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和謝圭擦肩而過的瞬間,黑衣從者仰天倒下,唯一的一道傷口在他的頸下,他的頭顱像是一隻漏水的水囊,鮮血混著雨水沿著下巴嘩嘩流淌。那一劍對謝圭來說不可思議,年輕人在黑暗中瞬息消逝的機會里,用「影虎」從下巴下方刺入,一直貫入了腦顱。黑衣從者倒在積水裡,他最後一個動作是舉手向天,袖甲裡什麼東西激射出去,在夜空里拉出淒厲的鳴聲。
「該死!」謝圭臉色一變。
「我接到的命令只是殺了這個人,現在他已經死了,其他的和我無關。」年輕人停了一步,側頭看著謝圭。
謝圭沒再說什麼,按住腰間劍柄保持戒備,看著年輕人緩步離開。他從那個年輕人的眼睛裡看到了虎一樣的光芒,讓他感覺這是個不可逼迫的人。他驚訝地發現年輕人渾身上下幾乎無處不是傷口,那身看起來柔韌無比的黑衣上有不下幾十道細小的傷口,鮮血被雨水沖刷而下,有些傷口很貼近要害,如果黑衣從者能夠多刺入一寸,這一戰的結果就要改變。
「龍襄,別那麼沒禮貌,見過天驅武士團的謝圭先生。」持傘人慢悠悠地說。
年輕人沒有停留,收劍入鞘,和他擦肩而過。
持傘者漫步從角落中走出來,和謝圭並肩,看著那個年輕人離去的背影,笑了笑:「沒有讓僱主失望吧?那就原諒一下年輕人的傲氣吧,這是本堂五十年來刀術最出色的年輕人,他太出色了,以至於我們都不知道派他執行什麼任務才合適。還要多謝你們為他找來合適的木偶。」
「木偶」在刺客行當裡暗指被殺目標,「刀」指執行殺人任務的人,而「守望人」的任務要麼是對漏網之魚補刀,要麼是解決無法逃脫的殺手。
「這是事先說好的報酬,五千金銖的金票,宛州江氏開具,可以在宛州和帝都任何地方兌換。」謝圭從懷裡摸出一隻密封的小竹筒遞了過去。
持傘人接過竹筒,笑笑,收進自己袖子裡:「算是你們運氣了,這樣練習殺手武術的辰月教徒,確實不是你們這種上陣砍殺的武士擅長對付的。」
「不查檢視金票的數額?我聽說天羅是這世上最精明的生意人,交易的一分一釐算得清清楚楚。」謝圭斜眼看著持傘人,那張褐色的竹傘依然有意無意地遮著那人的臉。
「沒有必要,我們相信天驅的信用。」持傘人轉身準備離去。
「是因為你們看重的並非五千金銖吧?」謝圭在他身後說,「天羅從不會為了區區一點小錢出動本堂的刺客,你說你叫蘇鶴麾,那個年輕人,你叫他龍襄。天羅上三家中,龍家研究極致的暗殺武術,蘇家最精於殺人秘道。沒有絕大的利益,天羅不會派出你們這樣強絕的搭配吧?」
「刺客只執行任務,不過問決策。太想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殺一個人,會動搖決心。」蘇鶴麾笑笑,「交易結束了,快去救你們的朋友吧。」
「一路走好。」謝圭說。
蘇鶴麾在瓢潑大雨中走了幾步,停了下來,卻並不回頭:「老爺子們的想法,是這時代要再次改變了。無論辰月這一次的謀劃能否成功,大胤註定要亡國。我們想在新的時代活下去,天驅或者辰月,我們想知道誰能主宰新的時代。魘非常欣賞息將軍,他認為息將軍將給東陸帶來平安的新時代。而刺客也想生活在平安的時代……也許有一天我們之間會有更多的交易。」
「你們和辰月也有不錯的交易吧?」
蘇鶴麾笑笑:「據實而言,在出價上辰月的教士們更加闊綽……不過老爺子們對於之前和辰月的交易並不滿意。」
