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們一起步行到火車站,然後在這個小城鎮的街頭閒逛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回到了旅館。我躺在旅館的沙發上,拿起一本黃色封面的廉價的通俗小說,希望它能給我一些趣味,以資消遣。但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小說情節同我們正在偵查的這件深奧莫測的案情相比顯得太微不足道、太膚淺了。因此,我的注意力不斷地從小說虛構的情節轉移到眼前的現實中來,最後我終於把那本小說扔得遠遠的,全神貫注地去思考今天所發生的事件。假定說這個不幸的青年人所說的事情經過完全屬實,那麼,從他離開他父親到聽到他父親的尖聲叫喊而急忙趕回到那林間空地的剎那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怪事,發生了什麼完全意想不到和異乎尋常的災難呢?這應該是某種駭人聽聞的突然事故。但是這可能是什麼樣的事故呢?我是一個醫生,難道我不能憑一個醫生的直覺從死者的傷痕上看出點問題來嗎?我拉鈴叫人把縣裡出版的《週報》送來。《週報》上載有逐字逐句的審訊記錄。
在法醫的驗屍證明書上寫道:死者腦後的第三個左頂骨和枕骨的左半部因受到鈍重武器的一下猛擊而破裂。我在自己的頭部比畫那被猛擊的位置,顯而易見,這一猛擊是來自死者背後的。這一情況在某種程度上對被告有利,因為有人看見他是和他父親面對面爭吵的。不過,這一點畢竟還說明不了多大問題,因為死者也可能是在他轉過身去以後被人打死的。不管怎麼樣,提醒福爾摩斯注意這一點也許還是值得的。此外,那個人死的時候特別喊了一聲「拉特」。這又意味著什麼呢?這不可能是神志不清時說的囈語。一般說來,被突然一擊而瀕臨死亡的人是不會說囈語的。不會的,這似乎更像是想說明他是被什麼人謀害的。可是,那它又是怎麼說明的呢?為了找到言之成理的解釋,我絞盡了腦汁。還有小麥卡錫看見灰色衣服的情節,如果這一情況屬實,那麼兇手一定是在逃跑時掉下了身上穿的衣服,也許是他的大衣,而且他居然膽敢在小麥卡錫跪下來的一瞬間,也就是在他背後不過十幾步的地方把掉下的衣服取走。這整個案情是多麼的錯綜複雜,不可思議啊!對於雷斯垂德的一些意見,我並不覺得奇怪。但是,由於我對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洞察力有很大信心,所以,他認為小麥卡錫是無辜的這一信念,只要不斷地有新的事實來加強的話,那麼我認為不是沒有希望的。
夏洛克·福爾摩斯回來得很晚。因為雷斯垂德在城裡住下了,他是一個人回來的。他坐下來的時候說:「晴雨表的水銀柱仍然很高,希望在我們檢查現場之前千萬不要下雨,這事關重大。另外,我們必須精神十分飽滿、觀察十分敏銳才行,因為我們是在做一種細緻的工作。我們不希望在長途跋涉而疲勞不堪的時候去做這個工作。我見到了小麥卡錫。」
「你從他那裡瞭解到了什麼情況?」
「什麼情況也沒有了解到。」
「他一點兒線索也不能提供嗎?」
