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偽證

刀鋒上的救贖 指紋 第2頁,共2頁

同時,我在觀察他對各類話題的反應。理論上,預審人員掌握得越多,應該說得越少,雖說問「案」是目的,但前置條件是問「人」——應當在瞭解嫌疑人背景情況、生活經歷、性格特徵的基礎上,搞清楚他重視什麼、在意什麼、擔心什麼,並從中開啟缺口。按說審訊最忌諱點明瞭發問,可我事先了解到雪晶他們幾個笨蛋已經把十八號長信大廈的案子透露出來了,再加上我的時間不多,只能採取這種其實很被動的「主動發問」。

聊著聊著,我突然直截了當地問:「十八號晚上你去長信大廈了嗎?」

杜陽肯定是一直在等著我問這個,但仍舊顯得有些驚慌。

「十八號那天你應該去給長信大廈的一個客戶洗車吧?知道那客戶是誰嗎?」

杜陽依然沉默,只點了點頭。

「車你沒洗,忙活什麼去了?」

我盯著他滾動的喉結,留意他全身肌肉的變化。

「杜陽,你是左撇子,對吧?據說左撇子都聰明。想來你肯定知道,撂了事兒就大發了。可你以為死扛就能無罪啦?」我隨手翻閱著桌上的案卷,「山東即墨人?古來山東出好漢啊!隋唐有秦瓊,北宋有武松,個頂個都是純爺們兒,怎麼偏偏出了你這麼個軟蛋啊?」

兩腿分開,腳尖來回變換方向——他在牴觸我的說法兒。

「什麼叫爺們兒?憑本事吃飯!你有能耐就幹出個名堂來。最不濟,隨你是偷是搶,撈足了票子,天底下的女人隨你挑。您倒好,沒本事掙錢,褲襠裡還不安分……虧了咱人民警察仁義,一抓著你就安排你在這兒接受訊問。要把你扔進看守所,你丫現在連半條命都剩不下!就你這種畜生,跟過街老鼠一樣,甭管是好人壞人,見一次抽一次!」

杜陽開始揉脖子,這是在通過撫摸頸動脈來緩解緊張情緒。

「我說哥們兒,你丫除了長了倆蛋以外,跟娘們兒有什麼區別啊?好漢做事好漢當。你小子有種做,沒種扛。知道為什麼女人都瞧不上你嗎?不是因為你下面的傢伙兒短,不是因為你那弓著的蝦米背,不是因為你滿口泛著臭味兒的黃牙,也不是因為你穿了一身地攤上掃來的假名牌兒……」

夾腿、縮肩、舔嘴唇——揭著短兒的效果比較直觀。

「是因為你沒種……」

他的呼吸逐漸急促、紊亂。

「因為你只是個長錯了生殖器的女人,連做過的事都不敢認。我趙馨誠審過那麼多人,沒見過你這麼廢物的!別說男的,換個潑婦來都比你強!」聲調降了兩度,這似乎是我撒謊的習慣,「我告訴你,杜陽,你什麼都不用說,我也不想聽。有指紋,有dna比對結果,有目擊證人……證據很充分,定你的案沒問題。本來是想給你次機會,讓你丫到頭來能做個磊落點兒的漢子,爺們兒一回。看來,你不配。」

說到這兒,我開始故作姿態地合卷、掐煙、收拾桌子——只不過速度放得很慢。

「哦對了,一會兒去了‘號’裡,多加個小心。」我突發奇想,輕描淡寫地多忽悠了他一把,「知道‘號’裡都怎麼對付你這種人嗎?‘學習號’會指揮‘二板兒’、‘三板兒’的人把你按住,扒了你的褲子,在你丫的‘老二’上纏線,一圈接一圈地纏,緊繃繃的。然後,大家就七手八腳地開始彈你的‘老二’。那玩意兒裡面有個海綿體,一受刺激就充血……所以左彈彈右彈彈,就硬了、直了、立了。」我一副享受著意淫的表情,「這時候,‘學習號’會親自動手,揪著線頭,使勁一拽那根線——我靠!連皮帶肉……爽歪了!」

隨著我那眉飛色舞地「一拽」,杜陽本就不甚堅固的心理防衛機制,瞬間崩潰。

「大哥,我說,我都說……我……我本沒想……可是她……她一開始答應得好好的……可中間,我進去的時候,她裡面幹,卻抱怨我短。我一著急上火,就渾幹了。她那會兒沒哭沒鬧,我以為沒什麼事呢……可、可……她又嫌錢少,明明事先說好的……我把身上的錢都給她了,她還是不答應……她……」

我聽了前兩句就預感不對勁兒,這是長信大廈那個案子嗎?

