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蜘蛛

刀鋒上的救贖 指紋 第2頁,共2頁

「有意思……」袁適明顯已不需要我的回答,目光又回到了會議桌的那堆資料上,「找時間,我想會會他。」

彬坐在「指紋」裡的樣子經常是懶洋洋、疲沓沓,一副似睡非睡、愛搭不理的德行,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剛抽完大煙,正high著呢。有他在的時候,整個咖啡屋的色調都在朝巴士底獄靠攏。我提議把他半坐半臥的姿態做成等比例大小的人偶,擺在店門口的效果應該不比肯德基外面的桑德斯爺爺差。他聽了我的建議後居然很贊同:「對啊,理想的咖啡屋就應該是這種感覺吧——昏昏沉沉的氛圍,但咖啡因卻又能讓你一直保持清醒。」

我今天是專程來找他道謝,再順便和他嘮叨幾句案子的事。彬耐心地聽了好半天,冷不丁問道:「你有把手插在褲兜裡擺弄自己外生殖器的習慣嗎?」

雖說關係這麼近,可如此詭異的提問著實把我噎住了。

「好像有個什麼無聊統計說百分之九十五的男性都這麼做過,包括我小時候。現實生活中不常見啊,這百分之九十五是怎麼得出來的?不過今天運氣不錯……」他目光揚向店裡的一張桌子,「那個男的從坐下到現在至少重複了九次這個動作。他對面坐的那個人大概是某種買家,你應該能注意到那個後仰同時雙臂張開放在沙發靠背上的姿勢,還有二郎腿,很自信的表現。他隔著褲兜頻繁揉自己的睪丸,既是無意識地激發自己的雄性感,又是一種性心理習慣——也不是每個人都能通過玩兒自己的蛋蛋來緩解緊張情緒或鼓足勇氣。不管他是為了向對方推銷某種產品還是推銷自己,我希望他儘快達到目的……畢竟我這裡不是手淫俱樂部。

「二號臺那對情侶的情況就不一樣了,那個小夥子有過兩次這種動作。他的眼神和對面女孩快開到肚臍的領口足以說明:他是在調整勃起的生殖器。牛仔褲太緊,大腿都勒出橫紋了……不不,他肯定是處於性興奮狀態,不光是眼神,你看他的鼻翼,伴隨著顫動的開合……放在桌子上的那隻手也經常出現無意識的握拳動作。有人說所謂的蜜月期大多是在性激素的愛河中徜徉,不無道理嘛。」

「您的觀察品位很有個‘性’。」我早已習慣他這種暴力調侃的前戲,「兜這麼大圈子,想擠兌我啥?」

彬彷彿突然睡醒了一樣,直起身:「上來就開口罵你白痴豈不很無趣?」

「所有人都在好奇我為什麼會看見裸女後推門而入,就你沒這麼八卦。我還以為,你知道我在進她臥室前就有所警覺了呢。」

「警覺到什麼?神經末端的麻醉症狀還是昂貴的手錶?哄哄雪晶應該是夠用了。」他用那個刻著「naga」字樣的打火機點著煙,我注意到他輕輕開關翻蓋的動作,應該是不想讓金屬打火機的聲音騷擾到其他客人,「動物的生存本能救了你,感嘆一下造物神奇。勸你找時間拜神還願。」

我盯著他手裡的打火機,才看清原來上面刻的是條蛇。「事後諸葛好當……不過這個所謂的‘龐欣’確實是無懈可擊。跟她談話的時候,我留意了她所有的語調、邏輯結構、肢體動作、呼吸節奏、面部表情,甚至是微表情,她既沒卵蛋可摸供我意淫性心理,也沒有顯現任何撒謊的表徵。」

「碰上個會撒謊的就不靈光了吧,所以我才認為你的觀察力需要回爐再造。」彬朝地面指了指,「常來這裡觀察進出的客人就很鍛鍊哦。可以上班開小差兼顧學習關鍵時刻保命秘技,隆重推薦。」

我不屑地撇撇嘴:「你當時又不在現場……」

「我剛聽你說過:她客廳裡沒有電視。」

「對。」

「也沒有電腦。」

「對。」

「你也沒看見電話。」

「沒有。」

「手機呢?」

「沒有,後來現場勘查發現她家裡確實沒有任何通訊裝置。」

「那你還沒發現不對勁兒?」

「就因為她不看新聞不上網不想接到電話,所以確認她是連環殺手?我的天!你這分析比袁博士還高明……」

「她是把自己刻意與外界隔離的。」

「你可以說她自閉,但關上門養花種樹,還不足以給她扣上罪犯的帽子吧?」

「自閉症患者不會讓你隨便進家門,不會和你談話的時候淚流滿面,更毋論從事或投資色情行業了。」他說話的時候一直在桌上用手指轉著那個打火機,「要麼與世隔絕的背後另有含義,要麼與你的溝通狀態是偽裝的,且二者自相矛盾。當然,如果不是她那副嬌楚動人的外表,我相信你本該起疑。」

「你這純粹是欲加之罪。」

「就拿最簡單的常識來說,她院子裡種的有觀花植物也有觀葉植物,兩者的主肥是不同的,除非她用的不是化肥。這麼多品種同種在一起,而且還趕著風冷地硬的大冬天刨來刨去,不可疑嗎?」

「她可以用通用的複合肥料啊。」

「你相信一個影音發燒友會只滿足於看下載的rmvb格式?」

「明白了,其實你不想罵我白痴,我承認我是花痴,可以了吧?」

「你碰過她?」彬眯起眼睛看著我,「居然真的碰過……瞧,這部分你可沒提。接我電話之前碰的?看來是之後……那就是在臥室裡嘍。抓過她的手?摟過她?還是說……」

「拜託!你能不能別再觀察我了!」

彬有時候很可氣,他常常會輕描淡寫地抖摟出一堆我忽略的細節,然後再通過觀察我的急赤白臉進一步揶揄。而可氣就可氣在,這種貌似炫耀的旁敲側擊其實並不是炫耀,或至少他自己並不認為是;就好像我費心勞力地才弄出盤西紅柿炒雞蛋,而帽子快頂到天花板的大廚可以叼著菸捲邊聊天邊鍋勺翻飛地做出滿漢全席——說穿了,就不是一個重量級。

