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狐之忿忿 第三節

九州縹緲錄 江南 第1頁,共2頁

胤成帝五年十二月十四,南淮城,盤城大獄。

入夜後下起了暴雨,一直不停。屋頂漏了,牢房裡滴滴答答地下小雨,當作床墊的稻草一股黴味兒,引得囚犯們連聲的罵娘。獄卒在這種壞天氣裡也沒好氣,不耐煩了就進來揮舞鐵棍敲打鐵欄杆,大聲的喝罵。幾次三番囚犯們也不罵娘了,知道抱怨也沒用,反正在漏水的牢房裡也睡不著,於是隔著鐵欄杆三三兩兩地湊一起說閒話聊女人,居然有酒肆般的熱鬧。

息衍捶了捶牢房牆壁:「我投出來二,黑馬進二。」

隔壁傳來一聲得意的怪笑:「我便知道你要走這一步,看我的手氣!紫薇行在上,北辰行在旁,神兵開大道,我今日賭桌得勝要逢雙!」

這幾句是南淮城裡的賭徒扔骰子前常說的話,無非是諸神開財路,賭運上上吉一類的意思,跟著對面就傳來石子在地面上滾動的聲音。

「六點!六點!老息你要完!」對面的人興奮極了,尖著嗓門把那些聊天的人都蓋了過去。

「老東西你給剮千刀了麼?喊那麼大聲?玩盤雙陸就樂成這樣?」那邊聊天的囚犯一邊惡毒地詛咒一邊抱怨。

息衍對面的老囚犯不敢再囂張了,呵呵地賠笑,聲音裡仍舊滿是得意。息衍也笑,低頭看著他用石塊在牢房地面上畫出的雙陸棋盤。

這座監獄名字起得森嚴可怖,其實什麼人都關,豪門裡惹出是非的淫娃妖婦、市井裡打架殺人的販夫走卒、乃至一些犯了事的低階的官員,都可能往這裡扔。不過這裡也是南淮城裡防備最森嚴的監獄,關在這裡的人犯的事兒都不小,隔幾天就砍幾個,牢房空了又填滿,犯人流水樣的換。以息衍的官爵,就算下獄也該關在單獨的牢房裡,他下獄的前幾個月也確實是被單獨關在南向的一間石牢裡,除了巡視的獄卒不能和任何人接觸,僅有一扇天窗通氣。百里景洪因為法場劫囚的事在東陸諸侯中顏面掃地,對息衍恨意極深,從宮裡派了個內監來看看息衍這個逆賊如今是否氣焰低落。可內監到時,只看見息衍正對著天窗嘬唇吹口哨,去逗·弄一隻在那裡歇腳的鴿子,一臉的懶散。內監回報百里景洪之後,百里景洪怒火燒天,下令把息衍關入臭氣瀰漫的死牢,和那些卑賤的囚徒吃一樣的牢飯。

百里景洪之後沒有再派內監來探,否則他會越發的惱怒。因為看起來息衍只是有點抱怨周圍囚犯身上的臭氣,卻對這個比較熱鬧的地方並不很排斥,入夜就隔著鐵欄和其他囚犯神侃。他會說市井裡粗人的俚俗語言,囚犯們也樂得聽這個失勢的大人物講點軼聞,息衍在這幫人裡面還算有點人緣。又過了一陣子,息衍又發覺他隔壁那個老囚犯雙陸下得不錯,可惜石牆隔著兩個人從來不能見面,於是各自弄了差不多四方的石子兒做骰子,在地上畫了雙陸棋盤,靠著敲牆來下棋,一個晚上能有三四把輸贏。

