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血腥往事

原罪之承諾 周浩暉 第1頁,共2頁

茶葉在沸水中泡了已有片刻,緊皺成一團的葉片舒展開了,變得柔亮順滑,並且正慢慢地往杯底沉去。那瓷杯中的水亦隨之被染成了淺淺的綠色,茶香開始飄散。

我把茶杯端在手裡,輕輕啜了一口後,讚道:「好茶!」

孟婆子聽到了我的讚許,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臉色愉悅。

坐在我身旁的吳警長卻沒什麼雅興。他端著茶杯,只是不停歇地往杯口吹著涼風。等那茶溫降下來之後,老頭便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將整杯茶一口氣喝了個乾淨。好幾片茶葉也被他捲進了嘴裡,他粗魯地嚼了嚼,然後「呸」地一聲吐在了地上。

孟婆子搖著頭轉過臉去。她的手裡捏著杆毛筆,開始往一張白紙上寫著些什麼。年紀大了,她的眼神也不太好,寫字的時候鼻子尖都快貼到紙上去了。

趁著這功夫,我得空打量起這座院落。院子不大,面南背北矗著兩件瓦房,在東、西、南三面則圈起了一溜圍牆。屋前的空地上擺著張小桌,我們三人正圍著這小桌而坐。

院子裡有棵皂角樹,樹下打了口水井。聽孟婆子說,泡茶用的水就是從井中打來,而那水質也果然甘洌爽口。

我在四下裡環顧,吳警長則抬頭看著天。他轉了轉自己的肩軸,用抱怨的語氣說道:「我這肩頭痠痛得厲害,今晚晚上九成九還得下雨。」

「你那風溼也有十來年了吧?」孟婆子略略瞥了老頭一眼,道,「回頭我給你熬幾副膏藥貼貼。」

吳警長一晃腦袋說:「沒用。人老了,骨頭也鏽了,還能回到少年的時候?這山裡面也陰溼,在縣城就好多了。」

「一會你就早點回去,等明天我做完了法事你再過來。」孟婆子說話間已經把該寫的東西都寫完了。她將那張紙遞給吳警長,說:「就是這些,你看看吧。」

吳警長對著紙張念道:「香案一張,神龕一副,白布一匹,紅燭五對,靈牌塊,硃砂一瓶,麻繩一捆,大紙三刀,高香三捆……嗯,你再想想,別漏了點什麼。」

孟婆子道:「全了,照著準備吧。」

吳警長點點頭,把那張紙又推到我面前:「馮大偵探,這點小活就有勞你跑一趟了。」

我把手裡的茶杯放回桌面,問道:「我一個人去?」

吳警長翻了翻眼睛:「你不會連這點事也辦不了吧?」

無端端又受人輕視,我很不爽地把那張紙折起收好,嘀咕道:「這有啥辦不了的?」

「你得跑一趟縣城。」吳警長摸出塊破懷錶看了看,「去縣城的火車正晌午發車,你抓緊出發,正趕得及。回峰安的車下午五點從縣城出發,買東西的時間也足夠了。對了,這麼多東西你一個人不好拿,得找個擔擔仔。」

我心中暗想:你跟我一塊去不就行了嗎?還找什麼擔擔仔?不過這話又不能直說,我便繞了個彎子問:「你幹嘛去?」

「我回家啊。我又不在這鎮上住,再說了,晚上一下雨,我這把老骨頭能受得了嗎?」吳警長一副天經地義的口吻,而他說的這些理由也確實不好駁斥。他本是縣城裡的警長,只是為了楚雲的案子才來到峰安鎮,晚上自然還是要回縣城居住的。

我只好起身,準備辛苦一趟。吳警長坐著沒動,說:「你快去吧,我再喝上兩杯茶。」

我略有點奇怪:「你不跟著火車回縣城嗎?」

「我不坐火車。我有警署公配的腳踏車,騎著不要一個鐘頭就能到家了。」吳警長一邊說一邊給自己的茶杯裡續滿了熱水,頗有點洋洋得意的意思。

你喝哪門子的茶?只糟蹋了好水好茶葉。我在心中悻悻暗想。但想完了也只能乾嚥兩口唾沫,獨自出門而去。

到了火車站附近,卻見一幫擔擔仔正圍在一起,一邊聊天一邊等活。阿錘恰好也在裡面,我便直接上前招呼他。阿錘還記得上次吃了我的酒,在腳力錢上稍稍讓了點。兩邊談妥之後我就去買好車票。這時離發車還有半個多鐘頭,我又在車站外面隨便買了幾個燒餅,跟阿錘兩人一分,算是對付了午飯。

