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藏著隱形的火花,將她包裹其中,好像隨時都有可能爆炸。
空調因為壞掉沒辦法制冷,只能不合時宜地發出「呼嚕嚕」的聒噪聲響,吐出叫不出名堂的悶熱氣體,它就像孫悟空偷出的假芭蕉扇,使屋內的溫度越躥越高。
實在受不了屋內的高溫,刑偵隊的隊員們無不找著藉口申請外勤,只能去三十七度高溫的室外避暑。
陳琳本來也想走,如果沒有那封信的話。
而現在她的眼裡只有這封信……
王朝先在離開警局之後被刺身亡,案發地點距離警局不到一千米,她和張志斌去調查案發周邊的監控錄影,幸好那一片的監控還算密集,查起來相對容易些,交通部門也非常樂於配合,很快就調出監控。
他們兩人乾脆就坐在交通部的辦公室裡辦公,追蹤案發時段王朝先行走過的全部路線,影像裡的王朝先衣著樸素,真誠老實的模樣,更讓陳琳握緊了拳頭,誓要為他討回公道。
張志斌指著螢幕說道:「王朝先從警局離開後,先朝著襄陽北路的方向走,路過南陽路後,左轉進了北洋弄堂的小巷,也就是案發現場,路程一共八百七十米。」張志斌稍稍頓了一下,然後解釋道,「北洋弄堂是民國時期留下來的建築群,有七十年的歷史,因為是文化建築,九十年代開始,裡面的房屋就全部禁止買賣,所以人越來越少,大部分居民已經搬走,但仍有極少數住客住在裡面。本來政府打算將這裡打造成一個文化景點,但不知道什麼原因,專案暫時擱淺,建築沒有維護過,一眼望去都是斷壁殘垣,基本算是危樓。想想也知道,哪個遊客有興趣看這些東西?平時也少有人經過,也就是這種小巷才會被兇手選中成行兇的地點。」
「小巷前後出口的監控錄影呢?」陳琳對那裡還是比較熟悉的。
「監控一共有兩個,剛好一頭一尾,」張志斌敲動鍵盤,調出入口的錄影,剛好調到王朝先轉進小巷的畫面,他指著螢幕上顯示的時間,「他進入弄堂的時間剛好是上午十點五十七分,與遇害時間相符,推測應該就是在這個時間內遇害身亡,兩分鐘後有個男人身影也拐進弄堂,能夠看出他神色有些慌張,從弄堂跑出來後,卻沒有報警,直到再過了五分鐘後,一對情侶路過時,才報警處理。」
陳琳將畫面快進,果然如張志斌所說,看到那個神情慌張的男人,拿出手機撥通了某個號碼,卻不是報警,但也有可能是害怕了。對普通人來說,不報警也有可能是怕給自己找麻煩,但陳琳對於這種想法很氣憤,不過從他人的角度考慮,也無可厚非。
「北邊方向的監控,只有人進入,沒人離開,那南邊監控的情況怎麼樣,有沒有拍到兇手的樣子?」
張志斌搖搖頭說道:「同時間段中,南邊方向根本沒有人進出!一片空白。」
「北邊沒有,南邊也沒有,兇手又消失了?」
面對這個動不動就消失不見的兇手,陳琳的耐性已經快被消磨殆盡。
「那倒不是,幸好我去現場調查的時候,發現南邊出口處的對面剛好有間咖啡店,我想著那裡的店員有可能看到了什麼,所以就進去打探。說到這就來氣,全是奸商,非要老子花四十塊錢買一杯難喝得要死的老闆娘特調咖啡他們才肯說。」張志斌想起昨天的事情,就有些憤憤不平,看樣子也是吃了不少苦頭。
「他們說什麼了?」她對他喝過什麼完全不感興趣,只要死不了就行,而且就算真的喝了毒藥,也算是「因公殉職」,說不定還能再混個「英雄」稱號。
張志斌如果會讀心術,估計會被陳琳氣死,可惜他沒有,只聽他說道:「我問他們,案發當天中午十一點左右,有沒有看到可疑的人影出入弄堂,他們說,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看見還敢坑我的錢,我氣得剛想發飆,卻聽到另外一個訊息,原來他們店每天中午十一點都會準時將垃圾倒到南邊出口附近的垃圾桶!我趕緊回來繼續查錄影,卻根本沒有看到他們倒垃圾的畫面,但是我向前察看了幾天,他們每天十一點都會準時倒垃圾!我發現不對後,趕緊將那段影片送到刑技科,剛剛他們已經確定,我們看的影片竟然已經被人剪輯過!足足十分鐘的時間,畫面被駭客嫁接到空無一人的景象!」張志斌一臉挫敗的表情。
「監控被人動過手腳?」陳琳心裡也「咯噔」一聲。
「沒錯!」張志斌緊咬牙關,心裡不停咒罵兇手的狡猾,更心疼自己空空如也的錢包。
陳琳終於明白了,兇手顯然是在下手之前,就已經做好了兩手準備,如果弄堂裡不方便動手的話,他就會放棄這次機會,任由王朝先安全離開,被他剪輯過的錄影也不會被發現,但如果有機會下手,那他只要把控好時間,就可以殺人於無形,大搖大擺地從出口離開,不留任何痕跡。
就算他躲過這次,也不一定能躲過下一次。
「兇手是王朝先的熟人!」陳琳判斷道,「我查過王朝先回家的路線,一共有三條,也就是說北洋弄堂不一定是他回家的必經之路!兇手卻提前在這裡做好準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就是他有百分百的把握王朝先會經過這裡!而且他連時間都能精準地測算,只有唯一一種可能!」
張志斌無縫銜接道:「王朝先出現在北洋弄堂並不是意外!」
「沒錯。」她默默嘆口氣,兇手的身份已經昭然若揭。
哪怕身敗名裂,哪怕粉身碎骨,他也想要守護的人,卻在最後無情地謀殺了他,像屠宰一隻年邁忠誠的老狗。
王朝先生命的最後時刻,心裡應該比身上的傷口更痛吧?