杜陽終於抬起頭來,臉上掛滿了溼漉漉、黏糊糊的各色分泌物:「她說要去報警,我就知道她……她……大哥,我這是第一次,求你幫幫我!我真的是第一次,你一定要幫幫我啊!大哥……」

四目相對,我立時感到萬分沮喪。

「你慢慢說。小翟,給他做筆錄。」我垂頭喪氣地推開桌子,起身向外走。

雪晶正好推門進來,拉著我的胳膊壓低聲音道:「誠,dna比對結果送過來了……」

「我知道。」自嘲堆積出的表情尷尬無比,「不是他。」

第三天頭上,整個東部地區隊都在絕望地奔波。現場還原基本上已成泡影,走訪、摸排之類的徒勞舉措也只是為大家保留了些許理論上的希望——當我拿到九九年案發地區兩個建築工地的花名冊時,五百多個陌生的名字直接抹殺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這是個死案。

長信大廈姦殺案抓錯了人,同時也失去了方向;而這個案子乾脆連方向都沒有,我都不知道晚上怎麼去向老白彙報。

瓶頸時刻,楊延鵬的電話來了。

這小子知道我不待見他,電話裡惜字如金:「查完了,給你送哪兒去?」

半小時後,舉著厚厚一沓調查材料,我真想當街親那個姓楊的王八蛋一口。也許是因為彬拜託的他,楊延鵬一絲不苟地查清了所有的背景情況,加上我已經掌握到的資訊,一幅縝密的比對圖浮現在腦海中。彬那個「不確定的方向」,現在成了我,甚至是白寅尚大人唯一的救命稻草。

上車後我又不放心地問了句:「這個手機號,能確定嗎?」

「資訊來源可靠,能不能打得通就看你運氣了。」楊延鵬顯然沒想到我對他的態度會這麼友好,言語間頗有些無措,「紐西蘭和咱們有四個小時時差,現在那邊已經是晚上六點多了,你要打就趕緊的,別忘了加撥區號00649。」

我拿出剛在報亭買的17910長途電話卡,一邊往手機裡充值一邊繼續問:「你查出來的這些,彬看過了嗎?」

「我跟韓哥彙報了,他說直接給你就好。」

「他怎麼說這個?」我撥通電話,晃晃手裡的材料。

「他說,你看了自然就能明白。」

電話通了,我忙豎起食指放在唇邊。

「hello?」

「哈羅,郝建波先生吧?」

「呃,您是……」

「北京海淀公安局刑偵支隊,我姓趙。幾天前,我們在板井路發現了你妻子……就是法院在〇五年十二月宣告死亡的,你前妻王纖萍的遺體。」

「她……怎麼會……」

「郝先生。九九年十二月五號那天,你去車站沒接到你愛人。她是在從車站到家的路上被害的……時間緊迫,別的我不多問了,我們現在知道罪犯應當是沿途的北安造紙廠某職工。這個廠子經過改制,現在叫北安福達紙業有限責任公司,員工換了無數茬兒,排查起來很困難。所以……」

死活都是它,闖一道吧:「麻煩你告訴我,誰幹的?」

電話那邊,鴉雀無聲。

我從沉默中分辨出,還真是瞎貓撞到死耗子了。

「我要那個罪犯的名字!給我名字!郝建波,我向你女兒保證過會把兇手緝拿歸案,把名字告訴我!給你女兒一個交代,給你死去的老婆一個交代,也給你自己一個交代!我知道你看見兇手了!」

長久的沉默後,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我只覺得血往上衝,下了車走來走去,不知該如何發洩。楊延鵬在一旁看著我來回轉磨,說道:「我認識一些奧克蘭的同行,可以試試聯絡他們去捏這個郝建波……當然,過程不保證合法,而且費用……」

少整這不著邊際的給老子瞎添亂!我把電話打回支隊:「能找紐西蘭大使館……奧克蘭大使館協助咱們嗎?」

小姜估計是莫名其妙了一會兒:「您怎麼查案都查到國外去了?」

老白的回覆更直接:「我是讓你去找殺王纖萍的兇手,不是讓你把一起區內命案變成外交事務!能破最好,盡人事,聽天命吧。」

打發走楊延鵬,我命令各組探員都去集中尋找北安造紙廠當年的員工。曹伐來找我彙報情況時問:「我說趙隊,你就那麼確定是在這個範圍裡?」

我正火大,懶得搭理他。

拿到手的資料顯示,郝建波自一九九九年底到二〇〇六年初,先後更換了三處居所:二〇〇一年搬到五道口,二〇〇四年搬到方莊,二〇〇五年搬到高碑店——全是自費租住,而且離自己的工作單位越來越遠。湊巧的是,北安造紙廠在二〇〇一年初因修路搬遷至五道口,二〇〇四年改制後轉至方莊,同年因經營狀況不佳辭退了許多員工。

由此,我得出一個大膽的結論,也就是彬那個「不確定的方向」:郝一直在盯著兇手。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五號那天,郝很可能在追趕妻子的路上,看到了王纖萍遇害的一幕。事後,作為一個熟知民事法律關係的法官,郝在悲痛之餘意識到:王纖萍的死,會連累孩子——一旦失去財產繼承權,他根本無力支付郝萌的心臟移植手術費,所以,他隱瞞了妻子的死亡,暫時放過了兇手,但他一定是看到了兇手的模樣,至少,他知道兇手就是北安造紙廠的職工,於是他數年來頻繁更換住所,一路尾隨兇手——兇手應該就在二〇〇四年北安造紙廠辭退的那批人當中,並且是在二〇〇五年到高碑店地區工作的人。

電話裡郝建波的反應,證實了我的推斷。

現在該怎麼辦?