他衝我攤開夾著香菸的那隻手:「在你惱羞成怒之前,我只想說:無論在進她臥室前後,你所看到的、瞭解到的以及推測到的,比你同別人、包括對我講述的要多得多。」

「嗤——」我側過臉,抽出根菸,又不大想點,「不管怎麼說,我在電話裡也向你做了暗示,你總不能說我沒對當時的狀況採取措施吧?」

「如果你當時立刻報出自己的位置以及突發狀況,或者乾脆用武力控制住她,就不至於鬧得這麼驚險了。至少,省得編理由向那麼多人解釋你為什麼會進那個女人——哦對,還是個裸女的臥室。」

「我那是不想打草驚蛇。」

「都看出來是條毒蛇了,你該考慮的不是打不打草,而是掐不掐蛇。」

「這條毒蛇,長得很像瞳。」

彬眯了下眼睛,我趕緊把話題拽回來。

「可我很好奇,這麼個清新脫俗的小美人,為什麼會做出……我想佯裝不知的話,沒準能套出她什麼話來。我是知道自己被下了藥,但如果她以為我已經被控制住了,很可能會對一個她認為必死之人吐露點兒什麼。你可知道,這麼寶貴的機會,能讓袁大博士尖叫的。」我叼上煙,偷著瞄了一眼,發現彬還在盯著我,「作為一個刑事偵查人員,同時作為一個犯罪心理學的研究人員,好奇心是相當重要的基礎素質嘛。」

「我只知道‘好奇害死貓’。」他撥動打火機上的砂輪,把一團溫暖的火光遞到我面前,「問題是,你不趁九條命。」

「龐欣」連續殺人案很快就由市局全盤接手,想來應該是被袁博士拿去當寶貝研究了。既然找不到對偵破轄區內命案有幫助的線索,我自然也沒什麼興趣去繼續關注。

何況,我還落了不少實惠。

個人二等功、集體三等功、優秀公務員……還有,政治部主任周若鴻親自批准的提職副隊長——哇呀呀呀!我胡漢三又回來啦!

周所——現在是周主任了,宣佈任命後,私下裡若無其事扔給我一句:「小趙,要我說,以你的能力,當副隊都嫌屈才啊。」

我假裝很靦腆地摸摸頭:「蒙您錯愛,我還得指望您以後多在白頭兒那兒替我說說好話。」

「按理說你至少是當副支的料——第一次見你我就這麼覺得。」周若鴻含笑衝我點點頭,欲言又止,「不過嘛……」

不過,老白親自沉的我,又怎可能自抽耳光扶我復職?

遵循這種邏輯思考的話:要想繼續升職,老白就不能是我領導,最好換賞識我的老周來;想讓老白下臺,需要市局給壓力,只能拿結案率說事兒,或者目前沒破的連環命案(如果繼續發案市局給的壓力會更大);我們要是一直破不了案,年底結案就必須有人承擔責任,既然是領導負責制——順理成章老白下(治安支隊的一把手估計也得下)——水到渠成老週上(也得看她路子夠不夠硬)——投桃報李趙馨誠提副支隊長(如果老周有良心)。

推理完畢。

我回報以一個燦爛的笑臉:「您放心,我會努力的。」

似乎是為了響應我們之間的默契,在隨後的四個多月裡,轄區內沒有再發生類似的連環命案。我和整個支隊一直重複著同樣的工作:迅速有效地打擊轄區內的各類犯罪分子,然後繼續徒勞無功地奔走排查連環命案。

雪晶會為我在結婚紀念日送她玫瑰花與鉑金耳環驚喜不已,老何會為因疲勞而失手在某屍體胸口劃出個詭異的刀口懊惱,小姜會為參加分局散打比賽而天天拉著我去健身房做指導,白局的咆哮與粗口繼續迴盪在支隊的樓道中,彤哥一如既往站在吧檯後叼著雪茄擦拭酒杯,依晨總想趁彬靠在沙發上打盹兒的時候偷吻……風停了,雲在動,太陽高照,知了在叫,夏天到了。

池姍姍、方婉琳、許春楠,也許還有那個左撇子醫生宋德傳,自從袁適的注意力被轉移後,他們的名字便越來越少被提及。我知道,如果就這樣擱置下去,他們會像許多無頭命案的被害人一樣,朝艾賓浩斯遺忘曲線的波谷一步步滑落。有人死了,地球依然在轉,生活還要繼續,彷彿他們不曾存在過一般。

就連我,也常常會覺得,這樣挺好。

直到有一天。

那天,我剛追尋完一條沒有結果的線索。恰巧路過海淀醫院,伴隨著一種非常熟悉的身不由己,我走了進去。時值午後,四樓病房外當班的民警在打瞌睡小憩,我連打招呼都省了。

狹小的病房中一片慘白色,她若是醒來,一定不會喜歡。

坐在病床前,我傷感地發現:昔日惹人憐愛的「辣手花神」終於墮入了凡間——當思維意識無法成為軀體主導的時候,她看上去是那樣的普通,衰老的痕跡肆無忌憚地在眼角與額頭上馳騁蔓延。從那一刻起,我便確信,她不會再回來了。

即便有醒來的機會,我想,她也會拒絕的。法律的懲處不是最致命的,對她而言,只是因為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她最想要的,亦是她最缺少的,只是一個「身份」——一個能夠被主流社會所認可、接受的身份。

她殺害了龐欣,然後成為「龐欣」,卻無法僭奪龐欣的人生。一個身份的失落者,因為喪失了社會的依託而衍生出強烈的反社會人格。她在矛盾的旋渦中掙扎著,痛恨正常的世界,卻又渴望成為其中的一員。

寬闊的庭院裡,只留下獨來獨往的足跡。一個人吃飯的感覺,一個人睡覺的感覺,一個人種花的感覺,一個人流淚的感覺,一個人殺人的感覺……大概都差不多吧——形單影隻,孑然一身的孤獨。

所以,她害怕分離。

把被害人的照片懸掛在臥室,只是為了強調你的存在感嗎?

