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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停職的將近三個月裡,我一不拿工資,二沒有證件,卻實實在在地當了回全勤義工,這直接緣自老白做出的人事調動:我被貶成探員;曹伐恢復了副隊長的職位;某副支隊長因「槍庫門」事件主動申請調職,領導也沒委派別人,只是叫劉強臨時代領東部隊。
私下裡,不少同事,包括劉強,都跟我說:「老白是把這撥兒弟兄留給你的,要沒打人這事,你早就提了副支,名正言順地當上東部隊一把了。」
話聽著是挺安慰的,可我自己清楚,作為一個「犯過錯誤」的民警,想實現從探員到副支的三級跳,幾乎是痴人說夢。
毛病出在老白的安排上——劉強的能力固然沒問題,但一人兼任兩個地區隊的領導,累得他血壓一路飆升不說,結案率卻朝相反的方向持續跌落。
不出倆禮拜,劉支叫我出來吃飯,大倒苦水後一把摟住我的肩膀:「兄弟,你得幫哥哥一把。特別你原來帶的那幫人,曹伐根本支喚不動……照這麼下去,別說月評、季評了,年度評比倆隊肯定都是末位。這第一、第二可是倒數的啊,你讓哥哥這臉還往哪兒擱?」
我正閒得發慌,應得非常痛快,不過由於沒復職,要案命案辦不了,只能乾點兒「掃街」的活兒——刑警並不是只抓殺人犯,日常工作中,盜竊、搶劫、涉黑、販毒一類的散碎案子才佔了大頭。
我歸隊後,弟兄們自然高興得很,甚至連曹伐也一反常態地笑臉相迎,彷彿被沉的不是我而是他。據說一開始還有人向領導打小報告,不過老白每次聽完都只是「嗯」了一聲,就沒下文了。
為了不辜負同事們的支援和領導的失明,我沒日沒夜地帶著東部隊瘋狂掃蕩轄區內的犯罪分子。不是趴在綠化帶的灌木叢裡蹲守,就是黑燈瞎火串衚衕摸排……一名搶劫嫌疑人在被抓後甚至哭喪著臉問我:「大哥,最近是不是‘嚴打’啊?」
至於我無法參與的那些案子:王纖萍的案子沉了;長信大廈姦殺案再沒找到其他嫌疑人;後來小月河的那起命案也一直沒破;航天橋附近死的拾荒者屍檢確認非他殺。更要命的是,十一月底,中關村醫院一名大夫在睡夢中被人入室割喉;十二月中旬,穿著一身皮衣的三陪小姐方婉琳午夜橫穿知春裡小區公園,陳屍半路。經比較評估,支隊懷疑轄區內有人連環作案,傳聞市局正逐漸關注。
元旦過後沒兩天,白局就親自向我證實了這一「關注」。
「頭兒,新年好……」被突然傳喚到局長辦公室令我多少有些不安,「您找我?」
老白指了下沙發:「停職比在職還勤謹,你就是賤!」
「嘿嘿!」雖說上來就被噴了一臉狗血,可領導肯罵我,是個好兆頭。
「上季度的命案一起沒破,知道吧?」
「知道。」
「各派出所一個勁兒抱怨最近沒人抓,你甭再掃街了,給他們留口湯喝。」
「明白。」
老白拿起正在震動的手機,接通後抹了把臉:「你要每平米賣一千塊我就買……再說我住北京買什麼青島的海景房啊?神經病!」他把電話扔到桌上,對我說:「去找劉強領了證件和裝備,把那幾個命案好好查一查。」
「明白!」雖然竭力剋制,但我還是興奮得有些難以自持,「頭兒,哪個案子優先?」
「市局的意思是,反正可能涉及連環命案……下午一點,市局技術隊的顧問會來咱們隊,你去接待一下,順便了解下案情,交換交換意見。」老白頓了頓,臉上掠過一絲不悅,「小月河的案子,還那孩子一個明白。」
「您放心,一個都落不下。」
起身剛要走,老白叫住我:「對了,你小子別再亂來……」
我摸著後腦勺:「這我可保證不了。」
——何況,您也需要我這樣的人,不是嗎?
老白捋著鼻樑推了下老花鏡:「滾吧。」
「最好先搞清楚你們面對的是什麼人。」袁適博士修長筆挺的身軀向前探出,雙手俯撐在會議桌上,清秀冷峻的臉孔直逼對面我的頭頂,兩眼精光四射。「這是一個人格分裂的混合型連環殺手,介於有組織型與無組織型之間,且同時擁有多種謀殺人格——既是領域型,又是侵入場所型;既是潛行者,又是掠食者。」
他穿著質地奢華的西服套裝,上身有點兒掐腰;白襯衫上佈滿某名牌的暗花logo,領子很時尚地大出一圈,略顯誇張地飄在西服領外;紅黑相間的領帶系得比較松,下襬垂著的銀色海豚領帶夾低調地只鑲了兩顆藍寶石——相對他手錶上那片「群星璀璨」而言。自打他一進屋,真是晃瞎了我的狗眼,只剩下自慚形穢的悲嘆了。
好在作為犯罪研究工作室的現任負責人,我聽他嘞嘞倒不像聽天書,況且他來得這麼早,我連案卷都沒看完呢,與其爭辯,不如耐心消化他的觀點和建議:「那您的意見是?」其實他歲數還沒我大,稱「您」多少令我感覺有些不爽。禮貌,禮貌,咱是文明人。
「併案偵查。」袁適低頭沉思片刻,似乎打定了主意,「在長信大廈被姦殺的池姍姍,在中關村醫院家屬小區自家被害的宋德傳,以及在知春小區公園被殺的方婉琳,都是出自同一名罪犯之手。」
「這是……咱們市局的意思?」我一邊掃著案卷一邊抬頭說,「池和方兩案的現場都取到了相同的dna,鐵定是一個人乾的。不過,宋德傳的案子……」
「你是覺得他與另外兩名被害人性別不同、被害的行為模式不同嗎?」
三十八歲的外科醫生宋德傳離異數年,獨居。去年十二月十六日凌晨一點至一點半之間,有人用一根鐵絲輕易地撬開了他家的兩道房門,來到臥室床前,一刀劃開了宋的喉管——乾淨利落。現場沒有找到兇器,沒有發現指紋或足跡,沒有目擊者,被害人的身上沒有防衛性傷口,小區大門及左近街區的攝像頭沒拍到任何可疑人物……除了一具屍體,兇手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關鍵是,從宋德傳屍體上唯一的傷口來看,兇手應該是個右撇子。」我把法醫報告抽出來攤在桌上,「喏,殺那兩個女人的,是個左撇子。」
袁適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這正是有趣的地方……」
有人喪命,有人看戲。我儘可能掩飾自己的不快,謙卑地問道:「我還沒來得及仔細看卷呢,您發現了其他共同點?」
「知道什麼是犯罪標記嗎?」
「但兇手沒留下明顯的行為特徵,或者僅通過三個案子的比對,我沒找到相似的行為特徵。要不是池和方的被害現場找到了相同的dna證據,我都不敢說這倆案子是一個人乾的。」
袁適略帶驚訝地問:「怎麼稱呼?」