張志斌指了指畫面中第一個發現屍體,卻沒有報警的男人:「他也許看到過兇手的樣子,我建議先把他找到談話。」
「那就交給你負責了。」陳琳說道。
張志斌又恢復了活力:「放心吧,交給我了,只要他還在國內,我把他從小學開始所有的資料,包括他什麼時候初吻的,都給你搞來!」
「我要知道他初吻幹嗎?」陳琳白了他一眼。
兩人稍稍開了兩句玩笑,將房間裡緊張的氣氛一掃而空。
從交通部出來時,陳琳將張志斌打發去調查內務,自己則直接回到了辦公室,剛到辦公室門口就差點被悶熱的浪潮擊倒。
正在值班的莫月男走到她面前,說道:「陳隊,剛剛有個速遞,好像是個信封,我把東西放你辦公桌上了!」
「速遞?」陳琳眨巴眨巴眼睛,會是誰給自己的東西?想來想去,她還是沒有什麼頭緒,「什麼時候送來的?」
莫月男回想一下,說道:「差不多有四十分鐘吧!」
「嗯,我知道了,你去忙吧!」陳琳頓了一下,又說道,「繼續收集楊天霖的資料,他有什麼風吹草動,我要第一時間知道!」
「收到!」
陳琳回到辦公室,一眼就看到了那封速遞,收件人寫的是陳琳,但寄件人一欄是空白,甚至連寄件地址都寫得糊里糊塗。她越看越覺得奇怪,將檔案袋撕掉後,裡面是一封信。
信寫在昂貴的紙張上面,用的是黑色鋼筆墨水,從字跡上看並沒有想要刻意遮掩的意思。
「我是‘辛西婭之淚’案件當中的一名局內人,王管家去世的時候我就在陳公館,對於‘辛西婭之淚’的訊息也知道些許。陳隊長,我相信你是個正直無私的好人,也相信只有你才有能力讓真相大白!我願意將我所知的一切轉告於你,希望對案子能有些幫助,我處於黑暗的深淵,盼望黎明能夠早一點到來!但我現在還不能暴露我的身份,如果被那個人知道,我將屍骨無存!事實上,他們應該已經懷疑到我了。
「明天十八點,希望陳隊長能派人與我見上一面,到時我會將我所知和盤托出,相信我,我一定會對解開‘辛西婭之淚’的謎底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地點是虹川南站的候車室,到時候你就會知道我的身份!但我需要你保證,不會將這封信的內容告訴給其他人,如果我察覺到了危險,為了我的小命,我會將這個秘密永遠藏在心裡,你無法想象那個勢力到底有多麼強大與恐怖!
「在我說出真相之後,希望警方一定要確保我的安全,因為在那之後,我的處境將會比現在危險一萬倍!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希望警方可以再給我一個合法身份,送我出國,我將隱姓埋名,了此殘生……」
陳琳讀完之後,小心翼翼地將信收了起來,不出意外的話,這封信就是解開謎底的鑰匙!
這個筆跡硬朗俊逸,應該是出自男性手筆,雖然從字裡行間能夠看出有些急躁,但總體字跡工整,字跡的主人應該受到過良好的教育,或者練過書法。
符合這個條件,又同時能夠知道「辛西婭之淚」內幕的人已然不多,但陳琳仍舊不敢隨意猜測,萬一稍有差池,後果不堪設想。
陳琳想來想去,還是先撥通了顧飛的電話,她覺得他應該知道這個訊息。
幾秒鐘後,電話接通了。
「喂。」顧飛懶散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
陳琳將大概事宜簡單地說了一遍後,那邊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顧飛輕輕地說道。
電話結束通話以後,世界好像都靜了下來。
白天的一場大雨,讓空氣變得溼漉漉的,路口處一輛轎車與客車撞在一起,令道路擁堵起來,街道上車鳴聲嘈雜,急躁的司機將頭伸出來破口大罵……這才是現實的世界,而不是童話。
虹川南站是s市投巨資建立的車站,整體建築風格很具有現代感,類似個巨大的半透明貝殼,南站平均每天的客流量都在三十萬左右,已然成了s市的座標性建築。
陳琳穿著一身便裝,白色半袖襯衫,配上低腰牛仔褲,為了方便行動,她將頭髮紮成了清爽的馬尾。
為了防止打草驚蛇,今天所有參與行動的人員全部穿著便裝,混跡在來往的人群當中,張志斌更是偽裝成保潔員,像模像樣地換上保潔制服,就在陳琳附近打轉,保護她的安全。
陳琳看著手錶上的時間,約定的時間馬上就要到了,卻遲遲不見顧飛的身影,她打定主意,再等五分鐘,如果他還不到,就自己行動。
正在想著的時候,一名衣著得體、穿著灰色西服、相貌還算帥氣的男人走到陳琳身邊,陳琳也死死地盯著他,難道他就是知情人?
