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這次真讓我為難啊。」

審判員轉向來客,神情憂鬱。

「是那件殺害老嫗案嗎?怎麼樣,心理測驗結果?」

小五郎邊瞅著審判員的桌上邊說。案發以來他時常與笠森審判員會面,詳細詢問案情。

「結果是清楚的,不過,」審判員說,「無論如何不能令我滿意。昨天進行了脈搏試驗和聯想診斷,露屋幾乎沒什麼反應。當然脈搏有許多可疑之處,但與齋藤相比,少得幾乎不算回事。」

「聯想試驗中也是如此,看看對‘花盆’刺激語的反應時間就清楚了,露屋的回答比其他無意義的詞還快,齋藤呢?竟用了6秒鐘。」

「唉,這還不非常明瞭嗎?」審判員邊等待著小五郎看完記錄,邊說:「從這張表可以看出,齋藤玩了許多花招。最明顯的是反應時間遲緩,不僅是關鍵的單詞,而且對緊接在其後的第二個詞也有影響。還有,對‘錢’答‘鐵’,對‘盜’答‘馬’,聯想非常勉強。對‘花盆’的聯想時間最長,大概是為了區別‘錢’和‘松’兩個聯想而佔用了時間,相反,露屋非常自然。‘花盆’對‘松’、‘油紙’對‘藏’,‘犯罪’對‘殺人’,假如露屋是罪犯,他就必須盡力掩藏聯想,而他卻心平氣和地在短時間內答出。如果他是殺人犯,而又作出這種反應,那他必定是相當的低能兒。可是,實際上他是×大學的學生,並且相當有才華啊……」

「我看,不能這樣解釋。」

小五郎若有所思地說。但審判員絲毫沒有注意到小五郎這有意味的表情,他繼續說:

「由此看來,露屋已無懷疑之處,但我還是不能確信齋藤是罪犯,雖然測驗結果清楚無誤。即使預審判他有罪,這也並不是最後的判決,以後可以推翻,預審可以到此為止。但你知道,我是不服輸的,公審時,我的觀點如果被徹底推翻,我會發火的。所以,我有些困惑啊。」

「這實在太有趣了。」小五郎手持記錄開始談到,「看來露屋和齋藤都很愛看書學習啊,兩人對書一詞都回答《丸善》。更有意思的是,露屋的回答總是物質的,理智的,齋藤則完全是溫和的,抒情的,如‘女人’、‘服裝’、‘花’、‘偶人’、‘風景’、‘妹妹’之類的回答,總讓人感到他是個生性懦弱、多愁善感的男人。另外,齋藤一定有病在身,你看看,對‘討厭’答‘病’、對‘病’答‘肺病’,這說明他一直在擔心自己是不是得了肺病。」

「這也是一種看法,聯想診斷這玩藝兒,只要去想,就會得出各種有趣的判斷。」

「可是,」小五郎調整了一下語調說,「你在說心理測驗的弱點。戴·基洛思曾經批評心理測驗的倡導者明斯達貝希說,雖然這種方法是為代替拷問而想出來的,但其結果仍然與拷問相同,陷無罪者為有罪,逸有罪者於法外。明斯達貝希似乎在哪本書上寫過,心理測驗真正的效能,僅在於發現嫌疑者對某場所某個事物是否有記性,把它用於其他場合就有些危險,對你談這個也許是班門弄斧,但我覺得這是十分重要的,你說呢?」

「如果考慮壞的情況,也許是這樣。當然這理論我也知道。」

審判員有些神色不悅地說。

「但是,是否可以說,這種壞的情況近在眼前呢?假定一個神經非常過敏的無犯罪事實的男人受到了犯罪的嫌疑,他在犯罪現場被抓獲,並且非常瞭解犯罪事實。這時,面對心理測驗,他能靜下心來嗎?啊!要對我測驗了,怎麼回答,才能不被懷疑呢?他自然會興奮。所以在這種情況下進行心理測驗,必然導致戴·基洛思所說的‘陷無罪者為有罪’。」

