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錘晃晃腦袋:「那我怎麼知道?這話你要問,也得問孟婆子啊。」
「你們當時沒有問她嗎?」
阿錘道:「問了,但她什麼也不說——她已經被嚇傻啦。」
「以後難道也沒有說過?」
「沒有。」阿錘再次搖頭,「對於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孟婆子一直守口如瓶。不過她也透過一點點口風,好像杜雨虹臨死的時候給她下了詛咒的,不准她亂說。孟婆子這人信鬼神,自然就不敢說了。」
詛咒?我想起了上午孟婆子和吳警長的對話。這次做法事招靈似乎也是和什麼詛咒有關。這是不是一回事呢?杜雨虹又為何慘遭剖腹之苦?這些謎團在阿錘這裡看來是得不到答案了。我只能問些別的問題。
「那個獵戶去了哪裡?」
「他跑了,又躲進了深山裡。剖出來的孩子也被他帶走了。」阿錘說完這句話,正好低頭喝茶的,忽然又想到了什麼,補充道:「對了,他逃走的時候還殺了一個人呢。」
「殺了誰?為什麼?」
「是鎮上的一個小夥子。就是他首先找到了那個出事的山洞。當時他們一組的有兩個人,小夥子趕在最前頭,正好和那獵戶撞上了。你想啊,那獵戶正急著逃跑呢,哪有時間跟他糾纏?直接一刀就捅在心窩子上了。」
「他做事倒也……」我費力地嚥了口唾沫,道,「倒也真是心狠手辣!」
阿錘「哼」了一聲:「心狠手辣?是,他絕對配得上這四個字!只不過你這話說得太早,真正心狠手辣的事情你還沒聽到呢!」
我瞪大了眼睛:「他還做了什麼?」
阿錘道:「大約半個月之後,那獵戶又偷偷從山上下來,他趁著深夜潛入了凌家府上,殺死了凌老爺,並且搶走了凌家的小女兒。」
「凌家的小女兒?那就是凌沐風的妹妹了?」我分析道,「對了,你剛才說凌老爺想要迎娶杜雨虹的時候,凌夫人正懷著身孕,那算起來凌家小女兒不是該和杜雨虹的孩子差不多大?」
阿錘想了一會說:「還是凌家的女孩稍微大點,不過也大不了多少。我記得凌老爺被殺的那會,凌夫人好像剛剛出了月子。」
「嗯……」我又沉吟道,「杜雨虹因為生產而死,那獵戶難免要把這筆賬算在凌老爺頭上。所以他才會下山殺人報仇吧?但是他搶走凌家的小女兒又是為什麼呢?」
「他就是個瘋子!他對凌家恨之入骨了,後來做的事根本就不能以常理來論斷,他已經成了一個魔鬼,一個畜生!」阿錘說到這裡,臉上居然出現了憤然的神色。他罵別人是瘋子、魔鬼、畜生,可他自己也不過是個潑皮無賴。先前描繪杜雨虹的慘死,他的言語神態間還滿是獵奇般得噱頭,現在卻連他也沉不住氣了,這獵戶到底又做了什麼人神共憤的事情?