「你說話真像宛州商人。」
「這是我們之間的區別啊。我們不是天驅,也不是辰月,不想為了理想或者神作戰。我們只是一群湊在一起,想互相支援著活下去的人而已。」蘇鶴麾在遠處微微欠身,像是行禮,而後緩步離去。
謝圭沉默著,看著他的背影慢慢地進入雨幕。忽然,他消失了,像是融化在那片大雨裡,一把傘落地。
外面的聲音徹底平息了,息衍默默地站起來,把手裡的箜篌放下,整了整自己的衣領。曲子已經奏完了,琴師只需等人喝彩,息衍卻還沒有絕對地把握喝彩的人會是誰。
沉重的戰靴聲由遠而近,謝圭抖開滿是雨水的風帽,隔著鐵欄對息衍一笑:「差點死了。」
「我正在想我已經準備好了,只不知進來領我上路的是你還是那個辰月。」息衍說,「你幾乎來晚了,再有一會兒我的屍體都涼了。」
「事實上對你的判決昨日才下達,文書還沒呈交給皇帝審閱。但是那名辰月武士提前出發,用一份假的判罪文書騙過了百里景洪,等你人頭落地,真的才會寄來。雷碧城急於要你死,我聽聞一個名叫百里莫言的人持加蓋皇帝印璽的密信要求御史臺從速判罪,才意識到這件事遠比我想的急迫,召集他們馬不停蹄地趕了兩天一夜,剛到有風塘就看見你的信鴿飛過來,又馬不停蹄地往這邊來。」謝圭說,「多虧你的鴿子,你怎麼訓的鴿子?在這種大雨天都不找地方避雨,始終準備給你報信。」
「這個以後可以教給你,你說那個人叫做百里莫言?」
「百里莫言,大概十五六歲,盲眼,是個白玉一樣的貴公子。以前帝都公卿裡都沒有過這個人。」
息衍深深吸了口氣,臉色凝重:「百里莫言是百里長青的兒子。」
「百里長青?」謝圭被震動了。
「所以他就是這一代的百里家主人,連百里景洪在他眼裡也不過是個分家的主人罷了。我一直在猜測百里長青之後百里家還能不能維持他們在東陸幾百年來的權力,現在看來他們有了繼承人。除了辰月,我們還得跟這樣的家族敵對啊。」息衍頓了頓,「你買了天羅的殺手?」
「多虧買了。」謝圭猶豫了一下,「聯絡天羅的辦法是那個女人留給你的麼?是她留下救你的辦法?」
息衍的表情僵了一下,沒說話,淡淡地笑了。謝圭的同伴中,一人把刀收好,從腰帶裡摸出一個皮篋,開啟來是一套精密細小的精鋼工具。他蹲在牢門邊嘗試開鎖,動作幹練,這名天驅居然也是一個頗有些造詣的機關師。
「我有個壞訊息。」謝圭說。
息衍也一笑:「原來是個傳遞訊息的,我還以為你是來救我出獄。」
「聽完這個訊息將軍大概就笑不出來了,」謝圭說,「翼霖·維塔斯·斯達克的軍隊在七日之前乘十二艘木蘭長船,企圖偷襲晉北海港北固山城。雷千葉已經有預料,派遣古月衣帶領三千出雲騎射駐紮北固山城加強防禦。雙方隔海對射十萬支箭,最終羽人未能穿越出雲的箭嵐,暫時退回了對岸。」
「羽族的進攻?」息衍果然笑不下去了。
「這一次的勝利非常危險,古月衣靠的是出雲的騎射,三千匹馬在海邊的馳道上來往賓士,一刻不停。所以即使羽族的箭術遠高於人類,卻沒有辦法輕易命中目標,不過出雲的弓箭射程遠不及羽人的普通長弓,古月衣只能以箭嵐封住可以登陸的海灘一線,卻沒能射中一名羽人。最後羽人的箭支耗盡,不得不回撤。古月衣一度告急,下令點燃了北固山城城樓上的火鼎,大胤立國七百年來,那一直是羽人正式入侵的訊號,火光一路傳遞到達秋葉山城,雷千葉以為北固山城已經被突破,兩萬五千精銳武士立刻整備完成,即將出城,得到訊息說古月衣成功把羽族艦隊驅走了。」