「趙馨誠。」其實剛見面握手寒暄的時候我就報過名號,想來他沒往心裡去。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韓松閣教授旗下有個研究犯罪心理學的團隊,聽說負責人是個姓趙的民警……」
我勉強笑了一下,算是承認。
「這樣啊,那溝通起來就簡單了。」袁適冷笑的時候隱約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香水和著口氣清新劑燻得我腦仁直抽搐,「不會說……難道你沒發現這一系列案件中存在的犯罪標記?」
我偷著瞄了眼手錶:「沒。」
「前蘇聯教育家蘇霍姆林斯基曾經說過:觀察是智慧最重要的能源。」他停了一下,見我沒搭腔,繼續說道,「仔細觀察這三個案子就不難發現,三名被害人,全都是左撇子。」
我愣了愣:「哦……所以呢?就說明有人在實施連環謀殺?」
袁適對我的反應有些失望:「罪犯選擇的侵害目標是特定人群,這非常值得關注。要知道,左撇子只佔全部人口的百分之九不到,這個範圍已經相當窄了。而在海淀的轄區內,連續死三個左撇子的機率能有多高?」
「那……我們是應該對轄區內所有的左撇子進行監控嘍?」我撫摸著下巴上的鬍子楂兒,發現負責做記錄的小姜眼都直了,一臉的景仰與崇拜。
「對,所有的左撇子,既可能是潛在的被害人,又可能是兇手本人。」袁適側過身,口氣清新劑又噴了我一臉,「罪犯是男性,二十到三十五歲之間,單身或離異,獨居,有固定住所,左撇子,同時也擅用右手,智商明顯高於常人,受過高等教育,從事技術型工作,記者、作家等自由職業者的可能性更大,經濟狀況良好,穿著前衛,喜好深色的皮質服飾,有正常的社交圈子,但與家庭成員關係不好,兒時父母對其管教不嚴,存在一定的戀母情結,有特定的心理性性功能障礙……其他的還不是很確定,如果再出現一起案子,相信就可以對他的心理特徵進行更全面的分析。」
說著,他已經合上筆記型電腦,往挎包裡收拾東西:「我要提醒你們,罪犯的冷卻期就快結束了,必須抓緊。他的下一個目標肯定是慣用左手的女性!goodluck。」
「稍等!」我連忙站起身,「袁博士,我不是質疑您的觀點。可僅憑現有的證據併案,會不會倉促了些?我覺得……池、方案與宋案還是有很多截然不同的地方,不能排除有兩名罪犯的可能。」
袁適拎起包,似乎在努力降低智商以便與我對話:「一千個人心中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但只有莎士比亞真正瞭解這個復仇的王子。」
望著他悠然離去的背影,我喃喃道:「小姜,最後這句話就不用記錄了。」
「啊?啊……那……」姜瀾緊張地翻閱檢查著記錄本,「那袁博士最後那句話的意思是……」
「無論是哈姆雷特,還是克勞狄斯、波洛涅斯、奧菲利婭、霍拉旭……不過都是作者虛構出來的提線木偶罷了。」不知是因為百感交集還是午飯吃得不合適,我感到胃裡莫名地不舒服,「袁大博士的意思是:對於罪犯而言,他就是神。」
2
「複檢完成了,結果沒有出入。」老何把驗屍報告遞過來,「你們看第一次屍檢記錄就行。」
***
屍體檢驗報告
京公海法病理字[2006年]79號
一、緒論
委託單位: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刑偵支隊北部隊
委託人:喬東
委託時間:2006年10月24日
簡要案情:2006年10月24日18時許,樊佳佳(女,13歲,北京人;2006年10月20日報失蹤,並由花園路派出所立案受理,受理登記見附件一)在海淀區花園路小月河沿域東向400米下河道臺階處被他人發現死亡。
頁尾粘著若干張黃色的便利貼,第一張寫著:失蹤案受理時間為報案後二十四小時,即受理時間為二十一號。
老何在等麵條端上來,順便解釋道:「屍體被發現時面部朝下。運氣得很,沒打水,儲存完好。那兒肯定是第二現場。從棄屍位置來看,兇手有可能是在夜晚拋屍,眼神不濟或是沒借著月色,所以誤拋在下水方向的臺階上了——費了半天勁兒把人運到小月河,白忙。」
二、檢驗
該屍體檢驗由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法醫鑑定所副主任法醫師何靖誠等承擔。於2006年10月24日,在雙榆樹屍檢所,參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共安全行業標準(法醫病理學類)》對其進行了屍表及解剖檢驗,其主要檢驗所見如下:
(一)屍表檢驗所見
死者上身著紅黃相間圓領套頭毛衣,內穿白色長袖內衣,下身赤裸,仰臥位於解剖臺上。屍長158釐米,發育正常,營養中等;屍斑呈暗紅色,顯於屍體背部未受壓處,指壓褪色;屍僵已緩解。
頭面部:顏面部輕微皮內出血、腫脹;黑色頭髮,髮長40釐米;角膜中度混濁,瞳孔等大等圓,直徑約0.5釐米;雙眼球瞼結合膜見點、片狀出血點;口腔黏膜見針尖狀出血點,牙齒無鬆動,舌突出於齒裂間1釐米,口鼻腔見血性分泌物溢位;額部及雙側眉弓部見散在片狀皮內出血;鼻背部見一處1×1釐米表皮擦傷。
便利貼上標註的是:從被劫持到被害不到四天——綁架?但沒勒索贖金。
「從屍僵的緩解程度以及角膜的情況來判斷的話,這孩子應該是死於大約三十個小時前,也就是二十三號的白天。口、鼻腔的檢驗情況也證實了這一點。其他面部的零散傷痕應當是屍體被拋落時撞擊造成的。」
頸項部:頸前部甲狀軟骨角左上方0.5釐米處見一處1.5×0.5釐米皮內出血伴輕度表皮剝脫;右胸鎖關節上方0.5釐米處見一處0.5×0.5釐米類圓形表皮剝脫;右頸部平甲狀軟骨角胸鎖乳突肌處見一處1×0.4釐米皮內出血伴輕度表皮剝脫。
另,頸前部於喉結部見一處寬2釐米、深0.5釐米索溝,色蒼白,水平向雙側頸後走行,呈環行閉合,索溝最寬處於左耳下方3釐米,索溝間見血性水泡、皮內出血及表皮剝脫。
胸腹部:未見損傷。
背臀部:未見損傷。
四肢部:未見損傷。
便利貼上標註的是:被勒了很長時間才嚥氣,過程痛苦。
「很明顯,她是被勒死的。兇手先用手,然後還用了繩子。勒痕的方向表明兇手可能是個右撇子,而且是從背後下的手。」
外陰部:陰唇腫脹,尿道外口有輕微出血,處女膜呈陳舊性破裂,陰道內有殘留精液。
便利貼上標註得很簡單:性犯罪引發的謀殺?