肚子填飽之後,我們就進站等車。十二點十分,火車準時到站。我們倆上了車,一路向縣城而去。

也就開了二十多分鐘,火車已停靠在縣城站臺。下車進城一看,這縣裡果然比峰安鎮繁華許多。街面上人流不息,兩邊各色商鋪一應俱全。我對照著孟婆子開具的清單,在街上來回轉了一圈,很順利地把所需物品各自備齊。看看時間,回鎮上的火車還得有一個多鐘頭才能抵達,於是我便帶阿錘找了個路邊的茶攤,坐下來歇歇腳。

阿錘喝了一大口涼茶,看著那扁擔挑子問我:「你買這些東西幹什麼?」

「不是我買,我這是幫孟婆子置備的。」

「孟婆子?」阿錘把眼睛眯了起來,「她這是要做法事?」

我點點頭,然後把孟婆子今天上午去醫院給女孩喊魂未果的經過向阿錘講述了一遍。阿錘聽了便一咂舌頭說:「嚯!這次連孟婆子都沒能把魂兒喊回來?這女鬼可是越來越厲害了!」

我反感地皺起眉頭:「什麼女鬼?」

「喲,看把你心疼的。」阿錘流裡流氣地咧嘴一笑,「我又不是說楚雲是女鬼,我的意思是楚雲被女鬼附了身。這女鬼越來越厲害,連孟婆子都要治不住她啦。」

我正色駁斥道:「別胡說八道的,好端端哪來的女鬼?云云那是生病了,大夫說那叫精神分裂症。」

「呸!」阿錘一口啐在地上,「大夫的話也能聽?這峰安鎮上的事情,他們知道個屁!」

阿錘的話裡顯然藏著潛臺詞,令我不得不追問:「你什麼意思?」

阿錘衝我擠了擠眼睛,衝我神秘兮兮地說了聲:「這裡頭有故事呢!」

「什麼故事?」

阿錘卻又不說了,他撐了個大懶腰:「這事說來話長,這回又累又渴的,改天再聊吧。」說完又端起茶碗,咕嘟咕嘟地只顧牛飲。

我看出對方心裡的小九九,便主動掏出塊銀元,往他懷裡一扔。阿錘把那銀元抄在手裡,湊到嘴邊吹了一口,聽那「嗡嗡」的聲音響起,他那黑黝黝的臉上也綻滿了笑意。

「行,那我今天就跟你好好說說。省的你啥都不知道,傻呵呵的還真把自己當成個情種呢。」阿錘把茶碗往桌上一頓,挺起腰板來,如說書先生般拉開了架勢,而他一開口便爆出了猛料:「我告訴你吧,附在楚雲身上的那個女鬼不是別人,正是凌沐風的親妹子!」

什麼?我愕然一怔,瞪眼看著阿錘,滿面驚疑。阿錘見我這副表情,愈發的得意,他清了清喉嚨,又道:「這事要是從頭說的話,可就久遠了。那得是二十……嗯,二十一年前了吧?當時峰安鎮上出了個遠近聞名的大美女,這個美女姓杜,叫做杜雨虹。嘿嘿,你猜這個人是誰?」

「難道是楚雲的生母?」對方既然這麼問,從時間關係上我自然能得出這樣的猜測。

阿錘一抬手指道:「你猜對了。這杜雨虹到底有多美呢?你看看今天的楚雲就知道啦。當年我們整個峰安鎮的男子誰不對她動心?就連凌家老爺也不例外,他給杜家下了大聘禮,要娶杜雨虹做他的二房。」

