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癱坐在音像社的椅子上,重心全部壓在椅背上,活像一攤爛泥。店長的情況跟他差不多,面前擺著一聽喝了一半的啤酒,電視上播著球賽直播,賽況激烈非常,開場五分鐘不到,穿著白色球衣的光頭前鋒就單刀殺入,一記遠射精準地射進大門,店長興奮地亂叫,兩人乾杯慶祝。
又過了二十分鐘不到,紅方被判角球,在兩個前鋒默契的配合下,把比分扳平,店長悵然若失,狠狠灌了一大口酒:「守門員做夢呢吧?」
顧飛依舊一臉欣喜若狂,激動地把啤酒瓶摔到地上,做出拍掌的姿勢慶祝。
店長問道:「你到底是支援哪個球隊?怎麼誰進球你都跟瘋了似的?」雖然早不是第一次跟顧飛看球,但他始終沒辦法理解顧飛的想法。
「你的說辭太絕對了。看球就一定要有支援的球隊嗎?難道我支援哪個隊伍,哪個隊伍的實力就會提升,甚至能夠左右比賽的結果嗎?」只有看球的時候,他才會暫時將自己徹底從罪惡的世界脫離出來,現在他覺得自己單純得像個孩子。
「你這是抬槓,我花了一千塊買切爾西贏,我要是輸錢了,你也沒飯吃。」店長剝了顆花生,赤裸裸地威脅眼前這個蹭吃蹭喝還不給錢的二皮臉。
顧飛眼睛一刻都沒從螢幕上轉移,淡淡地道:「首先,賭球的行為不可取,就算輸了也是自找的,與我無關;其次,看球需要敏銳的觀察力,才能保證下次不會犯錯。」
「什麼觀察力?犯什麼錯?」
「你仔細看比賽的兩支隊伍分別是什麼。」
店長對著螢幕,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出來:「皇家馬德里對拜仁慕尼黑……切爾西呢?敢情我看了半天看錯了?」
店長很受傷,他從一個有明確支援球隊的球迷,變成了跟顧飛一樣隨波逐流的盲流球迷,對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球迷來說,這是種侮辱。
但當紅方又攻進一球的時候,他也跟顧飛一樣,激動吶喊。
就在兩個大男人像玩瘋了的孩子一樣興奮的時候,音像社的大門被敲響,顧飛置若罔聞,店長嘴裡抱怨了一句,才不情不願地去開了門,詫異地看見陳琳穿著一身休閒裝,靜靜地站在門外。
脫下了警服的陳琳,少了一絲英氣,卻多了幾分柔美,她身上混雜著幾種截然不同的氣質,但只有組合在她身上,才渾然天成。
「找顧飛吧?」店長調笑一聲,趕緊將她讓了進來。
「你怎麼來了?」球賽雖然進行到了尾聲,顧飛卻還目不轉睛,甚至頭都沒轉。
「你知道來的人是我?」陳琳問道。
「這個時間還找到音像社的,除了你還會是誰?」顧飛理所當然地說道。
「我去慢半拍沒找到你,就猜你應該在這裡。」
店長看了兩人一眼,識趣地說道:「我再去買罐啤酒。」他說著話,向顧飛使了個眼色,卻直接被無視,隨即又瞪了他一眼後,就離開了音像社。
「說吧,怎麼了?」
陳琳也開了一聽啤酒,咕嘟咕嘟,一口氣幹掉,將空瓶子放在前臺,然後坐到顧飛的正對面,讓他不得不盯著自己,目的達成之後,她才緩緩地說道:「王朝先死了!」
顧飛舉起啤酒的手頓住:「什麼時候的事?」
陳琳輕描淡寫地說道:「今天下午接到的訊息,在王朝先離開警局之後。」
顧飛心裡先是沉了一下,然後嘴角卻微微上揚,對他來說,現在的局面變得越來越有趣了!
他喜歡將破案比喻成走迷宮,看似一團亂麻,但當你選對了正確的路線,就能輕而易舉地突破,找到出口!
現在該如何選擇那個入口呢?
他不知道。
顧飛在腦中將案件中所有的人物關係想象成一根又一根的線條,他們相互穿插,雜亂無章,卻有個共同的交叉點,那就是「辛西婭之淚」,不過隨即他搖了搖頭,他知道那個絕對不是起點,那裡也許是所有事件的終點。
接下來他繼續尋找,王元和王朝先相繼成為第二和第三個交叉點,但現在彷彿陷入一個死結,有人刻意剪除交叉,兩人也相繼身亡,除了兩人之外,只剩下最後一個交叉點。
那個消失不見的人。
顧飛自然而然地點燃一根菸,煙霧縈繞在整個房間。
他到底在哪裡?