「現在的孩子啊,十三歲……她生前四十八小時內與兇手或是其他什麼人發生過自願的性行為,沒準兒連誘姦都夠不上。陰道內殘留的精液過於陳舊,無法做dna鑑定。另外,外陰周圍、大腿內側、腹部以及臀部有許多幹了的尿跡,應當是小便失禁。不過具體因為什麼就不好說了:遭受暴力性侵害啦,臨死前膀胱括約肌失靈啦,或者性高潮,再或是純粹因為喝水喝多了之類的。」
(二)解剖檢查所見
頭部:頭皮下無出血,顱骨無骨折;各層腦膜完整,無出血;腦組織未見出血及挫傷。
頸部:右側胸鎖乳突肌中段見兩處肌肉內出血,大小分別為1.5×0.5釐米、0.5×0.5釐米;雙側胸骨舌骨肌上段分別見一處2×1釐米肌肉內出血;右側甲狀腺被膜下見一處1.5×1釐米軟組織出血;甲狀軟骨周圍見一處1.5×1釐米軟組織出血;右側舌骨大角周圍見軟組織出血;喉室內黏膜下見散在針尖狀出血點;氣管居中,通暢,無異物;頸動靜脈無破損;舌骨、甲狀軟骨未見骨折。
胸部:胸腔無積血,雙肺表面及葉間裂見散在點、片狀出血點;心外膜見散在出血點;心包正常,房室腔各瓣膜未見異常。
腹部:各臟器位置正常;胃內容約400克,糜狀可見肉塊、乾果類成形物,未聞及特殊氣味;迴腸下段見一處5釐米漿膜下瘀血段。
(三)毒物檢驗結果
見毒物檢驗報告(附件二)。
便利貼上標註的是:毒物檢驗未發現麻醉類藥劑。暴力劫持?不像。
「樊佳佳體內的損傷符合被勒殺的特徵。從她胃裡的殘餘物結合她失蹤的時間來看,兇手給她提供的伙食不錯。另外,屍體上沒有任何防衛性傷口。」
三、論證
經對該屍體進行屍表及解剖檢驗,其主要損傷為額部及雙側眉弓部散在片狀皮內出血,鼻背部一處表皮擦傷,雙眼球瞼結合膜點、片狀出血點,頸前部多處皮內出血伴輕度表皮剝脫,頸項部寬2釐米索溝,頸前部肌肉群、軟組織點片狀出血,雙肺表面及葉間裂見散在點、片狀出血點,心外膜見散在出血點;結合現場勘查及案情調查,其損傷特徵符合扼頸、勒頸所致;其死因系被他人用索繩勒頸致機械性窒息死亡。
四、結論
樊佳佳系機械性窒息死亡。
最後一張便利貼明顯是給我看的:蹊蹺,叫上彬。
「就這些。這孩子二十號下午七點左右下樓取報紙,一去不返。她父母是北航附中的老師,名字我忘了,她也在北航附中上初一,長得挺招人愛,學習成績很好,與同學的關係融洽,有愛心,樂於助人……大概就是品學兼優的意思。她家的經濟條件一般,但一家三口處得挺融洽,沒準兒還得過五好家庭獎狀之類的。學校反映的情況沒什麼新鮮的,不過特別提到了她沒有早戀的跡象,要想找她那個揹著姦淫幼女罪的性夥伴,有難度。」老何一股腦地從屍體到案情描述了一遍後,開始專心拌自己的那碗炸醬麵,「當然,找著那人離兇手也就不遠了。把醋遞我一下。」
「家屬乾的。」我在琢磨是先吃麵還是先說案子。
老何很配合我:「為什麼這麼說?」
「不知道。」我決定在麵條變成面坨之前先下嘴為強,於是開啟報告最後一篇,指著便利貼說,「你不是讓我叫上彬嗎?現在韓少在座,還不問他?」
彬吃東西一向斯文,即便是在「海碗居」這家老北京炸醬麵館,他也把面前的東西當「北京實心粉切條配蔬菜雜燴拌醬焗豬屁股肉丁」來對待。他正一手拿著一根筷子,邊選擇菜碼邊拌麵,聽到我把矛頭指向自己,先斜了老何一眼,而後低頭繼續賣力地衝著碗較勁兒:「孔老先生說過:‘食不言,寢不語。’——你們不知道嗎?」
「勒死個十三歲的女孩還費了老大力氣,用手不行才換的繩索之類的傢伙什兒,力道不夠啊。」老何嘗了口面,又往碗裡兌醋,「我傾向於是女性或老人,理論上孩子也有可能——但一般的小玩兒鬧策劃不了這麼複雜的劫持殺人拋屍,可以先剔除掉。」
「如果兇手不是和樊佳佳有感情的人,不必在身後下手——他無法面對面殺這孩子,而且被害人還沒反抗……」趁他倆說話的當兒,我狼吞虎嚥地先捲了半碗麵下肚,「當然,屍體被發現的時候下身赤裸,如果罪犯是家屬的話,通常不會這樣對待被害人,這是個解釋不通,或者說自相矛盾的地方。」
老何還在添醋,我真懷疑他的味覺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也許兇手把被害人的褲子當絞索用了,也許上面沾了什麼會顯示兇手身份的東西,給被害人換條新褲子會暴露自己……都有可能。不過樊佳佳沒被扔進河裡,這比較奇怪,可以做幾種假設:兇手沒想把屍體扔進河裡,搬到河邊拋屍純屬吃多了撐的;兇手視力不好,黑燈瞎火沒看清楚;兇手聽力不好,沒聽出入水和掉水泥板上聲音不同;兇手眼明耳聰,就是腿腳不靈便,下不去臺階乾著急;兇手拋屍的時候有人來了,所以匆忙丟下去就跑路了……」
「嗯。兇手要麼五感退化,要麼四肢衰微。」
「是老人。」
「或女人。」
「如果兇手是女的,同性謀殺裡,動機往往會包含憤怒。我自己檢查過,屍體沒發現被毆打、虐待或破壞的痕跡。男方勝出。」