聞著院子裡的花香,能讓你回憶起他們身上的氣息嗎?

殺了我,是為了讓我能和其他人一樣,永遠陪伴在你身邊嗎?

袁適一定來過這裡很多次,我可以想象到他用那種複雜的目光蹂躪這個女人的樣子,彷彿在盯著籠子裡一隻長了兩個腦袋、六條腿的小綿羊,顯得好奇又貪婪,欣喜且滿足。

我應該感謝她。因為,她向我傳達了袁適所無法洞悉到的資訊。

只會把喜歡的人當作獵物,而袁適這種可能招致她反感的人,大概反倒不會「有幸」被留在院子裡吧?

那麼,什麼樣的人,才可能與她成為同伴呢?

同病相憐的人,對吧。

3

二〇〇七年七月十三日,黑色星期五。

我再度來到海淀醫院門口,但這次,不是為了探視。

淅瀝瀝的小雨中,白寅尚魁梧的身軀好似一座線條硬朗的鋼鐵雕像。平緩的語調之下,可以感覺到被壓制的憤怒在滾滾奔流:「你知道這兒離咱們分局有多遠嗎?」

我無言地垂下頭。

「三公里,只有三公里。離黃莊派出所只有不到一公里。就在我們轄區最中心的地帶,老百姓指望我們來保護他們的安全,拍著胸脯問問自己,我們做到了嗎?」

在一個連雨水落地都發不出聲音的寂靜夏日,老白的這番話語,顯得格外的刺耳轟鳴。

據目擊者及監控錄影反映:上午不到十點的時候,海淀醫院心外科副主任彭康匆匆忙忙跑進辦公樓,一頭鑽進了三樓的辦公室裡,反鎖了屋門。

十一點左右,黃莊派出所接到報案,在海淀醫院西側小門外的衚衕裡,發現了三具屍體和一個昏厥的男孩。三名被害人均系無業青年:張辛,男,十九歲,北京人;嚴世佳,男,十八歲,籍貫河北保定;趙昌興,男,二十歲,籍貫遼寧盤錦。老何說,以上三人均系遭鋸齒狀利器戳刺致死。

不到半小時後,第二起報案接踵而來。彭康被前去叫他共進午餐的同事發現橫屍在辦公桌下,他的喉管是被同一把兇器劃開的。老何告訴我初步推斷的死亡時間是:彭康大概在十點十分,另外三人大概在十點半之前。也就是說,從死亡順序上來講,彭康在前。

光天化日之下,一死四命。而且,被害人彭康,是左撇子。

周邊派出所、刑偵支隊、治安支隊已全員到場。鑑於是在醫院這種特殊場所,封鎖的時間不可能過久。我趕到現場的時候,曹伐帶人已經完成了初步勘查,老何正指揮搬運屍體。小姜告訴我唯一見過兇手的目擊證人,也就是那個叫孫鐸的小男孩被救醒後,正在父母的陪伴下乘警車去支隊接受詢問……直到袁博士筆挺的身影闖入我的視線之前,我還一直困惑是不是少了點兒什麼呢。

嗯,現在差不多可以說是:該來的都來了。

白局沉著臉,小姜略顯驚慌,曹伐在努力做出無所謂狀,老何面無表情地埋頭忙活,袁適的樣子嘛……說他興高采烈可能有帶成見的詆譭之嫌,但那副輕鬆的表情是大家都看在眼裡的。

小姜介紹的案情比較簡單——因為確實沒多複雜,醫院到處都是監視器,整個過程拍得一清二楚。當然,如果能拍下那個罩著黑色軍用雨衣的兇手的相貌,就徹底圓滿了。

彭康是九點五十六分跑進辦公樓的,十點零一分的時候,兇手尾隨而入。因為恰好在下雨,這個一身黑色披掛的人並未引起周圍人的注意。他在一樓大廳的水牌前步子慢了那麼半秒,而後隨手從化驗室門口抄起份化驗記錄,順樓梯來到三層。

站在彭康辦公室門前,他既沒有敲門,也沒有推門,而是抽出張化驗單輕輕插入門鎖位置的門縫,試探出門鎖了之後,他取下用來夾化驗記錄的曲別針,用了不到五秒鐘撬開鎖,推門而入。

老何認為,從屍體所處現場的情況推測:彭康大概是聽到門外有動靜,於是向門口處走,恰逢兇手進門。第一拳重擊了彭康的左腹,第二拳或肘擊的位置在喉結。遭受連續攻擊後,彭康被兇手按在辦公桌上,用一把鋸齒狀利器從右至左抹了脖子。彭康也許是立即死亡,也許還掙扎著堅持了三四秒,總之,他滾到地上的時候,已經掛了。

辦公室門口的監控裝置拍到兇手一進一齣,間隔不到半分鐘。

我的第一反應倒不是什麼連環殺手,而是——職業殺手。

尾隨進入公共場所,看水牌確認被害人可能所處的位置,走樓梯是為避開監視器以降低暴露的風險,用事先順手牽來的化驗單在被害人無法察覺的情況下試探門鎖狀況,而後用化驗單上的曲別針熟練地撬開門鎖,第一下攻擊讓被害人喪失反抗能力,第二下攻擊令被害人失聲沉默,緊接著果斷下刀,搞定收工。