陳琳對他怒目而視,他微笑的嘴角在此刻的她看來,完全是種諷刺和嘲弄。她一把將他手中的煙奪走,慍怒地道:「你還笑得出來?那可是一條人命呀!」
「是一條為我們破案指明瞭道路的人命。目前看來,我們已經越來越靠近答案了。」顧飛毫不在意煙被搶走,吐出最後一口煙,然後淡然地說道。
「無論任何人,無論出於何種目的,接二連三地謀殺,幾條人命的終結,這種對生命的踐踏,我絕對不忍!」陳琳緊咬著牙關,不知道是因為喝了啤酒,還是因為氣憤,她的臉頰變得通紅。
如果說之前的破案只是工作,那現在就是為了她自己心中的信念!
王朝先用生命證明了自身的清白,兇手卻依舊逍遙法外。陳琳緊緊地攥住拳頭,通過和他幾次簡單的接觸,還有其他人口中對他的描述,她相信他是個忠厚的好人,雖然她有過那麼一瞬間的懷疑,但很快就被否定,而最令陳琳想不通的是,他明明知道一些線索,為什麼偏偏要選擇隱瞞和掩護?
他身上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顧飛看到她現在的樣子,沒來由地一陣心疼,卻不知該說些什麼話給予安慰。他將手掌輕輕貼在她的後背,感覺到她身體猛地顫抖,但沒有拒絕,之前的煙霧尚未完全散去,混雜著酒精的溼熱,荷爾蒙的分泌不合常理地激增,兩個人的距離不知不覺間,拉近了許多。
「知道我為什麼會當警察嗎?」陳琳輕聲說道,顧飛明智地保持了沉默,選擇做一名傾聽者。
「我大學的時候,交了一個男朋友,如果沒有意外的話,畢業之後我們就會結婚。」陳琳回憶起往事,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那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他的夢想就是當刑警,而我當時只想做一名音樂老師。他就是那個傻樣,每天都把正義兩個字掛在嘴邊,見不得任何不平的事情。」
她的往事,顧飛從張志斌口中聽到過,但這是第一次聽她親口述說。
「後來他在一次見義勇為中,得罪了一夥流氓,他們綁架了我,用我來要挾他。他來了,他總是捨不得讓我受哪怕一點點的委屈,那個時候我還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驚慌失措,被嚇得不停尖叫,」她輕輕地說著,像是個旁觀者敘述一件與她無關的小事,「他只有一個人,對面卻有七個人,他就在我面前被活生生地打死了。後來幸虧警察及時趕到,把我救下來,我卻緊緊抱著他的屍體,說什麼也不肯撒手。從那天起,我就決心要做一名警察,我想要保護那些弱小的人,就像他曾經保護我那樣。」
「我在警校永遠是最刻苦的那一個,別人跑五圈,我就跑十圈,別人做五十個俯臥撐,我就要做一百個。原來愛上一個人,終究會變成他的樣子。我終於如願以償成了警察,我以為我可以保護弱小的人不受傷害,沒想到我根本做不到。王元死了,王朝先也死了,我誰都保護不了。」陳琳低下了頭,在昏黃的燈光下,模樣惹人憐惜。顧飛緩緩舉起了手臂,想要將她擁抱在懷裡,但剛剛觸碰到她的後背,就像觸電般撤了回去。
「不,你已經很出色了。」
他多想不顧一切,可他做不到,想起死在他懷裡的鄭雨欣,顧飛無力地消頹下來,他連最心愛的人都保護不了。
漸漸地,他腦中鄭雨欣的身影變得模糊,最後竟然變成了陳琳的模樣。
他感覺身上像是燃著一團火,幾乎要將他燃燒殆盡,他幾乎剋制不住衝動,緊緊環住她的肩膀,陳琳也愣了一下,卻沒有反抗,兩個人越靠越近,只隔著兩副皮囊的距離。
突然,音像社的大門被開啟,店長捧著一箱啤酒,正看到兩人親密的舉動,三個人尷尬地頓住。
店長眨巴眨巴眼睛:「我隱形眼鏡好像掉了,誰幫我找找?」
陳琳的手機響了,她紅著臉翻出手機,簡單說了兩句後,表情更加凝重。
「李山到警局了。」
顧飛和陳琳預感有事要發生,也覺得剛剛實在尷尬,就火速離開了音像社。
只聽見店長在後面喊道:「我眼鏡真找不到了!幫我找一下呀!還有沒有人性了?」
李山得到舅舅去世的訊息時,正在準備著火盆和柳藤條,對於出獄這件事他可是輕車熟路,沒想到卻得到了這個噩耗!李山第一時間趕到醫院,看著舅舅的屍體被白色被單矇住,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醫生用職業化冷漠的聲音對李山說道:「病人被發現的時候就已經失血過多,回天乏術了,節哀順變!」
李山激動地拉住醫生的衣領,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怒罵道:「庸醫!就知道救那些有錢人,對我們這些窮人都見死不救!快把我舅舅治好了,我有錢,我有錢!嫌醫藥費不夠是不是?我就算搶銀行也把錢給你們湊夠了!快把我舅舅救回來!」
醫生嚇得不行,身體不住後退,連忙擺手道:「不是我不肯救,實在是無能為力呀!病人到醫院的時候,身上的血都快流乾了,而且那一刀正中心臟,就算是神仙也沒辦法!」
「放屁!」李山歇斯底里地吼道,「別想糊弄我!救不活我舅舅,我燒了你們的狗屁醫院!欺負我們沒錢是不是?你們都不是好人,我先弄死你個庸醫!」
醫生倉皇躲避,抱著腦袋,李山連拳帶腳,對著醫生一頓揍,幸好安保來得及時,三名大漢鉚足了力氣才控制住李山。李山仍舊大喊大叫,面目猙獰,完全像得了失心瘋一樣,安保將他制服後,合力將他扔出了醫院。
李山還想闖進醫院,卻被安保們死死盯牢,根本無法闖入。
最後,他蹲坐在醫院外面的路緣石上,想起舅舅的點點滴滴,不由得悲從中來,哭得像個孩子一樣,驀然間像是回到了十幾年前,那個飢寒交迫的雨夜,但現在已經沒有誰會在他的頭頂撐一把傘。
他哭得情真意切,足足過了一刻鐘,才緩緩停了下來,他需要一個說法!
