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織很奇怪:山花綾子為什麼如此不顧禮節支走她的前病人?莫非是倉之內鈴江的出現對她形成了某種威脅?她一面思付著,一面直截了當地點明瞭這次約會的主題:「您是偶然在路上見到高峰洋先生的嗎?」
綾子點點頭,平靜地回答:「是的,那天我兒子要我替他去買幻燈片,在路上看見了高峰洋先生。他一個人在街上走著,穿著電視上常見的衣服:一件襯衫,外面罩著毛衣,戴著太陽眼鏡。這樣一位全國知名人士,走在街上一眼就認出來了。我上前去打了招呼,然後請高峰洋先生在我的手帕上籤了名。」
回答看來是無懈可擊。香織看著綾子,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真奇怪,在15日中午到16日下午這段時間裡,全鹿兒島居民中只有大夫一個人見到過高峰洋先生……」
「傍晚時街上行人很少,這有什麼奇怪呢?」
「可是,在這段時間裡,高峰洋先生並不在鹿兒島……」
綾子聞聽此言,勃然失色道:「這太奇怪了!難道是我編造出來的嗎?」
香織決定冒一下險,便轉換了話題:「我在想,像大夫您這樣漂亮的美人,為什麼不考慮再嫁人呢?您的容貌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好多歲……」
「您太失禮了!」綾子生氣地打斷了話頭。
香織仍不以為然地說:「像高峰洋先生這樣有名聲有魅力的男人……您是不是挺喜歡他?不然的話,怎麼會初次見到他就請他簽名。」
「談不上喜歡,只不過對他的見解很崇拜罷了。我並不是因為他是男人而請他簽名。」
香織不再追問,她從提包裡取出那枚鑲鑽石的銀戒:「大夫您大概也在電視上見過這戒指吧?這是高峰洋先生引以為驕傲的愛情信物,是他愛妻精神的寫照。可是,我卻在犬岬的懸崖上撿到了它。」
香織轉動著戒指,等待著綾子的反應。
「我告辭了!」山花綾子臉色僵硬地站起來,自顧自地離開了屋子。
香織回到房間,馬上開啟電視機。熒幕上立刻出現了身穿喪服的高峰洋,他的臉上還有淚痕。也許是出於好奇,電視臺記者也提起了那枚戒指。
高峰洋的回答很謹慎,他說:「因為心情不好,並沒注意到戒指丟失,可能是在犬岬祭夫人亡靈時遺失在那裡了。」
「他肯定說了謊!」香織叫了起來。水沼是在案發的第二天即16日撿到戒指的。而此時高峰洋還在鹿兒島,怎麼會把戒指丟在犬岬呢?
正在這時,門鈴響了,安西刑警走了進來。香織急切地問他:「您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山花綾子已經走了。」
安西好像並不意外:「我到磯庭園去了。去年2月,高峰洋為了靜心寫作,曾在磯庭園住過10天。那是一座純日本風格的古典庭園。」
香織提出了自己的疑問:「我總覺得高峰洋好像和山花綾子有來往……」「是嗎?我調查到的情況是,山花綾子的丈夫去世已經10年,她一直和兒子、父母在一起,沒有和男人有什麼感情聯絡。10年來,她一直待在鹿兒島,可算是個苦命美人了。這方面的證明人很多。相反,我們倒找到了有關水沼的新疑點……」安西告訴香織,杉森在去奧丹後半島的前一天,曾經在琵琶湖北岸一家叫「福田屋」的小旅舍住過一夜。14日下午3點,他在旅舍給東京打過一次電話。調查得知,電話是打到水沼家裡的,通話時間為3分鐘左右。
這是一個很關鍵的電話!
案發的前一天,即星期六下午3點,距香織和水沼出發去奧丹後半島半小時,杉森和水沼通過電話。杉森也許告訴水沼他要去犬岬拍照片,因為他對月夜景色特別入迷。這樣水沼得知杉森的行蹤後,一定會告訴他自己正好也要去奧丹後半島,相約一起去犬岬。他可能要杉森在宮津火車站會合,讓他把車停在文珠莊附近的免費停車場,然後坐自己的車前往犬岬……如果杉森再次催討欠款的話,就……香織不敢再想下去了。
安西始終沒有打消對水沼的懷疑,儘管香織證明了水沼沒有作案時間。然而電話卻表明:水沼和杉森同時出現在奧丹後半島不是偶然,而是有計劃的……這是一個重大的疑點。安西相信,杉森和高峰三千代兩人在同一地點先後被害,也許是一種意外的巧合,而香織和山花綾子各自為一個自己喜愛的男人證明清白,則是出於一種共同的心態。誰能保證高峰洋不是山花綾子這位美婦人的夢中情人呢?