「說起來老東西你是犯了什麼事兒?」息衍捏著手心裡的兩枚石子兒,捶了捶牆壁。

「假造金票,是殺頭的罪。」對面的老囚犯倒也不很沮喪,答得很是坦然。

「假造了多少?」

「也就二十萬金銖。」

息衍愣了一下,笑出聲來:「難怪是殺頭的罪,你假造的金票可以買半條紫梁大街了。」

「那您是犯了什麼事兒?您可是南淮城大名鼎鼎的息將軍,能淪落到這裡來,犯的事兒不會小。」老囚犯反問,他們這些人都比息衍關得久,跟外面不通訊息。

息衍抓了抓頭:「說起來被抓到了把柄的事兒也就是私下裡調動軍隊。」

「調動軍隊?調動了多少人吶?」老囚犯追著不放。

「也就三四萬人。」息衍學他的口氣。

「難怪是殺頭的罪,你私下調動的人能把一國給打下來了。」老囚犯得意洋洋的報復。

兩人一起笑了起來,看起來對於彼此要被殺頭這個事情倒有幾分歡悅。

「其實我覺得我還算運氣的。」老囚犯說。

「你是說沒判磔刑算運氣?」

「不是,」老囚犯說,「反正我沒家人,死了就死了,沒什麼牽掛的,這就是運氣。早知道造它兩百萬金銖的票子出來,也還是砍頭吧?」

「你倒也想得開。」息衍笑。

「這年頭四處都打仗,我看這南淮也安靜不了多久了。打起仗來,誰敢說自己就能活命?犯了王法的不犯王法的,刀砍過來都是人頭落地。這就是亂世啊,個個都是身不由己,個個都是圖口飯吃,跟討活路的狗差不多。我就是運氣差點兒。」老囚犯嘆了口氣。

息衍沉默了一會兒,默默地看向牆壁上唯一的窗,冷雨從窗外潑灑進來,外面一片漆黑。

「別扯這個了,我盤面大好,我這把可要贏你了,快投快投。」老囚犯一迭聲地催促。

息衍剛回過神來,就聽見令人牙酸的聲音。死牢大門生鏽的鐵軸緩緩轉動,開啟了。火把的光照在陰溼的地面上,兩條影子投射得極長。囚犯們忽然安靜了,呼吸聲都輕微起來。死囚是不能放風的,大門只在送食水和殺人的時候開啟,聽到鐵軸轉動的聲音,就像催命,只不知道輪到誰死。現在是深夜,獄卒斷然不會好心地給囚犯們送點吃喝,那麼是殺人?這樣惡劣的天氣,劊子手願意殺人?

「這天就是個要死人的天啊!」不少人心裡都這麼想。

兩個人沿著走道向前,其中一人顯然是獄卒,用鐵棍在鐵欄上趟過去,發出一連串讓人心驚膽戰的叮噹聲。另一人則沒有發出絲毫聲息,腳步如貓一樣靜。兩個人最後停在息衍的牢房前,息衍看見一身熟悉的黑色大氅,風帽遮住了那人的面部,大氅下隱隱的是鐵甲,他配了一柄修長的刀,刀鐔上的空腔裡有一枚銀亮的鐵珠。

那是雷碧城四名黑衣從者之一,殤陽關下這四個人保護雷碧城在千軍萬馬環繞下通過,強大而沉默,有如神明的護軍。

「你是來處死我的欽差麼?」息衍打量完畢,點點頭。

「天啟七御史對息將軍的案子已經下了判決,息將軍通敵賣國,結黨謀逆,罪當處死,無赦。」黑衣從者展開手中的卷宗,遞給鐵欄另一側的息衍。

息衍接過,掃了一眼,扔在旁邊:「不必了,我相信你說的。如今你們已經控制了皇室,就算沒有這樣的判決,你們也可以寫一份出來,加蓋皇帝的國璽。」

黑衣從者不回答,算作預設。

「你殺了我哥哥,但我並不恨你。」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說。

息衍一挑眉,再次打量黑衣從者:「殤陽關那個屍武士?他是你哥哥?看起來你們兄弟之間差得很多。」

「我比不上哥哥,在所有的學生中,哥哥是最得老師欣賞的。」

「你說不恨我?為什麼?」

「因為你和我哥哥一樣,都是神之祭壇上的犧牲。」黑衣從者淡淡地說。

息衍沉默了一會兒,笑笑:「你修為上差點,不過說話講理,腦筋清楚,這個就比你哥哥強得太多。不必廢話,對一個將死的人,是否能滿足最後的要求?我要一張三十六絃的箜篌,一壺酒,一些吃的東西,一個女人,會吹笛子的。在我奏琴的時候,她能用笛子為我伴奏。」