再打給郝建波,已經無人接聽。就憑手上這麼點兒人,在今晚之前要想完成排查,難比登天。我正考慮是不是今晚就打爆郝的電話,剛舉起手機,就收到了一條內容簡短的繁體中文資訊:

北京洛成塑膠製品有限公司,蘇震。

名字不陌生,我在北安造紙廠的職工名單上見過。

我一指曹伐:「集合東部隊,跟我走!」

雖然我反覆叮囑:我們只是找蘇震瞭解一些情況,怕他有思想負擔,所以務必不要透露我們的身份,隨便編個理由把他帶到經理辦公室就好。車間主任出門的時候還是一臉狐疑。無所謂,陸續趕來的增援已經封鎖了工廠所有的出入口,我只是不想為抓個把人鬧出太大動靜而已。

過了不到五分鐘,在門口望風的曹伐回頭朝我遞了個眼色,跟張祺分別閃身至門的兩側。

我示意值班經理在辦公桌後坐好,轉身垂首背朝著門口。

隨著推門的聲音響起,身後突然一陣騷動:倒地聲、搏鬥聲、驚呼聲、手銬摩擦的金屬聲……「警察!別動!」

天道酬勤。我看了看錶,掏出電話通知領導:「頭兒,抓到嫌疑人,是原來北安造紙廠的職工。」

回過身,我拍拍值班經理的肩膀,同時揮手讓目瞪口呆的車間主任離開。走上近前,曹伐他們把按在地上銬好的嫌疑人拽了起來:「叫什麼名字?」

老白可能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就是他乾的?」

蘇震四十開外,身材短粗,有點兒謝頂,一張臉上不是疙瘩就是坑,絕對屬於月球表面——只不過現在慘白得失去了本色,看上去更像是大雪封山後的月球表面。

我盯著他發直的雙目和顫抖的身軀,只一眼,便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別給他時間在路上編瞎話。」把蘇震押上警車,我叫來曹伐,「我先打個電話,你和張祺去車上把這孫子的口供拿下來。帶傢伙了嗎?帶了就扔駕駛室裡,省得讓人說咱們刑訊。拿上筆錄紙和印油,把車門和窗戶都關上,讓群眾看見影響不好。」

曹伐有點兒含糊:「可……要是他死扛呢?」

我一邊撥號一邊不耐煩地罵道:「要你幹嗎吃的?幹不了滾蛋!老白催咱們歸隊呢。我打完電話之前把口供拿下來,這案子我給你報頭功;拿不下來,您請另謀高就,我這隊不收廢物!」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曹伐縱有千般委屈、萬般無奈,也只能罵罵咧咧地摘了手表,貓腰鑽進車裡。老警慫都這德行,不拿鞭子抽不賣命。

「彬,跟家吃飯哪?」

「還沒。這回又是什麼事?」

聽他那戒備的口氣,我笑出了聲:「正好,多撐會兒。晚點兒我過去請你們小兩口吃大餐。」

彬哼笑了一聲:「趙警官無事獻殷勤,恐非奸即盜吧。」

「瞧你這刻薄勁兒……我是聊表謝意。案子破了。」

「郝建波看見了?」

「對。嫌疑人的名字就是他提供的。北安造紙廠,蘇震。人剛抓到。」

「是他?」

「是。」

「認了嗎?」

「分分鐘的事兒。」

「真運氣。恭喜了。」

我承認,是挺運氣:「少來這虛的!哎,我問你,你為什麼讓姓楊的去查那些情況?你肯定是早看出問題了。你這傢伙太不仗義了!跟我還打埋伏,當時怎麼不告訴我……」

「瞧瞧這謝意表的。這飯啊,還是省了吧。」

「這兩碼事兒,你別打岔。」身後有動靜,我警覺地回頭看了看,是警車在來回晃動。周圍負責看守的一個探員貼著車窗看了看,衝我揮手示意一切正常。

「從屍坑的遺骸照片來看,屍體被掩埋的姿勢是仰面朝天,雙手交叉置於胸前——這是個刻意擺放過的、很安詳的姿勢,充分體現了對死者的尊重。」

「這個……我靠,我怎麼就……」

「周所長還說過,最後一次問話的時候,郝建波號啕大哭。」

「你覺得不正常?」

「失蹤人的家屬通常會本能地迴避失蹤人可能遇害之類的想法。如果郝建波哭得那麼真切,不由得令人生疑。」

「可僅憑這兩點,就懷疑他知道王纖萍被殺,甚至是見到過兇手,太牽強了吧?」

「豈止是牽強。我也不相信郝建波殺人,畢竟動機和時機都有問題,但他確實有充分的理由暫時掩蓋愛人死亡的真相。除非王纖萍是死於意外,否則郝建波就有可能見到過兇手。」說到這裡,彬還不忘打趣道,「另外,建議今後找律師對你們進行簡單的民事法律基礎培訓。」