香織一回到東京的家裡就看到了一張電話留言,是水沼的妻子京子打來的。她約自己第二天到赤阪的一家大旅館去見面。香織想了想,決定接受情人的妻子發出的挑戰,遲早會有這一天的。
第二天她穿戴整齊,來到赤阪那家著名的大旅館。京子早已等候在那裡。
就座以後,香織沉默著等著面前這頭河東母獅的發作。果然,京子一開口就出言不遜:「我沒工夫和你磨嘴皮,爽快點說吧,你要多少錢?」
「錢?……」
「是啊,你要多少錢才肯和我丈夫分手?快說吧,錯過了今天的機會你一分錢也別想再要到了!」
通常要第三者走開總是以金錢來了結的。京子認為香織也不會例外,何況她還是個未婚女子。
「我從沒想過……請您別這樣看待我。」
「你是想和水沼結婚,對不對?別做夢了!我是不會答應離婚的!」
顯然京子今天是有備而來的。以前是因為需要香織來證明丈夫的清白,所以一直強忍著沒發作,現在既然已經排除了對水沼的懷疑,當然要斬斷這婚外的情絲了。
「夫人,我上次就申明過,我沒有要和水沼次長結婚的意思,我也不希望次長和您離婚,我是為了愛……」
「住口!」京子憤怒地打了香織一記重重的耳光,香織沒有防備被擊倒在地上。她又羞又氣,捂著火辣辣的左頰,爬起來說:「你這樣蠻橫,別想讓我向你道歉!我要知道水沼次長自己的意思!」
京子對水沼的怒氣終於爆發了:「他還有自己的意思嗎?!他這種人只會撐順風船,一有什麼事就躲起來,連自己朋友來電話都不敢接,一個勁地求我接。這樣的人還會有什麼自己的意思?」
聽到這裡香織忘了左頰的疼痛,忙問:「您說的朋友,是指杉森先生吧?請告訴我,是不是杉森?」
「是又怎麼樣?」
「是不是在14日下午3點多打來的電話?」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京子無意中洩漏了一個重大的秘密。
香織跑出旅館,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她走進一家咖啡館,茫然地坐了下來,胡思亂想中她記起了鹿兒島那個叫倉之內鈴江的胖女人。香織心裡一動,從提包裡取出她的名片,按照上面印著的電話號碼打了個電話。
倉之內鈴江提供了一個新的情況:去年2月到11月,女牙醫山花綾子在鹿兒島清水町開了一間診所,倉之內鈴江就是在那裡就醫時結識綾子的。後來因為求診的病人不多,就關掉了診所,回到原先供職的鹿兒島市立綜合醫院。
香織想起來了,磯庭園不正是高峰洋去年2月小住過的地方嗎?從他這次來島演講時下榻的旅館到磯庭園,必定要經過清水町。假設去年高峰洋住磯庭園時牙痛發作,應該就近到「山花牙診所」求醫。當他見到守寡的美人綾子時,能不生憐愛之心嗎?一個是生活在虛構的愛妻之家的痛苦男子,有聲名有魅力;一個是含辛茹苦、身負重荷的落寡美婦,年正芳華,風韻猶存,兩人由相識、相憐發展到相愛、熱戀,不正是順理成章的事嗎?據倉之內鈴江說,診所關掉後她問了房東,房東說綾子還時常過來小坐,因為她訂的是三年租期。這麼說清水町的診所舊址是綾子和高峰洋幽會的地點?