「確實是斯達克城邦的軍隊?」息衍問,「翼氏的軍隊不可能在那麼快的時間裡推進到海邊,羽族諸城邦不會那麼快的臣服於他。何況天武者還在那裡……」
「古月衣送來一個情報,據說來自晉侯雷千葉安排在寧州的斥候,但還不能確認,」謝圭沉默了一刻,「從斯達克城邦叛逃的貴族翼天瞻在上個月被人發現偷襲他的侄孫翼霖,但是翼霖出人意料的早有防備,短暫的交戰後……殺手被翼霖的衛隊射殺。」
「絕不可能!」息衍臉色劇變,「翼天瞻是誰?他是我天驅的蒼溟之鷹!他用不著以刺殺阻止翼霖!而且他是鶴雪中的第一人,他想刺殺的人還從未有過漏網的!」
「我們的斥候已經證實翼霖還活著……如果被刺殺的人還活著,那麼殺手的下場會是什麼?」
息衍沉默了,緊鎖眉頭在牢房裡踱步。謝圭覺察到息衍身上透出來的壓迫感,很少會在這個懶散的人身上看到這種森冷逼人的氣息。
「翼霖認為他已經得到了整個羽族的臣服,正帶著他的軍隊前往青都,準備在年木下接受大司祭的加冕。也有人認為這是一個陰謀,羽族貴族們想把翼霖引誘到青都城下,趁他沒有防備狙殺他。但是翼霖隨身帶著七千名精銳射手和一萬兩千名輕步兵組成的龐大軍容,任何刺殺計劃都很難說有絕對的把握……如果天武者都失敗了的話。」謝圭說,「古月衣並沒有給翼氏的軍隊造成任何傷害,他們很快會嘗試再次登陸。如果明年開春之前蠻族騎兵也南下,大胤將沒有足夠的軍隊兩線開戰,羽人的長弓,蠻族的鐵騎,加在一起勢不可當。」
「打不開,這鎖太複雜。」開鎖的天驅擦了一把汗說。
「那是河洛特製的十字花對心鎖,珊瑚金的質地,不容易對付,鑰匙在百里景洪手裡。」息衍說,「從外面把牆壁打碎!」
謝圭的同伴中,最孔武有力的那人點了點頭,提起雙手重槌,轉身向外走去。
「北都的戰事有新訊息麼?」息衍問。
「有,也是壞訊息。青陽部的老將木黎戰死,青陽和朔北的第一場仗,青陽完敗,戰死兩萬餘人,虎豹騎損失慘重。如今北都城裡熱議的是何時獻城投降。如果青陽堅持不住,野心高漲的朔北部大概會直接推進到瀚州南岸,最早明年春天他們可以渡海進軍。」謝圭這麼說著,自己心裡也沉重,「朔北世子呼都魯汗是個對土地欲·望極強的人。」
「不知塵少主怎麼樣了……想起來他快滿十八歲了。」息衍低聲說,「他是個出色的學生,假以時日還會是傑出的天驅武士,但是現在他還只是個孩子。此時此刻我們無法影響北都的戰事。」
他沉默了一會兒,猛地吸了一口氣,抬起頭:「就算是山崩之局,我們也不得不進去!我不信翼天瞻會死,如果翼霖真的殺死了他,無疑會對四方公佈這個訊息,說他誅滅了整個羽族的叛徒古莫·斯達克,這會給他的皇冠一個絕好的裝飾。翼霖不會那麼輕易地獲得權力,關鍵在於北都,你明天出發去北都城。你曾在鐵線河邊幫著龍格真煌打了一個月的仗,熟悉那裡,這次你要幫青陽擋住朔北人!」
「明白,我立刻啟程,如果天拓海峽的海面沒有封凍,我應該能在兩個半月之內到達北都。」
「如果封凍了,就踩著冰過去吧。」息衍說。
「踩著冰過海去瀚州?」謝圭苦笑,「將軍對部屬還真是嚴苛啊。」
「閃開!」牆外傳來那個持槌的天驅的聲音。
用成塊青石壘砌的石牆猛地震動了一下,石縫裡的灰塵激射出來,幾塊青石松動開來。又是一擊,灰塵瀰漫,一個魁梧的人影竟然衝開墜落的青石直入牢房。盤城大獄的牆壁號稱以黏稠的糯米汁調了石灰來砌,也不知是這個天驅武士的力量太過駭人還是有人偷工減料。那名天驅武士顯然也沒有料到如此的輕易,詫異地看著自己的重槌,拿手背抹去濺在臉上的泥灰。
