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福阿德帶來了些大麗菊、秋海棠與藿香薊,還教了我要怎樣安排它們的間距才能成簇生長。院裡的紫杉長得太高,快要遮住了大門,他也修剪了一下;又在紫杉樹下種上些鳳仙花,鳳仙葉子是淡雅的薄荷色,和紫杉深綠色的針葉相互映襯,相映生輝。
他離開後,我按照他的要求澆了一遍水,然後尋思著接下來做什麼。足球賽結束了,蕾切爾在巴里那兒,我落單了。前幾年,在逐漸崩潰的婚姻中,絕望感像利刃一般割裂著每一寸空氣,那時的我是多麼希望蕾切爾和巴里能讓我安靜獨處啊!如今,每兩個週末他們才讓我獨處一次,我卻因孤寂而傷感。有人陪伴總比獨自一人要好,哪怕他沒有責任感,哪怕他恣意任性;有另一個人在身邊,至少可以見證你也在場,證明著你的存在。
我放了那部斯科塞斯的碟子,看了幾分鐘。除了幾處犀利的幽默,就是一部黑色電影,充滿那種他慣愛表現的城市混沌。我關了機,走進廚房,烤了一個冷凍百吉餅;烤到一半,冒出個想法。馬上關了烤麵包機,抓起提包,出門走向車庫。
30分鐘後,我到了老爸那兒,帶著一打新鮮的百吉餅和一磅燻鮭魚。他仔細檢查著那些百吉餅,深信只有烘焙師的兒子才能買到好麵包。唱機裡,艾拉·費茲傑拉德正吟唱著有關綢緞布娃娃的曲子。
我說了瑪麗安·艾弗森募集競選資金的事,還有我可能會去給她做影片。他在洗碗布上擦了擦手。「你什麼時候變成共和黨了?」
「沒變。」我端了一盤洋蔥和西紅柿到桌子上。
父親一生都是民主黨人;他拿出百吉餅,透過眼鏡盯住我。「反正,你自己選擇。」
我們坐下來,我伸手拿了一個百吉餅。「爸,我有件事一直想問你來著。」
「什麼事?」
「我碰巧知道了一個女人的名字,好像本·斯庫尼克生前在找她,我想你會不會剛好聽說過她。」
「我還以為你不會再管他的事了。」他在百吉餅上塗了厚厚一層奶油芝士。
「我好奇嘛,先不說這些……」我繼續道。「萊爾·戈特利布這個名字你有印象嗎?」
老爸的手僵住了。「你說什麼?」
「萊爾·戈特利布。砸腦袋生前在找一個叫萊爾·戈特利布的女人。」
他的臉色突然像羊皮紙一樣蒼白,那手使勁地握著餐刀,胳膊上血管凸起。
「爸?」
他什麼都沒說。
「你沒事吧?要我叫人來嗎?」
他搖搖頭。
我衝進廚房,倒了一杯水。「喝水。」我在他面前坐下。
他擺擺手,我拿開水杯。他小心翼翼地把餐刀放回盤子裡。
「爸爸,怎麼了……」
他雙手撐著桌子慢慢站起來,抬起一根手指示意我稍等,然後拖著腳步走進臥室。我聽見櫃子抽屜開啟的聲音,一分鐘後又關上了。他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照片。
「是什麼?」
他坐下來,清了清喉嚨。「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注視著照片。「說實話,我從沒想過,會跟自己的女兒說這種事。」他啜了一口水,看著我。「但……」
他把照片遞給我。
這是一張老式的黑白快照。兩個穿著軍裝的年輕男子,坐在一張小桌邊上,好像是在咖啡店裡。兩個人對著鏡頭咧嘴笑著,分別用一隻手攬著中間那個年輕女子。其中一個是我父親,另一個看著像是青年時的巴尼·泰特曼,我的巴尼叔叔。我沒認出那女孩是誰,但她的笑容是那麼絢麗,我都想跟著微笑。她臉型精緻,鼻樑嬌小挺直,克拉拉·鮑一樣的嘴唇,一頭濃密的金色鬈髮;魅力四射。
「我和巴尼,入伍以後,」他輕輕地說。
「這個女人呢?」
他猶豫了一下。「這事發生在我遇見你媽媽以前。我要你知道,我從來沒做過讓你媽媽憂心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他的目光移到照片上。「萊爾·戈特利布是我在朗代爾時的女友。」
我把照片放在桌上。
「她是德國難民。38年秋天來到美國。那時候她16歲,金髮碧眼,天使一樣。」他倒了兩杯咖啡。「她當時住在猶太孤兒之家,靠給人打掃屋子來維生,而且幾乎不會說英語。」
我捧住咖啡杯,想起自己離婚前,也曾有一些清潔女工出入家裡。其中有個拉脫維亞的移民,曾在我們家的鋼琴前坐下,憑著記憶彈奏了一首貝多芬奏鳴曲,彈得無可挑剔。
「萊爾來自弗萊堡,」爸爸接著說道,「靠近黑森林地區。她家有三個孩子,她是長女。父母想辦法把她送出了國。這邊她的一個遠房親戚做的保證人。好像她家給了這個親戚不少錢,但最後沒幫上什麼忙。萊爾也沒怎麼提起過他。」
他拿起照片。「我們認識的時候,她已經想法住進了朗代爾的臨時收容所,但在海德公園附近打工。那時候,我上完課就送她去科蒂奇格羅夫電車站。週末要是去巴尼那兒,也會跟她見面。」他輕輕笑著。「我記得,她就是不願講德語,即使我會說一些德語,她依然堅持不說;只是用手指著東西,我就告訴她用英文怎麼說。
「二戰開始後幾個月,她弟弟從德國寄來一封信,說父親被殺,母親和妹妹被卡車拉走,自己躲在朋友家,要想辦法逃出來,以後就音信杳無。」
我臉上不禁抽動了一下。
「從那之後,我成了她最親密的朋友。幫她在t夫人餐廳找了間屋子搬進去,教她讀寫英語。帶她到處逛。」
「你們在一起了?」
父親點了點頭,眼神飄遠。「我記得有天晚上,我們去黑鷹餐廳看本尼·古德曼的表演。那天基尼·克魯帕做鼓手,泰迪·威爾森是鋼琴手,那是最棒的組合,演奏充滿醉人的魔力,我和萊爾都不想它停下。」他的神情恍然如夢。「回去的路上,我們找地方喝了點東西,等回到巴尼那兒已過半夜。我記得自己說‘我要離開家,然後加入本尼·古德曼的樂隊。’」
「‘是嗎?那你會什麼樂器呢?’她的聲音優美輕柔,知道嗎?就像清脆的鈴音一樣。」
他微笑。「我說我很擅長製作簡易卡祖笛的技術。她咯咯地笑,但馬上嚴肅起來。‘那麼,雅各布’——只有她會這麼叫我,‘你長大後要做什麼?’
「‘娶你,’我說。‘然後照顧你一輩子。’」
他眨了一下眼。「珍珠港事件之後,我和巴尼應徵入伍。萊爾很害怕,她說我應該加入本尼·古德曼的樂隊,跟他們一起逃跑。」
他放下照片。
「參加新兵訓練前幾周的一個晚上,我帶她出去吃飯。她很開心,因為找到了工作。‘一個真正的工作,’她說;是在報紙上找的。我現在仍不明白,她那時為什麼那麼自豪,是她找到工作了,還是能讀英文了,」他說。「是去艾弗森鋼鐵廠做工。」
「艾弗森?」我插了一句。「是那個參議員候選人,瑪麗安·艾弗森的艾弗森?」
「她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