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活屍之死

生屍之死 山口雅也 第2頁,共2頁

特雷西最受不了別人指責他的不是,心浮氣躁的他立刻展開反擊。

「這說不過去嘛!我雖完全在狀況外,可是對於無法接受的部分,我是不會隨便認可的。你們從剛才起就一直在講莫妮卡的邏輯,也就是神的邏輯,可是在這個什麼邏輯下就非得殺人不可嗎?《聖經》裡提到的末日審判也會審判活著的人吧?」

莫妮卡還處於自我封閉狀態,大家都在討論她,她卻漠不關心。看著毫無反應的莫妮卡,格林強忍脾氣說道:「因為,他們非死不可!」

「為什麼?」

「我問你,所謂的罪,是什麼?看著迎面而來的路人,你能夠立即判斷他是否有罪嗎?有罪的人不會在胸前掛個牌子,人活著,是無法從外表判斷他有罪還是無罪的。可是死人就不同了,在審判日那天覆活的死人,如果無罪就可以獲得永恆的生命,一直活下去。如果有罪就會再死一次,這種方法是不是簡單明快?莫妮卡必須把他們全部變成死人才行,因為對她而言,死掉又復活的人若一直活下去,就是無罪的人,如果腐朽消失的話,他就有罪。」

特雷西撓著頭說:「很難想象這種事就發生在我所居住的世界,我都想參加教會唱詩班的面試了。」至此,他的態度已或多或少變得比較和順了,「莫妮卡的奇怪邏輯——不,應該說是信仰的真理,我算是瞭解了。可是你們是不是也該告訴我約翰真正的死亡時間了?」

「這要追溯到那一晚的靈車飆車事件,當時我在事故現場附近的灌木叢裡撿到了約翰掉落的假髮。假髮內側沾有血漬,不過是幹了的舊血漬,很明顯不是車禍發生時沾到的。當下我就知道約翰可能事發之前頭部就受傷了。後來,當我照著剛才說的線索推測約翰在茶會或更早之前就已經死亡的時候,又想到了那頂假髮。如此一來我就知道了約翰真正的死亡時間。

「事實上,我也在那場意外中受了重傷。但因為已經是死人了,所以沒感覺到痛,只是我的頭骨裂了。怕周圍的人知道,我就用印花大手帕將頭包成海盜的樣子,把傷口遮起來。」

這次格林沒有把頭巾取下來,沒有像剛剛摘太陽眼鏡那樣做出讓活人們驚訝的舉動——自己已經死了的事實再沒什麼好炫耀的。

「我在想,約翰會不會也做了同樣的事。我們同樣是死人,彼此心靈相通。所以約翰戴假髮難道也是為了掩飾頭部的致命傷口?服藥的副作用導致他的頭髮都掉光了,這麼一來頭部的傷口一定很明顯吧。你們看,他現在就像掛在牆上的馴鹿頭,可以看得很清楚。」

約翰的頭還插在窗欞上,屁股朝著屋裡的一行人,禿了的後腦勺上那個像火山口一樣的傷口清晰可見。

「約翰死於頭部重創,於是他借戴假髮掩蓋。那麼這是何時發生的事呢?約翰戴著假髮出現在我們面前,是從舉辦茶會的那天早上開始的,當然是在他喝下加有砒霜的紅茶之前,所以大概是在茶會的前一天出了什麼事吧?前一天晚上是釋出墓園改造計劃的晚餐會,當晚還發生了棺材衝進餐廳事件,當時棺材撞到了約翰的下巴,現場亂成一團。伊莎貝拉替約翰處理下巴的傷口時還附贈了一個吻,如果那時約翰就已經死了,那麼幫他處理傷口的伊莎貝拉無論如何都會察覺到的吧?因此,約翰的死亡時間應該是在晚餐會後到隔天早上茶會之前的這段時間,也就是他說要在辦公室裡熬夜加班的那段時間……」

棺材事件的始作俑者——柴郡,擔心地問:「戴史邁利爺爺的眼鏡應該不在約翰的計劃之內吧?」

「嗯,因為棺材事件是一個意外。不過那副眼鏡後來恰好發揮了作用,被他用來遮掩渾濁的瞳孔。茶會那天早上,約翰臉色蒼白,戴著假髮,穿著史邁利爺爺的衣服現身。我們大家都以為他宿醉了,但其實那蒼白的臉色是他已死的證明。當時約翰說特意換衣服是因為打翻了酒,但我猜想真正的原因一定是他頭部的傷口流出來的血沾到衣服上了。他前一天戴的眼鏡無意中和假髮、衣服湊在一起,再加上他和史邁利爺爺容貌有些相似,導致我們全都以為約翰要裝扮成史邁利。」

