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你要回哪裡?這裡才是你的家。」金院長眯起眼睛,語調中充滿了誘導和暗示的意味,「你現在是病了。等你病好了,你就不認識這個人了。你真正認識的人應該是我們。」
女孩茫然瞪大了眼睛。所謂「病好」之後會是怎樣的情形?她幾乎不敢想象。可她又是如此的柔弱,根本無力去掌控自己的命運。
她只能不停地搖頭,用帶著哭腔的、絕望的聲音為自己辯白:「我沒有病……是你們弄錯了……」隨著她搖頭的動作,忽然有個東西從她的領口處滑落下來,晃悠悠地吊在了她的脖子上。
我認得那東西正是女孩一直佩戴的玉墜,玉墜的一面刻著個「雲」字,另一面則是狗的圖案。孟婆子離女孩最近,這個滑落的墜子立刻引起了她的關注。她伸出乾枯的老手,將玉墜託在眼前細細端詳了一番。然後她又抬眼問那女孩:「孩子,這個墜子你一直帶著的嗎?」
女孩神色猶豫,不敢回答。因為墜子上的那個「雲」字正和楚雲的名字相吻合,這豈不是從某一角度印證了女孩的身份?
孟婆子便又轉過頭來,把質詢的目光投在了我的身上。我如實說道:「這確實是她的墜子。我就是根據這個墜子上的線索,一路找到峰安鎮上的。」
孟婆子緊緊捏住了那隻玉墜,用大拇指在墜子表面反覆撫摩著。她的眼神盯著某個虛幻的空間,神態像是入定了一般。誰都看出孟婆子此刻正在承受著潮水般的思緒,但又沒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麼。難道這墜子對她來說有著某種非同尋常的意義?
孟婆子就這樣長久地沉默著,讓女孩感到很不自在。最後女孩終於忍不住了,便小心翼翼地往後撤了一下脖子,將玉墜從老太婆的手裡拽了出來。
孟婆子的思緒也同時被拽離了虛幻的世界,她又盯著那女孩看了一會,然後問道:「孩子,你的身上是不是有好大一塊胎記?」
女孩臉色一紅,無語預設。這是她到達小鎮之後第二次被人問到胎記的事情。因為那個胎記位於她臀部很隱私的部位,所以每每提及都會令她羞澀難言。
「這胎記就是你獨一無二的標誌,你明白嗎?不管你走到哪裡,遭受過多少變故,我只要一看到那塊胎記,就一定能認出你。」孟婆子一邊幽幽地說著,一邊伸出右手向著女孩的臀部探去。女孩似乎別對方的神態吸引住了,只呆站在那裡,並不躲避。
孟婆子的手輕輕搭在了女孩嬌俏的臀部上,她似乎在用心感受著什麼。片刻後她再次提出要求:「孩子,讓我看看吧。」
女孩囁嚅著,不知該如何回應。雖然同為女人,但要讓對方看到如此隱私的部位,這終究是一件令人難堪的事情。
孟婆子的手在女孩的臀部溫柔地撫摩著,如母親般充滿了慈愛,同時她的目光亦直視著女孩的雙眼,輕聲道:「相信我吧,我永遠都不會害你的。只有我能夠告訴你所有的故事。」
我站在孟婆子的背後,不知道對方的眼睛裡究竟閃耀著怎樣的魔力。我只看到女孩臉上那種戒備和恐懼的神色慢慢消失了,她變得安詳而鎮定,那目光中甚至透出了一點點的期待。然後她順從地點了點頭,答應了孟婆子的要求。
孟婆子便又回過頭來看著我們說道:「你們先出去吧。」
金院長不滿地嘟囔著:「有什麼事非得要瞞著大夫?」不過埋怨歸埋怨,他還是很配合地第一個離開了病房。對他來說,只要病人能康復出院,自己受些委屈也就認了。我本來想堅持留下的,但是吳警長根本不給我說話的機會,直接拽著我的胳膊就往外拖。別看他瘦瘦矮矮的,力量倒大得很。我一個沒防備,已經被他拖出了屋子。那護士最後出來,反手把病房的鐵柵欄門和外層的木質實門雙雙關閉,徹底隔斷了屋裡屋外的聯絡。
我放心不下,在門口湊來湊去的。不過這種舉動顯然徒勞,因為有了兩層門的阻擋,我根本看不見也聽不見任何東西。吳警長見到我這副樣子似覺好笑,便斜著嘴角譏諷道:「馮大偵探,你勸你別瞎操心。等會門一開,那女人就和你沒有任何關係了。」
這話味兒不對。我忙站住腳瞪著對方,反問:「你什麼意思?」
老頭不緊不慢地說道:「等會那女人病好了,她想起自己真實身份的同時,也會徹底把你忘掉。」
我立刻表示質疑:「這怎麼可能呢?」