「是的,他提供不了任何線索。我一度有過這樣的想法:他是知道兇手是誰的,只是他想為他或她掩飾。但是,我現在確信,他和其他人一樣對這件事也是迷惑不解。他不是一個很狡猾的青年,儘管外表看起來很漂亮,但是我覺得他心地還是忠實可靠的。」
我說:「特納小姐是這樣一個有魅力的年輕姑娘,如果他真的不願意和她結婚的話,那我認為他真太沒有眼力了。」
「噢,這裡面還有一樁相當痛苦的故事呢。這個小夥子其實已經愛她愛得幾乎要發瘋了。但是,大約兩年前,那時他還不過是個少年,也就是在他真正瞭解她以前,她曾經離家五年,在一所寄宿學校裡讀書。這個傻瓜在布里斯托爾被一個酒吧女郎纏住,並在婚姻登記所和她登記結了婚,你看他有多傻!誰也不知道這件事,而你可以想象他幹了這件傻事之後是多麼著急,因為他沒有做任何他顯然應該做的事,而是去做了他自己明知是絕對不應該做的事。這樣他是要受責備的。當他父親在最後一次和他談話中極力勸他向特納小姐求婚的時候,他就是因為曾幹了那件十足瘋狂的蠢事而急得雙臂亂舞的。而且,他無力供養自己,而他的父親為人又十分刻薄,如果他知道實情,肯定會徹底拋棄他的。前三天他是在布里斯托爾和他的那個當酒吧女郎的妻子一起度過的。當時他父親對他身在何處,全然無知。請注意這一點。這是很重要的。但是壞事變成了好事。那個酒吧女郎從報上得知他身陷囹圄,案情嚴重,可能要被處以絞刑,於是乾脆將他拋棄了。她寫信告訴他,她原是有夫之婦,丈夫在百慕大碼頭工作,所以在他們之間並沒有真正的夫妻關係。我想這一訊息對備受苦難的小麥卡錫來說也算是一種安慰了。」
「但是,如果他是無辜的,那這個案件的主謀又是誰呢?」
「哦!這個嘛!我要提醒你特別注意兩點。第一,被謀殺者曾和某人約定在池塘見面,而這個人絕不可能是他的兒子,因為他的兒子正在外面,他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第二,在被謀殺者知道他兒子已經回來之前,有人聽見他大聲喊‘庫伊’!這兩點是本案的關鍵。現在,如果你樂意的話,讓我們來談談喬治·梅瑞丘斯吧。那些次要的問題我們明天再說。」
正如福爾摩斯所預言的,那天沒有下雨,一大清早就是晴空萬里。上午九點,雷斯垂德乘坐馬車來接我們,我們立刻動身趕赴哈瑟利農場和博斯科姆比池塘。
雷斯垂德說:「今天早上有重大新聞。據說莊園裡的特納先生病勢嚴重,已經危在旦夕了。」
福爾摩斯說:「我想他大概是個老頭兒吧。」
「六十歲左右,僑居國外時他的身體就已經弄垮了,他健康衰退已有很長時間了。現在這件事更加使他深受不良影響。他是麥卡錫的老朋友了,而且我再補充說一句,他同時還是麥卡錫的一個大恩人呢,因為我瞭解到,他把哈瑟利農場租給麥卡錫,但卻沒有要一分錢的租金。」
福爾摩斯說:「真的?這倒很有趣。」
「噢,是的!他千方百計地幫助他,這一帶沒有人不稱道他對他的仁慈友愛。」
「真是這樣的?那麼看來這個麥卡錫本來是一無所有的,他受了特納那麼多的恩惠,竟然還想要他的兒子和特納的女兒結婚,而這個女兒可想而知是全部財產的繼承人,而且採取的又是如此的驕橫的態度,好像這不過是一項計劃,只要一提出來,所有其他的人都必須遵循似的。難道你們對這一切就不感到奇怪嗎?尤其是,我們知道特納本人又是反對這門親事的,那不是更奇怪了嗎?這些都是特納的女兒親口告訴我們的。你難道沒有從這些情況中推斷出點什麼來嗎?」