「你在說齋藤吧?我也模模糊糊有這種感覺,我剛才不是說過,我還有些困惑嗎。」

審判員臉色更加難看。

「如果就這樣定齋藤無犯罪事實(當然偷錢之罪是免除不了的),究竟是誰殺死了老太婆呢?」審判員中途接過小五郎的話,粗暴地問:「你有其他的罪犯目標嗎?」「有,」小五郎微笑著說:「從這次聯想測驗的結果看,我認為罪犯就是露屋,但還不能確切地斷定。他現在不是已經回去了嗎?怎麼樣,能否不露痕跡地把他叫來?若能把他叫來,我一定查明真相給你看看。」

「你這樣說,有什麼確切的證據嗎?」

審判員十分驚異地問。

小五郎毫無得意之色,詳細敘述了自己的想法。這想法使審判員佩服得五體投地。小五郎的建議得到採納,一個傭人向露屋的宿舍走去。

「您的朋友齋藤很快就要判定有罪了。為此,我有話要對您說,希望您能勞足到我的私室來一趟。」

這是傳話的言詞。露屋剛從學校回來,聽到這話急忙趕來。就連他也對這喜訊十分興奮。過分的高興,使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裡面有可怕的圈套。

笠森審判官在說明了判決齋藤有罪的理由後,補充說:

「當初懷疑你,真對不起。今天請你到這兒來,我想在致歉的同時,順便好好談一談。」

隨後叫人為露屋沏了杯紅茶,神態極其寬舒地開始了閒談。小五郎也進來插話。審判員介紹說,他是他的熟人,是位律師。死去的老嫗的遺產繼承人委託地催收銀款。雖然一半是撒謊,但親屬會議決定由老嫗鄉下的侄子來繼承遺產倒也是事實。

他們三人從齋藤的傳聞開始,山南海北地談了許多。徹底安心的露屋,更是高談闊論。談話間,不知不覺暮色臨近。露屋猛然注意到天色已晚,一邊起身一邊說:

「我該回去了,別的沒什麼事了吧?」

「噢,我竟忘得一乾二淨,」小五郎快活地說,「唉呀,這事也沒什麼,今天正好順便……你是不是知道那個殺人的房間裡立著一個對摺的貼金屏風,那上面被碰破了點皮,這引起一個小麻煩。因為屏風不是那老太太的,是放貸的抵押品,物主說,是在殺人時碰壞的,必須賠償。老太太的侄子,也和老太太一樣是個吝嗇鬼,說也許這傷原來就有,怎麼也不答應賠。這事實在無聊,我也沒辦法。當然這屏風像是件相當有價值的物品。你經常出入她家,也許你也知道那個屏風吧?你記不記得以前有沒有傷?怎麼,你沒有特別注意屏風?實際上我已經問過齋藤,他太緊張記不清了。而且,女傭已回鄉下,即便去信詢問也不會有結果,真讓我為難啊……」

屏風確實是抵押品,但其他的談話純屬編造。開始,露屋聽到屏風心中一驚,但聽到後來什麼事也沒有,遂安下心來。

「害怕什麼呢?案子不是已經決定過了嗎?」

他稍微思索了一下該如何回答,最後還是決定與以前一樣照事物的原樣講最為安全。

「審判員先生很清楚,我只到那房間去過一次,那是在案件的兩天前,也就是說是上個月的三號。」他嘻嘻地笑著說。這種說話方法使他樂不可支。「但是,我還記得那個屏風,我看到時確實沒有什麼傷。」

「是嗎?沒有錯嗎?在那個小野小町的臉的部位,有一點點傷。」

「對、對,我想起來了,」露屋裝著像剛剛想起似的說,「那上面畫的六歌仙,我還記得小野小町。但是,如果那上面有傷,我不會看不見的。因為色彩鮮豔,小野小町臉上有傷一眼就可以看出來。」