「那就是老人或殘疾人。」
「老年男性家屬。」
「同意。所以兇手知道樊佳佳在什麼時間可能下樓,還能在不被人發現的情況下就帶她離開。沒有捆綁,也沒有暴力劫持,沒有防衛性傷口……她對被劫持沒有顯現任何過激反應。別加了,你不嫌酸啊?」
「沒有暴力性侵害留下的痕跡,她是自願與什麼人或兇手性交的……這是個她很信任的人,這種信賴關係——或許還包括性關係——絕不是剛剛才建立起來的,甚至可以讓她無視來自父母的約束。」
「兇手的家庭地位高於被害人父母……」
「她爺爺。」
「或姥爺。」交叉討論的過程中,我的進食效率明顯佔了上風,老何還在「呼嚕呼嚕」,我已經抹嘴喝茶了,「彬,你看呢?」
彬夾起一筷子「白灼牛胃切花配芝麻醬拌香菜」,細嚼慢嚥之餘,輕嘆道:「怎麼能把屍體拋在小月河呢?」
我還以為——我真的以為,他說的只是案件中的一個疑點。
「你們倆一個刑警,一個法醫,又不是第一天辦這案子,該討論的都討論過了,該排查的也都排查了。」彬放下餐具,很仔細地擦擦嘴角,然後開始用手指搓揉鼻樑,「還在我面前搭臺子唱個沒完沒了,什麼意思?」
「因為你該言而有信。」我舉著盛滿茶水的二鍋頭口杯,突然發覺透過這杯琥珀色的液體去看的話,這個世界不再那麼扎眼了,「你答應過這案子會幫我忙,我可一直沒忘。來吧,誰第一個找出兇手,我雙手奉上珍藏多年的那瓶限量版三十年格蘭菲迪。」
「拿酒當獎品對我沒吸引力,而且怎麼聽著跟我欠你似的?」
我隔著那杯茶水衝他笑了笑,大概有點兒假。
「兩名主要嫌疑人都排查過了,問題就出在這兒。」我放下杯子,心中抱怨為什麼彬的目光能直穿過來,「樊佳佳的爺爺樊成國,七十九歲,北京化工二廠退休職工;喪偶獨居在北航小區六號樓102室——南邊就是小月河,只隔一條街;右撇子;雖然患糖尿病和輕度肝硬化多年,好像還有點兒帕金森,不過健康狀況不錯。姥爺張明坤,七十六歲,退休講師,據說在南方做了半輩子的支邊教育;喪偶獨居在塔園東街小區一號樓611室——西邊就是小月河,同樣只隔一條街;右撇子;身上零件毛病也不少,而且心臟一直不好,但生活能完全自理。這兩個人在案發時間段裡都沒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都和被害人關係親密——當然,沒親密到讓人覺得不正常的程度;兩人居住的小區沒有監控錄影可查;走訪沒得到目擊證言;搜查沒發現遺留痕跡……自然,兩人也都沒承認搞過或殺了自己的孫女或外孫女。」
彬終於有了些興趣:「被害人曾和誰居住過?」
「想到了,也查過了。樊佳佳的父母是雙職工,所以這孩子寒暑假期間不是跟爺爺住就是跟姥爺住……據她父母說,她並沒有明顯表現出喜歡去誰家或牴觸去誰家。」
「那誰對她更關心?」
「平分秋色。」
「他們倆,誰有過性犯罪或類似不良行為的記錄?」
我把茶水一飲而盡:「乾淨得像這杯子一樣,什麼記錄都沒有。」
「周圍人的評價呢?」
「好壞參半,其實是正面的居多。」
「婚姻狀況?」
「都談不上美滿,但全是從一而終,沒有外遇之類的記錄。」
「童年經歷?」
「解放前的事就別指望我能查到了。」
「那說個近的,性功能呢?」
「這個……怎麼查?」
老何剛吃完東西,插了一句:「理論上講,男性到死前都可能具備正常的效能力,糖尿病或心臟病什麼的不會造成影響。」
「那就只能讓兩位老先生脫了褲子一起看亞熱系列的a片,然後觀察他們誰的那話兒有反應,或是看他們誰對少女主演的a片反應強烈……拜託,給個現實點兒的摸排方向好不好?」
彬左手拿著煙,沒點著,右手把玩著一個銀色的老舊打火機——正面刻著一堆蜥蜴還是鱷魚之類的圖案,背面亂七八糟一堆我看不懂的蝌蚪文,就「naga」這四個英文字母還算醒目。他這樣消磨了一會兒時間,冷不丁地問我:「你親自對他倆問過話?」
「哦……對啊。」
彬笑得有些詭異:「那你覺得他倆誰是兇手?」
圈定的嫌疑範圍是有據可依的,樊成國和張明坤,都像兇手:「我覺得像沒用,必須找到證據。」
他卻不依不饒:「你辦案這麼多年,總會有些直覺的吧?」
「直覺告訴我,你最像兇手。」我奪過他手上的煙,叼在嘴裡,一邊心不在焉地摸打火機,一邊咕噥道,「要能找到證據我第一個抓你!如果你幫我指出殺樊佳佳的人,我可以考慮法外施恩,否則就法外加刑——不光是線索,我要證據!省得某些有道德潔癖的程咬金到時候又蹦出來瞎摻和……」
彬眯著眼,似乎在無聲地重複著「道德潔癖」這一四字評語。他低頭給自己倒了杯茶,然後幫一直摸上摸下的我點著煙:「樊佳佳身上那麼大片的尿漬,沒準兒不是她自己的吧……兩個老人,誰患有攝護腺疾病?」
我愣了一下,隨後就把剛抽進嗓子裡的煙直接給嚥了下去。
「要這麼說,他倆的病歷我還都仔細看過。」老何向後靠了靠,「馨誠,我不喝酒,能折現嗎?」
3