吳警長衝著金院長一努嘴:「你不信啊?那你問問人家大夫。」
「我剛才不都說過了嗎?」金院長不耐煩地看著我,「她發病和不發病就是兩個人,腦子裡的記憶也是不一樣的。她發病的時候會把以前的事情全忘記,不發病的時候當然也不會記得發病期間的任何事情!」
「是這樣?」我囁嚅著,傻傻地站在原地。
「你也不要太介意,有得必有失嘛。」吳警長這時又來勸我,他還壓低了聲音暗示說:「你忘了我們到這裡來,最主要的目的是什麼?」
我明白對方的意思。老頭來這裡是想讓女孩來指證凌沐風的殺人惡行,在他看來,要達到這個目的,首先得讓女孩恢復記憶。而孟婆子正是開啟後者記憶的鑰匙,至於我和那女孩之間的已經建立的情感則只能為此犧牲了。
我咧了咧嘴,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正在這時,病房的門板上傳來「咚咚」的敲擊聲,同時聽到孟婆子的聲音在屋裡喊道:「開門吧。」
護士上前把鐵柵門和木門依次開啟,孟婆子從屋內走了出來。而眾人的目光則跳過了老太婆,紛紛看向她身後的那個女孩。經過孟婆子的點撥,那女孩是否真的會恢復記憶?
女孩站在床邊,她的視線追隨著孟婆子的背影,臉上的神色卻是一片茫然。
「楚雲。」金院長首先試探著喊道,「你想起自己是誰了嗎?」
女孩的目光一閃,恍然驚醒似的。隨即她便警惕地反駁:「我不是楚雲!我不是!」
吳警長「嗯?」了一聲,顯然對這樣的局面頗感意外。他立刻看著孟婆子問道:「怎麼回事?」
旁邊的金院長這會也看向了孟婆子,酸不溜幾地跟著問:「怎麼著?這次不管用了?」
孟婆子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只對吳警長道:「出去再說吧。」老頭滿腹狐疑地皺著眉,把追問的慾望硬生生壓回了肚子裡。
金院長衝護士揮揮手,護士會意,上前準備鎖門。屋內的女孩一下子緊張起來,大喊道:「別鎖門!放我出去!」她的喊聲像刀子一樣割在我的心頭,令我的呼吸起伏難平。
但那鐵門終究又牢牢地關死,女孩的喊聲也隨之變成了絕望的哭泣。最後她用淚眼死死地盯著我,不停地啜泣著,卻沒有說任何話語。
我被那眼神緊緊地牽住,身不由己地向鐵門邊走去。吳警長伸手拉了我一下,但這次被我奮力甩開了。我來到門邊,雙手抓住面前的鐵條,把臉緊貼在柵欄縫隙中,然後我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一定會救你出去。這是我的承諾。」
最後的「承諾」二字被我重重地吐出,如金石墜地,朗朗有聲。女孩則瞪著黑亮的大眼睛看著我,淚水連綿而下。
「走吧,有什麼想法我們出去再商量。」吳警長在身後扳著我的肩頭。我最後看了那女孩一眼,終於戀戀不捨地轉過了身。那邊孟婆子已獨自一人走出了十來步,吳警長拽著我緊趕過去,追上了老太太的步伐。
女孩的啜泣聲仍在我身後飄蕩。當我們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我忍不住又回過頭來,大喊了一聲:「云云,我給你的承諾一定會兌現的!」
女孩的哭聲止住了。短暫的沉默之後,我聽見她用盡全身力氣回覆了一聲:「我等你!」
金院長一路把我們送出了精神病院。我們又往外走出了五六十米,看看四下裡無人了,吳警長便拉住孟婆子問道:「你今天怎麼不靈了?」
孟婆子慢慢轉過身,面向東方而立。在距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山流一路往北而去。這裡已經接近長江的入口,河水變得平緩而寬闊。孟婆子用雙手拄著柺棍,身體微微向前傾著,目光眺望著那片河水,然後她顫悠悠地說了句:「不是不靈,是不敢……」
「不敢?」吳警長的目光緊縮了一下。他像是一隻靈敏的獵狗,從隻言片語中便已嗅出了異樣的氣味。
孟婆子轉頭看著吳警長:「那孩子帶的玉墜,你剛才也看見了?」
吳警長點點頭,神色愈發變得嚴肅,他從髒兮兮的警服衣兜裡摸出盒香菸,挑出一根來掛在嘴上。