「我們這裡也有位‘奇談博士’,煞費苦心地硬要把史邁利和約翰扯在一起,說他們互相對調身份!」特雷西趁機諷刺了哈斯博士,為剛才的事報仇。

「不過,關於眼鏡,還有一個很有趣的地方。我剛才也說過,照推測,約翰遇害的時間應該是晚餐會後,到第二天早上茶會之前,他一直待在辦公室裡的期間。而這段時間裡是有一個人暗地裡和約翰見面,且懷有強烈的殺人動機的。」

「你不是說是莫妮卡乾的嗎?」特雷西小聲嘟囔。

「辦茶會的那天早上,瑪莎讓我去叫莫妮卡,剛開啟房門,馬里亞諾神父就出來了。他說莫妮卡在晚餐時和約翰吵完火葬的事後心臟不舒服,於是他陪同莫妮卡一起離席。有點擔心的他就在隔壁房間的長椅上睡到天亮。也就是說,他監視了莫妮卡一整晚,並沒有看到莫妮卡離開。可是她的的確確外出了,還和約翰見了面。

「次日早上莫妮卡神采奕奕地走了出來,不過一聽到馬里亞諾神父提到約翰,她就立刻繃起了臉,開始抱怨——明明沒有實力,只會一味地模仿史邁利。坐他父親的椅子、戴他父親的眼鏡、把他父親講過的話再講一遍,狐假虎威而已。

「約翰的眼鏡被衝進來的棺材弄壞,只得拿父親的眼鏡來戴,這是在莫妮卡他們走後才發生的。一整晚被神父監視,應該沒下過床的莫妮卡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呢?」

屋子裡一片寂靜,是墳場裡的那種死寂。房間裡的活人和死人都沒有出聲,每個人的心都像活死人似的懸在半空,只是看著彼此疲憊的臉。只有不明所以的莫妮卡因為房裡如此意想不到的熱鬧景象而笑著。格林看著史邁利,說道:「我想說的就是這些。那場茶會過後,只有約翰一個人留了下來,那時你們聊了些什麼?你現在回到這兒來,是不是因為你和約翰聊過,很清楚他的意圖?」

史邁利一臉嚴肅,隨即緩緩地點了點頭。

「是的,那場茶會後,我知道了約翰被殺的事。前一天夜裡莫妮卡突然去找他,在辦公室裡用重物敲擊他的頭部,殺死了他。兇器當然就是掉在那兒、寫有‘mementomori’的鎮紙。死了的約翰當天夜裡就醒了過來,知道發生了可怕的事。他是醫生,可以準確地掌握自己的身體狀況,他知道自己變成活屍了,這對他而言是個極大的打擊。不論是誰都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打擊吧!他說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設法隱瞞自己已死的事實,在這一點上弗朗西斯和我也是如此,這大概是活死人的共同心態吧?因為死人要承受被周圍的人忌諱和厭惡,忍受活人所無法想象的孤獨。

「他下一步考慮的就是如何得到財產。這點剛才弗朗西斯在推理時說過了。一個人生前的執念,多半會成為死而復活後的行為準則,這也可以說成是死人的邏輯。約翰執著於財富,弗朗西斯熱衷於解謎,莫妮卡篤信末日審判的到來,而我現在還在為巴里科恩家族的未來煩惱——雖然我已經死了。

「那時候的我其實還在猶豫是否該將遺產留給約翰,因為威廉來找我打小報告,說約翰負債以及侵吞墓園公款。出於這個原因,我曾暗示要修改遺囑。死時依舊負債累累的約翰為此很是焦急,他認定如果不能留下遺產給伊莎貝拉,人生就沒有意義。而只要可以得到遺產,就算自己已死的事實暴露也在所不惜。因此,他對我說要去告發莫妮卡殺人的罪行。

「這對我來說是很嚴重的事。和約翰聊完,我立刻叫來諾曼和莫妮卡,問他們晚餐會後發生了什麼。痴呆情況已急速惡化的莫妮卡說話毫無章法,不得要領,於是我轉而問諾曼,這才知道那天夜裡,莫妮卡因為心肌梗死之類的原因死掉了……」

「她果真是在那天夜裡死掉的?」格林看著諾曼,要他回答。

諾曼慢吞吞地點了點頭,開口說道:「是的……莫妮卡夫人是在那天夜裡去世的。當時她一直在痛苦地掙扎,然後突然安靜了下來,我覺得奇怪便上前檢視,發現她沒了呼吸,心跳也停止了……我、我十分震驚、難過,整個人癱在原地,好久沒動。過了好一會兒,我突然想起馬里亞諾神父就在隔壁房間睡覺,準備去告訴他,沒想到突然聽到了聲音……」

