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你要去看大舅的話,就後天吧。我讓彤哥幫忙安排下場地,組員……誰有時間誰來。」老何拿起手機開始群發通知簡訊,「對了,彬說定好時間也告訴他,他會來。」
反常,彬一向是陪家人優先的。「不會是來發壓歲錢吧?」
老何稍微猶豫了一下,說:「他還問我小月河那個案子呢,正好聚會的時候你跟他聊聊。」
彬一直死盯著殺樊佳佳的兇手不放,有意思。「張明坤不撂,證據又不足,兄弟我也無能為力啊。」聯想起許春楠被害那天晚上老何說過的話,我問道,「老何,你說張明坤是兇手的話,就怎麼著?」
「什麼怎麼著?」他看了我一眼,繼續敲手機鍵盤。我沒應聲,他似乎回憶起來了:「哦,我說他死定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彬會幫你們找出辦法治他。」
我更好奇了:「為什麼他對這案子那麼在意?」
「因為那老東西選錯了拋屍地點,小月河是彬的‘聖地’。」老何發完簡訊,收起手機,「蔡瑩那案子,彬要是在北京的話,能不能保住孩子的性命不好講,但蔡瑩和石瞻,誰都跑不出四九城。」
老何是彬的高中和大學同學,估計知道不少他的往事。「別告訴我他是用小月河水做的洗禮……」
「差不多,愛情洗禮。」
我又開始聯想:「那兒不會是他初嘗禁果的伊甸園吧?」
老何衝我的跳躍性思維皺皺眉:「具體細節我不瞭解,不過那裡是他的‘聖地’,這肯定沒錯。依晨出現之前,他沒事就自己一個人跑到河邊去發呆,搞得跟個地縛靈似的。」
我試圖模糊地勾勒出彬在小月河畔的身影,但很快就淹沒在無數張飄落的火車票裡。「所以呢?誰在那兒幹壞事誰就得被鬼纏身?」
「我原本以為依晨能讓他還陽呢。不過通過這案子看他的反應,至少是半人半鬼。你說這張明坤也是不開眼……」
「怎麼能把屍體拋在小月河呢?」
彬說那句話的時候,到底是什麼表情來著?大概是有些反感和冷漠吧……他流露出悲傷或憤怒的情緒了嗎?沒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可又確實不像他慣用的口吻。
那種語氣,我曾經在什麼地方聽到過,不止一次。
4
天氣真好。
比起一碧汪洋的蒼穹景觀,我更喜歡現在的樣子——很多很多雲,沒有層次感,把天空分割成一塊一塊的藍色補丁;有風,所以雲在動;太陽則時隱時現,很容易讓人產生錯覺:是雲在飄,或太陽在沉。
「雲有些低,可能要下雪。」彬也來到窗前,我聞到有煙的味道。
他今天罕見地穿了件白底棕色斑點的襯衫,外面套了件深藍色的毛背心,整個人明亮了許多。記憶所及,他永遠是一身深暗色調——按他自己的解釋就是:「我隨父親,膚色深,穿深色衣服是為了遮醜。」
其實他穿成現在這樣並不難看,還尤其顯得乾淨。話說回來,我從不記得他有過不乾淨的時候。你別指望從韓公子身上看到漏刮的鬍子楂兒,支稜在外的鼻毛,黑色的指甲縫,覆滿肩膀的頭皮屑,染有黃色汗漬的腋窩或衣領……曹伐要是和他比真該自殺一萬次。
他遞給我一杯柚子茶:「最近怎麼了?搞得你女人提心吊膽的。」
我回過頭,大家都在咖啡屋內廳裡熱鬧,雪晶瞄了這邊一眼:「這幫傢伙見著你跟見著大熊貓似的,不去跟他們多聊會兒?」
彬把一個玻璃菸缸放到窗臺上:「雪晶說你這段時間狀態很不好,工作,還是案子?」
他少說了那張該死的火車票。
「其實仔細想想,最近幾個月來,支隊幾乎一個案子都沒破。」我呼呼地衝杯子裡吹氣,「蔡瑩死了,蘇震跑了,杜陽是抓錯了,張明坤的嘴比地下黨還嚴,再加上那個狂殺女人的變態,他們大多數居然也可以過年,可以看春節聯歡晚會,可以吃餃子,可以放鞭炮……他們明明剝奪了很多人過年的權利,自己卻跟沒事兒人一樣!」
彬在揉鼻子,可我能看出他似乎在輕笑。
「我不是剛從警校畢業的生瓜蛋子,也不是什麼執法標兵或正義先鋒,但一想到這些逍遙法外的孫子,一想到這群可以逃避制裁的雜碎,我就不爽!極其不爽!」
他拿過我手裡的杯子抿了一口,似乎是在證明茶並不燙,然後遞還給我:「沒有人能逃脫懲罰,無論來自外界,抑或自己。你這又是何必?」
我喝了一大口東西,用手背抹抹嘴:「對!天理迴圈,因果報應,不勞咱們費心。咱們應該好好放鬆一下,享受生活,喝咖啡,侃大山,打橋牌……就像許春楠死的那晚一樣!」
彬在我發脾氣的時候通常會選擇沉默。道理我都明白,他也懶得勸。不過今天我希望他能說點兒什麼,讓談話繼續下去。
還好,他沒讓我失望:「你相信蝴蝶效應?」
「什麼?」
「蝴蝶效應,就是說一隻蝴蝶在北京扇動翅膀,美國……」
「世貿大廈就被飛機頂了。是的,我信!」
彬看著窗外的天空,不過沒有飛機衝下來。