雷斯垂德一面對我使了個眼色,一面說:「我們已經用演繹法來推斷過了。福爾摩斯,我覺得,專門去調查核實事實就已經夠難辦的了,就不要去輕率地空發議論和想入非非了。」
「你說得對,你確實覺得核實事實很難辦。」福爾摩斯很有風趣地說。
雷斯垂德有點激動地回答說:「無論如何,我已經掌握了一個你似乎難以掌握的事實。」
「那就是……」
「那就是麥卡錫是死於小麥卡錫之手的,與此相反的一切說法都是空談。」
福爾摩斯笑著說:「嗯,月光總比迷霧要明亮些。你們看,左邊那不就是哈瑟利農場了嗎?」
「是的,那就是。」
那是一所佔地面積很大、樣式令人感到舒適愜意的兩層石板瓦頂樓房,灰色的牆上長滿了大片大片的黃色苔蘚。然而窗簾低垂,煙囪也不冒煙,顯得很荒涼,似乎這次事件的恐怖氣氛仍然沉甸甸地壓在它的上面。我們在門口叫門,裡面的女僕應福爾摩斯的要求,讓我們看了她主人死的時候穿的那雙靴子,也讓我們看了他兒子的一雙靴子,雖然不是他當時穿著的那雙。福爾摩斯仔細量了量這些靴子上的七八個不同部位之後,要求女僕把我們領到院子裡去,我們從院裡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走到了博斯科姆比池塘。此時的福爾摩斯變得和原來簡直判若兩人,每次當他這樣熱切地探究線索的時候,他都會這樣。那些只熟悉貝克街那個沉默寡言的思想家和邏輯學家的人,這時準會是認不出他來。他的臉色一會兒漲得通紅,一會兒又陰沉得發黑。他雙眉緊蹙,形成了兩道粗粗的黑線,眉毛下面那雙眼睛射出剛毅的光芒。他臉部朝下,兩肩向前躬著,嘴唇緊閉,他那細長而堅韌的脖子上,青筋突出,猶如鞭繩。他張大鼻孔,簡直就像是一隻渴望捕抓獵物的野獸;他是那麼全神貫注地進行偵查,誰要向他提個問題或說句話,他全當做耳邊風,或者充其量給你一個急促而不耐煩的粗暴回答。
他靜靜地沿著橫貫草地的這條小路迅速前進,然後通過樹林走到博斯科姆比池塘。那裡是塊沼澤地,地面潮溼,而且整個地區都是如此,地面上有許多腳印,腳印還散佈在小路和路畔兩側長著短草的地面上。福爾摩斯有時急急忙忙地往前趕,有時停下來一動也不動。有一次他稍微繞了一下走到草地裡去。雷斯垂德和我走在後邊,這個官方偵探抱著一種冷漠和蔑視的態度,而我呢,當時興致勃勃地注視著我的朋友的每一個行動,因為我深信他的每個行動都是有一定目的的。
博斯科姆比池塘是一小片水域,它大約有五十碼方圓,周圍長滿了蘆葦,它的位置是在哈瑟利農場和富裕的特納先生私人花園之間的邊界上。
池塘對岸是一片樹林,我們可以看到聳立於樹林上面的房子的紅色尖頂,這是有錢的地主住所的標誌。挨著哈瑟利農場這一邊池塘的樹林裡,樹木很茂密;在樹林的邊緣和池塘一側的那一片蘆葦之間,有一片只有二十步漸寬的狹長的溼草地帶。雷斯垂德把發現屍首的準確地點指給我們看,我可以清楚地看見死者倒下後留下的痕跡,因為那裡的地面十分潮溼。而對福爾摩斯來說,我從他臉上的熱切表情和銳利的目光可以看出,他將在這塊被眾人腳步踐踏過的草地上偵查出許許多多其他的東西來。他轉著圈,就像一隻已嗅出氣味來的狗一樣,然後轉向我的同伴。
他問道:「你跑到池塘裡去過,幹什麼來著?」