哦對,兇手還戴了手套,完全是熟練工種,乾淨利落,無跡可尋。

如果說他就是我們一直摸不到、抓不著的那個連環殺手的話,我認投,不丟人。這傢伙,不是一般的「專業」。他絕不是第一次殺人,要說他絕不是第一百次殺人,我也信。

老何匆匆離開前只提醒了我一句:「傷口,不是同一個人。」

嗯,我注意到了。不僅僅只是所有被害人身上的刀傷,彭康肋下遭打擊的部位以及兇手撬鎖的動作都顯示:作案人是個右撇子。

脫逃的時候,兇手原路返回一樓,卻沒有從正門出去——因為會使自己的面孔暴露在大廳西南角和東側的監視器裡。他穿過掛號和收費視窗,從西側的旁門離開了辦公樓。醫院大門到辦公樓之間隔著停車場,共有八臺監視器,大概是覺得從樓西側斜線穿到南門的風險太大,兇手直接翻過院子西側的圍牆,順利地,或者應該說是幾乎順利地離開了現場。

不想,出了意外。

支隊對目擊證人的詢問進展在第一時間就回饋到我們這邊:孫鐸,十一歲,北大附小的五年級學生,家住海淀醫院西北方向的大和家園小區,在暑假期間參加了英語補習班,上課地點在知春裡小學。上午十點下課後,孫鐸在回家途中遭張辛、嚴世佳與趙昌興合夥劫持至海淀醫院西側衚衕內,就在這三個倒霉鬼正要對孫鐸實施恐嚇與搶劫的時候,牆上跳下來一個人。

沒了——全部目擊證言如上。

由於受到嚴重驚嚇,孫鐸醒來後的精神狀態呈現出類似於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徵兆,無法完整回憶案發時現場的情況,特別是兇手出現後的部分。不但其父母強烈反對我們繼續詢問,護理醫生也認為孫鐸的諸多症狀已符合一過性精神錯亂,建議中止詢證工作。

被害人張辛、嚴世佳和趙昌興均系經常在案發現場附近遊蕩的社會青年。走訪的結果顯示:此三人有多次搶劫往來學生的財物的記錄,海淀醫院保衛部反映他們在今年年初還曾試圖搶奪一名患者的挎包未遂。三月初,黃莊派出所在接到學生家長報案後,拘留過趙昌興,但由於涉案金額太小,而且報案人不想惹事而放棄做證,所以治拘了幾天就放了。

要早知道就為了從幾個孩子身上劫仨瓜倆棗的,最後居然落個一人挨一刀直接向閻王爺報到的下場,這小哥仨鐵定早就去當良民了。只可惜世上不存在尿了炕才後悔沒睡篩子的便宜事。

瞭解全部情況的過程中,我們也走完了現場。現在該洗乾淨耳朵,準備聽袁博士的高論。

沒想到袁適一反常態,沒有急於發言,卻提了個聽上去相當有挑釁意味的要求:「這次的案件很複雜,能不能把韓教授或者他兒子也叫來,集思廣益嘛。白局長,你說呢?」

老白徵詢地轉頭看我,我二話沒說,雙手呈上行動電話——這麼無厘頭的要求,屬下實在是無能為力,真要答應他的話,人還是麻煩您自己去請吧。

「大白天,公共場所,四個被害人,而且還離分局和派出所這麼近,白叔一定是抓狂了。」

彬把車停在醫院門口的警戒線外。我讓隨行等候的女警上車去陪依晨,衝彬聳了下肩:「說到抓狂,不妨多算我一個。」

「你應該還不至於抓狂到有病亂投醫的地步。」

「老白也不至於,布魯舍爾模仿秀冠軍欽點的你。」

「哦。」彬沒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抬頭看了看陰鬱的天空,「難怪都說‘偷風不偷月,偷雨不偷雪’。」

「所以呢?」

「所以說,這還真是個殺人的好天氣。」

「你父親在大陸學術界有一定水平。」

袁適這客套話不如不說,非得強調「大陸」,還是「一定水平」,而且拿人家老爸說事,還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來,生怕彬不知道他是海外歸來的宇宙超級無敵霹靂犯罪剖繪「金酸莓」獎得主。

彬只是垂首淺笑,謹慎而不失恭敬。

「anubis?」袁適一直沒放棄端詳彬,「古埃及神話裡的地獄審判官。」同時,他捏起自己脖子上「ms」字母的掛墜,「看來我們在宿命論的觀點上背道而馳嘛。」

我知道彬和依晨一直戴著同樣的銀色項鍊,掛墜兒是個狼頭人身像,據他自己說是在單位樓下某不知名小店裡花了七十塊人民幣買的。不過這和他的世界觀或價值取向似乎沒什麼牽扯吧?

小姜及時露頭中止了案外扯淡:「剛查了周圍兩條街區內所有的監控錄影,沒有發現兇手的蹤跡。除非是他有意避開監視器和安防紅外半球攝像機,否則就是開了車或坐了計程車。要查案發前後所有過往車輛的記錄嗎?」

「很少有人穿這種雨衣了。」我搖頭,「兇手沒開車。開車的人一般都不會備雨衣,最多在後備廂裡放把傘。」

袁適總算把注意力轉到正事上:「如果不想讓司機拒載,坐計程車的話也不會穿雨衣。我看一般都是騎腳踏車的人才會穿雨衣。可要是嫌疑人穿著這麼有復古色彩的雨衣騎車,錄影裡不會沒有。」