「哈!那我明白了。不過你以後別賣這關子,害我白搭了兩天的工夫,折壽啊!」

「我告訴過你,這是不確定的方向。在沒有實證的情況下拿給你,是誤導偵查。你的方式是正確的,只是因為案件年代久遠,證據缺失嚴重,所以才貌似碌碌無為。我讓小楊去瞎撲騰,完全是撞大運,這種旁門左道永遠無法代替正規的偵查手段。」

「甭謙虛啦,大哥,反正兄弟我是一揖謝地。晚上等著我啊!」

「馨誠,你別高興得太早,這只是個開始。」

「我知道,後面的事我再想辦法。車到山前必有路。」

「還有,你可以留意一下:理論上,這是個‘不可能’的案子。」

正在這時,車門開了。我草草結束通話電話,迎著曹伐走上去:「怎麼樣?」

曹伐沒好氣地撇著嘴,把幾張紙甩給我:「撂了。」

我瞟了眼車裡,蘇震的臉彷彿又變成了雨後的月球表面,蜷縮在後座上直喘粗氣。

「是他?」

「就是丫的。」

3

不知道彬的晚飯後來是如何解決的,因為我失約了。

抓到蘇震,確實只能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如何找到充分的證據為他定案公訴,是我們面臨的又一座喜馬拉雅。

回到支隊,老白在肯定了我的成績的同時,尖銳地提出了證據問題:「僅憑口供可定不了他,現在連刑拘證都開不出來。刑事傳喚的時限只有十二小時,凌晨六點前找到證據去定他,否則就得放人。」

法醫隊報告:除頭骨創傷痕跡與嫌疑人供述吻合外,無其他證據。

東部地區隊報告:經走訪,未找到目擊證人;北安造紙廠原職工未提供有用線索。

西部地區隊報告:走訪當地居民,未找到目擊證人。

曙光派出所所長周若鴻報告:一九九九年郝報失蹤案後,未在現場找到血跡、兇器或嫌疑人足跡,無目擊記錄。

曹伐和張祺從現場電話報告:蘇震雖對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五日晚尾隨王纖萍意圖不軌,兩人撕打中致王倒地,後腦撞擊石塊死亡一事供認不諱。但由於時隔多年,且板井路一帶地形環境變化較大,其已無法指認第一現場。

直到凌晨一點多,除了蘇震的口供外,我們沒找到任何證據。

我撥通了郝建波的電話——這是僅剩的辦法了。

出乎意料地,郝接聽了電話。儘管已是奧克蘭時間凌晨五點多,郝的聲音聽上去依然很警醒。

「抓到蘇震了,他也承認了,但證據不足,定不了他。」

電話那邊傳來一聲悲切的嘆息。

「我們需要你的證詞,希望你能當面指認他。」

郝在那邊唏噓良久,卻洩氣般地小聲答覆道:「對不起……」

我詫異了半晌,強壓怒火,耐著性子做他的思想工作:「郝建波,我知道你有顧慮,蘇震已經撂了,他推倒王纖萍時恰好被你撞上,雖說視線不好,但他認出你就是平時接送王的丈夫,於是立刻逃離了現場……是你掩埋的屍體。