「沒錯,如果有人能把那隻蝴蝶的翅膀扯了,‘9·11’就不會死那麼多人,或者劫飛機的就是拉登本人,甚至可能都不會有這麼個事件,誰知道呢?」我越說越激動。
彬轉身靠在窗臺上,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說:「所謂蝴蝶效應,只會影響細節,無法改變歷史趨勢。許春楠會死。你那天晚上在打牌,她被捅了六十一刀;你在工作,她也許會被捅六十刀、五十九刀,當然,也許會被捅六百一十刀,也許被捅的不是她而是兇手選擇的另一個目標……要知道,那是個連環殺手,他會去殺人,這就是趨勢,你阻止不了。」
「但他沒權利殺人,任何人都沒有。許春楠也不該死,即便她是個妓女。」
彬用手指輕輕敲打著玻璃窗:「前幾天巴基斯坦一個女政要參加集會,有人衝上去開了兩槍,然後引爆身上的炸藥。」
「呃……我承認作為女性,賣身和從政同樣有風險,可……」
「現場有幾千人,死的不只是殺手和目標。」
我搖頭,卻無法否認:「無論你是誰……」
「無論你是誰。」彬點上煙,嘆出尼古丁形狀的氣息,「沒有什麼能阻止人與人互相傷害。」
彬,我不喜歡你這個樣子——理解與寬容背後的冰冷。
「這案子我沒跟你說過,你怎麼那麼清楚?」
「我招,都是我洩露的,我有罪。」老何就坐在我們身後不遠的地方吃東西,沒想到他耳朵這麼靈。當然,天知道我怎麼會問出如此奇怪的問題。
彬拍拍我,一起坐了過去:「看來我需要提供不在場證明了。許春楠被害的那晚我和我的合夥人、我的老同學以及現在訊問我的趙警官在一起打橋牌。何法醫,能幫我圓這謊吧?」
我剛注意到老何吃蛋包飯時先用刀把雞蛋皮拉開一個解剖式的「y」字形:「好刀法啊!」
彬眨眨眼:「這麼說我記錯了,那晚老何不在……是吧?」
「你們兩個人渣。」老何擦乾淨餐刀,指著我,「還有工夫廢話,案子的事不抓緊說。」
我感覺接下來彬要先開口,忙搶過發言權:「目前殺了仨女人的連環命案是重中之重,去年十月長信大廈的池姍姍、十二月知春裡小區公園的方婉琳,還有幾天前的許春楠……我操,你沒看過屍檢報告吧?老何,你來告訴他,驗屍的時候發現許春楠的舌頭被塞進哪兒了?」
老何舉著勺子,顯得有些反感:「沒看我正吃飯哪?」
「這是個‘開膛手傑克’。」彬似乎也沒興趣瞭解細節,我便放任老何繼續吃下去,「至少行為模式很像,尼克爾斯可能是被尾隨或隨機選擇的目標,哦對,你說是泰布萊姆也無所謂,可凱利是在自己的屋子裡被殺的,就好像池姍姍和許春楠,從領域型到侵入場所型,很像吧?」
「嗯,要這麼說,侵害方式也類似。尼科爾斯只被抻出腸子,凱利是徹底沒了人樣——池姍姍身上刀傷數是四,許春楠直接蹦到六十一,快成‘大麗花’了。」老何插了進來,但沒影響吃東西的動作,「對兇器的使用越來越熟練,也越來越殘暴。‘傑克’確實不錯,標準範本。」
「對,很典型。好多性掠奪型連環殺手差不多都這個模式。」我拿出根菸,然後把煙盒放在桌子上,「所以我倒不覺得這孫子是在模仿‘傑克’、‘約翰’、‘丹尼’或‘湯姆’或什麼其他類似的二逼……學習的結果而已。你翻譯《犯罪分類手冊》的時候用過一個詞,叫什麼來著?」
彬說話時嘴唇幾乎沒動:「犯罪行為的動態進階。」
「就是這個,動態進階,溫故知新,我二十歲的時候要能這麼勤奮學習就好了。很奇怪,他像狗撒尿一樣在各個現場遺留下可以辨識身份的痕跡,卻沒被任何人、監視器或他媽的人造衛星發現過。我們現在只能推斷他長著老二,身高超過一米八,左撇子,用一把‘蜘蛛’或仿‘蜘蛛’的折刀,沒了。居然有人出主意讓支隊去排查,甚至是監控全海淀區的左撇子,我靠,數十萬之眾……老何從蛋包飯裡挑出骨頭沒準都比這簡單。」
「那是因為兇手沒前科,網上比對不出來,談不上暴露身份。」老何用刀把蛋皮徹底剖開,解決剩下的米飯,「不能說明他不夠謹慎或精神狀態失常。他一直在完善自己的犯罪手段,更自信,也更冷靜。」
彬左看看右看看,等我們討論到沒話說的時候,才點點頭:「你們分析這幾個案子的角度,有現實意義嗎?」
「什麼?」
「兇手像‘傑克’還是像霍爾莫斯、奇卡緹洛、裡奇威、達莫,對你們破案會有幫助?我看過一些連環殺手的案例,但從未見過兩個相同的連環殺手。」
靠,我們都違背了犯罪剖繪的第一原則——太他孃的「學術」了。
「另外,一百年前白教堂那個瘋子不是領域型加侵入場所型,跟你們現在找的這個罪犯一樣,他們都是典型的、單純的領域型連環殺手。他們侵入的場所是心理安全區域內某個熟悉的地點,有人從未離開過白教堂街區作案,同樣有人只在海淀區作案,因為他們都生活在那裡。」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下巴,「大概是我還欠耐心,不過聽你倆聊了這麼半天,就沒人發現作案地點有什麼問題?」
心理安全區域!