「他怕暴露自己。為了能把自己擋嚴實一點兒,所以才穿的雨衣。」

「應該是。」袁適扭頭看彬,見彬在聚精會神地看現場勘驗記錄,便繼續說道,「關鍵是嫌疑人針對什麼來隱藏的自己,監控裝置?還是彭康?你覺得呢?」

我剛想說話,才發覺他不是在問我。

彬一抬頭,恰好和袁適的目光撞了個滿懷,脫口答道:「針對被害人吧?」

袁適的樣子像是在忍著笑:「whoops!何以見得?」

「我不知道。」

「什麼?」

「我猜的。」

「你父親恐怕不會對這種解釋滿意的。」

我有點兒火了:「你又不是他爹。」

彬示意我冷靜,繼續解釋道:「我還沒看完勘驗記錄,您那麼一問,我就隨口一答。不好意思。」

「你的直覺很好。」袁適來回掃視著我和彬,「嫌疑人,或者說兇手,並沒有預先策劃好這起謀殺。」

時間和地點都不適合,而且臨時在現場找撬鎖工具,連被害人辦公室的位置都是現尋摸的……彬涵養不錯,但我可不吝這套:「袁博士,能說點兒我們不知道的嗎?」

「很簡單——兇手在跟蹤彭康,但不小心暴露了,於是臨時起意追殺到底。」

老白失去了耐心:「是同一個人嗎?」

袁適自信滿滿地說:「是。」而我則冷靜地說:「不是。」

意見對立,正方袁適,反方趙馨誠,裁判白寅尚,特約嘉賓韓彬,記錄姜瀾,龍套觀眾曹伐、張祺等七名刑警,採取互動式發言。

ok,辯論開始。

正方觀點:「同樣的兇器,被害人同為左撇子——醫院外面死的那三個人不算,他們不屬於兇手的既定目標——這與之前的連環謀殺案吻合。」

反方觀點:「對,但這次的兇手卻不是左撇子,傷口顯示……」

正方插嘴:「我知道,兇手撬門和實施侵害留下的痕跡都顯示是右手完成的。注意,用的是右手,不代表他就是右撇子。」

反方駁斥:「你不可能指望一個左撇子用右手兩秒鐘就撬開扇門。」

正方抬槓:「我們並不知道兇手的慣用手是哪一側。你這麼說彷彿很確定兇手就是左撇子。」

反方例證:「之前所有的女性被害人都是被左手持械殺害的。」

正方繼續抬槓:「兇手為什麼不可能是一個右撇子卻左手持刀殺人呢?這比使非慣用手撬鎖簡單。」

反方也開始抬槓:「那為什麼不可能存在兩名兇手呢?現有的五起謀殺案,已經明確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行為模式。」

正方防守蓄勢:「你是說有一個模仿犯?」

反方小結:「我是認為存在兩名連環殺手,一個專殺女人的性掠奪者,另一個專殺男人,動機還不清楚。」

正方發問:「你說過有兩種行為模式?」

反方乘勝追擊:「池、方、許三案中,兇手左手持械,性企圖明確,尋找目標的隨意性強,情緒激昂,手段殘忍卻又稚嫩,遺留下很多可用以比對身份的線索證據;宋、彭案的兇手卻成熟幹練,同為入室作案,同為一刀割喉,同為右手持械,同為一根鐵絲或曲別針就什麼門都擋不住,同為謹慎地避開了所有監控裝置,同為選擇醫生加害,同為不留指紋、足跡……完全是和洛卡爾過意不去——這是個職業殺手,而且是個高手高手高高手。」

裁判暫停辯論接聽電話:「喂?我操!你賣的海景房就是我蓋的!我他媽買個屁!」

正方吹毛求疵:「兩名動機與行為模式大相徑庭的連環殺手恰好殺了五個左撇子?」

反方寸土不讓:「殺宋、彭的這個人兩次作案用了不同的兇器,或許今天他特意換了把鋸齒折刀作案。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模仿犯的可能也成立。」

正方的坑越挖越深:「可要是職業殺手的話,這麼做有意義嗎?難不成只是對鋸齒狀兇器的手感很嚮往?或者對那個性掠奪型連環殺手起了好奇心?」

反方傻樂著就往坑裡跳:「聽說好奇能害死貓,甭管他是不是‘複製貓’,這傢伙大概是想借機會混淆排查物件,製造點兒偵查障礙什麼的,小兒科了。」

裁判亂入發問:「模仿犯?」

特約嘉賓掃盲答疑:「西方犯罪學界常使用的一種行為分類,就是指選擇在某個知名連環殺手作案期間,使用類似的手段或對類似的被害人實施類似的侵害行為的謀殺犯。動機主要是致敬一類的,或者誤導偵查方向。」

正方突施反擊:「如果存在模仿犯,那就應該是個不小於三十歲的男性,右撇子,中等身材,熟悉兇手或那三起女性連環命案的情況,瞭解公安機構的運作流程,具備反偵查能力。」

反方衝昏頭腦:「差不多,應該還可以通過更多的細節來縮小排查範圍。」

裁判覺得不對勁兒:「要照這麼說,大半個刑偵支隊都有嫌疑。」

反方還在臭美:「包括您和咱一把局長,挨個兒排查唄。」

正方亮出底牌:「我倒不懷疑咱們公安系統的內部人員……」

大家的表情都尷尬起來——除了老白怒氣衝衝地瞪著我,以及彬平靜地把案卷遞還給小姜。我這才看明白:同花大順,通殺。

壞了,老子被玩兒了。

「前不久被你打成永久休克的那個女的就在這家醫院裡躺著呢吧?」彬毫不避諱地戳破了最後那層窗戶紙,「想不到我居然有機會在連環殺手嘉年華里客串出鏡。男性,中等身材,今年十月滿三十七歲,右撇子,熟悉公安系統,瞭解案件細節,沒準兒還具備點兒反偵查能力……」