「小姐,在等人嗎?有什麼我能幫忙的?」
陳琳緊繃的心頓時放鬆,看來不是他,想到剛剛自己還盯著他看,會不會讓他有些誤會,她的臉有些紅了:「不用,我一個人等就可以了。」
「我剛到這裡來,對周圍不太熟悉,我們可以交個朋友嗎?」
陳琳沒想到他竟然如此直接,如果是在平時,也許還能當成是朵桃花,畢竟看起來他並不討厭,但現在她沒時間跟他周旋。
「不好意思,我男朋友不喜歡我跟其他男生交朋友。」
男人笑笑,卻沒有要放棄的意思:「一個優秀的男生,不應該提出這種無禮的要求。」
「他特別愛吃醋,你還是離我遠一點好了,否則……」
「否則怎麼樣?上次搭訕的那個,我已經警告過他離你遠一點,可他非不聽,我實在受不了才揍了他一頓,聽說他最後是肋骨骨折。」陳琳話還沒說完,就聽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顧飛自然而然地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懶洋洋地說道。
陳琳心裡好笑,卻還裝成一本正經的樣子說:「你還說呢,人家就是個發傳單的,真不是搭訕,那是人家的工作。」
「工作怎麼了?工作就可以藉機靠近我女朋友嗎?只要他是雄性,哪怕是條公狗都不行。」顧飛這才裝作剛看見那人似的,詫異地說道,「這位是?」
男人聲音略有結巴,解釋道:「路過的,路過的,馬上就走!」
他先是走兩步,距離遠了些後,馬上撒腿跑掉,不一會兒就沒了蹤影。
陳琳肩膀一沉,讓顧飛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臂落空,好氣又好笑地對著他說道:「演技見長呀,你沒去當演員真是浪費天賦了。」
「你覺得我剛剛是在演戲嗎?」顧飛輕輕地說道。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顧飛已經邁著步子走開:「時間快到了吧?」
準備差不多之後,時間已經到了六點鐘,兩人待在候車室裡,卻始終沒有等到那個知情人的出現。
又過了一刻鐘的時間,陳琳心裡越發焦躁,兩個眼皮都跳個沒完。
「約定的時間都已經過了十五分鐘了,該不會有什麼變故吧?」陳琳說道。
刑偵隊的隊員分散在車站裡不停巡視,卻也沒有發現什麼異常,這也是唯一讓陳琳稍感欣慰的地方。
「再等幾分鐘,不管怎麼樣,今天一定有事情發生。」顧飛確定地說道。
「那就再等等吧!」陳琳嘆口氣道。
又過了整整十分鐘,還是沒有得到任何訊息,就在陳琳快要洩氣的時候,裝扮成清潔工的張志斌飛奔向陳琳的方向,一臉慌張的神色。
「怎麼了?慌慌張張的樣子?」陳琳不滿地說道。
「車……車站上,出事了!」張志斌指著車站的方向喘息著喊道。
陳琳心中大感不妙,顧不得偽裝,毫不猶豫地奔向車站的方向,身後跟著顧飛和三名便衣刑警。幾人到站臺出示警官證後,站臺的工作人員不敢阻攔,將幾人全部放了進去。
火車正停在站臺上,車內傳來陣陣嘈雜聲,乘客們想下車,卻被乘務長帶著乘務員儘量穩住,乘務長下了死命令,警察來之前,不準任何人下車。
陳琳找到這班車的乘務長,那是個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的男人,此刻正是一臉焦急的模樣。他知道了陳琳的身份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兩隻大手緊緊攥住陳琳的胳膊,抓得她生疼。
「乘務長,車上發生什麼事情了?」陳琳皺眉問道。
「出事了,出大事了!我說先報警,不能讓乘客下車,現在全在車上,一個都沒走!」乘務長有些語無倫次,答非所問。
「你先冷靜一下,深呼吸,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乘務長連續做了幾個深呼吸後,情緒終於稍稍平穩下來,語氣仍然十分激動,道:「出人命了,車上有人死了!」
陳琳大吃一驚,肯定跟那封信有關,她和顧飛對視一眼後,對乘務長說道:「在什麼地方出事的?帶我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