「我用草耙在周圍打撈了一下。我想也許有某種武器或其他蹤跡。但是,我的天呀……」
「噢,行啦!行啦!我沒有時間聽你扯這個!這裡到處都是你向裡拐的左腳的腳印。一隻鼴鼠都能跟蹤你的腳印,腳印就在蘆葦那邊消失了。唉,他們曾像一群水牛那樣在這池塘裡亂打滾,要是我在那以前就已經到了這裡,那麼事情會變得簡單多了。看門人領著那幫人就是從這裡走過來的,屍體周圍六到八英尺的地方都佈滿了他們的腳印。但是,這裡有三對與這些腳印不連在一起的、同一雙腳的腳印。」他掏出個放大鏡,為了能看得更清楚一些,他趴在了他的防水油布上,在那期間裡,與其說他是在同我說話,倒不如說他是在自言自語。「這些是年輕的麥卡錫的腳印。他來回走了兩次,有一次他跑得很快,因為腳板的印跡很深,而腳後跟的印跡幾乎看不清。這足以證明他講的是實話。他看見他父親倒在地上就趕快跑過來。那麼,這裡是他父親來回踱步的腳印。那麼,這是什麼呢?這是兒子站著細聽時槍托頂端著地的痕跡。那麼,這個呢?哈,哈!這又是什麼東西的印跡呢?腳尖的!腳尖的!而且是方頭的,這不是一般普通的靴子!這是走過來的腳印,那是走過去的,然後又是再走過來的腳印……當然這是為了回來取大衣的腳印。那麼,這一路腳印是從什麼地方過來的呢?」他來回巡視,有時腳印找不到了,有時腳印又出現了,一直跟到樹林的邊緣;跟蹤到一棵大山毛櫸樹的樹蔭下,那是附近最大的一棵樹。福爾摩斯繼續往前跟蹤,一直跟到那一邊,然後再一次臉朝下趴在地上,並且發出了輕輕的得意的喊聲。他在那裡一直趴了好久,翻動樹葉和枯枝,把那些東西放進一個信封裡,而在我看來那些東西就只像是泥土。他用放大鏡不但檢查地面,而且還檢查他能檢查到的樹皮。在苔蘚中間有一塊鋸齒狀的石頭,他也仔細檢查了,還把它收藏了起來。然後他順著一條小道穿過樹林,一直走到公路那裡,在那裡任何蹤跡都沒有了。
「這是一個十分有趣的案件。」他說,這時,他才恢復了常態,「我想右邊這所灰色的房子一定是間門房,我應當到那裡去找莫蘭說句話,要不然就寫個便條給他。完了我們就可以坐馬車回去吃午飯了。你們可以先步行到馬車那裡,我馬上就會跟著來。」我們大約走了十分鐘便到了馬車那裡,福爾摩斯帶著他在樹林裡撿來的那塊石頭,然後我們便乘著馬車回羅斯。
他取出這塊石頭對雷斯垂德說:「雷斯垂德,你也許會對這個感興趣,因為這就是殺人的兇器。」
「我沒有看到什麼標誌。」
「是沒有標誌。」
「那,你又怎麼知道呢?」
「這塊石頭放在那裡不過幾天工夫,因為石頭底下的草還活著。找不到這塊石頭是從哪裡來的痕跡。這塊石頭的形狀和死者的傷痕正好相符。此外沒有任何其他武器的蹤跡。」
「那麼兇手是誰呢?」
「那應該是一個高個子男子,他是左撇子,右腿有點瘸,穿一雙後跟很高的狩獵靴子和一件灰色大衣,他抽印度雪茄,使用雪茄煙嘴,在他的口袋裡帶有一把削鵝毛筆的很鈍的小刀。還有幾種其他的跡象,但是,這些也許已足以幫助我們進行偵查了。」
雷斯垂德笑了。他說:「我看我仍然是個懷疑派。和我們打交道的英國陪審團是講求實際的,理論說得頭頭是道是沒有用的。」福爾摩斯冷靜地回答說:「我們自有辦法。你按你的方法辦,我按我的方法辦好了。今天下午我會很忙,很可能乘晚班火車回倫敦。」
「讓你的案子懸而不決嗎?」
「不,案子已經結束了。」
「可是,那個疑團呢?」
「那個疑團已經解決了。」