自打進門起,彬和張北彤就一直在吧檯邊談話,兩人拿著幾張紙推來推去,熱切而認真,估計是在核對營業賬目。老何大概覺得我的眼神和懶洋洋歪在沙發上的樣子有些不協調,問道:「想什麼呢?」
我回答的時候還在望著吧檯:「我在想,幸虧他沒去犯罪。」
「哈!」老何用調羹攪拌著咖啡,「我一直都說他是個危險人物。」
「什麼意思?」我神經反射般地回過頭,「你認為彬有可能犯罪?」
「犯不犯罪我不好說。不過他是做律師的,恐怕天天都在違法。何況……」老何端起杯子嚐了嚐,雙眼卻直視著我,「對於那些真正的罪犯而言,他絕對算是危險人物……你聯絡隊裡了嗎?」
每次被老何直視我都會有些不自在,倒不是說他身高體闊的魁梧勁兒,而是那張標準的「田」字臉。老何生來一副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的英明神武相,眉、眼、鼻、口的位置超級黃金分割,上面架了副黑框眼鏡,所以離遠了只能看到一橫一豎兩道五官線,其餘的位置都是近乎無瑕的大白臉。這張國家領導人的理想面龐除了深受廣大婦女與老人的青睞外,還容易對同性造成一種無形的壓迫——在他面前,你總覺得自己像個小弟或下級。作為彬的老同學,平日裡兩人都以相同的禮貌與謙遜待人接物,給人的感覺卻不盡相同。簡而言之,高幹出身的老何多少有些沒落貴族的驕嬌氣,其他兄弟,包括彬在內,在他面前只能甘當老百姓。
「已經派人去對張明坤的住所進行監視,目前繼續找他問話意義不大,明早開始會展開更全面的調查。要錢沒有,那瓶酒你到底收不收?」
「案子還沒破,而且弄不好跟蘇震一樣,有嫌疑人沒證據。」老何努努嘴,「你非要給就捐給‘指紋’吧,咱們老來這兒白吃白喝,送瓶酒也是應該的。」
「你倒是會借花獻佛。我還是好好考慮是不是等張明坤歸案再兌獎。」
「這事用不著擔心。」老何笑了一下,不是衝我,也不是衝任何人,「只要兇手是他,他死定了。」
我從沒見過他這副表情:「這麼有信心,你確定?」
「就算奧斯卡·辛德勒再世划著諾亞方舟來都救不下他。」他再次舉起杯子,眼中洋溢的笑意含混著些許曖昧,但同樣不是針對我,「是的,我非常確定。」
「彤哥問,打橋牌嗎?」彬無聲地出現在我身邊,手裡端著半杯棕黑色的液體,嚇得我差點兒沒把菸頭扔進老何的康寶蘭(一種奶油調配的花式咖啡)裡。
彬今天喝了點酒,看來是心情不錯。我知道他手裡拿的是波本威士忌加意式特濃咖啡。彬基本是滴酒不沾的,百年不遇地喝個一兩杯時,就是這個詭異的配方。
第一次見到他喝,我搶過來嚐了一口,又苦又辣。我不解他為啥要虐待自己的味蕾,彬回答得很直白:「因為一個紐約的行吟詩人喜歡這樣喝,我也想試試味道。」
「問題是不好喝啊!」
「但據說裡面咖啡和酒精的效果能相互抵消。」
「據誰說的?」
「據創造那個詩人的作家說的。」
「等等,你是說因為一個人瞎編了一個故事裡的一個勞什子詩人喜歡喝這個見鬼玩意兒,所以你就只喝這個?」
「我不常喝酒啊,所以每次喝都忘了它有多難喝了。」
「有古怪……你非這酒不喝,肯定有玄機。」
「那你也喝嘍。」
「那二逼詩人最後喝成莎士比亞了嗎?」
「那人的職業是私家偵探,不過他曾經做過警察。」
「行吧,隨便……你就告訴我他最後喝出什麼名堂了?」
「唔,他戒酒了。」
……
後來他確曾幾度邀我同喝,所以今晚看到這個杯子裡的東西多少讓我喜憂參半。我截停牌局,先拽他坐了下來。小月河的案子有了眉目,市局重點關照的「連環命案」也得抓緊。趁他心情好,老何又在場,我趕忙把池、方案的情況介紹了一下,徵求他倆的建議。
宋德傳的案子和袁博士的「畫像」我按下未表,一是對這幾起謀殺盲目併案比較牴觸,二是因為同樣作為剖繪專家,彬對官方剖繪結論一向尊重,甚至是有些過分尊重——一旦我告訴他這案子市局顧問已經給出剖繪了,他鐵定會封死自己的嘴,並勸我「聽專家的,錯不了」。
去年十二月十七號凌晨三點左右,某歌廳的「公關代表」方婉琳小姐在知春路小區的花園裡被人從身後抹了脖子,噴出來的血跡在她面前畫了個將近一百二十度的弧形。屍體上身半裸,只剩下文胸,但沒有遭受過性侵害的痕跡。
這個來自北方城市的、年僅十九歲卻已在風塵中飽經坎坷的女子,遭受襲擊時並未束手待斃:她的雙臂及軀幹上有多處打擊傷及刀傷,皮質外套和裡面的襯衣被生生撕碎——正是這些防衛性傷口與痕跡,提醒警務人員仔細地從她的指甲縫裡取到了部分皮屑。經dna比對,同長信大廈池姍姍姦殺案兇嫌的身份一致。
老何還指出,從方的傷口來看,兇手使用了一把特徵十分明顯的折刀:刃尖一公分左右是刃,其餘的部分都是鋸齒;刀刃長度不超過十公分,自帶弧度,前窄後寬;整刀長度不超過二十二公分;可能帶自鎖;鑑於傷口內沒有留下任何殘跡,刀的材質沒準兒是高碳鋼……總之,是把相當高階的折刀。
彬聽到這裡,把張北彤請了過來,介紹道:「有‘刀友會’的高人在此,比危險物品管理隊好使。」