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諾曼此時表情僵硬。

「我回過頭去,看到莫妮卡夫人站在地上。她本來應該是無法行走的,卻若無其事地快速向我走來。我嚇了一跳,問她:‘莫妮卡夫人,您可以走路啦?您不是死了嗎,怎麼又可以動了?’莫妮卡夫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回答我說:‘啊,這是當然呀!我是死了,不過神赦免了我的罪,我又復活了。’我聽莫妮卡夫人講過太多《聖經》裡的故事,很清楚她在說什麼。而且我很高興,認為這是神創造的奇蹟。可就在我欣喜萬分的時候,莫妮卡夫人說她想出去,有要事必須出去一趟。我當時很為難,也很焦急,如果莫妮卡夫人變成活屍的事被巴里科恩家的人知道了,像約翰那些討厭她的人一定會想辦法對付她的吧。那可就麻煩大了。要是莫妮卡夫人不在了,就沒人保護我了,到那時我大概會被趕出去吧!為了我自己,也為了把素昧平生的我當作兒子一樣疼愛、對我照顧有加的莫妮卡夫人,我決定不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於是我張開雙臂擋在門口,對她說:‘不行,您不可以從這兒走出去。’」

「可莫妮卡還是出去了?」

諾曼點點頭。

「莫妮卡夫人無論如何都要出去,她十分堅持,說是有事,非出去不可。看到我一直守在門口,她便快速地轉過身,把窗戶開啟,鑽了出去。然後她就像頑皮的小孩那樣,沿著排水管爬到了樓下,消失在黑暗中……她的動作像猴子一樣敏捷利落,速度快得難以置信。我一時呆在原地,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本來我想馬上去追她的,但又怕驚動馬里亞諾神父。就在我磨磨蹭蹭、猶豫不決的時候,只見莫妮卡夫人又順著窗戶爬回到房間裡了。她滿足地笑著,手上握著棺材形的鎮紙,鎮紙上沾滿血跡!我嚇得要死,更加打定主意不能告訴任何人——要不是老爺來問我,我……」

「原來是這樣。」格林低語,「事發當晚我從大宅往殯儀館跑的時候也發現行進速度比活著的時候要快。那時我就想過,生前行動不便的莫妮卡也有可能因為成了活屍而變得行動自如,動作敏捷。」

莫妮卡還是一副聽不懂大家都在說什麼的樣子,但她似乎知道自己是話題的主角,看看諾曼,又看看格林,開心地笑著。史邁利痛苦地看了莫妮卡一眼,接著說道:「我從諾曼口中得知當天夜裡發生的事之後,就決定隱瞞這一切,並命令諾曼別說出去。他本來也打算這麼做,於是很順利,他還一直陪在莫妮卡身邊照顧她,並盡力不讓別人發現她是活屍。我不想讓原本就在這個家裡不好過的莫妮卡再受更多的苦了,於是我又去找約翰談。考慮到約翰已死的事總有一天會曝光,我便提議直接把遺產過繼給伊莎貝拉和她肚子裡的孩子,可沒想到那傢伙死都死了卻還那麼愛慕虛榮,他說如果遺產不經由他的手交給妻子就沒有意義了。他真是深愛著伊莎貝拉,把希望都寄託在那孩子身上呢!因此我不得已答應了他,決定不更改遺囑。

「這麼一來,我、約翰和莫妮卡便處於互相制約的局面。約翰立刻付諸行動,馬上為自己進行防腐處理,並讓我說服莫妮卡也接受防腐處理。先讓他們的肉體不要那麼快腐敗,然後就等著我嚥氣。

「這很讓我痛苦,肉體即將腐爛的死人竟然等在前面。我自導自演過很多次臨終戲碼,但始終沒死成,真是諷刺啊。和約翰約好的第二天夜裡我終於受不了了,下定了決心。我不要被某人殺死,也不要因事故而死,我討厭自己的死操控在別人手裡,我要主宰自己的死亡,我要堅守這個信念。‘聖人不是為了能夠活著而活著,而是為了必須活著而活著’,這句名言不斷在我的腦海中響起,如今我已經沒有必須活下去的理由了。此外,不管過程如何,經由約翰得到遺產的人是我的孫子啊。我的死,是對富饒來世的一種承諾,也是巴里科恩家族永遠繁榮昌盛的保證不是嗎?