「你的行為……不好定義……但我相信你當時是迫於無奈。我可以用人格,甚至是用我的身家性命向你擔保,只要你配合指認工作,我會想辦法讓你毫髮無損地離開。

「你只需要指認,我們甚至可以把嫌疑人押到機場,你下飛機指認,扭頭就可以上飛機走人……

「求求你,拜託了……」

……

「對不起。」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我愣住,再撥過去,關機。

「咔嗒」一聲,我把手機扔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看看錶,還有最後四小時。

開車走出一段距離,我才想起忘了從手機殘骸裡把電話卡揀出來,於是又掉頭回去。就因為這來回一折騰,等我抵達板井路西的世紀城社群時,已是凌晨三時許。

我圍著遠大園、觀山園、春蔭園、翠疊園、時雨園、垂虹園、清波園、晴雪園等一干社群轉了個遛夠,終於在春蔭園小區門口看到了我要找的那輛正在趴活兒的紅色別克車。

就他了。

車裡的人見一輛警車橫在面前,先是一驚,隨即看到是我,立刻開門下車,呈上一臉的討好與不安。

「回去坐著。」我繃著臉一擺手,繞過車頭,拉車門坐在了副駕上。

「哎,趙哥,您怎麼來了?您瞧,您也不事先說一聲,兄弟我好給您捎兩條煙過來……」說著,一支「中南海」遞到了我嘴邊。

我沒接,自己掏出煙叼在嘴裡,車裡一股皮革與不洗澡發酵出的餿味,實在是讓人窒息。「虎子,我趙馨誠什麼時候拿過你一針一線啊?少跟我這兒套磁!」

「瞧您說的,咱不是哥們兒嘛!」虎子應變得很快,抬手幫我點上煙,「趙哥,您找我,有什麼吩咐?」

「帶手機了嗎?」

「帶了。」他忙不迭地掏出個黑色的手機,一看就是老舊的山寨貨,「您隨便使。」

這會兒顧不上挑食,我掏出錢包:「把卡卸了,我買你手機。多少錢?」

「嘿!您這可是瞧不起咱兄弟。我能要您錢嗎?咱這手機破,您急著用就拿走,過兩天我再給您送個新的去……」

我掏出兩百塊錢丟給他:「多了少了都是它了,快把卡拆了!」

「好、好……」虎子看我面色不對,沒敢再執拗。

「最近這邊怎麼樣?太平嗎?」

「您放心,絕沒給您添麻煩。弟兄們現在也講究陽光服務,乘客只要上了車,保證是來有鈴聲,走有問候,價格合理,童叟無欺。這不……」說著,他從手摳裡掏出一沓紙,「乘客要發票咱都有,而且這幾個小區用車、包車的都是老客戶。只要是我的人,乘客提出意見,我親自摁著人去當面道歉,車款損失包退包賠……」

「可我聽說……」我在車門上摸索著窗戶的升降開關,「上個月好像這片兒出了起黑車打乘客的事。」

「我知道那事。」虎子無辜的表情怎麼看都不像是蹲過七年大牢的地痞,「那撥兒人不是咱四季青這邊的弟兄,一群遠郊區縣跑來搶生意的農民,車破人髒,最你媽不守江湖規矩!不過,上個月被曙派的周所長帶人給一鍋端啦……」

「金源酒店門口老丟腳踏車,有你小子的份兒吧?」

「趙哥,您這話說的……咱是那人嗎?拉活兒也就是個營生,咱最多違法,絕不犯罪……」他眼珠忽然骨碌碌地轉了兩圈,恍然大悟般諂媚地笑道,「這又是何必呢?您高抬貴手,有事吩咐就直說,包在兄弟我身上!」

我斜著眼睨了他一陣:「你那些小兄弟,有戶口在這片兒的嗎?」

「哦……有啊。」

「給我找倆來,二十八歲以上,沒前科的,必須絕對可靠。」

「沒問題,讓他們幹啥?」

我冷冷地把他瞪了回去。

「好好,那……什麼時候需要他們?」

「現在。」

「啊?」虎子明顯有些始料不及,「可……這大半夜的……」

「一小時內把人帶來,我在車上等你。」我掐滅煙,開門下車後,又躬身低頭穿過車窗,丟下一句,「你該知道我姓趙的是什麼人,上道一點兒。」

拿著案卷衝進白局辦公室的時候,離羈押時限還剩不到一刻鐘。

「你小子哪兒找證據去了?」老白坐在辦公桌後,眼皮都沒抬,「咱們可不能超期羈押,沒證據現在就放人。」

「取到了。」我低下頭,把案卷遞了上去。

不曉得能不能混過這關。

領導一邊批改著手裡的報表,一邊漫不經心地翻閱著案卷。手機響了,領導皺著眉接通電話,聽了兩句,嘆氣道:「這都什麼點兒了你們還賣房子?不需要不需要……」我心中正暗自慶幸有人打岔,不料他突然一抬眼,兩道寒光穿過老花鏡直抵我的面門:「兩份目擊證言?什麼情況!隔這麼久還被你挖出來了……九九年那會兒周若鴻吃屎去啦?證人哪兒來的?」