危管隊的民警只從事查繳槍支、刀具、爆炸物品之類的工作,對刀的瞭解也就停留在管制刀具的界定標準和買售渠道上。在這方面,民間愛好者反倒更具諮詢的權威性。我忙伸手向服務員比畫要了根雪茄:「記我賬上,付現。」
彤哥舉起手中剩下的半根「加斯路」,算是婉拒了我打算花八十八塊請他抽一支成本不到三十塊雪茄的意圖。「再好的刀都不可能切筋斷骨不磨損,只是程度深淺罷了,何況就是把折刀。你們說的應該是把全齒刀,跟鋸子似的,適合切肉,切人也將就。」
「罪犯會是用刀的高手嗎?」
「難說,可能他本人師承庖丁或咱們何大法醫,可能他是‘刀友會’的兄弟,可能他是退伍軍警,可能他經常用這把刀修自己的灰指甲,也可能他只是運氣好沒把刃尖折在骨頭上……這和刀本身的材質、切割物的材質以及使用者的技巧都有關。」他自如地吐出幾個菸圈,把自己籠罩在一片甜香的味道里,「近身刺殺的情況下,即便是高手也只能對攻擊位置有個相對準確的判斷,顧不上寶貝刀刃。」
「用刀用得再好都不可能?」
「捅人或是被捅,不過是瞬息間的事兒。刀遞到眼前,就必須立刻做出決斷:攮還是劃?躲還是架?等刀尖進了肉皮兒,再好的身手都廢啦!我說了,生死關頭沒人會在乎刀受不受損傷。屍體上沒找到刀具的碎片不等於用刀的就是什麼勞什子高手,運氣的成分更重要。」
「那是不是因為刀的材質好,是高碳鋼呢?」
「既然沒找著碎片,這事就說不死。不過這麼有韌度的傢什,我寧願告訴你們是低碳材質的。」
「為什麼?不是說越是高碳材質的刀越好嗎?」
「硬度和韌性是所有刀具存在的……時髦點兒講,就是矛盾對立統一。高碳鋼的刀鋒利,硬度夠,但容易豁、折,不頂時候;低碳的軟鋼刀更適合折刀型別,比如‘蝴蝶’或‘蜘蛛’。」
這兩種昆蟲和我們談論的兇器有什麼關係?當然,聽上去應該是某種品牌。
「算你們運氣好,這是把介於半齒和全齒之間的全齒折刀,應該是斯派德科公司的‘蜘蛛’系列。你要說是冷鋼的‘暴龍’系列也成,但市面上不多見,太招搖,不方便攜帶,用的人更少,而且‘大暴龍’的刀刃沒這麼短……應該就是‘蜘蛛’,或至少是高仿的‘蜘蛛’。」
牛!專家就是專家。「那……型號呢?」
「c07、c08、c11、c12、c21、c23、c24、c36、c51……刀尖內勾角度大嗎?哦,那就是c08、c12或者c21。c12刃尖太單薄,容易折,也不好打磨;c21……我看,c08‘哈比’最合用,而且符合你們的說法。《沉默的羔羊》裡那個吃人的博士就愛用這刀……v10是全鋼結構的,bk是黑色塑膠刀柄……反正無論哪一種,刀刃上平排著五組十四個鋸齒,絕對是殺氣四溢的尖兒貨。」
「流通渠道可查嗎?」
「千把塊錢,高仿的更便宜,哪兒都能買到。網路購物的優勢就在於,除了成人用品以外,你總還能買到些別的不好見光的玩意兒。可以查查網路上一些大的刀具賣家,或者找個駭客什麼的去偷看斯派德科公司的直銷記錄。那人不會是隨便出國找了個代理零售的攤兒買的吧?全世界成千上萬家,查起來可就累了……」
不知為什麼,張北彤一邊揮舞著手中的雪茄,一邊說話的樣子,使我想起了剛從警沒多久時遇上的那個「黑幫老大」——只不過他手裡揮舞的是大麻煙卷,一聞就知道。他穿著黑色的豎紋西裝,鍋蓋頭下面架著副方框墨鏡,坐在汽配城裡最大的一間鋪面的辦公桌後,指揮一干馬仔去搞點兒收保護費或強買強賣的勾當。
其他的小商戶實在忍不了了,才想起向人民警察去申請「免費保護」。我跟著兩個老刑警進屋的時候,那傢伙不可一世地叼著煙侃侃而談,說的是什麼我忘了,大概是在反覆強調「警察算老幾」之類的綠林宣言。
我衝上去抓他的那會兒,他唯一的小弟攔在面前——沒錯,尤其是在我攥著銬子掏心一拳打斷了那小子兩根肋骨後,其餘的烏合之眾四散奔逃,讓我更加確定這一點。盲人裝束式的光桿司令從桌上抄起一把裁紙刀,踩著唯一忠誠的手下朝我撲來,三姨從美國寄給我的厚底鋼掌純牛皮陸戰軍靴親切地問候了他。那把裁紙刀刃柄直接分家後,刀刃鋒利地提出了抗議,順便帶走了主人右手的大拇指。
別的不說,他顯然不具備張北彤那種對刀的理解。
據說斷指的「墨鏡老大」上面還有「老老大」或「老大大」,朝陽公園門口圍著我的那五個人外加三把刀就是「老大的老大」的回禮。我正是渾不吝的年紀,一根甩棍加左臂扛的一刀就創造出輕、重傷各一以及兩輕微傷的實戰械鬥記錄。跑了的那個把三把刀全拿走了,所以這事有點兒不好說清楚。後來,有人說我被調到預審的安排是小人趁機使壞,也有傳言說是局領導為了保護我,轉移那群亡命之徒的注意力。不管怎麼說,我應當感謝那次人事安排,否則我不可能有機會遇到雪晶,組建家庭。
在預審工作的最後一年,我審了個非法銷售管制刀具的案子。嫌疑人寬肩闊背,儀表堂堂,馬尾辮和絡腮鬍看起來頗有幾分夕陽武士的味道。張北彤性情直爽,談吐不凡——當然,外形上的好感並不會取代我對司法制度的虔誠信仰——直到第二天,我在法制處辦公室見到一個穿著一身黑的男人在跟處長喝茶……