「那麼,給你添麻煩了,你能不能作證?屏風的物主是個貪慾深的傢伙,不好應付啊。」

「哎,可以可以,我隨時聽候您的方便。」

露屋略覺得意,立即答應了這位律師的請求。

「謝謝。」小五郎邊用手指搔弄著濃密的頭髮,邊愉快地說,這是他興奮時的一個習慣動作。「實際上,一開始我就想你肯定知道屏風的事,因為,這個,在昨天的心理測驗的記錄中,對‘畫’的提問,您作出了‘屏風’這一特殊的回答。喏,在這兒。寄宿舍中的不會配置屏風的,除齋藤以外,你似乎沒有更親密的朋友,所以我想你大概是由於某個特別的理由才對這屏風有特別深的印象的吧?」

露屋吃了一驚,律師說得絲毫不錯。昨天我為什麼漏嘴說出屏風的呢?而且到現在我竟一點也未察覺到這一點。這是不是危險了?危險在哪裡呢?當時,我確實檢查過那傷的痕跡,不會造成任何線索啊。沒事,要鎮靜,要鎮靜!經過考慮之後,他終於安下心來。可是,實際上他絲毫未察覺到他犯了個再清楚不過的大錯誤。

「誠然,你說得一點不錯,我沒有注意,您的觀察相當尖銳啊。」

露屋到底沒有忘記無技巧主義,平靜地答道。

「哪裡哪裡,我不過偶然發現而已。」假裝律師的人謙遜地說,「不過,我還發覺另一個事實,但這決不會使您擔心。昨天的聯想測驗中插入八個危險的單詞,你完全通過了,太圓滿了。假如背後有一點不可告人的事,也不會幹得這樣漂亮。這幾個單詞,這裡都打著圓圈,在這裡,」說著,小五郎拿出記錄紙,「不過,對此你的反應時間雖說只有一點點,但都比別的無意義的單詞回答得快。如對‘花盆’回答‘松樹’您只用了零點六秒鐘。這真是難得的單純啊。在這三十個單詞中,最易聯想的首先數‘綠’對‘藍’,但就連這個簡單的詞你也用了零點七秒時間。」

露屋開始感到非常不安。這個律師究竟為了什麼目的這樣饒舌?是好意,還是惡意?是不是有什麼更深一層的居心?他傾盡心力探尋其中的意味。

「除‘花盆’、‘油紙’,‘犯罪’以外其他的單詞決不比‘頭’、‘綠’等平常的單詞容易聯想。儘管如此,你反而將難於聯想的詞很快地回答出來。這意味著什麼呢?我所發覺的就是這一點,要不要猜測一下你的心情?嗯?怎麼樣?這也是一種趣事。假如錯了,敬請原諒。」

露屋渾身一顫。但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搞成這個樣子。

「你大概非常瞭解心理測驗的危險,事先作了準備。關於與犯罪有關的語言,那樣說就這樣對答,你心中已打好腹稿。啊,我決不想批評你的做法。實際上,心理測驗這玩藝兒,根據情況有時是非常不準確的。誰也不能斷言它不會逸有罪於法外,陷無罪為有罪。但是,準備太過分了,自然雖無心答得特別快,但是那些話還是很快就說出來了。這的確是一個很大的失敗。你只是擔心不要遲疑,卻沒有覺察到太快也同樣危險。當然,這種時間差非常微小,觀察不十分深的人是很容易疏漏的。總之,偽造的事實,在某些地方總要露出破綻。」小五郎懷疑露屋的論據僅此一點。「但是,你為什麼選擇了‘錢’、‘殺人’、‘藏’等詞回答呢?不言而喻,這就是你的單純之處。假如你是罪犯,是決不會對‘油紙’回答‘藏’的。平心靜氣地回答這樣危險的語言,就證明了你絲毫沒有問心有愧的事。啊?是不是?我這樣說對嗎?」

露屋一動不動地注視著說話者的眼睛。不知為什麼,他怎麼也不能移開自己的眼睛,從鼻子到嘴邊肌肉僵直,笑、哭、驚異,什麼表情都做不出來,自然口中也說不出話來。如果勉強說話的話,他一定會馬上恐懼地喊叫。