我胸膛挺得老高,裝出一臉得意:「不是,我在四季青那邊掌握著一批‘特情’,訊息散出去之後有反饋……」這話倒不假,用的確實是「特情」。

老白摘下眼鏡,用手搓揉著右眼,左眼目不轉睛地死盯著我。最後,他看了看手錶,長出了口氣,合上卷:「把牢嗎?」

我壓低聲音,堅定地答道:「把牢。證人底子乾淨,而且隨時可以出庭。」

「我沒問你這個。」在老白凝重的目光中,房間的燈光似乎暗了下來,「我是問你:蘇震是兇手這事,把牢嗎?」

他看破了。

「拿腦袋擔保,絕錯不了。」

「小月河死了個孩子,航天橋發現個拾荒的無名屍,青龍橋出現連環飛搶的團伙……事還多著呢。」老白戴上眼鏡,把案卷扔了回來,「趕緊把卷送了,讓預審忙活去吧。」

翌日中午,我去人民大學找彬,希望能請小兩口共進午餐,以彌補爽約之過。結果由於抵達的時間已過十二點,進門就見四菜一湯,生生把請客變成了蹭吃蹭喝。

席間,彬和依晨討論著年後去西北旅行的計劃,並盛情邀請我和雪晶加入。我心煩意亂,想提案子的事又不敢提——彬太敏銳,我又摸不清他的立場,不確定是否應當有所保留。

「對了,我現在手上有個小月河的命案,你看……」我有點兒沒話找話,說到半截又忙收了口——被害人是個少女,依晨就坐在旁邊,說出來不大合適。

彬一反常態,停箸問道:「小月河?你們上次開布控的地方?」

「差不離兒,是知春路東側的那條,東西走向的河道。」

他的左眼皮似乎跳了一下:「命案?」

居然會連續追問,今兒個刮的是哪陣風啊?「對,被害人是……」我謹慎地選擇措辭,「一個初中的女學生。」

「哦。」他用指關節揉了揉鼻翼——彬患有輕度鼻炎,偶爾需要抑制打噴嚏的症狀。

我一看機不可失,忙試探地問他:「回頭幫我參謀參謀?」

「嗯。」

難得痛快。沒等我開口道謝把事定死,雪晶的電話打進來了:「吃飯了嗎?」

「在彬這裡,正吃呢。」

「你跟韓哥說蘇震那個案子了沒?」

「怎麼了?」我心裡一緊,繼而發現彬有意無意地在看我。

「沒怎麼。吃完飯來趟北院,我找你有事。」

因為開的不是公車,所以我把車停在了北院東側的停車場。走到大門附近的時候,我突然發現楊延鵬的破車就停在路邊。繞到車頭一瞧,雪晶就坐在副駕的位置上,正和那小子有說有笑。

我感覺無數血脈爭先恐後地衝擊著大腦。

雪晶看到我之後倒是大大方方下了車,楊的神色有些尷尬,只探出頭衝我打了個招呼。

她上前把幾頁紙塞到我手上,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呀!姦情被你發現啦!」

我氣得說不出話來,低頭一看,立時定在了原地——那是蘇震案卷裡的兩份證人證言。

雪晶輕輕地搭上我的手:「誠,你在幹什麼?」

在自己妻子面前撒謊的難度係數太高,我索性陰著臉反問她:「幹什麼?拆你老公的臺?」

「看你問的是哪件事了。」她另一隻手也挽上我的胳膊,「如果問楊子為什麼在這兒——那是因為他今天辦事路過這裡,找我查個詐騙案子的案號;如果問我還給你的是什麼——那是偽證。誠,這案子還沒往法制處報,趕緊把證撤了,回頭辦個退卷。」

頭越來越沉,我垂首喘了兩口氣,與其說是接受了現實,不如說是轉移了話題:「你怎麼看出來的?」

「我早就說過,因為我是你老婆啊。」雪晶似乎如釋重負,笑得更放鬆了,「公正不公正的放一邊,只是為了給嫌疑人定罪,值得這麼做嗎?楊子也覺得你這樣太冒險……」

「唉,我也是……」我努力綻放出不好意思的微笑,「老婆,那證據清單……」

「啊?」

「證據清單上可還標著這兩份證詞呢,那個你沒撤出來?」

「呀!我忘了!」她抓著我的手緊了緊,「我現在就去撤出來,走!」

我故意做出沮喪和埋怨的樣子:「嘿,讓我跟你一起進預審調卷,沒搞錯吧?」

雪晶一掩口:「哦對,我又忘了……避嫌避嫌……那我去拿,你等等啊。」

就這?要說她能識破我做的「證據」,打死我也不信。

目送著妻子進了北院,我迅速把兩份證詞疊好收進褲兜,抽出甩棍,徑直走向楊延鵬的車。那小子嚇得臉色煞白,手忙腳亂地搖上車窗,似乎想擰鑰匙開車,還沒等發動機點上火,我這一棍子落下,反光鏡先飛了出去。

拉了下車門,鎖著呢。我抬腿照車窗就是一腳,貼了膜的玻璃裂得像蜘蛛網一樣,沒碎;再一腳,整塊都塌了下去。楊延鵬鼠竄到副駕,開門想往外跑,我繞過車頭蹬住車門別他,一棍子衝他腦袋抽了過去……

我當時真是血頂天門,這一棍子險些要了他的命。

算他反應快,也該著我犯不下這故意傷害致人死亡的重罪。「噹啷」一聲,甩棍被磕飛出去,排擋鎖和一副眼鏡掉在地上。緊接著,滿頭是血的楊延鵬舉著右手兩根扭曲角度十分誇張的手指,哀號起來。我鬆開頂著車門的腳,拽著頭髮把他扔了出來,一手掐住他喉結,腳下一個別子把他仰面兜翻在地,照著肚子就是一通猛踢。

門口值勤的武警雙手端槍,驚疑不定地看著我。我回報以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容。「人民警察上班幹活兒的時候縛手縛腳,一脫制服都這樣。沒辦法,壓力大啊……」

老白進屋的時候怒不可遏,我還沒從凳子上站起來就捱了當胸一腳——我戴著背銬,騰不出手,結果連人帶椅子被踹了個底朝天。

「你個兔崽子,沒王法啦!」領導似乎剛意識到雪晶在場,不方便繼續揍我,於是拉開嗓門咆哮起來,「海淀分局就你能!見一個打一個,在北院門口當街動手,雜種操的眼裡沒誰了吧?你他媽想當亡命之徒是吧?分局廟小供不下你,老子也丟不起這人!滾蛋!」