「你們是在‘玩’案子,當然,滿大街的專家學者都是這麼幹的,不過你——」彬衝我揚了下眉毛,「你是刑警,你需要做的是‘破’案。見鬼,工作室那幫孩子跟著你學什麼呢?我簡直不敢想。」
我投降般地舉起雙手:「辜負前輩希望,罪該萬死。這孫子三次作案都是在他熟悉的地方——我早該看出來的。要這麼說的話,這三個地兒應該是他工作、居住或經常出入的地點。我們應該在周邊擴大走訪範圍,尋找一個身材高大的左撇子男性……」
他不客氣地打斷了我,把左手食指伸進柚子茶裡蘸溼,然後在桌面一筆一畫地寫下「白痴」兩個字,再把手錶換到右手腕:「我就是左撇子了。」
同理,兇手也可以冒充右撇子——這是個易於偽裝的生理特徵。
我看看老何,他悶頭吃著東西,速度慢了許多,明顯是不打算和我一起分享刻在桌上的高度評價。「明白了。那……還有什麼別的方向……」
「死了三個女人,瞭解過她們嗎?」
「我們排查過他們周圍的人群,不過後兩個都類似妓……色情行業工作者,所以很難……」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彬低頭嘆了口氣,「一個白領,一個坐檯小姐,一個打擦邊球的‘理髮師’,到現在為止,我從你這裡只聽到三個名字,你不會像談論自己的女友或姐妹一樣介紹她們。如果你還不如兇手瞭解她們的話,想破案,只能祈禱你比那個間諜衛星都拍不著的傢伙更幸運。」
我怔怔地下意識去點菸。老何放下餐具,不知是鬆了口氣還是洩了口氣:「吃飽了,沒挑出骨頭。」
「樊佳佳的案子已經不歸我們隊管了。」晚上,彬終於追問起來,我據實相告,「年紀大,沒證據,嘴巴牢,我們不能採取強制措施。頭兒讓我們隊把注意力轉移到那個連環殺手身上,小月河的事,也許慢慢來,會找到新的突破口,也許會沉。」
彬側耳傾聽的樣子顯得很安靜,看不出失望。
「我很抱歉,老何告訴我了……我本來也想幫你把河邊打掃乾淨的。我真的很抱歉。」
他眉頭一鎖,手裡翻轉著打火機,彷彿在問:老何告訴你什麼了?
我攤開雙手——老何什麼都告訴我了。
彬低著頭,有些出神:「你們需要什麼形式的證據才能給嫌疑人定罪?」
「目前最現實的,是取得那老東西的供述。」當然,歷經努力後,這也是目前最不現實的。
「只要他承認罪行、描述經過、指認地點、交出兇器,再結合屍檢證據,應該可以定他。」
雪晶要值夜班,聚會散場前就走了。入夜後其他人也都相繼離開,只剩下我們倆和依晨。彬衝吧檯招手,讓依晨幫彤哥收拾東西,打掃場地。
「如果能有辦法讓他招認,可以抓他?」
「求之不得。」
彬抬頭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目光:「你今天不當班吧?帶銬子了嗎?」
我琢磨著有戲:「車裡有。你能從他身上套出口供?」
「不能。」他似乎想開個玩笑,但又改變主意,「我只能解除他的心理防衛機制。帶上筆錄紙和手銬,趙警官,你來套他的口供。」
「犯罪心理學,他媽的犯罪心理學啊!」
彬一邊開車一邊從倒車鏡裡看著我:「什麼?」
我注意到坐在副駕位置的依晨一直抓著他放在排擋上的那隻手,才想起彬不喜歡有人在自己「妹妹」面前說髒字。
「不好意思。」我向前探過身,「我是覺得吧,為啥這犯罪心理學在我手裡就是個擀麵杖,到你那兒就成倚天劍了呢?不對,你這傢伙肯定是對兄弟有所保留,藏招兒了吧?」
「我只是去問他幾個問題,結果如何還不好說。」
「所以你讓我先不通知支隊?別謙虛了,到底有什麼秘訣?說來聽聽?」
「秘訣一般都刻在山洞裡,問我沒用。」彬左手握著方向盤,心思卻似乎在另一隻手上,「心理戰術不能用來砍人,只是打破原有的壁壘或建立新的溝通模式;也可以說它是把桃木劍,誰心裡有鬼,對誰就好使。」
「哇,鍾馗大仙!可我咋覺得對我也好使呢?」
他和依晨同時笑了出來。
我覺得他倆笑的原因恐怕不一樣,就問:「笑什麼?」
「那是因為你心裡有鬼。」彬摸了摸依晨的頭,藉著鏡子看著我,「不過這年頭,誰心裡沒鬼呢?」
不是錯覺,他左邊的眼角,不自覺地在抖動。我隱約覺得有什麼不妥的地方。作為走動最頻繁的朋友,我太熟悉彬了——他以前從沒出現過這種無意識的表情動作。