「去紫梁街上,為息將軍買一壺酒,一些吃的東西,買最好的。還要一張用過的老箜篌,三十六絃的。」黑衣從者對獄卒下令。

獄卒看著外面瓢潑的大雨,心裡十萬個不願,卻不敢對這位帝都的欽差多說什麼,只覺得這欽差比起上次的那個可難伺候得太多了。他把油布雨披罩上,咬咬牙出門去了。

息衍微微點頭:「用過的箜篌好,你是個懂琴的人。箜篌如白玉,不磨不成器。可那個會吹笛的女人呢?」

「雨很大,現在去找一個會吹笛的女人,時間太久。」黑衣侍者從自己的衣袖中拿出一支褐色的短笛,「我能夠吹笛。」

「好!」息衍笑笑,「辰月吹笛,天驅奏琴,將軍臨陣,拔劍生死。」

「老息你這是要死了……」老囚犯在隔壁聽著,看著眼前一盤沒有下完的雙陸,想起自己這些天來和這個獄友隔牆下棋的幾分交情,忽然湧起兔死狐悲的心情,不由得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每個人都會死。」息衍站了起來,「可不要彎下腰。」

他揹著雙手在牢房裡踱步,黑衣從者在鐵欄外雕塑般站著,紋絲不動。風帽下,他還罩了鐵面,完全看不到臉,也無所謂表情。囚犯們不敢大聲呼吸,隔著鐵欄望著彼此,等看著這個威震東陸的英雄人物如何死去,他們這樣已經送別了好些獄友了。外面的雨更急了,風雨聲裡,息衍的腳步清晰而舒緩。

他轉到第四十圈的時候,獄卒回來了。油布雨披沒能幫上大忙,獄卒渾身都溼透了,他用南淮鄉音罵罵咧咧的,把一包東西放在黑衣從者面前。黑衣從者冷冷地看了一眼獄卒,以刀鞘扒拉著那些東西,一件件地看清楚了,點了點頭。獄卒也不開啟鐵門,從鐵欄裡一件件東西往裡遞。

息衍開啟酒罐聞了聞香氣,又翻檢油紙包,看到是玫瑰花生、梅子蜜餞、砌香櫻桃幾樣果子,搖搖頭嘆了口氣:「這酒倒是陳酒,這果子都是甜的,怎麼下酒?下酒的好物是肥瘦合度的豬頭肉、炸得酥脆的鴨皮、幾片鹹豬腿,花生該炸過灑點細鹽,牢頭你買這些,一看就是不喝酒的人。」

獄卒一肚子火氣沒處發,剛要瞪眼,被黑衣從者伸手阻止了。

「下酒的東西不好,可以再去買來。」他低聲下令,「按息將軍說的,豬頭肉、鴨皮、鹹豬腿、鹹花生。」

「免了。」息衍擺擺手,「要死的人,為了一點下酒的小食婆婆媽媽,只會讓人恥笑……好箜篌!」

他撫摸著那張老箜篌,嘖嘖讚歎。箜篌式樣普通,也沒什麼銘文,想必不是什麼很值錢貨。同樣的東西在街頭賣,全新的不過值幾個金銖。這張怕是有幾十年了,被摩挲得太多,表面很多地方漆都被磨去了,卻光滑得像是深褐色的琥珀,泛著一層柔光。息衍細細地調絃,看起來愛不釋手。

「不知是哪個老琴師用過的,好木頭。」息衍淡淡地說,「大概用這琴的人已經死了,後輩不懂事拿出來賣的吧?否則彈琴的人,誰能捨得這樣一張老琴?」

獄卒沒說話,心裡卻突地一跳。這張琴是他冒著雨去敲一個老琴師的家門,便宜價買回來的,那個老琴師以前常在街坊裡說書,講薔薇皇帝那幾卷老故事,賺幾個小錢,活得很是潦倒,上個月剛死,兒子留著這張琴沒用了,一個金銖就賣給了他。

息衍的指尖在弦上一挑,羽音清冽,襯著外面的雨聲,忽的一股寂寥慢慢地漾開。他的神色變了,不再笑,目光寂寂地看向窗外的黑暗,看著雨水打在窗臺上飛濺。忽然間,他顯得有些蒼老,這時候他才真的像個三十多歲的人。

「你說你那樣的人,本來就該在四處像孤魂那樣遊蕩,只是不小心進了牢籠,」息衍幽幽嘆了口氣,隨手理弦,「其實每個人何嘗不是不小心進了牢籠,從此就不敢出去……」

獄友們都扒著鐵欄看他,覺得這個素有英雄之名的獄友莫非死到臨頭發了瘋病,這麼說話,倒像是有什麼人坐在他對面似的。

「廟堂既高,簫鼓老也;