「這種單純,也就是說玩弄小花招,是你顯著的特長,所以,我才提出那種問題。哎,你明白了嗎?就是那個屏風。我對你會單純地如實地回答確信無疑。實際也是這樣。請問笠森先生,六歌仙屏風是什麼時候搬到老嫗家中的?」

「犯罪案的前一日啊,也就是上個月四號。」

「哎,前一日?這是真的嗎?這不就奇怪了嗎?現在露屋君不是清楚地說事件的前兩天即三號,看到它在房間裡的嗎?實在令人費解啊,你們大概是誰搞錯了吧?」

「露屋君大概記錯了吧?」審判員嗤笑著說,「直到四號傍晚,那個屏風還在它真正的主人家裡。」

小五郎帶著濃厚的興趣觀察露屋的表情。就像馬上要哭出來的小姑娘的臉,露屋的精神防線已開始崩潰。這是小五郎一開始就計劃好的圈套。他早已從審判員那裡得知,事件的兩天前,老嫗房中沒有屏風。

「真不好辦啊!」小五郎似乎困惑地說。

「這是個無法挽回的大失策啊!為什麼你把沒見到的東西說見到了呢?!你不是從事件兩天前以後,一次也沒進那個房間嗎?特別是記住了六歌仙的畫,這是你的致命傷。恐怕你在努力使自己說實話,結果卻說了謊話。嗯?對不對?你有沒有注意到兩天前進入正房時,那裡是否有屏風?如你所知,那古屏風發暗的顏色在其他各種傢俱中也不可能特別地引人注目。現在你自然想到事件當日在那兒看到屏風,大概兩天前一樣放在那兒吧?而且我用使你作出如是想的語氣向你發問。這像是一種錯覺,但仔細想想,我們日常生活中卻不足為奇。如果是普通的罪犯,那他決不會像你那樣回答。因為他們總是想方設法能掩蓋的就掩蓋。可是,對我有利的是,你比一般的法官和犯罪者有一個聰明十倍、二十倍的頭腦。也就是說你有這樣一個信念,只有不觸到痛處,儘可能地坦白說出反而安全。這是否定之否定的做法。不過我又來了次否定,因為你恰恰沒有想到一個與本案毫無關係的律師會為了使你招供而設計圈套,所以,哈……」

露屋蒼白的臉上、額上滲出密密的汗珠,啞然無語。他想,事到如今,再進行辯解,只能更加露出破綻。憑他那個腦袋,他心中非常清楚,自己的失言是多麼雄辯的證詞。在他腦海裡,奇怪的是,孩童時代以來的各種往事,像走馬燈似的迅速閃現又消失。他長時間地沉默。

「聽到了嗎?」隔了一會兒,小五郎說:「沙啦沙啦的聲音,隔壁房間裡從剛才開始就在記錄我們的談話……你不是說過可以作證詞嗎?把它拿過來怎樣?」

於是,隔扇門開啟,走出一位書生模樣的男子,手持卷宗。

「請把它念一遍!」

隨著小五郎的命令,那男子開始朗讀。

「那麼,露屋君,在這裡籤個名按上手印就行,按個手印怎麼樣?你決不會說不按的吧,我們剛才不是剛剛約定關於屏風任何時候都可以作證嗎?當然,你可能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作證。」

露屋非常明白,在此縱使拒絕簽名也已無濟於事了。在同時承認小五郎令人驚異的推理意義上,露屋簽名按印。現在他已經徹底認輸,蔫然低下頭去。

「如同剛才所說,」小五郎最後說道,「明斯達貝希說過,心理測驗真正的效能僅在於測試嫌疑者是否知道某地、某物或某人。拿這次事件來說,就是露屋君是否看到了屏風。如果用於其他方面,恐怕一百次心理測驗也是無用的。因為對手是像露屋君這樣,一切都進行了縝密的預想和準備。我想說的另一點是心理測驗未必像書中所寫的那樣,必須使用一定的刺激語和準備一定的器械,如同現在看到的我的測驗一樣,極其平常的日常對話也可以充分達到目的。古代的著名審判官,如大罔越前守等,他們都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嚴謹地使用著現代心理學所發明的方法。」

(王光波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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