我從後面仔細打量著:「你打算怎麼問他?」
「艾森克人格問卷或者洛夏墨跡測試。」不出所料,他半開玩笑地答道,「明尼蘇達多項人格調查表不知道準不準,也可以試試。」
他呼吸平穩,語速如常,肢體沒有小動作。
「我跟你說真的呢。你打算問他什麼?」
「人還沒見著,我怎麼知道該問什麼?」
「好像是要下雪……靠邊吧,就在馬路對面。」我望著窗外,又想起他說過的那句話——
「怎麼能把屍體拋在小月河呢?」
我模仿著他的語氣,似乎回憶起這種熟悉的口吻:「怎麼能把屍體拋在小月河呢?」
「嗯?」彬正在叮囑依晨鎖上門乖乖在車裡等我們,可能是沒聽清我說的是什麼,或是沒想到我會突然冒出這句話。
下車後他沒再說話。我倆並肩走向東邊的過街天橋,忐忑的直覺卻像錐子一樣不停地戳著我的腦袋。
臨近午夜,彬居然把依晨單獨留在車裡,只為了幫我抓人。為什麼?他一向對案件避之不及,更別提會如此上心。
上橋的時候,天空終於開始掉點兒了。起先我還以為是霧,隨後才發現是雪花,或是介於二者之間的某種水的形態。
「你能有什麼心理戰術?那老東西油精油精的,絕對是滾刀肉。我訊問過他幾次,一次比一次無處下手。別裝高深莫測了,分享一下吧。」
「下雪了。」彬伸出手,手心向上,眼角又抽搐了一下,「大年初二……說起來,今天好像是‘大寒’,老天爺倒是會應景兒。」
我愕然停在了天橋的西側。
不是因為他答非所問,也不是因為我的邏輯思維閃光,更不是因為有雪花掉進脖領子裡激醒了我,我不知道具體原因,也可能是所有的原因累積在一起,令我察覺到某種異樣的氣息——彷彿一個陌生人在身側,抑或是一個熟悉的朋友在遠方。
望著他的背影,我幾乎不假思索地脫口道:「站住……」
彬真的應聲站住了。
「你想殺了張明坤,對吧?」
「我還想殺了辛普森、科克倫和德肖維茨(後兩人均為辛普森的律師),去年世界盃阿根廷被淘汰的時候我想斃了裁判和整支德國隊。是,沒錯。如果他真是罪犯,我希望他死。」他回過身,表情很放鬆,似乎是覺得沒必要在這種問題上遮遮掩掩,「馨誠,你不想嗎?」
我……
揚起頭,黑色的天空反襯出無數灰白的紛紛落落,細密的冰晶貼在臉上,隨即被體溫蒸發,化成水,被風吹到,又結成冰。我無端地想起《辛德勒名單》中的某個場景:集中營的焚化爐夜以繼日地吞噬著猶太人的屍體,把他們骨肉和靈魂的灰燼揚散到臨近城鎮的每一個角落。
如果張明坤把自己的外孫女成功拋進了小月河,樊佳佳現在會怎樣?也許在初冬的殘陽下,河水會升華到天上,再結晶墜落,打在臉頰,留下淚痕一樣的軌跡,告訴人們這個冰冷的事實。
真的很像,我幾乎能從空氣中聞到那間小發廊裡的氣味。
是的,我想。我希望每一個罪犯都能得到應有的懲罰。
「你真的想殺他……」
「還沒到打算在一個刑警面前下手的程度。」彬笑了,不含任何蔑視、誘惑或拉攏的成分,「我只是來幫你問出口供。」
「那你打算上去跟他說什麼?」
「問他第一次自慰的經歷或是念幾段咒語,總之能讓他開口就好。我看樓牌上的號……這就是一號樓吧?」他指著天橋東側臨街的那棟建築,「611室應該是六層左起第一個窗戶還是右起第一個窗戶?燈都黑著,老先生是不是睡了?」
我撥出一口白色的哈氣,吹得雪花四散:「你還是不要上去了。告訴我怎麼唸咒,這次我扮哈利·波特。」
彬的笑容中斷了一秒:「你還真擔心我會推門後掏出把菜刀剁了他?」
「你不會,你沒那麼蠢——雖說我不相信你真的會殺人,但即便你會,也不可能在這麼個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使用這種拙劣的手段。」
「殺人就是殺人,結果高於一切,何來優劣之別。」他回報我一個頑皮的笑容,「不過你這算是誇我呢,對吧?」
摸不透……
「總之你別上去。告訴我該怎麼發問,能問出來自然好,問不出來我認頭。」我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語氣很堅定,沒有半分斡旋的餘地。
雪越下越大。彬的雙手插在兜裡,頭髮和外套都覆上了一層銀白色的霜。儘管他的嘴角仍舊殘留著笑意,但我知道,公開表明不信任的言辭已經冒犯到了他。
「由你由你,不過……」溫和的口吻後面,彬的目光卻變得森森逼人,「我要真想殺他,憑你,攔不住的。」