經領導介紹,我認識了來給張北彤辦理取保候審的律師,也就是彬。
再後來,成為好友,認了乾爹,幫忙調動,工作室,咖啡廳……再再後來,當初的預審員、嫌疑人、律師以及他的法醫師同學就經常坐在一起打橋牌了。
雖然張北彤只給出個大海撈針般的範圍,不過能固定查詢兇器的方向,著實讓我蹲在牆角樂了好半天……當然,那時我並不知道,兇手正在享受這把利器為自己帶來的便捷與快意——就在我們幾個悠閒地圍坐在「指紋」的沙發座裡,置身事外地探討著一把折刀的形、款、色、價,同時免費消耗了若干雪茄、咖啡、醇酒以及飯後甜點的時候。
否則,我是決計笑不出來的。
隔日,一月十三日,星期六。
下午,來自重慶的張妍乘坐公交車到紫竹橋,步行至橋東北側的一家個體小發廊接班。開啟屋門後,二十六歲的老鄉許春楠近乎全裸的屍體就綁在門廳正中央的一根晾衣竿上。按最先抵達現場的曹伐自以為詼諧的說法就是:「烤乳豬跳鋼管舞,你見過嗎?」
被害人只著內衣褲,四肢以晾衣竿為軸,用電線一起捆在身後,頭朝下,面朝門。晾衣竿是兇手「就地取材」後現立在屋子裡的,上端用房頂吊燈的線拴牢,下端則插在一個原本栽種萬年青的大花盆裡。
我是隨後趕到現場的探員之一。還沒進衚衕,就看見第一次出現場的姜瀾手扶著牆,邊哭邊吐。曹伐舉著瓶礦泉水追了出來,順便用一副欠抽的嘴臉向我簡要描繪了屍體的情形。
老何站在門外,手套上沾有血跡,不過看得出他是為數不多幾個保留了胃中食物的人。「就等你了,看完我好把人拉走。」
技術隊的人在門口為我戴上手套和鞋套,又問我要不要口罩。其實我一直在努力適應屋內飄出的混合氣味。許春楠倒置的屍體離我只有數米之遙,無神的瞳孔中映襯出一個被恐懼附體的倒影,我不願相信這就是自己的形象,搖搖頭走了進去。
「現場原樣沒動,除了這個。」劉強從裡屋走出來,把一個證物袋遞給我,「兇手割了她的舌頭,塞進去這個。」
彷彿怕被灼傷,我飛快地看了一眼:那是一張火車票。再瞟了瞟:時間是一月十三日,t9特快,下午兩點半發車,北京到重慶。
對啊,再過五天,就是春節了。
這個時間,她本該大包小裹地擠在車廂裡,用體溫呵護著揣藏在內衣裡的存款,與身旁其他返鄉心切的陌生旅伴暢談在首都的經歷,或是編排自己到家後如何描述這一年來的美好生活。可現在她卻了無生氣地倒垂在我面前,即便我們能立刻把她解開、放下、運走,她也已經誤了火車……
她再沒可能踏上回家的路。
「死亡時間是凌晨十二點到一點之間,死因是失血過多,或者是因為舌根處傷口的血嗆到氣管和肺裡,兇手倒置她沒準兒就是為了把血控出來,當然,也許純粹只是欣賞這個姿勢。」老何說得很慢,大概是在尋找不會傷害她的措辭,「她死前被折磨了一段時間,可能一到兩個小時,我不知道……四根手指骨折,左手腕和右腿骨折,鎖骨都凹進去了,趾骨損傷更嚴重,可見的刀傷有六十一處,致命一刀在咽喉——就是這個將近十公分的橫向切口,傷口外翻,還算值得慶幸,我是說,她挨這刀之前就已經失血死亡了。」
我把證物袋還給劉強,繞著屍體走了半圈,想觀察下屍體背後的樣子,或起碼可以躲開她的眼睛。
「傷太多,你等回頭看書面驗屍報告吧。」老何先是看著房頂,又望向窗外,「兇手大概是在十點或十一點敲門進來,打倒她、捆住她、切下她的舌頭、強姦她,包括雞姦她,或是用什麼其他東西插她……絕大部分傷口是在強姦過程中留下的,至少是在她還活著的時候,兇手似乎很享受一邊刺一邊做。離開前,兇手到裡屋的水池簡單衝了個澡,沒準兒還換過衣服……現場留有指紋、足跡、毛髮、精液,還有六十一個‘哈比’製造的傷口——如果彤哥昨晚說得沒錯,就是那把全齒折刀,所有的傷口都出自它。」
我漫無目的地任憑自己的雙眼在屍體周身遊走。數不清,有的像裂縫,有的像齒痕,有的像熟透的西瓜崩了個口……六十一處刀傷,六十一張血盆大口,附在許春楠這具冰冷的放射源上,用猥瑣而邪惡的笑聲震顫著周圍的空氣。
我感覺呼吸有些困難:「這雜種操的……」
「弗洛伊德說過:每個人都有一個本能的侵犯能量儲存器,在儲存器裡,侵犯能量的總量是固定的,它總是要通過某種方式表現出來,從而使個人內部的侵犯性驅力減弱。」如此高深的見地,不用回頭我就知道是誰來了,「她這次不幸成了一個承受侵犯能量的載體。如果不早日抓到這個有弒母情結的兇手,還會有更多……」
袁適邊說邊繞到屍體的正面,蹲下來凝視著許春楠的面龐:「在發洩的同時,罪犯充分展示了他的控制力——無與倫比的控制力,掌控生殺大權的成就感。火車票是一種嘲弄般的施捨……他讓這個女人口含生命的希望死去,隱喻著某種價值觀:生與死本是一體。在他看來,生命的每一天,不過是在奔赴死亡的終點。」他身體前傾,一個銀色的掛墜兒從脖子裡跑了出來,我記得彬好像也戴——難道搞犯罪心理學的都愛戴頸飾?