「那麼罪犯是誰?」
「我所描述的那個先生。」
「可是,他是誰呢?」
「要找出這個人來並不難。住在附近這一帶的居民並不太多。」
雷斯垂德聳了聳肩說:「我是個講求實際的人。我可不能負責在這一帶滿處亂跑去尋找一個慣用左手的瘸腿先生。那樣我會成為蘇格蘭場的笑柄的。」
福爾摩斯平靜地說:「好吧,我是給了你機會的。你的住處到了。再見,在我離開以前,我會寫個便條給你的。」
我們讓雷斯垂德在他的住處下車後,便回到了我們住的旅館,我們到達旅館時,午飯已經給我們擺在桌上了。福爾摩斯默不作聲,陷於沉思之中,臉上露出一種痛苦的表情,這是處境困惑的人的那種表情。
在餐桌已經收拾完畢之後,他說:「華生,你聽我說,你就坐在這把椅子上,聽我嘮叨幾句。我還不能十分肯定怎麼辦好,我想聽聽你的寶貴意見。點根雪茄吧,讓我闡述我的看法。」
「請說吧。」
「嗯,在我們考慮這個案子的案情時,小麥卡錫所談的情況中,有兩點當時立即引起你我兩人的注意,儘管我的想法對他有利,而你的想法對他不利。第一點是:據他的敘述,他父親在見到他之前就喊叫了‘庫伊’。第二點是:死者臨死時說了‘拉特’。死者當時喃喃地吐露了這幾個詞,但是,據他兒子說,聽到的只有這個詞。我們必須從這兩點出發去研究案情,我們開始分析的時候不妨假定,這個小夥子所說的一切都是絕對真實的。」
「那麼這個‘庫伊’是什麼意思呢?」
「嗯,他當時只知道他的兒子是在布里斯托爾,所以顯然這個詞不可能是喊給他兒子聽的。他兒子當時聽到‘庫伊’這個詞完全是個偶然。死者當時喊‘庫伊’是為了引起他約見的那個人的注意。而‘庫伊’顯然是澳大利亞人的一種叫法,並且只是在澳大利亞人之間用的。因此可以大膽地設想,麥卡錫想要在博斯科姆比池塘會晤的那個人是一個曾經到過澳大利亞的人。」
「那麼‘拉特’這個詞又是什麼意思呢?」
夏洛克·福爾摩斯從他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把它攤在桌上。「這是一張維多利亞殖民地的地圖。它是我昨天晚上打電報到布里斯托爾去要來的。」他把手放在地圖的一個地方上說,「你念一下這是什麼?」
我照念道:「阿拉特。」
他把手舉起來說:「你再念。」
「巴勒拉特。」
「這就對了。這就是那個人喊叫的那個詞,而他的兒子只聽清這個詞的最後兩個音節。他當時是試圖把謀殺他的兇手的名字說出來。巴勒拉特的某某人。」
我讚歎道:「簡直妙極了!」
「那是很明顯的。好啦,你看,我已經把研究的範圍大大地縮小了。現在姑且承認那兒子的話是正確的,那麼我們就完全可以肯定,這個人有一件灰色大衣這件事。對於一個有一件灰色大衣的來自巴勒拉特的澳大利亞人,我們原先只有一種模糊的概念,現在就明確了。」
「那是當然。」
「他是一個熟悉這個地區的人,因為要到這個池塘來必須經過這個農場或經過這個莊園,這個地方,陌生人幾乎是進不來的。」
「的確是這樣。」
「所以我們今天長途跋涉來到這裡。我檢查了場地,瞭解到了案情的細節,我已經把這個罪犯是個什麼樣的人告訴了低能的雷斯垂德。」
「你是怎樣瞭解到這些細節的?」
「從觀察細小的事情當中去了解,我的這個方法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你可以從他走路的步子的大小約略判明他的高度。他的靴子也是可以從他的腳印來判明。」