「早說這個屋子要塌。」謝圭抓住那些男人手腕粗細的鐵欄晃了晃,紋絲不動,「不好好砌牆,只在鐵欄和鎖這種表面事情上下工夫,為百里景洪建這座監獄的人只怕貪了不少好處。」
「盤城大獄的圖紙是我畫的。」息衍說。
謝圭點點頭,看起來並不意外:「難怪。」
「借你的傢伙用一下。」息衍伸出手。
那名天驅聳聳肩,把重槌遞給息衍。息衍握住,掂了掂分量,忽地旋身飛轉,重槌帶著低低的風嘯砸在他身後的那面牆壁上。那名天驅和這件武器相伴了十幾年,也吃了一驚,沒有想到這個東西到了看似文士的息衍手上忽然爆發出如此可怕的力量,兩個牢房間的牆壁徹底崩碎,瀰漫的灰塵裡露出對面那個老囚犯呆呆的臉。
息衍把槌還給那名天驅,拍拍手,對老囚犯說:「如果想逃,就趁現在吧。」
老囚犯傻了一會兒,忽地明白了,狂喜得幾乎是跳起來撲在地上使勁磕了幾個頭:「多謝息將軍大恩,你是個大英雄!」
息衍也不跟他客氣,走向石牆上的缺口,走了兩步回頭一笑:「英雄不英雄不重要,關鍵是雙陸下得比你好!」
謝圭和其餘天驅跟在息衍背後,謝圭把一襲黑色的羽林天軍大氅遞給息衍,息衍迎著冷風抖開,把自己完全的罩住。不遠處傳來了駿馬的嘶聲,去牽馬的天驅武士已經回來,他所帶的七匹神駿中,赫然有一匹就是息衍的墨雪。
「息轅那邊解決了麼?」息衍問。
「安排了四個人過去,會在城外和我們會和,他所在的監獄,防禦遠不如這裡,四個人綽綽有餘。」謝圭回答。
「你們在外面殺傷多少?」
「三十多人,全部獄卒,沒敢留下活口,驚動了軍隊就麻煩了。」
「以後我們還不得不殺更多的人吧……」息衍站在階前,仰頭望著雨線連著天地,「有時候也會問自己,為了大胤能殺多少人呢?」
謝圭站在他背後,猶豫了片刻,搖了搖頭,沒有說話。極遠處傳來了低低的梆子聲,想必是隔著一兩個坊,打更的老人披著蓑衣溜著牆根慢慢走過。午夜來臨了,因為大雨而變得溼澀的鐘聲隨之向著南淮城的每個角落播撒,那是文廟的鎮國鍾,每個午夜敲響,已經漫漫七百年。謝圭忽然想起自己初來南淮的時候,十分不解為何這個城市要在午夜敲鐘,讓人不能安睡。可他很快就發現南淮城裡的人對於午夜那記鐘聲並不覺得煩擾,因為他們聽著這鐘聲渡過了許許多多的日夜,那聲鍾是響起在他們安寧的夢境裡,告訴他們一切平安,他們只會在臥榻上舒服地翻個身,繼續酣睡。他想這大概就是南淮了吧,就像文睿國主詩云:「水畔聽鍾七十年,便了卻了此生。」
息衍出神地看著雨幕,很久很久,低聲說:「這樣的雨夜,南淮真是多啊。」
「這一次離開,很久都不會再回來了吧?」謝圭也陪著他看雨,銀色的雨滴打在院子裡的青石板地上,碎裂、跳躍,「將軍在這個城市住了十幾年吧?」
「是啊,十幾年。不過沒什麼可留戀的了,以前的那些人和事……都不在了。」息衍輕輕地嘆了口氣。
「那為什麼嘆氣?」
「我在想,從今而後,在我不在這個城市的時候,一年又一年,我種的那些花是不是還會生生髮發……或者被人剷平?」息衍淡淡地說,「以前我走過很多城市,總不願留下,怕在一個地方住得久了,就再也走不出去。可是走到南淮……偏偏沒能走出去,就羈縻了很多年,看遍了這裡的大街小巷,種下了那圃花,弄得現在還站在這裡……囉囉嗦嗦的像個碎嘴的老頭子。」
他低頭笑笑,搖搖頭,像是自嘲。