燭淚堆紅,幾人歌吹。」

息衍曼聲長吟,手中三十六絃歷歷而動,如屈指扣古木,拔刀擊堂柱。忽然他十指飛動,聲如裂羽。黑衣從者在同時吹響了短笛,笛音出奇的清澈,隱隱有白毅簫聲裡的那股清剛。他在笛子上想必用功很深,笛聲尾隨息衍的箜篌聲而走,絕不喧賓奪主,卻也不落下分毫,彷彿並飛的白色鳳凰以極高的速度切開浮雲,而後一同掉頭俯衝入海。周圍那些囚犯在音律上都談不上什麼造詣,可也能聽出笛聲和箜篌聲似乎和諧卻又交織纏鬥,分毫不讓。

箜篌被息衍催動到極點,不再是白色鳳凰的華美端雅,而是如一隻直衝天頂的巨鷹。笛聲也隨著扶搖直上,不肯有絲毫落後。黑衣從者一口氣極長,笛聲幾乎不受呼吸的制約,可此時那管細竹卻攏不住笛聲了,笛聲像是一條掙扎著要擺脫束縛的龍。囚犯只覺得照這口氣吹下去,那笛子就怕要裂了,那三十六根弦也怕要斷了,不知一個欽差一個死囚到底玩什麼把戲。笛聲箜篌聲已經壓過了風雨,每個人都揣著不安,隱約覺得有什麼危險正在逼近。

是的,絕大的危險,就像是黑夜裡遊動的黑蛇!

息衍的箜篌聲忽地一頓,翻上新高,同時放聲而歌:

「人壽百年爾,誰得死其所?

有生當醉飲,借月照華庭。

我不見萬古英雄曾拔劍,鐵笛高吹龍夜吟;

我不見千載胭脂淚色緋,刺得龍血畫眉紅。

……」

笛聲中斷,黑衣從者拔刀,刀色生青,刀身筆直,刀鐔中那粒鐵珠急震,發出令人悚然的銳響。他伸手從背後摘掉大氅,露出渾身鐵鱗甲,每一片烏鐵上都隱隱透著冰絲花紋,那是淳國特產的冷鍛魚鱗鋼,風虎鐵騎便是使用這樣的鋼材打造鎧甲。黑衣從者開啟死牢大門,看了一眼外面瓢潑般的大雨,提刀緩步而出。

他的背後,息衍的箜篌聲越發高亢,彷彿十萬甲兵列陣,十萬戰馬躦蹄,十萬長刀轟鳴於鞘中。

黑衣從者打了一根火把,可是火光不夠穿透黑暗。他環視周圍,隱隱約約六條黑影站在雨裡,對他呈包圍之勢。沒一個人打傘,因為他們需要緊握武器,兩個人持刀,一個人持重劍,一個人持雙手重槌,一個持長槍,還有一個人持一對帶鎖鏈的牙鉤。他們每個人都穿著全套甲冑,冰冷的雨打在他們的鐵盔上,濺起了水花,水花又順著甲縫一邊往下流一邊滲入裡衣,這樣寒冷的天全身溼透必然難受得很,但是沒有一個人動作,除了流汗。

在這寒冷的雨夜裡,他們每個人都在流汗。

黑衣從者前進幾步,六個人組成的包圍隨他一起移動,每個人和他之間的距離都保持了不變。他把火舉高,勉強照亮了距離他最近的敵人,那個人持長槍,頗為年輕英挺,看起來面熟。

「羽林天軍都統謝誠,我在帝都曾見過你。」黑衣從者想了起來。

「天驅武士團,謝圭,這才是我的真名。」持長槍的年輕人說。

「我不用知道你們的真名,我不會為你們立墓碑。」黑衣從者淡淡地說。

「我敢於告訴你真名,因為對將死的人不用刻意隱瞞。」謝圭一字一頓。

黑衣從者把火把拋向空中,雙手緊握刀柄,收到右胸前,刀尖指天,石像般寂靜。火把落在地上,立刻被雨水熄滅了,一點光也不剩下,每個人都面對黑暗,聽著嘩嘩的雨聲。謝圭的汗流得更急了,他知道這個對手何等可怕,雷碧城的學生不會是弱者,這個黑衣從者如果不具備殤陽關屍武士那驅使死人的秘術,那麼勢必把所有的精力集中在他那柄刀上。謝圭知道殤陽關上白毅和息衍如何聯手才重創了屍武士,他們六個人加起來是否比得上素月墨羽?謝圭完全沒有把握。