「是的,那是一雙很特別的靴子。」
「但是他是個瘸子是怎麼看出的呢?」
「他的右腳印總是不像左腳印那麼清楚。可見右腳使的勁比較小。為什麼?因為他是一瘸一拐地走路,他是個瘸子。」
「那麼,左撇子又是如何判斷的呢?」
「你自己已經注意到在審訊中法醫對死者傷痕的記載。那一擊是緊挨著他背後打的,而且是打在左側。你想想看,如果不是一個左撇子打的,怎麼會打在左側呢?當父子兩人在談話的時候,這個人一直站在樹後面。他在那裡還抽菸呢。我發現有雪茄灰,我對菸灰有特殊研究,所以能夠斷定他抽的是印度雪茄。你知道,我為此曾經花過相當大的精力,我還寫過些專題文章論述一百四十種不同的菸斗絲、雪茄和香菸的灰。發現了菸灰之後,我接著在周圍尋找,就在苔蘚裡發現了他扔在那裡的菸頭。那是印度雪茄的菸頭,這種雪茄和在鹿特丹卷制的雪茄差不多。」
「那麼,雪茄煙嘴呢?」
「之所以說他是用菸嘴的,是因為我看出菸頭沒有在他嘴裡叼過。至於小刀嘛,我發現雪茄煙末端是用刀切開而不是用嘴咬開的,但切口很不整齊,因此我推斷是用一把很鈍的削鵝毛筆的小刀切的。」
我說:「福爾摩斯,你已在這個人周圍佈下了天羅地網,他逃脫不了啦,你還拯救了一個清白無辜的人的性命,確實就像你把套在他脖子上的絞索斬斷了一樣。我看到了這一切都是朝這方向發展。可是那罪犯是……」
「約翰·特納先生來訪。」旅館侍者一面開啟我們起居室的房門,把來客引進來,一面說道。
進來的這個人看上去很陌生,相貌不凡。他步履緩慢,一瘸一拐,肩部下垂,顯得老態龍鍾,但是他那皺紋深陷、堅定嚴峻的臉和粗壯的四肢,使人感到他具有異常的體力和個性。他那彎曲的鬍鬚、銀灰色的頭髮和很有特色的下垂的眉毛結合在一起,賦予了他尊貴和權威的風度和儀表,但是他的臉色灰白,嘴唇和鼻端呈深紫藍色。我一眼就能看出,他患有不治之症。
福爾摩斯彬彬有禮地說:「請坐在沙發上。你已收到我的便條了?」
「是的,看門人把你的便條交給我了。你說,為了避免流言飛語,你想在這裡和我見面。」
「我想如果我到你的莊園裡去,人們是會議論紛紛的。」
「你為什麼想要見我呢?」
他以疲倦、絕望的目光打量著我的同伴,彷彿他的問題已得到解答了似的。
福爾摩斯說:「是的。」這是回答他的眼色,而不是回答他的話,「是這樣的。我瞭解麥卡錫的一切。」
這個老人把頭低垂,雙手蒙在臉上。他喊道:「上帝保佑我吧!但是,我是不會讓這個年輕人受害的。我向你保證,如果巡迴審判法庭宣判他有罪,我會出來說話的。」福爾摩斯嚴肅地說:「我很高興聽你這麼說。」
「要不是為我親愛的女兒著想,我早就說出來了。那會使她十分痛心的……當她聽到我被捕的訊息時,她是會很痛心的。」
福爾摩斯說:「也許不至於要逮捕吧。」
「你說什麼?」
「我不是官方偵探。我明白,是你女兒要求我到這裡來的,我現在是在替她辦事。無論如何必須使小麥卡錫無罪開釋。」老特納說:「我是個瀕臨死亡的人了。我患糖尿病已有多年了。我的醫生說,我是否還能活一個月都是個問題。可是,我寧可死在自己家裡也不願死在監獄裡。」