我走得相當慢——地滑,再加上猶疑。彬的那套「咒語」,我左思右想總覺得不大著調。
「特殊型別的性取向不是突然出現的,凡事都會有個漸進的過程。你不必問張明坤是否對樊佳佳做過什麼,你甚至要告訴他你不是為了他外孫女的案子來找的他。」
「對,咱這叫民警春節下社群,三更半夜摸門慰問孤寡老人。對吧?」
「隨便起個引子,比如告訴他刑事案件的追訴時效——按規定,法定最高刑為無期徒刑、死刑的,追訴時效是二十年,但如果二十年後認為必須追訴的,報請最高檢核準後一樣可以繼續追訴;而姦淫幼女,則是有可能判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的重罪。」
「唔,你是個好律師,然後呢?」
「告訴張明坤,就說警方正在對樊佳佳的父母進行問訊調查,其間他女兒一不小心說漏了嘴,把他幾十年前做過的噁心事抖摟出來了……結果他的女婿摩拳擦掌地要過來把他先閹後殺,警方暫時扣住了他女婿,現在正找他核實情況……細節你自己現編就是。總之,要讓他覺得,想留住自己的老命,監獄會是個不錯的去處。」
「等等,你是說讓我拿他姦淫過自己女兒這個說辭來詐他,逼他承認誘姦並殺害了自己的外孫女?拜託,這現實嗎?」
「放心吧,只要添油加醋地轉述這些內容,我保證你能有所斬獲。」
「要是他以前沒動過自己女兒怎麼辦?這可是咱們虛張聲勢的大前提。」
「他做過的。相信我,他做過的。」
我越琢磨越覺得心裡沒底,回過頭看,彬正沿著樓梯走下天橋,同時在打電話。
眼下,當務之急還是就這個小伎倆再深入探討一下,可我又覺得應該相信彬的能力,畢竟從我這些年經歷過的事情來看,他在這方面從未落空過。
可剛才那種忐忑的感覺依舊揮之不去,我一邊走一邊整理思路,希望能搞明白自己在擔心什麼。因為地處西城與海淀兩個轄區的交界處?這個應該不成為問題。張明坤萬一不搭理我怎麼辦?我有自信能控制住局面的,大不了白忙活一趟……我突然發現自己在一步三回頭,完全不自覺地、無意識地、一次又一次地回頭望向彬。
彬好像掛上了電話,但似乎還在繼續撥號。
等等,都這麼晚了,他在給誰打電話?
對這個案子別樣的關注,不停抖動的左眼角,公開表明對嫌疑人的憎恨,不著調的「咒語」……還有,還有……
「怎麼能把屍體拋在小月河呢?」
沐浴在一片零星的寒意中,那種語氣,分外熟悉。
那還是我剛調去預審的時候,為了熟悉刑事案件的基本流程,曾多次在法院旁聽過刑事審判。法臺後的裁判官,無論男女,也不分長得高矮胖瘦,他們抑揚頓挫的語氣,都與彬說那句話的時候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如果彬裁判一個人,沒有,也不需要任何形式上或實質上的法律標準,即便是張明坤……不對——張明坤不會侵害過自己的女兒,不可能!
我真的是被慣性思維,確切地說是被慣性信任與依賴遮蔽了大腦。如果張明坤的女兒曾經在幼年遭受過來自父親的性侵害,又怎可能安心將自己的孩子送去張明坤家裡住?沒有任何一個母親會這樣做!
我望著彬,分明感到風雪中的蒼穹,黑沉沉地壓了下來。
彬還在倚著車打手機,面朝著氣呼呼往回走的我。我用力地拭去掛在眉目上的冰雪,心中百般不解:為什麼要糊弄我?為什麼騙我?看什麼看!看著我被你耍得跑來跑去很開心嗎?
我抹把臉定定神,即便隔著很長的一段距離,我也能立刻確定——這不是我惱羞成怒後的主觀意識衍生品——彬在笑。是的,就在白色的雪霧後面,雖然看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在笑。
離天橋的東端越近,他的表情越清晰。不錯,他是在笑,不是用嘴,而是眼神,一種近乎放肆的眼神,既是無所顧忌的挑戰,又是勝券在握的控制。短暫的迷茫令我放慢了腳步:彬不是這種人,藉由矇騙朋友來獲得惡作劇般的快感,而且不吝於如此赤裸地展現出來……不,以我的瞭解,他不至於這麼低階。
他看的,不是我。
我像個折返跑運動員一樣剎住車,驀然回首,身後,塔園東街小區一號樓611室,也就是靠近這棟居民樓北側六層第一扇窗戶,亮了。
我的天!