黑暗裡忽地跳起兩點光,顏色像是螢火蟲的淡綠,卻火一般熾烈。綠色的光斑在一道冰冷的金屬上滑過,鐵珠急震,雨幕和風被淒厲的呼嘯撕裂。

「梟瞳!」謝圭聽說過這種秘術,它能讓人在絕對的黑暗裡看見任何發熱的東西。

六個人同時發動,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就像是有人拍了一下掌,下達了命令。事實上無人拍掌,給他們下命令的是息衍的箜篌聲,那個瞬間箜篌聲忽地斷絕,天地間的風雨聲在此時變得分外清晰。時間彷彿變慢了,地面上濺起的水珠在黑暗中掠過銀亮的線條,武器切斷那些線條掃出致命的弧。天驅和辰月的絕頂武士交錯而過,武器沒有發生格擋,謝圭的槍鋒所指是那對碧色梟瞳之間,黑衣從者的眉心。但是在他命中之前,梟瞳熄滅了,那是黑衣從者閉上了眼睛,謝圭感到他的槍走空了,隨即溫熱的液體濺到了他的手上。他的某一個同伴在交錯而過的瞬間受傷了,但是沒有人發出聲音,在生死的搏鬥中,一次呼吸的時間足以致命,失去目標的天驅們同時轉身向著黑暗攻擊。天驅之間默契的配合使第二次攻擊沒有留下死角,但是武器只是在冷溼的空氣裡帶起了幾聲無奈的呼嘯,黑衣從者彷彿融入了黑暗而消失了。六個人立刻背靠背結成防禦,彼此都感覺到同伴劇烈的心跳。

謝圭握住長槍的中段,那是傳自翼天瞻的「雙曼羅單手陣」,羽人無數代精煉出來的防禦武術。他開始後悔自己的大意,他本以為己方佔有人數上的優勢,但是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雨夜,人數完全不能發揮作用。那名黑衣從者用他刀鐔裡的鐵珠聲和那雙綠色的梟瞳迷惑了他們,在他們以為自己已經接近成功的時候,鐵珠聲和梟瞳的綠光都消失了。而謝圭絕對相信黑衣從者正在一個他們無法預估的角落裡梟鳥般觀察他們這群獵物,推算下一次進攻的時間,這樣詭秘的風格不像一個武士,而是刺客。黑衣從者再次出現的時候,他們中也許會有人倒下。

他沒有抬頭,所以看不見頭頂的黑暗裡一雙細長的碧眼緩緩睜開。那雙眼睛懸停在那裡,彷彿漆黑的天幕開了口子,隨即蝙蝠般墜落。

那名持牙鉤的天驅爆發了一聲短促的警告,在梟瞳下落的前一瞬,他在自己光滑如鏡的武器中看到一道綠色閃過。六個人幾乎在同時察覺進攻不可思議的來自頭頂,五個人向前撲出,謝圭舉槍迎擊。他擊中了,卻不是黑衣從者的身體,他的紅槍和黑衣從者的佩刀在空中交擊,一連串短促的格擋聲連在一起。依靠「雙曼羅單手陣」幾乎沒有破綻的防禦,他在黑衣從者落地之前接下了全部攻勢。

但他沒有聽見黑衣從者落地的聲音,當他忽然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晚了一個瞬間。他的同伴清楚地看見謝圭背後的黑暗裡,兩道碧光緩緩張開。

謝圭在同伴的驚呼中預感到敵人的位置,他發力前撲,聽著背後那柄刀的嘯聲如索魂般跟了過來。他不能再快了,也來不及轉身格擋,因為來不及換氣,他的力量已經耗盡。鐵珠急震,毫不忌憚地暴露出黑衣從者的位置,因為獵物就要死去,獵人也就可以坦然現身了。

謝圭站住了,絲毫不動,以自己的後背硬接那一刀。彷彿把整個身體割裂的痛楚從背後傳來,但是謝圭知道自己冒險成功了,他聽自己的老師說過,如果真正的快刀切開人的身體,死去的人只會在那個瞬間感到一種足以冷卻整個世界的冷。謝圭在羽林天軍大氅下穿了重甲,黑衣從者出刀前沒有時間蓄力,刀上的力量並不足以破開精鍛鎧甲。

謝圭回身長槍橫掃,卻再次失去了目標。黑衣從者又一次闔眼,如前次一樣完全融入了黑暗。

這一次靠的是運氣,下次黑衣從者出現時誰會死?謝圭不能再等下去,他忽然撒手拋掉長槍,用力擊掌。他清楚這是何等冒險,他沒有在黑夜裡視物的能力,對手也許就在他身前不到一步處,可能不等他擊掌完畢就會一刀穿透他的心口。

