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死鑰匙 D.M.普利 第2頁,共2頁

艾麗絲從桌子前一躍而起,開始來回踱步。她陷入了困境。在工作、拉摩尼、鑰匙以及她該死的腦袋裡那些輕輕的說話聲之間,她無路可走。不對布拉德或拉摩尼或某個其他人說出全部實情,她無路可走。

她缺少睡眠的思維越想越極端,眼睛裡也淚如泉湧。她提包底部的鑰匙,早晨尼克那厭煩的臉色,拉摩尼的笑聲,絕望或瘋狂——到底屬於哪一種?她從一棟遺棄的大樓裡偷了一錢不值的東西,偷了不屬於她的鑰匙,聽見各種聲音,不告訴布拉德她在金庫裡看到了什麼,她瘋了!最糟糕的是,首先她讓尼克進了她的家;然後她不顧一切試圖用給尼克送早餐的辦法把幾次汗流浹背的性行為變成意味深長的戀愛關係,她真是瘋了!今天早晨獨自醒來那種空虛的感覺再次完全掏空了她。她沒有意識到這些月來她是多麼孤獨。甚至這些年來。她上次交男友還是兩年前的事情,那段戀情是短命的。但是尼克毫不在乎她的感情,他只是認為她比較容易上手,他是對的。她絕望了。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流淌下來,她生氣地將它們擦去。

「去他媽的!」她一面高喊一面用手猛擊桌子。她寧可瘋了。

她將計算器砸向牆壁,裡面的電池從後蓋裡蹦了出來。好極了!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扇鎖住的門。一週後承包商將把它砸開。去他媽的!她跺著腳走過去,狠狠踢了它一腳,門的邊框砰的一聲發出巨響,但還是紋絲不動。她更加用力地踹了一腳併發著低沉的吼叫。真正用力打擊某樣東西是一種宣洩。她一次又一次地踹它。

「見鬼去吧,這個鬼地方!」

她對準球形把手的邊緣猛踹一腳,門框竟然碎了,門移動了,她吃驚得退後了幾步。她竟然踹破了部分門框!艾麗絲檢查了被踹開半英寸的門框。也許我真的瘋了,她尋思,並不安地笑了笑。她竟然把門踹開了!也許她的精神錯亂給了她十個男人的力量。門在其門框上朝裡搖搖晃晃的。還不如把活幹徹底了,她想,於是就用肩膀頂它,頂了四下,這該死的門終於被撞開了。

「哈!接招吧,你這愚蠢的門!」她洋洋得意地高喊。

她呆呆地看了一會兒自己的傑作:裂成碎片的門框、裂了縫的門板。狗屎!她將如何解釋她是如何將門開啟而又不讓人覺得她是瘋了呢?

一股汙濁發黴的空氣迎面而來。「啊呀!」

她踏進這個隱藏的房間。正如拉摩尼所說,它是一個盥洗室,它與樓上那間尼克對她隨心所欲的盥洗室沒有太大區別,只是它太骯髒。抽水馬桶附近的地上覆蓋了一層黑色的汙垢,浴室附屬裝置覆蓋了一層黑色的灰塵,透過窗戶射進來的光線與灰塵和煙霧混雜在一起閃閃發亮。

她再往裡走了一步。某樣金屬的東西在地磚上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音,然後叮噹滾到遠處牆壁那裡。它是一把鑰匙。艾麗絲將它撿了起來。當她將它放在手裡翻轉過來時,銅鑰匙上的一層黑色硬皮成片剝落了。鑰匙的兩面都沒有任何標記。也許它就是這扇門的鑰匙,她一邊回頭張望那扇破碎的門框一邊思索。

一張廉價的白色浴簾掛在淋浴間入口的上方,門簾是拉著的。她有某種不祥的預感。她記得在其他浴室裡沒有見過浴簾。

一種有人監視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沿著她的脊樑一點點往上擴充套件。她大聲地清清嗓子,目光不離開那張門簾。門簾不動。腐臭的空氣像一層辛辣的薄膜掩住了她的嘴巴和喉嚨。艾麗絲命令自己趕緊離開這裡,回去工作。

相反,她又往淋浴間走了一步,戰戰兢兢地伸出一隻手。塑膠門簾在她的手裡發出噼啪的聲響,她發誓她能夠聽見門簾裡面有微弱的嗡嗡聲。她半眯縫著眼睛,將門簾扯開。

一根繩子懸掛在蓮蓬頭上,離她的臉只有幾英寸。這根繩子系成一個絞索,外面已經結上一層棕黑色的汙垢。隨後,她朝下面看:淋浴間地上有小山似的一大堆死蒼蠅。小小的蒼蠅屍體相互重疊成堆,破碎的翅膀和空心的黑殼山崩似地塌落了。它們滿地都是。死蒼蠅散落在馬桶後面和窗沿之上,散落在地上。

套索依然懸在蓮蓬頭上。她的目光從蓮蓬頭快速移向堆在淋浴間地上的死蒼蠅。兩者之間是銀黑色的屍體,此刻她能夠看見也許曾是一件灰色的細條子花紋套裝的碎片。一隻拷花黑皮鞋似的東西在角落裡窺視。

它是一隻鞋子。它是一件套裝。它們在蒼蠅底下。蒼蠅在吞噬。她無法呼吸。膽汁湧到了她的喉嚨口。它們在吞噬。她的一隻手僵住在門簾上。她的手臂在顫抖。門簾在淋浴間飄動,扇起了那些死昆蟲的空殼,屍體朝她的雙腳滾落,毫無重量地跌落在她工作靴的足尖部。某種黃色堅硬的東西在一層層微小的屍體下面裸露出來。它是一根骨頭。

