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怒氣衝衝的祖母身邊坐著一個漂亮的年輕女人,年紀不會超過二十歲,她正在費勁地擺弄著打字機,試圖硬把幾張紙捲過滾筒,當其中一張紙被扯碎時,比阿特麗斯聽見她在輕聲咒罵。顯然,她前面的幾個女人都沒有打電話。
比阿特麗斯沒有辦法只好轉身尋找電話裡的聲音。她小心翼翼地掃視了一下圍繞秘書工作區的一圈緊閉著的辦公室門。有幾扇門裡傳出一些低沉的聲音。羅思坦先生正在打電話。一個高大的身影掠過哈洛倫先生辦公室的毛玻璃隔板。她是從他們門上的小型名字牌上獲悉他們的姓名的。情況已經很清楚,於是她慢慢在座椅上轉過身子朝身後看去。
最後一排坐著兩個女人。一人低著頭打字;另一人正拿著電話。比阿特麗斯聽見她在低聲說:「賓果!」「五分鐘後在女廁所裡見我。」比阿特麗斯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就掛了電話。
比阿特麗斯突然轉過頭去,僅僅瞥見這個神秘女人黃銅色的金髮和紅色唇膏。坎寧安女士沒有特別說明不能在秘書處閒聊,但是到目前為止,她沒有聽見過任何友善的閒聊。似乎只有在談業務時才大聲說話。
房間正面上方掛著一隻大時鐘,它每隔五分鐘滴答走一走。比阿特麗斯終於在辦公桌前站起身來環顧四周。坎寧安女士指引她入座後甚至連門都沒有嘎吱開一下。四周數間辦公室的門依然緊閉著,其他秘書都低著頭做她們自己的業務。比阿特麗斯吃不准她是否需要徵得同意才可以如廁,但是她又不太好意思去問。她躡手躡腳離開秘書區,朝女廁所走去。她那雙嬌小的腳踩在橄欖綠地毯上悄然無聲,直至到達走廊,在那裡,她的鞋子在油地氈塊上發出短促而響亮的喀噠聲。這噪聲促使她急忙走進盥洗室,就像一隻受驚的小貓。
「天哪!你為什麼這麼神經緊張?」
比阿特麗斯轉過身來,與神秘的女人打了個照面。她是個絕代美人,像個電影明星。她蒙朧的藍眼睛黏了假睫毛並用炭筆勾畫過;她的金髮用一個法國發夾固定成密集鬈髮冠,襯衫的領口開得很低,裙子也比通常短一英寸,這一切都使這個女人顯得幾近花哨。
「嗯,我想我是有點緊張。」比阿特麗斯的目光在女廁所四周轉來轉去,儘量不顯得那麼焦慮。她倚靠著一個臺盆,以加強效果。
這個陌生女人從容地走到窗前,從窗臺上掀起一塊大理石,從底下取出一包香菸和一個打火機。比阿特麗斯對此困惑不解,女人顯然被逗樂了,她點燃一支香菸,然後解釋說:「去年老坎寧安禁止在秘書區吸菸,說那是火災隱患。噢,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比阿特麗斯。」
「我是馬科欣,你叫我馬科斯吧。別太擔心。坎寧安也許是隻叭喇狗,但人還可以。她肯定不會在你工作第一天就開除你什麼的。」馬科斯停頓了一下,從窗戶縫隙裡吐出煙霧,然後上上下下打量起比阿特麗斯,「你到底如何得到這份工作的?你不會超過十六歲。」
聽到馬科斯精確的估計,比阿特麗斯一下子渾身僵硬。她盯著馬科斯在維珍妮牌女士香菸菸蒂處留下的完美紅色唇印,以避免顯得焦躁不安。「實際上我十八歲。我申請了這份工作。」
「是比爾面試你嗎?」馬科斯揚起一根眉毛問道。
「比爾?」
「喏,湯普森先生。」
「對,湯普森先生面試了我。」看著馬科斯抽菸,比阿特麗斯開始感到好奇,她到底在盥洗室幹什麼,她應該坐在辦公桌前。「你在乎嗎?」
「我不在乎,不過這合乎情理。湯普森先生有個弱點,喜歡年輕姑娘,假如你明白我話的含義。」
比阿特麗斯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哦,穿好你的緊身褡!我不是說他會騷擾女童子軍什麼的。」馬科斯得意地笑了,這麼容易就把比阿特麗斯唬住了,她似乎很開心。「我只是說他喜歡僱用年輕姑娘。幾年前他僱用了我。聽懂我的意思了嗎?你遇見了比爾而不是那個色鬼羅思坦,應該感到高興才是。他親手挑選了坎寧安,還有秘書處其他幾個臃腫的老女人。羅思坦會把你送回老家,到你媽媽那裡去的!」馬科斯咯咯地笑了。
比阿特麗斯轉換了話題。「不請示我們可以上洗手間嗎?」
「當然可以,但是如果離開時間超過五分鐘,你最好找個該死的好藉口。你之前做這份工作的可憐姑娘一直跑著上廁所,結果還是被開除了。不過,這也許倒是最好的結局。」
「為什麼要這樣說?」
「她有家庭問題,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比阿特麗斯搖搖頭。
「你明白的。」馬科斯指指她的腹部。
「他們為了那個開除她?」比阿特麗斯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她停頓下來,望著敞開的抽水馬桶隔間,想象那個可憐的姑娘跪著嘔吐。地磚看上去冰涼堅硬。
「當然是為了那個!克利夫蘭第一銀行是一個家族企業。有點諷刺意味,對吧?只要把頭低下,把眼睛睜大,你就會懂得這裡周圍的處事訣竅。再說,現在你有個朋友給你引路呢。」
「噢,謝謝!」比阿特麗斯開始感到詫異,馬科斯深乳溝長睫毛,是如何融入這個家族企業的呢?
馬科斯在窗臺上捻滅香菸。「聽著,傍晚五點在前面大廳與我會合。我會給你買杯飲料,告訴你所有一切。」
還沒等比阿特麗斯這樣或那樣答覆,馬科斯已經走出盥洗室,沿著走廊喀噠喀噠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