我用詢問的目光看著阿錘,心中三分好奇,七分恐懼。
阿錘回視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他吃了那孩子的肉!」
「什麼?!」我驚愕之極,張開了嘴半天沒都合攏。良久之後我才搖頭道,「這……這怎麼可能!有人親眼看見了嗎?!」
阿錘把手裡的空茶碗翻過來,用手指在碗口上比劃著說:「他從那女嬰的屁股上剜去了這麼大的一塊肉。除了吃人的惡魔,誰還能做出這麼變態的事情?」
我必須問個明白:「剜肉這事有人看到了?」
「這還用說?整個鎮上的人全都看見了!」阿錘頓了一頓,又詳細說道,「那天晚上他殺了凌老爺,搶走女孩兒之後,峰安鎮就開了鍋了。鎮上的老少爺們幾乎全體出動,到山裡去搜尋他的下落。可是山那麼大,那人又是個山精,上哪裡去找?我們找了一天一夜,所有的人都累得筋疲力盡了,只好作罷。那邊凌老爺屍骨未寒哪,大夥兒又幫著操勞喪事。可沒想到就在斷七下葬的那天,那個獵戶居然自己又跑下山來了。他懷裡抱著凌家的小女兒,直接闖進了凌老爺的靈堂。」
我詫異道:「那他豈不是自投羅網?」
阿錘點頭道:「是啊!那天看到他闖進來,大家都很奇怪。他當時穿了身破破爛爛的衣服,左手抱著個嬰兒包被,右手則提著一把明晃晃的獵刀。衣服和刀口上都沾著暗紅色的血跡。膽小的人連忙遠遠躲開,而凌家的男丁,還有像我這樣不怕死的漢子則迎上去,把那傢伙團團圍住,萬不能再叫他逃脫了!」
我對阿錘的自吹自擂不感興趣,只追問:「那包被裡的就是凌家的小女兒?」
阿錘說:「不錯。一開始我們怕傷到包被裡的孩子,所以只是圍著那傢伙,不敢上前。不過那獵戶很快就把包被扔在了地上。凌家人連忙搶上去揀起包被,開啟一看,大家都傻了:那女娃兒渾身是血,早已經死得涼涼的!在娃娃的屁股上好大一個血窟窿,竟是被人生生用刀剜去了一塊肉!」
「對一個嬰兒……他怎麼能下得了手?」
「要不怎麼說他是個魔鬼?我當時就忍不住了,打頭便向那傢伙衝了過去。那小子舉起獵刀想劈我,我一側身躲過了,順勢繞到他身後,往他的腿彎彎裡使勁一踹!他撲通一聲摔倒在地。我又上前把他手裡的獵刀一腳踢開。然後大夥兒一擁而上,將那小子死死摁住。大家心裡這個恨啊,亂鬨鬨地一陣拳打腳踢。要不是警局的人及時趕到,那小子只怕當場就要被打死!」
阿錘手舞足蹈,將自己這段英勇事蹟描繪得活靈活現。等他得瑟完了,我又問:「後來呢?」
「後來他被帶到了警局,當天晚上就自殺了。聽說他在自殺前交代了自己的罪行,那嬰兒屁股上的肉就是他用獵刀剜去的。而且他自己也承認:那肉就是被他吃了!」
我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阿錘問:「你不相信?」
我說:「吃人肉這事,我真的不信。那獵戶在山裡,飛禽走獸多得很,有必要吃人肉嗎?」
阿錘不以為然地瞥著我:「他當然不是沒得吃!他是恨透了凌家的人。」
我還是搖頭:「就算如此,也不至於遷怒給一個剛剛滿月的女嬰吧?」
阿錘「切」了一聲,好像懶得跟我說了。他把茶碗往旁邊桌上一丟,說:「你不信拉倒,難道我還要騙你?」
我也沒必要跟他較這個真,其實我更關心的是另外一個問題:「你不是說杜雨虹就是楚雲的生母嗎?那從她肚子裡剖出來的孩子豈不就是楚雲?這孩子的事你怎麼不提?」
「我還沒說到這茬——」阿錘不滿地瞪著我,「誰讓你老跟我打岔的?」
我擺手道:「好好好,我不打岔了,聽你說!」
阿錘這便又道:「那孩子當然就是楚雲了。杜雨虹死的那天晚上,那獵戶便把剛剛出生的楚雲帶進了深山裡。後來他下山作亂的時候,楚雲並沒有被他帶在身邊。他也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的孩子在哪裡。直到他死在了警局的大牢,這個秘密也沒人知道。當時大家都猜測,那孩子或許生下來就死了?又或許在山裡吃不到奶,餓死了?病死了?那獵戶怕是因此才著了瘋魔,搶走凌家的小女兒折磨致死。」