他忽地大步踏入雨幕,上去抓住墨雪的勒口,五指掠過愛馬的長鬃,激起一片冰涼的水,翻身上馬,扯緊了韁:「走吧!已經耽誤很多年了!」
謝圭忽地笑了,從懷裡摸出一隻精鋼酒罐,開啟來飲了一大口,一股暖氣怯退了寒意。他抓緊紅槍,大步奔向自己的戰馬。
密集的腳步聲從外面的街上傳來。謝圭一驚,凝神分辨,那些腳步聲沉重而急促,顯然是穿了制式重靴的軍人,人數不下百人。他們人數有限,能夠劫獄成功甚至要感謝那個辰月武士,他手持的判罪文書是偽造的,所以更加不願秘密處死大臣的事情成為口實,特意把守軍調開,只是自己由一個獄卒引路,準備親手處死息衍。而如果所有守軍都在,人數不下三百,以謝圭所帶的精銳,殺進來也並非容易的事。
「來不及了,那是他調回軍隊的訊號!」謝圭左手拔劍拋給息衍,右手一振紅槍,「殺出去!」
黑壓壓的軍隊踩著雨水湧入了這片空地,他們一色青灰色的軍服,外罩黑色魚鱗鐵甲,腳下牛皮重靴,每個人都僅僅配兩尺的短刀。謝圭全身繃緊,他意識到他們遭遇的軍隊是鬼蝠,如果下唐還有一支軍隊可以憑自身的戰鬥力名聞東陸,那麼一定是息衍親自訓練的鬼蝠營。這支軍隊被作為精銳中的精銳訓練,強化了暗殺和斥候的技巧,在這種貼身戰鬥裡,鬼蝠遠比重灌鐵騎更可怕。謝圭和其他五名天驅同時策馬靠近息衍,準備藉助戰馬的優勢發起衝鋒。鬼蝠們並未立刻展開進攻,而是繞開他們,左右分為兩隊,組成了完整的包圍。謝圭舉槍翼護息衍,緊張地環顧周圍,無數火把照亮了鐵甲,這個包圍毫無破綻。他意識到自己這夥人不可能毫髮無損地離開了。
息衍平靜地帶馬上前幾步,其餘六人以不變的隊形推上,護衛他的兩翼和後背。
「雷雲伯烈,你是來阻攔我的麼?」息衍對鬼蝠中的一人說。
謝圭注意到了那個矯健的年輕人,他軍服的領口上所繡的蝙蝠和其他人都不同,顯然是這些鬼蝠的首領。他也聽過雷雲伯烈這個名字,南淮雷雲家的長子,下唐年輕將軍中和幽隱、息轅齊名的人物。
雷雲伯烈排眾而出,走到息衍的馬前站定,他空著雙手,後面跟著他的三弟雷雲仲明。雷雲仲明響亮地擊掌,所有鬼蝠同時收回了佩刀。雷雲伯烈轉身接過雷雲仲明遞來的長劍,雷雲仲明忽然抓住哥哥的小臂,瞪著眼睛看著哥哥。
「回去!」雷雲伯烈對他低喝。
雷雲仲明手抖了一下,仍舊不肯放開。
「回去!」雷雲伯烈重複。
雷雲仲明默默地放手,轉身退回了人群裡。
雷雲伯烈把那柄劍高高地舉過頭頂,舉向馬上的息衍:「這是將軍的佩劍靜都,將軍即將遠行,不能沒有隨身的武器,我們是來送將軍的。」
謝圭看向雷雲伯烈,但是雷雲伯烈低著頭,他便看不到雷雲伯烈的表情。他又看向雷雲伯烈腰間的兩尺佩刀,纏了牛皮的刀柄上雨水滴落。天地間只剩下雨水沖刷大地的聲音,息衍默默地看著自己的佩劍,抖手把謝圭給他的劍插入一側地下,緩慢地探出身體,把手伸向靜都。
息衍握住了靜都的劍鞘,瞬間,雷雲伯烈微蹲,身體呈「虎勢」,閃電般按住腰間刀柄,謝圭已經聽見他腰間傳出了刀出鞘的摩擦聲。息衍握住劍鞘的手彷彿按過琴絃那樣沿著劍鞘滑動,他的速度之快,在劍開始下墜前他已經握住了劍柄。
清光揚起,一閃而滅。
雷雲伯烈默默地站在雨裡,他手握刀柄,短刀出鞘一尺,一雙眼睛沉靜而悲傷。
息衍默默地看著天空,靜都指天,劍鞘墜地。他的一劍宛如大雁飛起的弧線,在雷雲伯烈的胸口留下一道一尺長的致命傷口。
天驅武士們扯緊韁繩,準備硬衝。