福爾摩斯站起身來,走到桌子旁邊坐下,然後拿起筆,在他面前放著一沓紙。他說:「只要你告訴我事實的真相,我把它摘錄下來,然後你在上面簽字,這位華生可做見證人。以後我可能出示你的自白書,但那只是在為了拯救小麥卡錫的萬不得已的時候。我答應你,除非絕對必要,否則我不會用它的。」
那老人說:「這樣也可以。其實我只是不想引起艾麗斯的震驚,我能不能活到巡迴審判法庭開庭的時候還是個問題,所以這對我沒有多大關係。現在我一定向你直說,事情經過的時間很長,可我講出來倒用不了多長時間。」
「你不瞭解這個死者麥卡錫。他是個魔鬼的化身。我這是說實話。願上帝保佑你可千萬不要讓他這樣的人抓住你的把柄。這二十年來,他一直抓住我不放,他把我這一生都毀了。我首先告訴你我是怎樣落到他手裡的。」
「那是19世紀60年代初在開礦的地方。那時我是個年輕的小夥子,很容易衝動,也不安分守己,什麼都想幹;我和壞人結成了一夥,飲酒作樂,在開礦方面失利以後便做了綠林強盜。我們一夥共有六個人,過著放蕩不羈的生活,不時搶劫車站和攔截駛往礦場的馬車。我當時化名為巴勒拉特的黑傑克,現在在那個殖民地,人們還記得我們這一夥叫巴勒拉特幫。」
「有一天,一個黃金運輸隊從巴勒拉特開往墨爾本,我們埋伏在路邊襲擊了它。那個運輸隊有六名護送的騎兵,我們也是六個人,可以說是勢均力敵,不過我們一開槍就把四個騎兵打下馬來。我們也有三個小夥子被擊斃了才把那筆錢財弄到手。我用手槍指著那馬車伕的腦袋,而他就是現在的這個麥卡錫。我向上帝禱告,如果我當時開槍打死了他,那就謝天謝地了,但是,我饒了他一條命,雖然我當時看到他那雙眯縫著的鬼眼睛一直盯著我看,好像要把我臉部的所有特徵都牢牢記住似的。我們安然地把那筆黃金弄到了手,成了大富翁,並來到了英國而沒有受到任何懷疑。在英國,我和我的老夥計們分道揚鑣,各走各的路,我下決心從此過安分守己的正當生活。我買了當時正好在標價出售的這份產業,想用自己的錢做點好事,以此來彌補一下我在大發橫財時的所作所為。我還結了婚,雖然我的妻子年紀輕輕的就去世了,卻給我留下了可愛的小艾麗斯。甚至當她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她的小手就似乎比過去的任何東西都要更加有效地指引我走上正道。總之,我悔過自新,盡我自己的最大能力來彌補我過去的罪行。本來一切都很順利,但麥卡錫的魔掌一下把我抓住了。」
「我當時是到城裡去辦一件投資的事,我在攝政街遇見了他,當時進來的這個人看上去很陌生,相貌不凡。那時是衣不蔽體,還光著腳。他拉著我的胳膊說:‘傑克,我們又見面了。我們將和你親如一家人。我們只有父子兩人,你把我們收留下吧。如果你不幹……英國這裡可是個傑出的奉公守法的國家,只要喊一聲隨時都可以叫到警察……’唔,他們就這樣來到了西部農村,以後我怎麼也擺脫不了他們,從此以後,他就在我最好的土地上生活,租金全免。我不得安生,家無寧日,老是忘記不了過去,不管我走到什麼地方,他那帶著狡詐的獰笑的面孔總是跟隨著我。艾麗斯長大以後情況就更糟了,因為他也很快就看出,跟害怕警察知道我的過去比起來,我更加害怕我的女兒知道。不管他想要什麼,他都非要弄到手不可,而不管是什麼,我都毫不遲疑地給他,土地、金錢、房子什麼都可以,直到最後他向我要一件我不能給人的東西為止。他要我的艾麗斯。