「喂!」我衝他喊了一聲,發足狂奔。有事情要發生。彬支開我,給一個他「希望」去死的嫌疑人打電話,一定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彬沒有回應我,自顧自地繞過車頭,開啟副駕的車門把依晨喚了出來。與此同時,我覺得身後的某處,傳來了輕微的異樣響動。
回身前,我就大概猜到了會出現的場景:亮著燈的611室,窗戶開啟了。瘦小枯乾的張明坤只著內衣,一手舉著聽筒,一手抱著座機,站在窗前,在漆黑與蒼白的天地間,顯得既渺小又醒目。我甚至感覺到自己在和他一同顫抖。
我也終於確信,自己預料得沒錯——彬就是想要他死。
隨後,下意識或無意識地,我犯下了致命的錯誤:再度折返,跑向東街小區一號樓方向——很可能,這使我成了一個間接的協助者。在我跑出不到幾十米的時候,自611室的視窗處,張明坤好似一隻支離破碎的風箏,以一種與周圍動態背景不協調的急速,墜落。
也許我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意外,也許我跑的時候就知道會有什麼結果,也許我就是不願意獨自面對,也許我只是不希望再受任何規則的約束……也許我選擇了相信,我相信,此刻天上飄落的,真是那個被害少女的眼淚。
也許,和彬一樣,我也希望,他去死。
從轉身時僵硬得近乎沒有知覺的雙腳判斷,我一定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到底有多久,我不清楚,因為直到回身前,我的心神仍和這個夜晚一樣:黑暗、空曠、冰冷。
彬已來到我身後不遠處,雙手插兜,問道:「是打120,還是110?」
語氣平緩,表情如常。沒有哪怕是一絲一毫的嘲諷、得意、興奮、內疚、擔憂、恐懼……就好像他在「指紋」裡舉著一杯波本加咖啡的樣子。沒有,什麼都沒有。他已經泯然眾人,成為一介過客。
我皺了皺眉,緩步上前,伸左手握住了他的右腕:「老何說得沒錯……」
「什麼?」
他還在等我往下說,我已經出右手一切他左臂的肘關節,左手反窩他的腕子,順勢讓右手穿過後背去摁他脖頸子,同時雙臂發力把他往身側帶,左腳邁出下了個「別子」——卻沒別到位置,就被他一轉身用左腳反別住,隨後他似乎一沉腰,把我整個人兜了出去。他沒發力,而且可能是怕地滑,就手往回還拉了我一把。
那一刻,我至少明白了兩件事:第一,無論是出於失落或內疚,我當時唯一要宣洩的情緒,只有憤怒;第二,彬會反擒拿。
「行啊,韓少!」我手肘撐了下冰涼的天橋護欄把握平衡,另一隻手已經去叼他拉我的那隻手,「咱哥兒倆試巴試巴!」
彬振了下手臂掙脫我,退後幾步。「晨晨在車裡能看見咱們,你真想當著她的面動手?」
一上來就把話說到這份兒上,我還真沒轍。
但凡周圍的朋友都知道,彬在生活中固然溫順隨和,但對自己女人的溺愛程度卻已經到了誇張的程度。有依晨在的場合,粗口、葷口都會被當作不尊重的表現,甚至可能成為彬翻臉的理由,更別提動手打架了。儘管出其不意地下手沒佔到便宜,但我還是有自信能放倒他——只不過,僅僅為一時激憤,我不想真的跟最好的朋友反目。
我攥著雙拳走上前。「你剛才給張明坤打了電話?」
彬看了眼還亮著燈的視窗。「咱們不應該去看看剛才那個墜樓的人嗎?也許還……」
「回答我!你剛才是不是給張明坤打了電話?」我抬手想拽他脖領子,在半空又停住了。「別打岔!我能去移動公司查通訊記錄,別再想蒙我!」
他一臉的費解。「是。怎麼了?」
「你怎麼知道他家電話的?」
「案卷裡……」
「胡說!你根本沒看過卷!你只看過屍檢報告,那裡面沒電話。」
彬把一隻手搭到我肩上,話音沉了下來:「你不會以為我只認識你一個警察吧?」
他在用手壓我,不是很用力,卻足以令我緊繃的身體無可救藥地鬆弛下來,沮喪的情緒油然而生,「你殺了他……」
彬輕搖了下頭。「我沒有。我只給他打了電話,地心引力殺的他。」
我推開他的手。「這事兒不可笑。彬,你說了什麼,逼他自殺?」
「我只跟他說趙馨誠警官要去找他問話,算是提前幫你按個門鈴。」他恢復了雙手插兜的姿勢,「至於他為什麼如此著急見你,以至於要用自由落體的方式來拉近和你的距離,我就不知道了。」
「地心引力和自由落體……哈!」我靠在護欄上,長吁了口氣,驚得面前雪花亂飛,「你不用做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來。我知道,你心裡肯定很得意,是吧?你是高手,牛逼!成了吧?你不但能協助警察找到罪犯,還能一個電話遙控嫌疑人畏罪自殺。而且,你甚至是在一個警察、一個朋友、一個兄弟的面前這麼幹!不錯,你說得對!要想他死,憑我,攔不住你!行了吧?滿意了嗎?」
「這結果,難道你不滿意?算我還你個罪犯,咱們兩清了。」彬踱到我身側,吹散欄杆上的積雪,「說起來,你真不打算去看看他?萬一他運氣好,沒摔死呢?」
「他該不該死,你沒權力裁判。」我盯著他,「你能劃出條道放跑蘇震,卻自己動手辦了張明坤,抽自己嘴巴很好玩兒,是嗎?」
「板井路那個案子嗎,我是為了拉你一把。」
「拉我一把?把我從準副支隊長的位子上拉到停職檢查,我真得好好謝謝你啊!」
彬輕嗤一聲:「找兩個混混出證?那兩個東西以後犯點兒什麼事,你幫不幫他們?其實幫不幫都有麻煩。虧你在預審幹了那麼些年,要做,就做得手腳乾淨些。」