香織再次來到了鹿兒島,一住下來,她就往綾子所在的市立綜合醫院掛了電話:「上次我確實失禮了,不過……戒指的事您轉告高峰洋先生了嗎?」
「您說什麼呀,我不明白……」不用詢問,綾子知道來電者是誰,但她強自鎮靜。
香織胸有成竹地點明:「假如您用清水町山花牙診所的電話和高峰洋先生聯絡,誰也不會知道的。您去年不是在這裡開過診所嗎?我現在就在清水町附近的電話亭裡……」綾子啞然無聲了。點明瞭清水町這個街名,無異於給她的愛情故事畫上了句號。
「大夫,你是有婦之夫的情人,我也是;讓我們一起談談好不好?」香織的語氣十分誠懇。
香織確實想知道,綾子為何要和高峰洋合謀殺害三千代。她推斷,高峰洋絞殺三千代時,被正在犬岬拍攝夜景的杉森看見了,於是高峰洋為了滅口,把杉森也推下了懸崖。
「山花大夫,如果您答應滿足我的這種好奇心,我願意把戒指還給高峰洋先生。」香織又在電話中對綾子說。
「不必還了。」綾子終於開口了。
「那您看,我們在什麼地方見面……」香織趕緊問。
「就在犬岬吧。」電話裡傳來了綾子幽幽的聲音。
香織興奮極了,一回到東京,她就打電話給水沼,把高峰洋和山花綾子的事詳細地說了一遍。她要水沼陪她再去文珠莊旅館重溫舊夢,同時也是為了慶祝水沼得到真正的解脫。水沼很高興地答應了,還說要在犬岬再一次為好友杉森祈禱冥福……在文珠莊旅館,香織習慣性地走進洗手間。她取出肉色的唇膏,撩起額前的劉海,往傷疤上塗抹口紅……猛然間,香織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揪了一下。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的習慣性動作,她憶起了在別墅地下室的那一刻……香織眼前一黑,差點沒倒下去。
「是安西隊長嗎?請您儘快趕到犬岬來!」趁水沼去洗手間的當口,香織急急地拿起電話機。沒等回話,她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濛濛小雨中的犬岬分外荒涼,不見遊人的蹤影。雲層遮沒了遠山近嶺,海天一色,籠罩在蒼茫的水霧裡。香織和水沼撐著白色的塑膠雨傘默默無語地走著。犬岬靜寂得令人心碎。
忽然斷崖上晃出了一把豔紅色的雨傘,香織趕緊走上前去。是高峰洋和山花綾子,他們已經先到了。幾十米下的大海浪濤拍岸,發出悲壯的響聲。
香織向高峰洋屈身施禮,高峰洋也深深地欠身還禮,微笑著說:「這些天給您添麻煩了,真不好意思。」
「託您的福,我10年來第一次離開鹿兒島……」他身旁的山花綾子穿著華麗的和服,滿臉充滿了燦爛的笑容。
香織驚詫不已,眼前這位愛情悲劇的女主角毫無悲色,反倒像個絕頂幸福的新娘。
「高峰洋先生,這個還給您。」她從包裡取出戒指。
「不必了,把它交給刑警吧。」高峰洋彷彿並不在乎。
可是水沼一看到那枚戒指,頓時變得臉色灰白。
「能不能問一下,您殺害您妻子的動機是什麼?」香織收起戒指。
「當然是為了和綾子結婚。」高峰洋挽起山花綾子的手。綾子微笑著,臉上充滿了自豪。
這時安西帶著另外三名刑警從大嶺的另一端趕來了。水沼感到驚訝,露出了一絲恐懼。香織輕蔑地看看他,轉過身平靜地對安西隊長說:「我現在正式向您宣告,我所作的有關水沼清白的證詞撤銷。」
安西露出微微一笑。
水沼絕望地叫起來:「香織,你不要開玩笑!你明知道我被你鎖在地下室裡,根本就出不來,你……你為什麼變得這麼冷酷……你要給我作證呀……」香織轉過身,撩起劉海把額頭的傷疤指給安西看:「這是我一年前坐他的車時撞破的。從那以後,我改掉髮型,儘量遮掩住傷疤,還用肉色口紅塗抹。每次出門前和回家後都要照鏡子整理一番,已經成了習慣……」香織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看水沼,又接著說道,「水沼熟知我的這個習慣,他利用了我對他的愛,把自己巧妙地偽裝起來……」時間倒流到4月15日。香織和水沼駕車前往宮津。水沼故意半路下車吃飯,以便拖延時間。到別墅後他強迫香織與其發生肉體關係,隨後藉口太累,假裝睡在地下室裡。當香織在洗手間化妝時,他已溜走了。後來他又趁香織在洗手間時潛回地下室的沙發上。
水沼自以為有了香織作掩護,會把自己的罪行遮蓋得天衣無縫。他怎麼也沒想到,犬岬,計劃中殺害杉森的現場,在他的行兇之前已經發生過一起血案。他更沒料到在犬岬出於貪心而撿起的那枚名貴的鑽石銀戒,既為高峰洋、也為他自己開啟了通向墳墓的大門。
水沼沒掙扎幾下,雙手就被銬上了。與此同時,那把紅色的雨傘緩緩向犬岬的斷崖頂端移去。「快站住,你們被捕了!」安西隊長見勢不妙,大聲喝道。
「你們再往前走,我就服毒自盡!」綾子手指著步步進逼的刑警。她臉色蒼白,挽著高峰洋向斷崖頂退去。
安西領著刑警慢慢靠上前去。突然,他們扔掉那把紅傘,縱身跳進了翻騰的日本海……雨小了,日本海的海平線漸漸顯現。香織站在犬岬懸崖頂,任雨水拍打著自己的臉頰和額頭上的傷疤,心中充滿無限悲涼。
(莫名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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