你看,他的兒子已經長大成人,我的女孩子也長大成人了,因為大家都知道我身體不好,讓他的小子插手於整個財產,對他來說是很得計的。但是,這件事我堅決不幹。我決不同意讓他那該死的血統和我們家的血統混到一塊去,並不是我不喜歡那個小夥子,而是因為他身上有他老子的血,這就夠受的了。我堅決不答應。麥卡錫就威脅我。我對他說,即使把他最毒辣的手段使出來我也不在乎。於是我們便約定在我們兩所房子之間那個池塘會面來對此談出個結果來。當我走到那裡的時候,我發現他正在和他兒子談話,我只好抽支雪茄煙在一棵樹後面等待,想等到他單獨一個人在那裡時再過去。但是,當我聽著他們談話的時候,憤激的情緒簡直達到了極點。他正在極力促使他兒子和我女兒結婚,根本不考慮她本人可能有什麼意見,好像她是馬路上的妓女似的。一想到我和我所心愛的一切將受這樣一個人主宰,我簡直氣得發瘋。難道我甘願受他的束縛嗎?我已經是一個快要死去和絕望的人了。雖然我頭腦還很清醒,四肢還相當強壯,但我知道自己這一生已經完了。可是,我記憶中的往事和我的女兒啊!只要我能使這條邪惡的舌頭保持沉默,那麼,我記憶中的往事和我的女兒兩者都將得以保全。福爾摩斯先生,我是這樣做了,要我再來一次我也會這麼做。我是罪孽深重的,為了贖罪讓我過一輩子活受罪的生活我也心甘情願。但是把我的女兒也捲進這束縛我的羅網之中,這個我可受不了。我把他打翻在地,就像打擊一頭十分兇惡的野獸一樣,心中毫無不安的感覺。他的呼喊聲使他兒子趕了回來,這時我已跑到樹林裡躲起來了,但是我不得不再跑回去取我的大衣,它是在我剛剛逃跑的時候丟掉的。先生,這就是所發生的全部真實情況。」
那老人在寫好了的那份自白書上籤了字。福爾摩斯當即說:「好啦,我無權審判你。但願我們永遠不會受到這樣一種誘惑而無法控制自己。」
「先生,我也希望如此。你打算怎麼辦呢?」
「考慮到你身體的情況,我並不打算做什麼。你不久就要為你幹過的事在比巡迴審判法庭更高一級的法院裡受審訊,這一點你自己也知道。我一定能把你的自白書儲存好。如果麥卡錫被定罪的話,我就不得不用它。如果麥卡錫不被定罪,它就永遠不會為任何人所見。不管你是活著還是死去,我都將為你保密。」那老人莊嚴地說:「那麼,再見了。當你自己臨終之際,想到曾經讓我安然死去,你會感到更加安寧的。」這個身軀龐大的人搖搖晃晃地慢步從房間裡走了出去。
福爾摩斯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上帝保佑我們!為什麼命運老是喜歡對貧困窮苦而又孤立無援的芸芸眾生那麼惡作劇呢?每當聽到這一類的案件時,我都會想起巴克斯特的話,並說‘夏洛克·福爾摩斯之所以能破案還是靠上帝保佑’。」
由於福爾摩斯寫了若干有力的申訴意見,把這些意見提供給了辯護律師,詹姆斯·麥卡錫在巡回法庭上被宣告無罪釋放。在和我們談話以後,老特納還活了七個月,現在已經去世了。很可能會出現這樣的前景:那個兒子和那個女兒終於共同過著幸福的生活,而他們永遠都不會知道,在過去的歲月裡,他們的上空曾經出現過不祥的烏雲。
(許德金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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