李山想起害死舅舅的罪魁禍首,打車到了警局,不管不顧地衝到刑偵隊辦公室門口,張志斌正準備下班,在最後整理資料,看見李山怒氣衝衝的樣子,不由得皺起眉頭,喝道:「李山,你想幹什麼?」
李山衝到張志斌面前,憤憤地將張志斌面前的電腦狠狠地摔在地上。
「我想幹什麼?我什麼都不想幹,我就想要討回一個公道!」
張志斌怒目圓睜,要不是被旁邊的同事攔住,當場就要跟李山赤膊相見。
「你發什麼神經?」
「我問你,我舅舅到底犯了什麼法,你們要把他帶到警局?」
「都說了,不是他犯了法,那只是傳召,是配合我們警方破案!」
李山冷嘲熱諷地說道:「為了配合你們破案,連命都搭上了?我倒想問問,你們在警局到底對我舅舅做了什麼?」
張志斌橫眉怒目,火氣騰地冒起來:「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什麼?我就想知道我舅舅到底是怎麼死的!」
「他的死因我們也正在調查,輪不著你來指手畫腳?」
「調查個屁!我看你們就是害死我舅舅的兇手,要調查先把你們自己抓起來!」
兩人的爭執聲越來越響,張志斌發起橫來,幾乎按捺不住,刑偵隊的隊員們全部停下了手上的工作,直愣愣地盯著兩人。
陳琳和顧飛這才緩緩趕到,她看到李山的那一秒,眼神黯淡一下,心裡有些愧疚的感覺。
「你終於肯出來啦!」李山惡狠狠地盯著陳琳,她才是罪魁禍首,要不是她讓舅舅去警局,舅舅怎麼可能會死?
張志斌見他對陳琳無禮,恨不得馬上上去揍他兩拳,陳琳卻輕輕拉住他的胳膊,淡淡說道:「對於王先生的死,我深感抱歉,但我並沒有做錯什麼。我承諾我們警方會盡全力,去抓捕謀害王先生的真兇,讓王先生得以瞑目,也給生者一個交代!」
李山本來繃著一股勁,如果警察來硬的,他就以硬碰硬,哪怕是以卵擊石也在所不惜。陳琳的話卻卸掉了李山的力道,他愣在原地,盯著陳琳的眼神,那是一雙美麗的眼睛,如古潭般波瀾不驚,卻又有著堅定的信念,讓人心生信賴。最後李山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拋到腦後,惡毒譏諷的話語無論如何都再也說不出口。
他環視著刑偵隊,衝著地面狠狠「呸」了一聲,吐出一口口水,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警局。
陳琳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顧飛看在眼裡,沒打招呼,悄悄跟了出去。
李山離開警局之後,才發現肚子餓得不行,隨便找了間飯店,點了兩道菜和一瓶白酒。
菜還沒上,酒卻已經下肚,火辣辣的滋味燙得他嗓子發燒,不多久腦袋就已經昏昏沉沉。
「一個人喝酒容易醉。」李山抬頭就看見顧飛正坐在他的面前,自顧自地斟滿了一杯酒,「我陪你喝兩杯。」
李山記得他是跟警方一起的,心裡厭惡,聲音冷冷地說道:「死條子,你坐錯位置了,這裡不歡迎警察!」
顧飛毫不在意,輕輕道:「誰說我是警察了?」
「難道不是嗎?」李山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我當然不是,我只是對這起案子感興趣,碰巧跟警方有些工作上的合作關係而已,但並不是警察!」
李山知道他不是警察,心裡的敵意先去了三分,但疑念更起,問道:「不是警察,天天還跟在警察身邊?騙誰呀?」
「我叫顧飛,是名偵探,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我們應該可以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