袁適的目的不是駁倒我。

「我,應該是你們的首要排查物件。」

正方完勝。

4

彬被直接帶到市局接受詢問,這官司也就打到了刑偵總隊。

白局臭數落我一頓後,匆匆忙親自去找韓教授。我一路跟到總隊審訊室,隔著單反防爆玻璃,能看到有人在給彬的身上裝測謊儀的呼吸感測器與血壓計。

剛好袁適夾著資料走進來,不快地掃了我一眼:「你來幹什麼?」

我上前一步拽住他的領帶就往回拉,差點兒沒給他兜個跟頭。屋子裡的兩個民警應該都是文職,只在旁邊叫喚了幾句,誰都沒敢上來插手。

「你是不打算幹了吧?」袁適整理著衣裝,臉色有些泛紅,「只要我……」

「只要你一句話我就得脫衣服,有點兒新鮮的沒?」我瞟見一個民警正往外溜,也沒去攔,「我代表支隊來找你要人,你該謝我才對啊。」

「趙馨誠,別忘了你是警察!事關多起命案,你最好分清公私!」

「姓袁的,你才是公報私仇呢吧?」

「我和他無冤無仇,這是在辦案。」

「韓彬被拘留了?還是被逮捕了?」

「沒有,正常的排查詢問。」

「那就不該把由我們支隊排查的人帶到這兒,不該把他關進審訊室,更不該給他上什麼狗屁測謊儀。」

「他自願配合的。」

「廢話,他要不配合你就更有理由懷疑他不是?別裝孫子啦,要排查他可以,人我帶回支隊去問。」

「你們支隊上上下下和韓氏父子太過熟絡,應當迴避。」

「那作為犯罪剖繪領域有潛在競爭關係的人,你一樣應該回避。」

「我跟他有競爭關係?」袁適笑得身子直顫,「我還犯不上自貶身價跟個民間小團體的前負責人競爭吧?」

「今天以前你都沒見過韓彬。你折騰他,只是藉機打壓他父親。你這孫子太獨,明明已經混上御用專家了,還非要排擠大陸同行。可你知道韓松閣什麼背景嗎?」

「不過是利用大陸官僚體系沽名釣譽的偽知識分子罷了。」

我伸出食指隔空戳了戳:「雖說我脾氣好,但你再敢口出不遜侮辱我乾爹,信不信我送你去海淀醫院跟你的‘小白鼠’做室友?」

「你再敢繼續威脅謾罵,信不信我真能讓你脫掉這身制服?」袁適一張小白臉已經漲得通紅,「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僵持了有那麼一會兒,我攤開雙手:「你我都明白,韓彬家庭條件優越,經濟狀況良好,工作與生活狀態正常,待人接物溫厚謙和,他不會是嫌疑人……我相信很快,案發時間的不在場證明就能澄清這一切。支隊有能力客觀地進行排查工作,您就別瞎鬧了。」

「我……」

「你等我把話說完。我可以告訴你現在正發生著什麼:白局已經通知了他父親。以老白的脾氣,他在和市局協調後很可能親自來總隊要人。就在我對你說這番話的時候,無數過問此事的電話已經打到市局和總隊的大小領導那裡——包括我乾爹的。我用屁股都能想得到,乾爹在電話裡一定會說:配合刑偵部門查案是韓彬應盡的義務,總隊不必有顧忌,依法問案就好。」

袁適的胸口依舊起伏不定,但我能感覺到他已經開始冷靜。他在思考。

「我還可以告訴你將會發生什麼:雖說你發現玩笑開得確實有些大,但為了撐住面子,你會堅持去對韓彬進行詢問和測謊。中間也許會被打斷,還是市局領導的電話或者總隊長推門叫你出去說話?我不知道是哪種方式,但內容都差不多。會有人詳細地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然後用略帶責備的官腔把韓松閣的背景介紹給你聽,最後叮囑你一旦排除掉韓彬的嫌疑,道歉,放人。」

「但他確實有嫌疑。」

「沒錯,就跟你我都有嫌疑一樣。我不打算和你爭這個。」我轉身望著坐在裡屋的彬,又回過頭,「最後我想告訴你的是:袁適,你不完全是個廢柴,你有理論基礎,有實踐經驗,有官方支援,也有話語權,但你太教條,太精英主義,太心高氣傲,太拿自己當回事了。推開審訊室的門,你就要準備好承受打擊。」

「不勞你擔心,我對這種人情體制有免疫力。」

「不是你要承擔什麼外界壓力,而是你根本不明白,你將要面對的是什麼。」

「你知道?」

「當然。」

而且,在那個雪夜,我還曾親眼見到過。

袁適走到我身邊,明顯解除了些許敵意:「韓松閣的兒子,很難對付?」

「最後勸你一次:讓支隊來排查他。還是那句話,我是為了避免矛盾加深,也是為了幫你。」

「你覺得我像是會妥協的人嗎?」

「這倒霉孩子……」我咕噥了一句,然後微微躬身,朝門的方向一擺手,「不怕自取其辱?那就請便。」

兩小時後,執著的袁大博士強作鎮定地從審訊室裡走出來。結果發現外面不但有我和負責記錄的民警,總隊的隊長、監察處長、總隊技術隊副隊長、白寅尚、劉強、姜瀾……甚至包括聞風混進來看大戲的老何,黑壓壓一屋子人驚得他就像差點兒撞上電線杆子,後退了半步。

其實支隊已經帶來了一系列排查結果:今天彭康被害時,因為依晨感冒,所以彬一直在家陪她——後人民大學家屬區門口的監視器拍到他開車出來,時間與老白叫他到現場的時間是一致的;更確鑿的是,宋德傳被害的前後,這小兩口正在廣西旅遊,案發當日,他們落腳在靖西南部四道鎮的老鄉家——當地派出所發來的報告白紙黑字還扣著紅色電子印章:茲核實,二〇〇六年十二月十三日至十八日期間,有一對情侶樣的男女曾在民政路二十七號有償借宿,女的年齡不大,姓名不詳,男的不到四十歲,叫韓彬。