可是鬼蝠們沒有拔刀,沉默地看著。雷雲伯烈低頭,艱難地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傷口,緩緩地推動短刀回鞘。鬼蝠中發出一聲悲痛的呼喊,雷雲仲明衝出人群奔向自己的哥哥。雷雲伯烈沒能等到他跑到自己身邊,已經閉上了眼睛,沉重地倒地,濺起一片雨水。息衍橫劍在前,凝視劍刃。暴雨淋在古劍靜都上,洗淨了雷雲伯烈的血跡,劍在火把的照耀下泛著肅殺的光,連濺起的水點都被染上了一層鐵色。
謝圭驚疑地看著息衍,息衍漠無表情,彎腰撈起劍鞘插入腰帶,按劍回鞘。
「帝都的欽差嚴令,我們沒有辦法。哥哥說,雷雲家世代效忠百里氏,是下唐的忠臣,到了他這一代也不能例外。」雷雲仲明在哥哥的屍體旁跪下,這個白皙的少年默默地把頭盔摘下,解下自己的武器放在地上,膝行上前兩步,把哥哥整個抱了起來,「他已經為阻攔將軍而死,盡了對百里氏的忠誠。其餘的就不是他能做到的了,他的下屬也得以活命。」
「我知道,他拔刀的時候我忽然明白了。你哥哥真愚忠。」息衍淡淡地說。
雷雲仲明揮手,鬼蝠們的包圍圈忽的分裂,一條足夠六匹馬並行的道路呈現在息衍一眾人面前,所有鬼蝠半跪下去。雷雲仲明已經做完了哥哥交代他的所有事,放下一切的少年終究沒能忍住悲傷,抱住哥哥的屍體號啕大哭起來,哭聲穿破了雨夜,像是一隻離群的鳥兒。
謝圭看著息衍的臉,這一刻他忽然想從這個男人臉上看出一些悲痛。他跟了這個男人快十年,不時的總想知道他的虛弱,這樣他會顯得更真實一些。可他什麼都沒看到,息衍解下了領巾默默地蒙在臉上。那是雨夜騎馬趕路的人常見的做法,以免雨水寒氣撲入嘴裡。謝圭楞了一下,這時候他忽地看見一個蒙著面巾的馬賊活生生地出現在他面前,不再是虛無縹緲的故事人物。
「雷碧城,我們已經付了代價,總要有結果。」息衍拍了拍墨雪的脖子令它前行,「來吧,開始了,不死不休!」
他忽地大喝一聲,墨雪黑電一般馳入雨幕,謝圭愣了一瞬,帶馬追了上去。
「將軍的花我們照管得很好,我們還會繼續照管下去。」雷雲仲明帶著哭泣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鐵蹄不停,大雨瓢潑。
胤成帝五年冬,十二月十四,雨夜。下唐國武殿都指揮息衍在同夥的協助下越獄,斬殺獄卒三十四人及鬼蝠營百夫長雷雲伯烈,他以此舉宣佈了自己的正式叛亂。三天之後,加蓋皇帝印璽的通緝令從天啟發出。多數諸侯接到這份通緝令的時候都震駭莫名,因為這份通緝令中明白無誤地寫出了息衍的真實身份,「天驅武士團寇首」。風炎朝之後,諸侯們用了五十年來剿滅這個組織,如今這個組織再次逼迫皇帝把它的名字寫入了詔書。
大概只有離國那位鄉下諸侯在接到詔書時露出了頗有些喜悅的笑:「這隻狐狸又是一巴掌扇在辰月教士的臉上了啊,處死他的話,雷碧城應該派出一支軍隊。如今整個東陸都在通緝他,你說他會不會逃竄到離國來避避風頭?畢竟皇帝的詔書在我這裡等若廢紙。」
被問的是離國驥將軍謝玄,此刻這個男人正一襲輕袍揹著雙手眺望北方的天空。
「想招攬他麼?他不會來的。」謝玄站在流雲之下,「離國對於他來說太偏僻了啊,他那隻鷹的羽翼,離國的天空裡容不下。」
「終究還會是敵人吧?」山巔上席地而坐的嬴無翳低低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