雪晶把我扶起來。心中雖然不忿,但我沒還口。

預審的廖處曾經是老白的手下,在一旁趕忙扮和事佬:「把小趙的銬子摘了吧,有白哥在這兒,他不敢造次……你個臭小子,過去拉你的都是自己弟兄,你倒好,整個一六親不認,打傷我半打兒人。幸虧被打的事主是小潘的同學,居然說是自己磕傷的……嘖嘖,沒你媳婦兒的面子兜著,你脫光了都沒用,直接收監羈押啦!我說白哥,帶他回去好好管教,這手好拳腳,瞎折騰可糟踐了……對了,醫藥費一個子兒不能少……」

我一聲不吭地低頭服罪,雪晶可憐巴巴地一個勁兒求情,加上廖處一坨稀泥似的和來和去,老白彷彿戴上拳套卻找不到對手,氣得直髮怔。他氣喘如牛地瞪了我足有五分鐘,情緒似乎緩和了一些:「去醫院賠禮道歉,把所有人的醫藥費都出了……」

這是必須的。然後呢?通報批評?停職檢查?還是……

「共事一場,我給你留個面子,明天上午把辭職報告交來,下午跟劉強辦理案件交接,收拾東西走人。」

老白居然如此決絕,我和雪晶全嚇傻了,哆嗦著連句話都說不出來。廖處剛要勸,白局義正詞嚴地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別以為事主不告你就沒事了。一個刑警在光天化日之下目無法紀,圍觀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你敗壞的,是所有警察的名聲!你是抓過賊,立過功,覺得自己了不起了是吧?可你想過沒有,破案拿人是你的本分,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資本!你小子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的所作所為跟土匪有什麼區別……」

話到末尾,他的聲音突然變得越來越低。我身上冷汗涔涔,正六神無主,直到雪晶悄悄捅了我一下,才注意到門口一個威嚴挺拔的身影。

來人正是中國人民大學刑法教研室主任、中國監獄學會副會長、北京市懷柔區人民檢察院副檢察長、全國政協委員——彬的父親、我的乾爹、白局的老大哥——韓松閣教授。

4

聽完我荒腔走板的「解釋」與「道歉」後,楊延鵬從病床上緩緩地坐起來:「找你老婆聊個天,不至於要掉腦袋吧?你不過是藉機洩火,湊巧倒霉的是我。」

我部分同意他的結論。

「你要是為了女人動手,簡單,我以後離你老婆遠點兒就是。」他伸手艱難地從床頭櫃上去夠一個橘子,「要是因為我對你辦的案子指指點點,冤有頭,債有主,這筆賬你該找韓哥和郝建波去算。」

我有點兒莫名其妙,回手拿起那個水果,在手裡掂來掂去:「怎麼講?」

楊延鵬縮著手,就像個被搶了零食的孩子:「韓哥讓我扣下了部分資料,說是怕干擾你辦案……今年三月初,瑞士克里斯蒂拍賣行拍出一件價值六百萬歐元的古董花瓶,委託拍賣的斯多萊經紀公司在扣除佣金後,將剩下的四百多萬歐元全部電匯到一個紐西蘭的賬戶上,開戶人叫特瑞德·辛納。兩個月後,這個辛納結婚了,對方是二十六歲的日裔女子。」

我看著手裡的橘子:「不會說是……」

「你拿到的那個手機號,就是特瑞德·辛納的。」

「他哪來的這件古董?」

「不清楚,但不難解釋。」

不錯,所有的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想來,郝大概是在繼承到的那套房子裡發現了王家的古董,甚至不止一件。一夜暴富終於徹底改變了壓抑多年的他,完成了給孩子移植心臟的夙願後,他選擇了新的環境、新的婚姻、新的生活……他放過了自己曾追蹤多年的兇手,同時,永遠地把自己的髮妻遺忘在那個陰暗、潮溼、骯髒的土坑裡。

我不聲不響地剝開橘子,塞給他。

「天底下的事,不可能都是好人好報,惡人惡報的。你在偵審方面也算是人老精,馬老滑。你要說蘇震是兇手,應該八九不離十。但萬一……我是說萬一,也許百萬分之一,千萬分之一……萬一兇手不是他,你怎麼辦?」

我冷哼一聲:「好辦,我賠他條命。」

「你賠不起。」不知道是橘子酸還是他嘴裡有傷,楊延鵬吃東西的表情有些痛苦,「沒有人能替代別人的感受。現在是法治社會,你不該做超出自己本分的事。」

「我的本分是抓賊。讓一個殺人犯大搖大擺地走出看守所才是失職。」

「聽起來還真有那麼點兒疾惡如仇的味道……」他把剩下的幾瓣放在床頭,捂著腮幫子,含混不清地說道,「我在國安局那會兒,有個案子——涉密,就不跟你講細節了——嫌疑人其實就是‘他’,我知道,錯不了。雖然缺少證據,但我‘努力’讓‘他’服法了。兩年多以後,正主兒落網……那是個不折不扣的冤案。他被關押了兩年,期間,母親病故,老婆帶孩子跑了。那時的我跟你一樣,過於依賴經驗,相信直覺,結果呢?脫衣服、賠錢、偽證咎責……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抵償他蒙受冤獄的損失。」

