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總是充滿了希望。有首兒歌說,生活將給予你什麼,取決於你的出生日期;對此,我有自己的看法。我最喜歡的是星期一,它就像張白紙,一個嶄新的機會,可以藉此從頭來過,學著避免犯錯,也可以開始養成良好的飲食習慣。
天空終於放晴了。好像為了對過去幾周的壞天氣表示歉意,陽光特別溫和,暖暖地照耀著大地。所有的綠色植物似乎一夜之間全醒了,從土裡探出頭來,就連地面也都散發著泥土的芳香和清新的氣息。過一陣就該打理草坪了。以前都是巴里在打理庭院,為了和別人家的草坪不相上下,他投入了大量的時間和金錢。我過去常常取笑他這種「綠色攀比心」。
我洗了個澡,然後拿了杯橙汁到樓上的工作間。今天得提交中西部互惠保險公司的稿子了。這是一份內部營銷影片指令碼,說的是公司如何得心應手地處理災難。雖然這個影片不會贏個奧斯卡獎回來,但我感覺自己有義務尋找一種有創意的製作方式,在保持自己的工作興趣的同時,也要交出一份好作品。
我也不是一直都製作企業宣傳片。大學的時候接觸了愛德華·默羅,受他的啟發,就去學了影視製作。我也希望製作那種可以改變世界,極有影響力的紀錄片。但中途,我被使用影像而非文字來講述故事的挑戰誘惑,開始嘗試做故事片。遺憾的是,那時我已經和巴里在一起,所以遲遲沒有去紐約或洛杉磯發展。那個時候在芝加哥打拼,就只能做些工業或商業廣告,但我把不做商業廣告作為底線。然而現在,我還是得靠製作20至30分鐘的商業廣告來賺取生活費。不過,我們稱之為企業形象片。
蕾切爾出生前我也正兒八經地上過班,那時在11頻道工作了幾年,製作了幾部紀錄片;那些片子現在也還作為「備胎」而時有播放。或許將來某一天,待我的經濟狀況穩定後——唔——誰知道呢?
而現在,不知怎麼的,一個類似《暴風雨》的情節總是出現在我腦海裡。海難可當作是災難,愛麗兒則象徵內部系統,一有風吹草動就展開行動。但我還不能確定要如何處理卡列班,或密蘭達和弗第南的愛情。我又抿了一口橙汁。也許靈感會來的。
一小時後電話響了——鈴聲嚇了我一跳。
「艾利,我是麥克。怎麼樣了?」
我伸手去拿橙汁,告訴他入室盜竊的事情。他在那頭安靜地聽著,然後說,「你上週可真是夠倒霉的。」
「可不是嘛。」
「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不用。警察認為這是一起偶然事件,癮君子乾的。」
「他們偷了些什麼?」
「也沒偷多少。」我把事情告訴了他。
「居然沒偷電視和錄影機?」
「對呀。」
「肯定是被毒品燒壞腦袋了。」
「幸虧是那樣。」
「是啊。嘿,給你個好訊息。記得那個芝寶打火機嗎?可以賣到一千美元呢。」
「不會吧?」
「這可是易貝網買家報的價。」
我扭了扭脖子,這幾年脖子上的肌肉僵硬了許多。從人體工程學上講,我的工作姿勢太糟。「才失若干珍珠粒,又得一隻打火機。」
「我想你可以——」
另有電話打進來,我這頭「嘟嘟」地響,打斷了他的話。
「稍等,麥克。」我拍了下鉤鍵開關換了條線。「艾利·福爾曼。」
「艾利,你好,我是羅傑·沃林斯基,瑪麗安·艾弗森的競選經理。」冷靜、自信的聲音,完全是公事公辦的腔調。
「你好,請稍等一下。」我切換到麥克的電話。「稍後打給你。」又切換回來,並用上我那套職業語氣。「抱歉,請問有何貴幹,沃林斯基先生?」
他清了一下喉嚨,「候選人讓我聯絡你。」
候選人?
「我們正在策劃一個競選用的影片,非常希望可以請到你來製作。很多人強烈推薦你。」
我?臉「刷」的一下紅了。「深感榮幸;但我還是得說,我不涉足政治。」
「是這樣的嗎?」他聽起來有些驚訝。我拿起橙汁,來回晃動杯身,看果肉粘在杯壁上。「可你做了《歡慶芝加哥》呀。」
「那和政治無關。」
「在芝加哥,任何事情都和政治有關。」
一針見血。我放下杯子。
「你至少和她見個面,怎樣?她這周要舉辦一個籌資活動,希望邀請你來參加。因為她總是要到處跑,所以這是個見面的好機會。」
蘇珊和我提過瑪麗安·艾弗森的募捐集會。「我說不準,沃林斯基先生——」
「前面一個小時左右她會和捐贈人談事情,但八點以後應該有時間會見你。」
「聽著,我剛說了,我很榮幸,但是——」
「我還應該提下,我們為合作方提供很有競爭力的報酬,應該是非常有競爭力的。」
我不再說話了。
我剛把中西部互惠保險公司的稿子發過去,就聽到一個破舊消聲器的嘎嘎聲,馬上就是一輛道奇公羊卡車停進車道的聲音。門鈴響了,外面站著一位高個子男人;他頭髮烏黑,兩鬢斑白,正透過紗門朝我這邊笑。
來人是福阿德·瓦利德·阿爾·哈姆拉——我家以前的園藝師,
離婚以前就是福阿德打理我們的草坪。他是三十年前從敘利亞移民過來的。我記得巴里是如何地愛發號施令,而福阿德又是如何地恭敬謙卑,就像英國的僕人對待君主一樣。但巴里一轉過身去,福阿德眼裡就現出狡黠、嘲笑的神情;我一下子就覺得,這個人不簡單。
我們第一次交談時,我問他,既然在荒漠中長大,怎麼會成為一名園藝師的。他回答說,新月沃土從敘利亞東北部穿過,那裡有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地,而他的家族世世代代都在那裡耕作。
「哦,怪不得。」
他裝作沒看到我發熱的臉頰。
他繼續說,家裡曾送他到英國的公立學校讀書,那時,西式教育在他們那一帶還沒成為一種必需。後來,家人叫他回國的時候,他雖然也順從地回去了,卻從未真正融入過家鄉的生活。六日戰爭爆發以前,他就搬到了美國。
福阿德是個虔誠的伊斯蘭教徒,並且親阿拉伯,但我們相處得很好。我猜想大概是因為我們都努力地去實現各自的美國夢,對美好生活的追求會調和一個人的思想。福阿德的追夢挺順利;現在他除了提供園藝服務外,還擁有一個園藝用品商店。
「福阿德,真是意外呀。」我開啟紗門,希望他不是來要求我把他僱傭回來——我可負擔不起。
「艾利,最近怎麼樣?熬過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