「到了這一步,我決定吞砒霜結束自己的生命。

「然而,命運對我的捉弄並沒有就此停止。費盡千辛萬苦才死了的我,又在棺材中輕而易舉地復活了。就像剛剛所說的,醒過來的我原本打算強忍著不動,繼續裝死,老老實實地讓人抬去埋了的。但我卻目睹了約翰的怪異舉動,並意外看到‘面具人’的猖狂行徑,這讓我突然間擔心了起來。我不容許家族裡出現陰謀和算計,於是我從棺材裡跑了出去,躲在教堂裡傑森的石棺中觀察,同時想起了其他令我擔心的事。

「莫妮卡是其一,諾曼片刻不離地陪在她身邊,倒是能避免有人接近她。用餐時他們也是單獨吃,諾曼很努力地不讓別人發現她已死的事實。而且原本莫妮卡就是個被子女拋棄,和其他人沒什麼交情的老太太,是的,她本來就像個活死人,所以一直沒人發現異樣。可是終有一天她的肉體會腐爛,到那時她變醜變爛的樣子就會呈現在活人眼前,我無法忍受這樣的情況發生。

「其二是逃出去的約翰。活屍的執念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變得越來越強烈,我擔心約翰鋌而走險,挾持莫妮卡。為了不讓自己真正的死因和真正的死亡時間暴露,他可能會封住莫妮卡的嘴。我很擔心發生這樣的事。

「於是,趁著今天傍晚傑森的石棺被弗朗西斯和柴郡開啟的機會,我決定來這裡看看。果不其然,出現了這樣的局面。真不知要說幸運還是不幸呢……」

史邁利的話暫時告一段落,特雷西發出悲鳴。

「這算怎麼回事啊?怎麼會有如此離譜的事!活著的一群人和死了的一群人亂七八糟地糾纏在一起,而且兇手、被害人、目擊者,甚至連偵探都是死人……我現在覺得自己活著是件很悲慘的事。」

「是的,約翰精心策劃的謀殺劇,生與死的慾念糾纏,可以說是一齣‘活屍之死’的大戲了……」格林說道。

伊莎貝拉一直淚眼汪汪地想著那位掛在窗欞絞刑臺上的可憐愛人,突然間,她注意到那不雅地翹起的屁股動了一下。

「約翰又醒過來了……」

史邁利順著伊莎貝拉的視線望去,看到約翰正在蠕動。

「呵,活屍甦醒的時間到了,又要回到這殘酷又充滿痛苦的人世間了嗎?」

哈斯博士也凝視著約翰,說道:「我們大家都一樣,生與死是一體的兩面,思考誕生即思考死亡,思考死亡即思考誕生。這樣來看,我們不也都是活屍嗎?甦醒過來的死者就像十四、十五世紀的必衰生死雕像一樣,是為讓我們引以為戒而存在的。不管多麼執著於生或這世上的一切,人終究還是會有腐朽的一天。現在不是中古世紀,而是二十世紀末的‘mementomori’啊!我們每一個人不過是得到緩刑的死囚罷了。」

史邁利轉向格林,說道:「弗朗西斯,最可憐的就是你了,我一直沒機會照顧你,好不容易團圓了,卻搞成這樣。你這奇妙的短暫人生根本就是為了‘領悟死亡的真諦’而存在的。」

「如果有下輩子的話,我去參加唱詩班的面試好了。」

史邁利因為格林的俏皮話鬆了一口氣,重新展露笑容。這時,身後的約翰動作更激烈了。史邁利看在眼裡,更堅定了決心。

「好了,差不多是時候了,我確實是因為必須活著而活著。此時此刻,我的死亡,活屍的死亡,由我主宰。」

史邁利突然一腳踢翻床邊已熄滅的火爐,加油孔的蓋子掉下來,散發出刺鼻臭味的燈油瞬間流到了史邁利和莫妮卡的腳下,慢慢向床那邊擴散。房間裡一時混亂,史邁利抱著莫妮卡的肩膀,像在循循善誘似的對她低聲說:「莫妮卡,你最喜歡的《聖經》裡不是說過嗎?上面明確記載著神是用泥土創造人類的。你能懂吧?肉體,原本就是一抔塵土啊!」

莫妮卡的臉上依舊掛著幸福的笑容,她憐愛地望著自己的丈夫。

「所以呀,我們迴歸原形吧!我曾在英國教會讀到一本祈禱書,上面有這麼一段話。準備好了嗎?聽好哦。我們的形骸委身於這片土地,塵歸塵,土歸土,我打從心裡相信永恒生命終將復活……」

然後,史邁利點燃火柴,真正的葬禮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