趟。」瑪莉的聲音很平靜、謹慎。她對整個事件的態度出奇地、幾乎是離奇地冷靜,可是赫德極度害怕屍體被發現,已經顧不得別的了。他幾乎沒有注意到她語氣和神情的特別。要知道,這和他以前所知道的瑪莉判若兩人。
他低聲說著:「是的,是的,我必須回去……地窖裡面有很多石塊……」
他跌跌撞撞地出了門,摸索著穿過餐廳,走下地窖的梯子。
大狗艾利克寸步不離地跟著他,試圖攔住他。剛才他的那一腳顯然讓它傷得不輕,可是它仍然極其頑強地擋住他的去路,不讓他到停船的地方,它大大的身子在他周圍繞來繞去,甚至想用它的大嘴咬住他的腳後跟。
剛才那一腳顯然踢斷了艾利克的一兩根肋骨,赫德感到非常後悔。赫德雖然處於極度恐慌之中,但他對他的寵物很溫和,他決定天一亮就帶它去找獸醫,但是首先他必須把拉易·圖雷沃基的屍體搞定。
現在再也不能讓任何事情破壞他和瑪莉的關係了。他終於知道了,瑪莉愛他,任何事情都不可以影響這意想不到的巨大幸福。他們的婚姻一直都沒有愛,他們是為了方便生活而結婚的。他們倆當初彼此都心知肚明。他曾經對自己很有信心,相信自己很快就能贏得她的心,他無疑是失敗了,直到今晚……
艾利克大聲地喘著氣,顯然非常痛苦。就在他們到達停船處的時候,狗的嘴角突然淌出一道血來。它嘴角的血和唾液混在了一起,看起來非常可憐。很顯然,一根肋骨刺穿了它的肺。
為了縮短它的痛苦,赫德別無選擇。他心頭好像被刺了一刀,說不出的傷心和悔恨。他遲疑了一會兒,月光暗淡地照在他高舉過頭頂的石頭上,他砸了下去……
赫德轉過頭走開,一直來到湖堤上,上了船。
冰冷的恐懼緊緊地堵住他的喉嚨,讓他窒息,無法呼吸。然而恐懼之中不知為什麼還夾雜著一種很怪異的興奮。但這種興奮並不讓人愉快,它是一種野蠻的、歇斯底里的興奮,他似乎不能完全控制。任何時刻它都可能從他心的最深處衝出來,把他的頭頂掀掉。為了壓制這種情緒他幾乎耗盡了力氣。
他的手使不上力氣,又出了很多汗,幾乎握不緊槳。槳在水中滑動,船身微微地傾斜。他把發抖的腿僵直地伸在前面,用大腿結實的肌肉把膝蓋繃緊。
他渾身顫抖,用盡全力,試圖能划船劃得稍微快些。
似乎他能精確地知道該在什麼地方停下來。幾分鐘後,他收好槳,穩住船,飛快地脫掉衣服。他停了一會兒,然後扎入了水中。
他潛入黑暗冰冷的湖裡,一直往下扎。他距離水面20英尺,對業餘潛水者來說已經夠深了,他的肺好像都快炸了。
他潛到了湖底,身上的石塊拽著他下沉。湖底長滿了水草。他放下石塊,抓住水草,不讓自己浮上去。
現在他已經能看清東西了。不一會兒,他發現了拉易·圖雷沃基的屍體。
它在水草叢中,水的浮力使它傾斜,姿勢像在躺著,又像站著。當赫德朝它游去的時候,它慢慢地朝著相反的方向晃動,那動作令人驚奇,似真似幻,讓人不由地心生恐懼……奇怪的是他離拉易·圖雷沃基的屍體越近,眼前就越亮……可是他肺的疼痛幾乎不能忍受了。他必須上去吸點空氣。他受不了了……突然,僅僅一剎那,眼前一片漆黑,隨後他的意識又慢慢恢復了——他驚訝地發現,他再也不覺得不舒服了。但這不太對勁,這樣的感覺總是有點危險的。他必須趕快浮到水面上去。
他抓住幾根長水草綁在腰上,然後游過去,把圖雷沃基的屍體拖過來。屍體靠著他舒緩安詳地打著轉。赫德把它拖到剛才放石塊的地方。然後,一手抓住圖雷沃基的屍體,俯身撿起石塊,把它們系在圖雷沃基的腳踝上。最後,他推開屍體,解開剛才用來固定自己的水草,奮力朝水面游去。
很快他的頭就浮出了水面。他四下找那艘船,可是船不見了。不過這沒關係,現在他感覺很輕鬆,就算到岸邊的距離再增加一倍也沒什麼大礙。他已經把圖雷沃基的屍體藏在了誰都找不到的地方。他要回到瑪莉身邊——她愛他……赫德胃裡輕飄飄的,感覺好像已經擴散到全身,他的手指在顫動。他覺得現在的自己像神一樣無所不能。
幾分鐘後,赫德的腳能碰到地了。他過淺水區,急急忙忙朝岸上走去。
他停住了。他看到了大狗艾利克的屍體,一種難過的懷舊情緒湧上心頭。他低頭看著它的屍體,慢慢伸出腳,用腳指頭戳了戳它。他的腳一碰,狗的肋骨就散架了——已經碎成一團。而這輕輕的一踢,竟讓狗翻了一個身,它前腳僵直地趴在他面前。它剛才躺的地方爬滿了白生生的蛆!
赫德盯著腳下腐爛的屍體,一陣黑色的恐懼吞沒了他。湖底眼前發黑的那一瞬間——真的只是一瞬間嗎?還是……他尖叫起來:「瑪莉——瑪莉!這不可能——不可能。你不能這樣對我……你說過你愛我的……」
他偷偷摸摸地朝家裡走去,踉踉蹌蹌地上了臺階,進了門,又進了廚房——他突然停住了——燈都亮著。屋裡有兩個陌生人在談話——哦,不是陌生人,是他妹妹的廚子和司機。那個女的是廚子貝拉,她正守在灶旁邊,灶上有幾個壺正在燒水。另外一個穿著制服的是司機蘭森。
蘭森說:「這太奇怪了,他們說這房子裡一個人也沒有,至少空了一個月,可竟然一件東西都沒丟——什麼都沒丟。」
貝拉鼻子裡哼了一聲:「這有什麼奇怪的,你想想,圖雷沃基先生和赫德先生的屍體躺在湖底,赫德太太的屍體躺在起居室裡,腦漿迸裂——這裡有這麼多死鬼,除了死人自己,誰還敢來。他們可不是為了等小姐過來給他們舉行葬禮才這麼規矩的……」她一邊說著,一邊轉過身來,臉恰好對著赫德。
赫德開始以為她是在看著他,他想跟她講話——然而他感到冰冷的恐懼寒徹骨髓——貝拉並不是在看他,她的視線穿過他的身體,在看遠處的什麼東西……
(趙智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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