不過我對兇手的價值取向並不感興趣:「罪犯有弒母情結?」
「很可能。根據vicap——就是美國聯邦調查局的全國暴力犯罪調查結果顯示:高達百分之七十一的性掠奪型連環殺手都存在弒母情結。比如殺了十一人的edmundemilkemper,他把所有的仇恨都指向自己的母親,最後砍下自己母親的頭並雞姦了她的屍體,其他十名被害人和許春楠一樣……」雖然戴著手套,袁適還是從上衣口袋抽出張淺藍色的面巾紙,隔著紙輕撫著許春楠灰白的臉孔,繼續說道,「不過是宣洩過程中承受侵犯能量的載體。這案子很典型,你們那個工作室沒研究過嗎?」
我注意到他戴的掛墜兒是個扭曲的圓圈,下面有「ms」兩個字母,大概是「莫比烏斯環(moebiusstrip)」的縮寫,也可能是「鏡性(mirrorsex)」牌安全套的贈品。一股薰香的味道扶搖直上,現場這鍋本已混合著血腥、尿臊、汗臭和人肉的雜燴,彷彿被架到了火爐上。我終於開始有反胃的感覺了。
老何上前拉開他,口氣不容商量:「她已經被吊了十多個小時,該把她放下來了。小關,過來幫忙!」
袁適大度地笑了笑,起身騰出空間:「你們支隊排查工作進行得怎麼樣了?」
劉強衝我使了個眼色,我卻懶得在回答上多費心思:「還在進行。」
「你們最好能再加快些……還有,她也是左撇子。」他一個手指一個手指優雅地抻開,摘下手套,「冷卻期越來越短了。雖然我不希望自己次次說中,但罪犯的下一個目標肯定會是左撇子的男性。」
曹伐剛好卷著一身煙味和口臭走進門:「喲!袁博士,您辛苦!喝口水不?這案子您可得多幫忙……」
袁適把手套丟到門外,眼睛還盯著屍體:「市局的案子多,我不可能隨時為你們提供支援。看能不能叫原來那個姓韓的犯罪心理學教授回來幫忙。據我所知,在大陸的專家裡,他水平還算不錯的。何法醫,你最好注意下捆綁被害人的繩結的系法……」
「嘿,您多提建議,多提建議……上回那起假綁架的案子,正主兒跟您分析的一模一樣。」曹伐嘴沒停,但明顯有些自討沒趣,「趙……劉支,二組走訪周圍瞭解到一些情況:這地兒沒照,屬於非法經營。群眾反映她和報案的那個張妍好像都是做‘暗門兒(賣淫)’生意的,沒想到這次碰上個白乾不給錢還索命的。嘿!這麼說死人不大合適是吧?我的意思是……」
其實我和劉強一直都沒搭理他,只有老何指揮向外抬屍體的時候沉聲衝他吼了倆字:「讓開!」
「那倒沒什麼。」我的話是在回應曹伐,眼睛卻看著來自市局的海歸專家,「反正她也不可能回嘴了,不是嗎?」
很早以前,彬就告訴過我:連環殺人,最需要的就是運氣——「計劃得再縝密,運氣不好也白搭。」
不幸的是,我們恰巧碰到了一個計劃並沒多縝密,運氣卻奇佳的連環殺手。
現場留下的痕跡可以比對出兇手至少已連殺三人,確切地說,是三名慣用左手的年輕女性。可居然沒有任何人看到過他,別說模樣了,背影都沒半個。
更不幸的是,彬對這堆案子沒興趣,理由很簡單:「我們家沒左撇子。」——既無嫌疑人,也無須擔心成為下一個侵害目標。
彬不是冷酷無情的人,也絕對不屬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小市民。他可能有很多顧慮,包括對我的影響、跟他父親的牽扯、與官方剖繪的衝突等等。當然,依我看,他自己犯懶也是沒跑的。
最不幸的是,死狀奇慘的許春楠很可能與之前的池、方一樣,成為又一起無頭命案的被害人。我們有指紋、足跡、dna、兇器……卻沒有可供排查的物件。似乎老天爺從不打算讓任何有罪之人乖乖服法,或是人類制定法律這件事本身就觸犯了他老人家無上神聖的權威,總之,證據或嫌疑人,難得碰上兩樣都齊備的光景。
偵辦命案的時間一長,身份上的尷尬便顯露出來了。我只是個普通刑警,支使東部隊原來那票人問題還不大,可一旦需要其他隊配合,我只能找劉支去做平級交涉;讓小姜開通無線通訊頻段,得找正副隊長代為申請;更別提去技術隊催進度了。我不可能天天把劉強拴在褲腰帶上,自然感到十分不便。
於是,找老白「要官」成了當務之急。
本以為看在師徒多年的份兒上,他好歹給我掛個臨時的銜或是許我「破了某某案就提你做某正/副隊」,不想老白就像剛吃了豪豬——滿嘴的刺兒:「弟兄們都在拼命,憑什麼就提你?我應你政治部也不可能批,該幹嗎幹嗎去!」
我訕訕地正要走,他很罕見地追問我工作的具體程式:「小月河死的那孩子,怎麼著了?」
我告訴他:知道兇手是誰了,沒證據,不敢輕舉妄動。
「其他那幾個呢?」
確實有人連環作案,證據一籮筐,沒嫌疑人。
我和小姜奮戰數個通宵,查了近幾年的失蹤人口記錄,沒找著幾個左撇子,而歷年來未偵破命案的被害人當中恰巧也沒有左撇子。所以說,第一,這大概是個「新手」,不過若是他的運氣一直好下去,則很有希望成為「新星」;第二,連環命案的被害人都是左撇子,這機率真快跟中彩票有一拼了。儘管死者有男有女,但不排除像市局顧問說的那樣:兇手冷葷不忌,男女通殺。
「另外,那個‘飛搶’的團伙昨晚上給端了,居然還有騎電動腳踏車的……書面報告下午就給您遞過來。」我忽然想試試自己的運氣,「您說,要是政治部同意提我呢?您批嗎?」
老白大概沒料到我會來這手,頭雖沒抬,注意力卻已明顯不在檔案上了:「貼周若鴻的屁股,你不嫌歲數大了點兒嗎?」
雖說我跟周若鴻有一面之交,但人家是未來的副局長,能拿我當根蔥?「不想您為難,我自己闖闖看。不成的話,您還是派我‘掃街’去吧,至少比辦這堆命案來得有效率。」
領導沒說話,擺擺手,算是默許。
我遲遲沒去政治部。倒不是說擔心自己的運氣不如那個痛恨左撇子的連環殺手,可能潛意識裡,我更希望周若鴻能一口回絕我,給我一個順理成章脫離這堆案子的機會。
當刑警這麼多年,我從未感到如此厭戰——這是警察的硬傷,否則把蘇震打個半殘或是閹了張明坤應當能夠成為不錯的調劑。法律和各種規章制度就像個頭箍,有這玩意兒扣在腦袋上,齊天大聖也掄不開降魔棍。至少每當我試圖衝破職業約束的時候,都會發現身邊瞬間冒出無數個念緊箍咒的唐僧來。
相較之下,還是「掃街」來得簡單。
晚上睡覺前,我經常靠在床頭跟雪晶唸叨案子的事,同時在頭腦裡自行新增許多臆構的情節:樊佳佳自六歲起便開始遭受誘姦的無助,王纖萍在大風中回頭看到蘇震猙獰面孔時的驚慌失措,池姍姍戴著銀色的耳環消失在陰暗的樓梯間,方婉琳穿著皮褲穿越公園時臀部扭動的樣子……最後我會想起許春楠瞳孔中的那個倒影:是我,又不像我。我在喝咖啡,杯子裡漂著一張沾滿血跡的火車票……我會在凌晨突然驚醒,或是被雪晶叫醒,沒有噩夢後的大汗淋漓,只有失速墜落般的空虛與恐懼。
要命的是,大年三十兒那天上午,我借拜年的機會向周若鴻陳情,她幾乎問都沒問,一口就應了下來。歸隊的路上我才恍然大悟:周若鴻和白寅尚不過是拿我當炮灰互探虛實;破格提拔我,既是某種覬奪權力前的拉攏人心,又是開誠佈公地正面宣戰。管他呢!我不過是把大口徑手槍,只要瞄的不是好人,握槍的是誰,無大所謂。
老何中午特意來了趟隊裡,問我工作室聚會的時間安排。我倆拿著值班表和日曆對照了半天,發現居然只有大年初二和初四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