有人在尖聲喊叫;她在尖聲喊叫。她猛地從浴簾抽回手。死蒼蠅在空氣中飄揚起來。艾麗絲跌跌撞撞走到馬桶跟前嘔吐。馬桶的桶身裡塞滿了死蒼蠅的空殼。她轉身走向臺盆。臺盆裡散落著折斷的蠅腿和翅膀。她蹣跚著退了回來,滿嘴都是嘔吐物。

蒼蠅似乎跟著她外溢到了地板上,套索在蓮蓬頭上來回晃動,她的腳後跟撞到了淋浴間的邊框,蒼蠅在她的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她蹣跚著走向盥洗室的門。

她跪倒在地,嘔吐在地毯上。她支撐起身子,將後背重重地靠在盥洗室外面的牆壁上,她眼前只見蒼蠅,飢餓的蒼蠅。

無線電話裡傳出拉摩尼的呼叫聲。「艾麗絲,你在嗎?艾麗絲?」

電話就在她腦袋上方的桌子之上,但她幾乎無法意識到電話裡的聲音。她的嘴巴在自行張開合攏,她無法發出聲音。

「艾麗絲,我上樓來。」電話再次呼叫。

過了一會兒,魁梧壯實的拉摩尼貓著腰緩緩走進房間,朝著砸壞的門挺進,他手裡舉著手槍。當他看見艾麗絲靠著牆壁時,他馬上挺直身子並放低手槍。

「艾麗絲,到底發生什麼事啦?我聽見一陣嘭嘭聲。」他瞪著眼睛看了她一會兒,等著她回答。隨後他注意到了地板上的嘔吐物。

艾麗絲只能搖搖自己的頭。

拉摩尼再次舉起槍,猛地衝進盥洗室。「天哪!」他屏住呼吸說,隨後退了出來。「你發現他時就是這個樣子?」

艾麗絲點點頭,同時用雙手緊緊捂住嘴巴。拉摩尼將那堆蒼蠅叫作「他」。她再次反胃,當她盡力將膽汁嚥下去。

「你沒事吧?」

她劇烈地搖頭,淚水在她眼角處湧了出來。

「來,我來幫你站起來!」他扶著她站起身來並引導著她坐進琳達的椅子。「我得去報警了。你在這裡待一會兒。如果你能行的話,你也許想收拾起一些你需要的東西。這整個該死的地方現在成了犯罪現場。警察將要把它全部封鎖起來的。」

拉摩尼離去,留下艾麗絲呆呆地望著辦公桌,還有隔壁房間裡死者還剩下的那點遺骸。屍體一直就在那裡。她在辦公室裡度過的每一分鐘裡,那一堆死亡一直在不到十英尺的地方腐爛。她在椅子裡顫抖。一隻飛蛾的影子在窗簾外面忽隱忽現。她茫然地盯著它彷彿達數小時,但還是無法恢復她正常的思緒。

樓下大街上,遠處響起了警笛。她眨巴起眼睛。警察正在趕來。拉摩尼叫她拿走自己需要的東西。她麻木地拿起桌上的一份測繪存檔清單。這都是公司的資料,她必須小心保管好。她拿起樓層簡略平面圖。她為這些圖紙付出了艱辛的勞動。她抓起自己的野外工作包。她花了好幾分鐘尋找自己的女用小包,直至她糊塗的腦袋瓜子想起小包留在了樓下碼頭的汽車裡。但是,她的汽車鑰匙哪裡去了呢?她回家需要車鑰匙。

她的野外工作包裡滿是鑰匙,但沒有一把是她需要的:金庫鑰匙、大樓鑰匙,他們都不是她的汽車鑰匙。她必須回家。她不能待在這裡——今晚不行,再多待一分鐘都不行,她必須回家。

艾麗絲幾乎要歇斯底里大發作,她從椅子裡一躍而起,順著臉龐一把抹去淚水,在辦公桌和地板上尋找自己的車鑰匙。她感到臀部有點疼痛,這時才想起在自己的口袋裡找找。它們在口袋裡。當她將車鑰匙抓在手裡時它們在一起叮噹作響。剛才她在盥洗室裡聽見的金屬叮噹聲再次在她的耳朵裡響起。那是一個小銅鑰匙發出的聲響。她低頭看看自己發抖的雙手,小銅鑰匙不見了。

她扭頭朝敞開的門看去。

在死者房裡較遠的那堵牆上,她能勉強分辨出馬桶旁邊通風口金屬格柵的邊緣,鐵格柵將一個奇怪的影子投射到牆磚之上,好像它已經被人稍微撬開了些。她緩慢地朝破門一點點靠近。格柵上的安裝螺栓缺失了,只在通風口邊緣留下了兩個空孔。通風口很大,足以讓一個人通過。她能聽見通風管道里傳出一聲輕輕的呼喚:「艾麗絲……」

閉嘴!艾麗絲迫使自己不看通風口,並繼續仔細地在地上尋找。小銅鑰匙哪裡去了呢?一隻死蒼蠅飄入視野。啊呀,天哪!她差一點再次嘔吐。她將後背靠在牆上,人蹲縮了下去,她將頭埋在雙膝之間,拼命地喘氣。她腳邊的地毯上某樣錚亮的東西在閃光,離她的嘔吐物只有幾英寸。她閉緊眼睛,伸出一隻手直至摸到冰冷的金屬。

她深深吸了口氣,張開眼睛。它是那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