他沒有死。隨著他擊掌,黑暗裡騰起一道兩尺長的火焰。

燃燒的是一張紙,可是誰也沒見過一張紙燃燒起來可以有這樣熾烈的光,倒像是澆了牛油的火炬。那張紙懸空浮在一個人掌中,那個人打著一把傘,站在不遠處的角落裡,傘低垂了下來,遮住他絕大部分面容,只剩傘簷下留著一抹小鬍子的嘴。

那張嘴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去吧,燒不了很久,但是足夠你殺掉他。」

他的背後,一柄帶弧度的劍從黑暗裡慢慢顯露出來,一個精悍的黑影大步而出,踩著雨水走向謝圭。那張燃燒的紙照亮了周圍的一切,黑衣從者賴以藏身的黑暗被驅逐了,他原本在謝圭側面不遠處貓兒一樣俯著,此時慢慢地站直了身體。他生青色的長刀垂在一側,雨水沖刷著血跡高速流下。

提著弧劍的人走到謝圭面前,那是個大概十六七歲的男人,一身看不出材質的貼身黑衣,一張年輕卻落拓的臉,頭髮隨意的挽成一把垂在肩上。

黑衣從者背對著他,凝然不動。

「你的劍很好,這就是殺手劍?」謝圭說著緩步退後。

「影虎,自己打的。」年輕人用最平淡的聲音回答。這時候他轉動那柄弧劍,劍身反映持傘人手中的火光,晃著每個人的眼睛。

「快點,不要浪費時間。」打傘的人用含笑的聲音催促。

年輕人不再回答。他和黑衣從者相隔不到兩丈,都紋絲不動,這個距離足夠謝圭以長槍發動雷霆一擊,是至危險的距離,但是雙方似乎都不急於動手。

「天羅,這麼做你們考慮過後果麼?」黑衣從者淡淡地問。

「誰知道呢?老爺子們大概想過結果吧,不過不會告訴我們。」打傘的人說每一句話無不帶著溫和的笑。

天地間只剩下雨聲,年輕人轉動著那柄自做劍「影虎」,越來越快,光影飛速閃動,可是他的腳下如釘子般穩固。天驅們緩慢地靠攏,謝圭看著持傘人掌中的紙慢慢地化為灰燼。事實上那張紙燃燒的速度已經很慢很慢了,可謝圭還是不由得擔心起來,一旦那以秘術點燃的火炬熄滅,黑暗重來,黑衣從者的梟瞳將再次佔據上風。

但是持傘人依舊含笑,年輕人臉上漠無表情。

紙終於燃燒到盡頭,持傘人緩緩握拳,懸在掌心的紙在熄滅前忽地騰起了三尺高的烈焰,彷彿炸開。此刻年輕人的劍在急振中發出刺耳的蜂鳴,如日之光一瞬而滅,六名天驅同一瞬間舉起武器防禦,謝圭最後一眼看著年輕人拖著劍射出,劍尖在沒腳面的積水裡割開銀色的一道。黑暗降臨,梟瞳的綠色復燃,黑衣從者這一次把速度提到了極致,雙眼拖出瑩瑩的餘光,就像在黑暗中揮動點燃的線香,常人的視力已經不夠分辨他的準確位置,謝圭也只是勉強能追得上。他看著那兩道碧光在黑暗裡倏忽閃動,急速地轉折進退,這一次黑衣從者不再敢闔眼,那個年輕人的「影虎」帶給他的威脅分明遠大於謝圭的槍。兩個人踩水的聲音響成一片,金屬破風聲刺耳,卻沒有一次有兵刃相交。

持傘人在不遠處輕輕笑笑,打著火鐮去點火把。大概那種燃紙照明的秘術很消耗他的精神,他不願再次使用了。

火星落下,火把燃起,幾乎同時腳步聲和武器破風聲都平息了。持傘人把火把舉高,謝圭眯著眼睛,看見年輕人提著「影虎」,踩著雨水,大步向他走來。年輕人的背後,黑衣從者默默地站著,雙手平持長刀,暴雨打在他一身漆黑的甲冑上,濺起銀亮的水花。

「看來用不著我了,刀太出色,守望人就總是沒事可做。」持傘人笑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