我暗暗點頭,這番猜測倒也有理。這是從現今的結果來看,這種猜測顯然是錯了。
阿錘這時也把話鋒一轉說:「過了十年之後我們才知道,原來那孩子一直都還活著——那獵戶把她託付給了山那邊的一個老尼姑。」
「山那邊?」
「對,得翻過鎮子北面的那座山頭。」阿錘解釋說,「那裡仍然是東山縣的地界,但山下卻是另外一個鎮子了。在那邊山裡有一座尼姑庵,住著個老尼姑,就是她收養了楚雲。那尼姑庵破敗的很,基本上沒什麼香客。而山對面的鎮子和峰安鎮的來往也不多,所以這事居然一晃十年也沒人知道。」
「那最終又是怎麼知道的?」
「老尼姑後來死了啊。她臨死之前,託人把楚雲送回了峰安鎮,交到了杜雨虹的孃家人手裡。當時杜家已經破敗了,楚雲的姥爺早幾年已經病死,孩子便只能跟著姥姥。要說這事也挺鬧心的,這麼個來歷不明的野孩子,誰願意帶啊?不過那孩子又出落得水靈靈的,活脫脫就是一個小杜雨虹。當姥姥的還能說什麼呢?只好把這孩子留在身邊。嘿,你猜怎麼地?沒過一年呢,這老太婆也病死了。」阿錘晃了晃腦袋,感慨道,「——你說楚雲是不是個掃把星?從她出生的那天開始,就克母克父,剛回來又剋死了親姥姥!」
我心痛道:「那隻能說明她的命苦!怎麼能因此把她當成掃把星,當成怪物?」
「你還真是被她迷住了?你小心點吧,我看你離入魔怔也不遠了!」阿錘斜眼看著我,有點幸災樂禍的樣子,然後他又道:「再說了,楚雲是怪物,這話是可孟婆子放出來的。孟婆子對這個女人可是知根知底,她能瞎說嗎?」
聯想到孟婆子在醫院裡的表現,我禁不住要問:「她怎麼會對楚雲那麼瞭解?」
「楚雲在姥姥死了以後,變得孤苦伶仃,沒人照料。鎮上的人都當她是個孽種,災星,誰敢收留她?最後倒是孟婆子把她領了回去。從此楚雲就跟著孟婆子生活,直到她出嫁進了凌家。」
哦。這麼一算的話,楚雲和孟婆子在一起生活得有八九年。這老婆子幾乎能算是楚雲的後孃了,難怪她在看到女孩時會顯出那樣一種情感。我一邊想著,一邊又問:「孟婆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說楚雲是個怪物?」
「大概在楚雲十一二歲的時候吧——具體就是在楚雲第一次發病之後。那病症你也見識到了吧?她會把關於自己的事情全都忘掉,說自己是另外一個人。嘿嘿,你說這事蹊蹺不蹊蹺?這怪病誰都治不好,包括那些縣城來的大夫,全都不靈!只有孟婆子能把楚雲的魂喊回來。自打楚雲發了這病,孟婆子就時不時告誡鎮上的人,她說這姑娘是個怪物,要大夥都躲著她點!」
「什麼怪物……」我憐惜地搖著頭,「她只是一個病人,病人!」
阿錘陰森森地冷笑:「病人?我早就告訴你了,她那是女鬼上身!」
我回想起阿錘先前說過的話,皺眉道:「你的意思是:當年被虐殺的那個女嬰附在楚雲身上了?」
阿錘緩緩地點著頭,然後他把身體向我湊過來,壓著聲音道:「這秘密我早就知道了,不過有人不讓我說。」
「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錘卻又把身體撤了回去,他對我露出故弄玄虛般地微笑,說:「其實那個秘密你也看到過,只是你不知道女嬰被殺的事情,所以沒往那方面去想。」
我愣住了,莫名其妙地反問:「我看到過什麼?」
阿錘猥瑣地笑道:「就是楚雲屁股上的那個胎記。」
我一下子變了臉色,厲聲駁斥:「我怎麼會看到她的胎記?!」
阿錘不屑地撇著嘴:「得了吧。你跟她在一起三個月了,還有什麼地方沒看過?」
「你……」我用手指著阿錘,憋紅了半天臉才道,「你這是以流氓之心,度君子之腹!」
「什麼流氓君子的,還他媽不都是男人?只要是男人,還能對楚雲這樣的美女不動心?」
我意識到跟這樣的無賴沒法交流,只好生生壓住不白的怒火。忽然間我又意識到另外一個問題,愕然問道:「難道你看到過她的胎記?」
阿錘得意洋洋地蹺起了二郎腿,說:「我當然看過。」
我瞪圓了眼睛,目光重重地砸在對方的臉上。