儘管如此,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曾試圖去拉袁適一把,或至少中斷這場讓他顏面掃地的鬧劇。大家有說有笑,吃吃喝喝,偷摸地下注押個賠率,隨袁適的狼狽表現偶爾還鼓掌叫個好,恨不得盼著結束時能有「請看下集」的字幕。

彬外表謙和,實則鋒芒,要麼不做,要做做絕。整個測謊過程,他多少是有點兒成心。袁大博士話裡話外對我乾爹的那些不敬被還回去的時候,還真是連本帶息一筆沒落下。

隱隱約約地,我有些同情這傢伙。

隨後,內部排查開始。

「那會兒我不是在海隆大廈蹲點兒呢嗎?」

「我們隊去摸魏公村那個‘拍瓜子’的來著,不信你問其他弟兄。」

「那天晚上我值班,排班表不就貼牆上呢嗎?」

「出現場前我跟張祺在對面吃的夜宵,還給你丫帶了燒賣回來,你個白眼狼不會吃完一抹嘴就忘光了吧?」

「我不是培訓去了嗎?基地都是武警把門。出去殺人?嗤!出去買個羊肉串都得爬鐵絲網。」

「當晚出任務的就我一人,沒人證明。操!你以為老子願意自己跟綠化帶裡趴半宿啊?」

……

不在場證明基本都是在崗,不在場的證人基本都是同事,回話基本都是沒好氣的反問句。我這哪兒是找模仿犯,分明是充當了一回泔水桶。在各色挖苦、嘲諷、委屈、牢騷的大雜燴裡暢遊了兩週後,我熱淚盈眶地向白老大彙報:「排查完畢,咱自己人都沒嫌疑。領導,可以放我一馬了吧?」

老白大概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啥反應都沒有:「還不去給你義父賠個不是?」

乾爹那裡我暫時還有點兒心虛,不過彬那邊的道歉不能一直欠著。當然,就交情而言,他能理解,我也會意,所謂道歉連走過場都可以省了。晚上去他家,不過是例行蹭飯,以及找他品評下袁適後來給出的嫌疑人「畫像」。

這說客還沒聽眾有耐心。我在略去了西方犯罪統計學的依據若干、犯罪心理學專用名詞若干、名人名言若干後,對袁博士的高論總結如下:連續實施了多起謀殺並致八人被害的,系同一案犯。

「一個雙重人格並可能兼具性倒錯的連環殺手?」也許是怕吵到隔壁臥室裡已經休息的依晨,彬的話音很輕。

「不完全是——我是說姓袁的認為不完全是。他認為兇手有嚴重的人格分裂,但沒提什麼性倒錯。」

「那就是說一種人格慣用左手,另一人格右利?」

「對對對,就這意思。」

「但卻只殺左撇子?」

「那三個小混混都不是,當然,他們也不算是預定目標。」

「分裂人格後各利一側,可殺人為什麼卻只殺左撇子呢?」

「這部分可玄了,你猜猜咱專家怎麼分析的?」

「傳說中,日月二神都是盤古氏的雙眼所化,日神為左,月神在右。所謂‘男左女右’大概源自上古的創世象徵:日神伏羲,月神女媧。」

「我靠,你……」

「如果是這種類似的上帝情結作祟,那麼兇手也許自以為能同執左右,操縱生殺予奪。」

「別忘了他只殺左撇子。」

「那是被害人運氣不好,你知道‘生右死左’嗎?」

「呃……你先說。」

「歷史上,漢服分左衽右衽,就是衣襟的左右。活人穿的衣服衣襟在右,壽衣則相反。現在沒人穿漢服,更沒人活著的時候穿壽衣,拿左撇子做抽生死籤的標準,算一種歪曲性替代吧……反正他想殺人,總會給自己找到藉口的。」

「有人告訴你了?」

「啊?」

「那就是你跟袁適溝通過?」

「怎麼可能。」

「我暈,你和袁適說得幾乎一模一樣!」

「修中國古代史的大學生也能說得一模一樣,好嗎?」

「你不會是認同這種觀點吧?」

「有關係嗎?反正抓到兇手前,都是推測。既然是推測,大可頭腦風暴一下,沒有什麼不可以的。」

「你會挺姓袁的?拜託,是不是覺得撅他撅得太狠,虧心了?有負罪感?」

「那是我涵養不夠,虧心也是虧自己的心。」

「說點兒正經的:我還是覺得兇手不止一個人,你怎麼看?」

「我不瞭解這些案子,所以沒看法。」

「我帶了案卷。」

「怎麼拿來的怎麼拿回去,我不想看。」

「喂!」

「我沒開玩笑。你說存在模仿犯,我也認為有這種可能。既然如此,我不想把自己再牽扯進來。配合警方詢問或排查是公民的義務不錯,可誰喜歡老把隱私曝光啊。」

我嘆氣:「你還是在怪我把你牽扯進來了。」

「馨誠,我不是警察,也不是福爾摩斯那種靠這個吃飯的私家偵探,更不是沒事喜歡往罪案裡鑽的正義偏執狂。我只是個小律師,像所有普通人一樣,我只想安安分分過自己三畝地一頭牛的日子。」

「可你是韓松閣的兒子,也是工作室的創始人。」

「原來幫我父親跑腿是聊盡孝心,工作室不過是把愛好玩兒大了點兒,沒事找幾個國外案例瞎侃是種消遣,荷槍實彈進犯罪現場就太難為我了。」

無奈,我祭出撒手鐧:「我可是來求兄弟你幫忙的。」

彬閃開我的目光,來往這麼多年,這大概是他第一次真正拒絕我。

不過,這也是我第一次沒繼續死皮賴臉地不撒手:「別為難,我自己再試試。先撤了,你早點兒休息。」

單純從能讓他意外一下的角度來看,還是值得開心的——站起來的時候,彬的臉上閃過一絲惶恐:「我送你。」

下樓的時候,已是子夜時分。人大家屬區周圍的綠化很好,夜晚涼爽怡人。路燈之間相隔很遠,大部分時候,我們都步行在鋪滿無數枝形葉影的林蔭道上。知了起伏有序的歌聲與路兩側風吹樹叢的婆娑,讓一切顯得格外祥和愜意。