我依舊憤憤然:「別把咱倆說得跟一條線兒上似的。無論用什麼手段,我從沒打算自己動手料理一個沒被法律裁判的人。」
「打電話又不犯法。」
「誘導嫌疑人自殺,順手還擺了我一道,這算你理直氣壯的本錢?」
彬似乎想盡早結束這場爭論:「那你想怎麼樣?逮捕我?動手打我?還是割袍斷義?」
我被問住了,因為我確實不能把他怎麼樣。
「你……既然你有本事一個電話逼他自殺,為什麼就不能按程式辦事,拿下他的口供呢?而且我們根本沒證據證實他就是罪犯——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證明他殺了自己的外孫女!好,就算是他做的,人一死,來龍去脈全都不可能再問出來了。沒準他不只糟蹋過樊佳佳,萬一還有別的受害者呢?你不知道……」
「是他。」
「你不知道是不是他!現有的證據、摸排結果、邏輯推理、法醫鑑定,或是你他媽的什麼心理分析、犯罪剖繪都不能證明是他!你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正的罪犯!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是他。」
「是他媽個屁!你把人搞死之後再強調一定是他有什麼用?沒機會證實了!如果不是他,如果罪犯不是他,你就害死了一個無辜的老人!你和那些謀殺犯在本質上就沒有區別!沒有!」
「我說了,是他。」彬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吹乾淨的護欄上,好像生怕被燙到,「而且,對他進行過那麼多次訊問的你,也知道,就是他。」
「我怎麼知道……」
他看都沒看我,打斷道:「你真敢說你不知道?」
「你大概以為,我對在小月河周邊作案的人抱有某種基於情感糾結的……厭恨,所以才耍手段誘導張明坤去死。」彬仰頭嘆了口氣,「也不能怪老何多嘴……我再重複一次:他跳樓,與我無關。不錯,沒有人會喜歡姦殺幼女的嫌犯,但我還犯不上因為有人在小月河拋屍,就非弄髒自己的手不可。」
起風了。我本能地收緊領口,擋住了四處亂竄的雪花。彬沒動,我望向他的側影,恍惚了片刻。
因為我發覺他已不在這裡。
我看到的,是站在小月河畔那個出神的彬。無論是烈日當空,還是大雨瓢潑,抑或秋風蕭瑟、天寒地凍,他大概都曾一襲黑衣,如青蟬伏地般流連在河邊。涓涓河水穿過傷痕累累的歲月,男孩變成了男人,卻始終無法離開孤獨落寞的迷宮終點。想來,彼岸回憶的風景,一定無比絢爛。
儘管不是很瞭解他的過去,但我此刻和他站在一起,這已足夠——沒有人能完美掩蓋自己的情感。
彬,你也不能。
「去年辦過一個案子,很鬱悶。」出乎意料地,他比我先回到了過街天橋上,「當事人是家國營單位,因為欠貨款,被某企業告到法院。簡單說來,欠條是偽造的,但一鑑定,發現欠條上加蓋的國營單位公章卻是真的。我跟當事人單位的領導說,除非我們尋求‘特殊途徑’改變鑑定結論,否則這案子輸定了。」
我不明白他想說明什麼,沒搭腔。
「領導一臉正氣地告訴我,要依法辦事,走後門託關係是不正之風,事關國企形象——跟他沒事就長吁短嘆國有資產流失那副憂國憂民、痛心疾首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還是不明白他想說什麼,但我猜得出下文:「看來是你私自尋找‘特殊途徑’改變了鑑定結果,幫這家國企贏了案子,對吧?」
「嗯。」
「然後呢?挽救了國有資產的大律師,你想說明什麼?」
彬似乎剛意識到風很大,也收了收衣領:「後來那家企業不服判決結果,上訴並指控我們勾結一審的鑑定和審判人員,篡改鑑定結論。中院找雙方當事人談話後,一紙司法建議書投到司法局和律協,我被立刻停止執業,直到聽證會結束。聽證會上,那位領導親自做證,說我曾勸誘過他採取不法手段參與訴訟——當然啦,被他嚴詞拒絕。」
「哦,所以呢?是不是你也想那個國企領導去死?後來沒事半夜給他打個電話試試?」我嘴上調侃,心裡卻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想他去死?沒有。我能理解他。」
「什麼?」
「很多人都是這樣:明明無所謂用什麼陰險卑鄙的手段來達到目的,卻一定要把自己粉飾得一團正氣;如果有人替他們達到了目的,他們往往事後還要跳出來大罵那個執行者,不僅僅是為了維護他們的——用你的話來講,叫‘道德潔癖’。」彬不懷好意地朝我一撇嘴,目光卻勁透風雪,直抵我的雙眼,「而且,他們之所以這麼表現,是羞惱於被人看破了自己最陰暗的另一半。‘每個人的衣櫥裡都有一具骷髏’ ,一不留神被人抬到大街上展覽,只能矢口否認了。馨誠,我是說——趙馨誠警官,這衣櫥裡的骷髏,你真以為是我的收藏?」
我慌亂地叮囑自己:他只是在利用某種類似催眠式的心理戰術,試圖瓦解我價值體系裡固有的道德防線。「你少在這裡含沙射影!」我提高嗓門,儘可能顯得強硬,「我沒想讓張明坤死!我說過,我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正的罪犯;即便是,我們也無權去決定如何懲治他!」