「凌家老爺?這是凌沐風的什麼人?」

阿錘咧嘴一笑:「你小子腦袋轉得倒快。凌家老爺就是凌沐風的生父!當時凌老爺已經娶了一房夫人,凌沐風就是大夫人生的頭一個孩子。在凌沐風五歲那年,大夫人又懷上了胎兒。那凌老爺落得寂寞,想收個二房。這便與峰安鎮上的大美女杜雨虹有了瓜葛。」

「哦。」我緩緩點頭。二十一年前已是民國初年,名義上算廢除了一夫多妻制。但其實很多大戶人家娶個二房三房仍然是稀鬆平常的事情。以凌家在峰安鎮的權勢,要把鎮上的頭號美女收為二房,這事也合情合理。

卻聽阿錘繼續說道:「凌老爺以為杜家收了聘禮,這事就算定了。可他哪知道,杜雨虹早就有了相好的心上人。這兩人暗地裡常常私會,峰安鎮的頭號美女,嘿嘿,她已經不是守身如玉的大姑娘啦!」

「哦?」我饒有興趣地問道,「杜雨虹和別的男人私定終身了?那男人是誰?」

「是個外來的獵戶。要錢沒錢,要勢沒勢,也不知這大美人為啥就看上了他?」阿錘又喝了一大口涼茶,他用衣袖狠狠地抹著嘴,似乎有些嫉妒難平,「眼看凌老爺定下的婚期越來越近,這杜雨虹的肚子居然慢慢地隆了起來。那姦情也就瞞不住了。一時間整個峰安鎮都沸沸揚揚的,大傢伙都在議論這事。杜家的父母可急了,把杜雨虹關在家裡,不讓她再出家門半步。沒想到這獵戶一不做,二不休,居然衝到杜家把杜雨虹搶了出來……」

我聽到此處,禁不住拍手讚了聲:「好!」

「好?」阿錘莫名瞪著我,無法理解我的情懷。

「有情有義,敢作敢當,好男兒便該如此!」

阿錘衝我擰了個白眼,陰陽怪氣道:「莫非你也想學那個獵戶,做個有情有義的好男兒?」

我哼了一聲,並未否認。

阿錘又冷笑道:「你以為做好男兒那麼容易的?昨天的事忘了?」

我的心口一沉,像是被人狠狠地悶了一拳。昨天那番悽慘的遭遇叫人怎能忘記?不管是凌沐風的手下把我擄走,還是後來警察把我押回警所,這些過程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進行的,小鎮上恐怕早就當趣事傳遍了吧?凌沐風就是要摧毀我的尊嚴,讓我無顏繼續在鎮上立足。

好在阿錘倒沒有揪住我的痛處不放。見我洩氣沉默了,他便轉回思路,繼續講述那段往事:「那獵戶把杜雨虹搶走之後,兩個人便躲進了深山裡。杜家雖然多次派人去尋找,但山那麼大,那小子又是打小在山裡長大的,要找到他的行蹤談何容易?杜家人白忙活了一陣之後,只好作罷。他們把聘禮退給了凌老爺,約定了這樁醜事雙方都不再提。從此以後,杜家只當沒了這個女兒。」

我眉頭一皺,反問道:「這麼一個啞巴虧,凌老爺就嚥下去了?」

阿錘「嘿」地一聲:「這種丟臉的事情,就是普通人家也受不了啊,何況是凌家?不過凌老爺自有高深的手段,他使力使在暗處,但是一齣手,就必然拿住了你的咽喉要害!」

「這話我信……」我低頭沉吟著,對那獵戶有點同病相憐似的,然後我又問,「這凌老爺,到底使了什麼手段?」

阿錘繞了彎道:「那獵戶自以為躲進了深山,狩獵砍柴,有吃有喝的,還有美人陪在身邊,日子快活好似神仙。但他忘了一條,杜雨虹可是懷著身孕的!」

我附和道:「嗯,一個孕婦在山上的日子可不好過。」

「光是過日子倒也罷了。再怎麼苦,也能捱過去。可女人總得有生產的那一天啊,到時候誰來給她接生?」

對方這話一說,我立刻便悟出了滋味:「凌老爺把他們接生的路給斷了?」

「凌老爺在鎮上放出話來,誰也不準上山去給杜雨虹接生。然後他就在鎮子上耐心地等著,等著那兩人自己下山回來。」

我點頭道:「是啊,這兩人都沒有成過家,哪懂得接生的事情?到時候必然要下山來吧,畢竟這事含糊不得,萬一弄不對了,可是一屍兩命!而只要他們下了山,以後的事情怎麼辦,就得求著凌老爺的臉面了。」