「怎麼著?你還要吃了我呀?」阿錘根本不懼我,反而用挑釁的目光向我回視。
「你說,你怎麼會看到,看到她的……她的屁股!」我咬著牙叱問,手心則不自禁地握成拳頭。我絕對無法容忍這樣的一個無賴去玷汙自己心目中女神的清白。
「你激動個啥?」阿錘「嗤」了一聲,好像覺得我很可笑似的,「我只是看過楚雲洗澡,而且那會她剛剛回到鎮上,年紀還小。」
我的心這才放下了一大截,不過我還是不滿地追問:「她洗澡你怎麼會看見?」
「那是一個夏天,天氣特別熱。有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呢,我挑了個擔子,送凌家的少爺——就是凌沐風去縣城裡讀書。經過鎮子外面的那片河灘的時候,正好碰見楚雲在淺灘裡洗澡。我就躲在一旁,稍微地看了那麼一會……」
原來是這樣。楚雲那會只是個半大丫頭,趁著清晨沒人的時候到河灘裡衝個涼,這事倒也不算太離譜。只不過讓阿錘這種人看到楚雲的身體,這事終究讓我噁心。我獨自生了一會悶氣,這才又問:「你都看到什麼了?」
「小丫頭片子,能有什麼看頭?能吸引我的,也就是她屁股上的那塊胎記……」
我凝起了目光:「那胎記……有什麼特別?」
「它說是個胎記,可又像是塊傷疤。而那胎記的大小和位置,恰好又和當年那個死嬰屁股上的傷口一模一樣。」阿錘頓了一頓,用誘導的聲音緩緩問我,「大偵探,你覺得這事有點意思了嗎?」
我明白對方的意思,沉吟頷首道:「你就是因為這個,所以覺得楚雲是被那女嬰附了體?」
「否則哪有那麼巧的事情?我當時就覺得那個胎記特別怪異,上面的花紋猛打眼一看,甚至能看出人臉的模樣來!後來楚雲發了癔病,我一下子就想到是鬼上身。你想啊,那女娃兒本來也該在這世上走一遭的,卻無端端丟了性命。她的冤魂不散啊!隔三差五的就要附在楚雲身上。所以楚雲身體裡有另外一個女人,這女人就是凌沐風的親妹妹。」
凌沐風的親妹妹!再次聽到這幾個字的時候,我的腦子裡忽然一亮,產生一個大膽的猜測。於是我又問阿錘:「那天凌沐風是不是也看到了楚雲身上的胎記?」
「那當然了。」阿錘露出淫邪的笑容,「後來凌沐風迎娶楚雲,這小子還專門請我吃了酒,一再囑咐我不要把這個秘密說出去呢。」
我低下頭暗自斟酌:如果是這樣的話,似乎更印證了我的猜測!不過對於阿錘說的這些話,我還需要做進一步的求證。
「你說的這些,不會是在扯大話騙我吧?」當我再次抬頭的時候,我便用一種質詢的語氣刺探對方。
「騙你?我犯得著嗎?」阿錘擰著脖子,顯得非常不滿,「再說了,楚雲屁股上有胎記這事,如果我沒有親眼見過,我怎麼會知道?」
我說:「那天凌沐風為了把把楚雲從我手裡領走,曾說過胎記的事情。當時周圍有不少人圍觀,你應該也在現場吧?沒準就是那會偷聽了去,現在又來唬我,騙我的銀元。」
阿錘有點急眼了,漲紅了臉道:「你這才叫什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告訴你,楚雲屁股上那個胎記長在哪邊,有多大,具體是什麼形狀,我都能仔仔細細地描述出來!這能是騙人的嗎?」
我看到他這副樣子,便確信了他所說的話不是在吹牛。於是我便拱手打了個喏:「行,阿錘兄弟,你說的話我信——那塊銀元你只管安心收起來。」說完這些我站起身來,在對方肩頭輕輕一拍說:「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進站去吧。」
阿錘餘怒未消,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沒有言語。不過他並沒有忘記自己的職責,當我頭前走開之後,他也麻利地挑起了扁擔,在我身後緊緊跟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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