同病相憐的感覺很不好,我搖搖頭。「你是想說,這就是我的前車之鑑?那看來我得感謝你壞了我的事,既沒讓蘇震蒙受‘不白之冤’,又挽救了走在枉法不歸路上的我,對吧,楊大善人?」

楊延鵬詫異地皺著眉頭,啞然失笑:「原來你一直以為是我給雪晶劃的道……她跟我聊的時候就說證據有問題了。我想,如果不是她嫁了你以後智商飛躍,就是背後另有高人。你還真謝不著我。」

開車下了四環路,我終於開口道:「我還一直沒跟你道謝呢。」

彬抽著煙,望向窗外:「謝我什麼?」

「沒你家老爺子出馬,我恐怕已經下崗了。」我隨意地敲打著方向盤,「他老人家能及時現身,恐怕不單是我運氣好吧?」

「你女人給我打的電話,要謝回家謝老婆去。」彬不領情,「這事沒必要謝我。」

伯父講情,雖說勉強保住了我的飯碗,但從正隊長一抹到底、全域性通報批評、停職檢查……我在尋覓「證據」的伊始,做夢也不曾想到會落得如此下場。

「能把老白放出來的話生生撅回去,老爺子能量真大。這裡面不會是有什麼代價的吧?我不想給咱爹添太大麻煩。」

彬沒說話,嘴角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容。

幾個案子的結果都不理想,老白的位子還這麼穩。乾爹付出的「代價」,也許有著某種層面上的「等價交換」。誰知道呢?

「政治部換了新領導,據說是打算跟老白搶刑偵一把手,你猜是誰?」我故意把話題往這個方向引,希望能從彬口中得到證實。

他厭煩地攤了下手,一副「關我鳥事」的樣子。

「曙光派出所所長周若鴻,沒想到吧?」我靠路邊把車停進車位,「走,陪我上去見郝萌一面。」

彬顯然不大情願:「你就因為這個案子闖的禍,檢點為上。」

「蘇震放了,郝建波也杳無音信。我答應過郝萌的事……最後好歹堂堂正正給個交代。」我撫了下彬的肩膀,「你不想看我有始無終吧?」

***

見到郝萌我才發覺:能拿出來說的,確實不多。

我「取證」一節自然不能提,郝建波的現狀更不能透露,牽連到破案過程的都得隱去;能講的,也就是公安機關神通廣大,最終將真兇緝拿歸案,但苦於缺乏證據,只得放人結案。

不巧的是,老兩口剛好都不在家。

當我鼓足勇氣向郝萌說出這個無奈的結果後,面對她梨花帶雨的小臉,我竟然連句「對不起」都無力再說出口。

就像楊延鵬說的那樣——沒有人能替代別人的感受。

再一次,我本能地想去求助彬,這才發現,他又在盯著郝萌。

上一次來這裡的時候,彬也用同樣的目光盯著這孩子。

郝萌被彬看來看去,似乎有些不自然,哭聲低了下來。她努力剋制自己不去看彬的方向,卻無法擺脫坐立不安的較勁姿態。

大概是感到了我的沉默,彬扭過頭望向我。他的瞳孔中彷彿還殘留著郝萌抽泣的影像,卻將其籠罩在一片居高臨下的冷漠裡,以及——分明是,一種興趣?

就好像暴雨前蹲在樹下看螞蟻搬家的孩子,天真且殘忍。

再去看那片淚眼婆娑,只一瞬,隱隱傳出不和諧的氣息。

不知是什麼時候,郝萌已止住哭聲,慢慢地抬起頭,卻不敢抬眼。淚痕在面頰上拖出一道道蜿蜒的軌跡,把她本就不甚嬌好的相貌,勾勒出一個成熟的輪廓——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狡黠與世故。

與此同時,彬垂首莞爾。無數若隱若現的疑問彷彿暗香疏影,靜悄悄地瀰漫在房間裡。我豁然驚覺,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理論上,這是個‘不可能’的案子。」

所謂的「不可能」,就是根據郝萌的證言,郝建波當晚根本不可能有時間去掘坑埋屍。

除非……一如周若鴻般老練的警察,卻取證失手——也就是說,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五號晚,六點半到九點半之間,郝建波並沒有回家。

我愕然,無言地望向那張充滿稚氣,卻又在七年前擊敗了所有探員的面孔。

生存的本能,也許無關年齡。但那一年,郝萌才幾歲?

相比較,我苦心詣造的偽證,真是小巫見大巫。

彬早已瞭然於胸,卻只是旁觀不語。我絕望地看著他,彷彿看到了一個百無聊賴的孩子,舉著裝滿人性碎片的萬花筒,慵倦地冷眼下瞰,反覆把玩各種簡單變幻的醜陋圖案。

我突然感到一種無以名狀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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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罪標記」,也被稱作連環殺手的「謀殺簽名」,是指連環殺手為滿足其犯罪動機而採取的比較獨特的犯罪手法,上述概念與「為實現犯罪目的而採取的犯罪手法」不能混同。

即佳士得拍賣行(christie's),舊譯克里斯蒂拍賣行,「佳士得」為其香港音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