阿錘續上一碗涼茶,邊喝邊說:「你猜錯了。那獵戶硬氣得很,他還真沒有帶杜雨虹下山。到了臨近生產的時候,他自己偷偷地跑到鎮子裡,抓了一個接生婆上山去了。」

「哦?」我感慨道,「那他的膽子可真夠大的。」

「這就膽大了?」阿錘眯起眼睛說,森森然說道,「你要是知道了他後來做的事情,還不得嚇個半死?」

看著阿錘的表情,我竟有些莫名忐忑,小心翼翼地追問:「後來又怎樣?」

阿錘衝我一撇嘴:「這得慢慢說,你急個什麼?嘿,說起那個被抓走的接生婆,你倒也認識……」

我立刻想到可能的物件,脫口而出:「孟婆子?」

「就是她。要說當年孟婆子也是個人物,什麼占卜祭祀啊,接生祝壽啊這些事,鎮上的人都喜歡找她操辦。」阿錘評論了兩句,然後他抬頭往天空裡掃了掃,說,「我記得那個時節就跟現在這天差不多。一天深夜,凌老爺忽然來找我,說要僱我上山去。我一問才知道,原來是孟婆子被人抓走了。凌老爺也沒瞞著我,直說便是拐走杜雨虹那傢伙乾的。現在他們要上山尋人。」

我有點詫異:「為什麼會找到你?」

阿錘挺起胸脯,「啪」地拍了一下:「我那會砍柴挑擔,也是老往山裡跑的。這鎮上除了那個獵戶,誰比我更熟悉山路?」

我凝目端詳了對方兩眼。從年齡上分析,阿錘當時正是二十左右的壯小夥子,而他肌肉矯健,即便現在看也不遜色。所以他這番話倒不像是吹牛。

阿錘見我信了他的話,神色間略有幾分得意,那挺起來的胸脯便放不下去了。他炫耀似地把手裡的那碗茶一口氣喝完,這才又說道:「那天晚上,凌老爺組織了十來個強健的漢子,上山之後分頭尋找。你要知道,孟婆子是個小腳女人,她能往山上走多遠?而且杜雨虹即將臨產,也總得找個遮風避雨的地方吧?所以我們一開始就把目標定在了附近的那幾個山洞。大家分頭搜尋……」

「找到了嗎?」我對結果非常關切。

「找到了。」阿錘停頓了片刻,又道,「不過不是我找到的,是另外一組人找到的……我只是得到訊息之後才趕過去……」

「那你們抓住他了?」

「那個獵戶?」阿錘搖了搖頭,「沒有……我們只是找到了孟婆子,還有杜雨虹。」

「然後呢?」

「然後,嘿……」阿錘衝我怪模怪樣地擠著眼睛,「你真要聽?」

那還用問嗎?我毫不猶豫地點頭。

阿錘便晃了晃手中的茶碗說:「杜雨虹已經死啦,而且死得很慘!」

死了?我微微一怔,而阿錘則繼續說道:「她的肚子被人剖開,腸子內臟全被掏了出來,血漫了一地……」

為了渲染那種血腥恐怖的氣氛,阿錘故意壓低了聲音,表情也做得猙獰誇張。我暗地裡打了個寒噤,同時忍不住又要追問:「怎麼……怎麼會這樣?」

「這個嘛……」阿錘翻著眼皮說,「我想多半是因為杜雨虹生不出孩子,所以那獵戶就把她的肚子剖開,然後把孩子取走了。你大概不知道吧,胎兒藏在女人的肚子裡,要想取出來的話,先得把一堆腸子搬開!」

這得是多麼血腥的場景?我簡直無法想象!尤其是這樣的事情竟然發生在一個如此美麗的女人身上。我感覺胸口壓抑難當,憋了好久才又問道:「為什麼?孟婆子不是過去了嗎?孩子怎麼會生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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