「別再這麼說,馨誠。」彬掏出煙,「嘎啷」一聲脆響,用那個銀色的打火機點上火,「這會讓我質疑你為人的品性。好歹是堂堂七尺男兒,不帶睜眼說瞎話的吧?」
「彬……哦不,是巧舌如簧的韓彬大律師,我告訴你:這衣櫥和骷髏就是你自己的,我家不趁這物件。」
「哦,是嗎?」彬吸了口煙,抬手遞到我面前,「那這麼半天了,我不止一次問你要不要去看看失足墜樓的張明坤,你除了在我面前又打又罵滿嘴牢騷的,好像既沒打120急救,也不去檢視跳樓人的情況。我是覺得,就算他沒摔死,被你這麼一耗,凍也凍死了吧?」
我接煙的那隻手立時僵在了半空中。
「你真的確定,不想他死?」
往回走的路上,我一言不發地低頭大口抽菸,再找不出半句說辭。彬倒是平靜地建議我在剛復職的情況下,不要惹麻煩上身,等天亮有人發現屍體自然會去報警。如果調查發現張明坤跳樓前接到過他的電話,他自己會想辦法應付過去,不會牽扯到我。
我不好意思點頭應允,只是不停地問:「你在電話裡都跟他說了些什麼?居然能讓那麼個老油子自己送死?」
彬對我的尷尬發問報以淡然的微笑,彷彿擔心會加重我的負罪感:「問這個幹嗎,你不會想知道的。相信我,你不會想知道的。」
我大概已經成了斯德哥爾摩綜合徵患者。
快走到車那會兒,我又問他:「如果張明坤能夠通過誘姦的方式長期佔有樊佳佳,為什麼這次要冒險殺了她?」
「不好說,可能性太多了。」彬沒回頭,「沒準這次那孩子幡然醒悟了,或者只是他老人家採用某種窒息性快感體位的失誤……但總不會是那孩子自己勒死的自己,對吧?」
他的回答無可指摘,我只能繼續扯些不著邊際的問題:「即便張明坤就是兇手,可被害人跟家中兩位老人都居住過,會不會她的爺爺,就是那個叫樊成國的,也對自己孫女有過……」
「對呀……」彬停得很突然,搞得我差點兒直接撞他身上,「雖說,趕上爺爺和姥爺都是禽獸的機率比較低——也太背了點兒——不過你說得有道理,我還真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隨後,他轉身拿過我手上的煙,做沉思狀地嘬了一口,抬頭看了看我。
清澈無瑕的眼球,漆黑無邊的瞳孔。
「那你看,要不要我再給樊成國打個電話?」
他說這句話的樣子,完全是一個找警察尋求幫助的普通市民,一個向當事人徵詢意見的盡責律師,一個和朋友無話不談的至親手足——簡單而真誠。
我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好冷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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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卻期」,指在連環殺人案中每兩起謀殺間隔的時間。從理論上來講也是劃分連環殺手與普通謀殺犯的重要標誌之一。連環殺手通過一次謀殺體驗使自己興奮的情緒達到了一個峰值後,需要一段時間來休息、平靜、回味這段亢奮的經歷;同時,許多連環殺手還會利用這段時間去評價自己的前一次或前幾次犯罪,並以此為基礎對下一次實施犯罪進行某種程度的策劃。
vicap,即violentcriminalapprehensionprogram。一九八五年,fbi成立於匡提科,專門針對連環暴力案件及性侵案件進行追蹤和分析。
瑪麗·安·尼克爾斯(maryannnichols),女,一八八八年八月三十一日在雄鹿巷附近被殺害。「白教堂謀殺案」官方認定的第一名被害人。
瑪莎·泰布萊姆(marthatabram),女,一八八八年八月七日在喬治大街西側的喬治園被殺害。部分觀點認為她才是「開膛手傑克」殺害的第一人。
瑪麗·珍·凱利(maryjanekelly),女,一八八八年十一月九日在多塞特大街米勒宅一樓自己租住的十三號房間內被殺害,其屍體遭到嚴重的肢解、破壞,死狀恐怖。「白教堂謀殺案」官方認定的第五名,也是最後一名被害人。
伊麗莎白•安•肖特(elizabethannshort),女,一九四七年一月十五日被棄屍於美國加利福尼亞洛杉磯中心住宅區三十九街諾頓街區路邊,被害時間可能在一月十四日,死者被肢解為兩段,屍體遭到嚴重破壞。因其生前喜著黑色裝束,該案後被通稱為「黑色大麗花謀殺案」,為美國犯罪史上最著名的懸案之一。
亨利·霍華德·霍爾莫斯、安德列·羅曼諾維奇·奇卡緹洛、蓋瑞·萊昂·裡奇威、傑夫瑞·萊昂內爾·達莫,均為犯罪史上知名的連環殺手。
「每個人的衣櫥裡都有一具骷髏」(everyfamilyhasaskeletoninthecupboard),西方諺語,意指每個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斯德哥爾摩綜合徵」(stockholmsyndrome),亦稱人質綜合徵,是指被害者對於犯罪人基於恐懼及對生存的渴望而產生的一種依賴類情感,該症狀會導致被害人對犯罪人(加害方)產生信任、依賴,甚至有可能會使其出現協助犯罪人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