「三畝地一頭牛,還得有老婆孩子熱炕頭啊。」我朝他眨眨眼,「這後半段的置辦——依晨離法定婚齡還差幾年?」

「那是我妹,說什麼呢你。」

「你這輩子願意打光棍無所謂,別把人家耽誤了才好。」

「晨晨大了以後,自然會有她的生活。」

「她離不開你。」我見他有些困擾,想來年齡的差距是個障礙,「你也離不開她。」

「其實,我同意兩名兇手的可能性更大。」

我知道他在打岔,可眼下這個談話方向的吸引力實在太大:「一個性掠奪者,一個職業殺手?」

「有可能。」

「關於那個職業殺手,彭康和宋德傳都是醫生,雖然目前還沒發現二者之間有什麼關聯,但這雞湯裡面有文章。我認為彭康很可能認識兇手,不光是說他慌張的樣子和鎖門的舉動,而且……」

「他沒報警。」

「對,在兇手破門而入之前,他既然已經發覺大禍可能臨頭,卻沒有打110——查詢電話記錄發現,他在被害前從辦公室打出過一個電話,被叫方是個十七位的號碼。」

「國際長途?」

「沒有登記,查不出來。楊延鵬說這是種衛星電話的號碼格式,我讓他去仔細查一下,沒準兒是個突破口。」

「看來這個電話一定很重要,至少比報警更重要。」

「不向警方尋求保護卻撥了這麼個古怪的號碼,要麼是他認為電話另一側的人比警察更有能力保護他,要麼就是他自己有點兒什麼見不得人的鬼事。」

「他也許只是沒想到兇手會在大白天入室追殺他。」

我搖頭道:「那他就是死於天真……兇手在光天化日下來去如風,打110都不趕趟兒。當然,像你常說的那樣,兇手運氣不錯,那場雨幫了他,否則大太陽天穿軍用雨衣可不是一般的扎眼。雖說我不認為老天爺能給彭康發免死金牌吧。」

「可以考慮有軍警服役或受訓背景的人群。」

「已經撒出人去查了。我覺得範圍可以更小。還記得石瞻嗎?就去年秋天那起假綁架案的退役武警。他比一般的罪犯要難對付不少,可也沒到這麼誇張的程度。應該說,一般的軍警都到不了這水平。」

「因為死了四個人?」

「還因為他沒殺第五個人——我不認為兇手放過孫鐸是良知未泯,也不是有什麼道德底線或他媽職業操守。他只殺兩種必須殺的人:目標,以及可能指認他的目擊者。如果孫鐸像那三個混混一樣,具備成為目擊證人的年齡或生理條件,兇手絕不會放過他。」

走到我停車的地方,彬特別囑咐我:對於第一個專殺女人的罪犯,別太拘泥於被害人是不是左撇子。慣用手不是什麼具備吸引力的外表性徵,性動機的連環殺手以此來確認侵害物件的案例,不曾有過。

「可這畢竟是他目前最明顯的行為標記之一。」我開啟後備廂,把案卷扔進去,「當然,還有那把‘蜘蛛’。對了,你不會真的相信袁適的神話理論吧?」

「我是真的無大所謂。」彬抬頭看了看路邊的樹冠,「兇手到底出於什麼心態殺人也不是你們最需要關注的,你們要找的,是能幫助識別這名罪犯的線索。」

「有!我們有dna和指紋啊,還有兇器、身高、年齡、左撇子、侵害物件人群、行為模式……線索大大的有,這不一樣沒頭緒。」

「說到行為模式,那天你在現場和袁博士爭論的時候,說這些案件以被害人性別區分的話,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行為模式,但你可以注意一下,那個性掠奪者,應該是有不止一種——」

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了下來。

我一開始還以為他在思考或組織措辭,但很快就發現彬的注意力已經不在談話上了。他的表情有些費解,眼神飄忽不定,而且在不停地眨眼。

他的樣子,讓我覺得很不安。

所謂「直覺」,這種不完全源自生理感官的心理感知,也許更多地依賴於專業訓練與實踐經驗。而就在那個寂靜的深夜,「直覺」輕聲地提示著我,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

入夜的風從身畔踱過,彷彿三步一回頭,慢得懶散。

感到不安的,是彬。

針扎般的戰慄隨之襲來——當我倆的目光再度聚攏時:費解、疑惑、不安……無論是什麼,理由已顯而易見:輕柔的風,無言的同伴,寧靜的夜晚,以及唯一與之不和諧的——

蟬鳴聲,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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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洛拉(flora),古羅馬神話中的花神。

二者均為歷史上著名的女性連環殺手。十六世紀前後匈牙利女伯爵伊麗莎白·巴瑟瑞(elizabethbathory)殺人數為300+(一說為650+);十七世紀前後義大利的女性連環殺手託法妮亞(tossania)殺人數則為600+。

貝爾·索倫森·甘妮斯(bellesorensongunness),美國著名「黑寡婦」,至少謀殺了四十九人。

洛卡爾物質交換定律(locard'sexchangeprinciple),當作案人與一個場所或另一個人發生接觸時,就會發生物質交換,這種物質交換的結果是當作案人離開時就會在現場或被接觸人身上遺留下自身的某些物質,並且也會從現場或是被接觸人身上帶走某些物質。

複製貓(copycat),即「模仿犯」一詞的直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