孟婆子的很詭異地撇了一下嘴角,七分像苦笑,三分又像是哭,然後她又問道:「你一定認得那塊玉墜吧?」
吳警長正拿著根洋火在手裡劃拉,孟婆子這一問像是刺中了他心底的某個痛處,他的手竟微微顫抖起來,那根洋火拉回劃了三四下方才打著,他把菸捲湊到火苗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後一邊吐出煙霧一邊喑啞著嗓子說道:「怎麼會不記得?那是楚雲父母留在世上的唯一的遺物。」
「你以前見過楚雲戴這玉墜嗎?」
吳警長一怔,說:「她一個姑娘家的,玉墜貼著身子戴,我怎麼會看見?」
「這倒也是……」孟婆子轉過頭來,再次看著那片河水,不知在想些什麼。
吳警長按捺不住了,他用手指狠狠地掐著那根菸卷,催問道:「到底是怎麼了?那玉墜有什麼不對勁的嗎?」
「非常不對勁……這孩子這次發病,和以前的情況大不相同……」
老警察不滿地「哼」了一聲,他這次本來是信心滿滿要將凌沐風一舉拿下,怎料到這老太婆卻臨陣掉了鏈子?現在對方有話又不說清楚,他難免有點著急,嗓門也不知不覺地大了起來:「怎麼不對勁?你倒是說明白點啊!」
「不,不能說!」孟婆子像被人紮了一刀似的,忽然間一扭頭,目光緊緊地盯住了吳警長。後者被嚇了一跳,菸捲本來要送到嘴裡去的,這會愣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孟婆子緊咬著乾癟的嘴唇,從身體最陰暗的角落裡擠出句話來:「你忘了那個詛咒了?」
老警察臉頰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明明沒有在抽菸,卻像被煙嗆了似的,劇烈地咳嗽起來。咳了有十來秒鐘,他才勉力調整好呼吸,用很輕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問了句:「跟那事有關?」
孟婆子默然點了點頭。
老警察也不說話了,他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吸著那根菸卷,眼神迷離不定。
在這場對話中,我徹底淪為了一個無知的旁觀者。而那種肅穆的氣氛也讓我不敢插嘴。不過當眾人都靜默之後,我又想起了我的承諾。於是我終於壯起膽子問道:「你們在說些什麼?你們不會不管云云了吧?」
吳警長沒有回答,他把快要燃盡的菸屁股丟在地上,低下頭用腳底踩個不停。
我又轉而看向孟婆子。這老太婆倒沒有迴避我的目光,她輕嘆一聲道:「不管也不行啊……」
這話似乎點中了吳警長的心事,他立刻抬起頭來,眯著眼睛和我一塊看著孟婆子。後者擠著皺巴巴的眼角沉默了一會,又道:「我要開靈堂,祭法事。」
吳警長的喉頭「咕咚」一翻,嚥下好大一口唾沫,他緊張地說:「你要為他們招靈?這可是大事……」
「不招靈怎麼辦?那詛咒你不怕麼?我們又都是發過誓的!」
老頭猶豫了一會,最終也只好贊同:「那你就開吧……需要些什麼?」
孟婆子癟著嘴道:「我已經二十年沒開靈堂了,一切都得準備。」
吳警長把手一擺,說:「我知道了。一會你回去列個單子出來,我們倆去辦。」
老頭說「我們倆」的時候,伸手衝我指了一下。既然他已經把我包括進去了,我自然要問個清楚。
「開什麼靈堂?這事和救云云又有什麼關係?」
吳警長衝我瞪了瞪眼:「要你幹啥你就幹啥,問那麼多幹什麼?」
我很不服氣地悶哼了一聲。
孟婆子見我委屈,便從旁勸解:「年輕人,你也不要生氣。他其實是為了你好。這裡面的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婆婆的話聽來悅耳了許多。而我也知道自己手上連一張牌也沒有,又憑什麼和對方去討價還價呢。至少從目前看來,那老警察對我的評價一點都不錯:我就是個廢物。
但他們終有一天會知道,我並不像他們想象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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