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死者有話說

生屍之死 山口雅也 第2頁,共2頁

「哼,活該,最好每隻貓都被燒成灰!」

「為什麼你這麼恨貓啊?」哈斯博士問出了在場的每個人都想知道的問題。

詹姆斯躊躇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這件事我原本不想講的,不過既然我人已經死了,一切也都無所謂了。弗朗西斯好像也在積極調查我的過去,柴郡跟我說了,她還把存在閣樓房間的傑森留下的札記念給我聽呢!也罷,弗朗西斯,關於我們兄弟六歲那年的萬聖節發生的事,傑森是怎麼寫的,你就說給眾人聽聽吧!」

格林遵照詹姆斯的指示,講述了傑森札記裡記載的萬聖節事件,講到最後,他問詹姆斯:「從灌木叢裡跑出去那段也要說嗎?」

詹姆斯恨恨地答道:「那一段還是讓我來說吧,那個東西……是山貓。是從來鎮上表演的山野馬戲團裡逃出來的,在墓園裡迷了路。」他的聲音逐漸有些顫抖,「它狠狠地咬著我被傑森塗上肉汁的重要部位……給咬斷了……」

在場眾人都是男性,此時每個人都發出同情的呻吟。

「從那天起,我就變成了一具活屍。缺乏那方面能力的我等於不配做個男人,甚至不配當個人。我無法生兒育女,而所謂‘活著’的定義,也包括擁有讓生命繁衍下去的生殖能力。如果我死了,我的血脈就斷了,那我和活屍有什麼不同?這件事真正成為我心裡的沉重負擔是在青春期之後。我那時的女友安妮塔·摩根一得知我的缺陷就立刻離我而去,投向了傑森的懷抱。偏偏我的悲劇正是傑森造成的,不過,我並沒有恨他。傑森對我的事也很自責,他從事神職,後來還患上了精神病。

「我拼命壓抑心中對傑森的恨意,不知不覺中,開始沉迷於凝視‘死亡’。‘生’那種吵吵嚷嚷的生殖過程,以及不斷重複的增殖都是醜陋的。相比之下,能維持自然界平衡狀態的‘死’更能令我的心靈平靜。因此我選擇從事遺體化妝工作,並去了越南……

「可是,壓抑在心中的情緒卻在不斷地膨脹,慢慢爆發,尋找宣洩的出口。我不光想凝視死亡,更想積極地追求死亡。是貓害我變成這樣的,我要把它們趕盡殺絕。這種殺貓的衝動從我在西岸時就已無法剋制了,回來後還是一樣。可我死都不願讓別人知道這屈辱的秘密。我仔細擬定偽裝計劃,開著靈車捕貓。誰知上個星期,約翰竟然買了一隻貓回家,他也該為我的悲劇負些責任呢。這實在不可原諒,我決定無論如何都要把約翰的愛貓搶過來……

「不過我發誓我沒有殺約翰。我的報復物件是貓。再說,現在死人都一一復活了,殺人不是件很愚蠢的事嗎?我也許會殺讓我成為笑柄的貓,但殺人,是絕對不可能的……」

詹姆斯說完,雙手遮臉,趴在桌上,這個動作讓他後腦勺上裂開的傷口清晰可見。人生閱歷較少的福克斯表面上對他寄予同情,但其實心裡覺得這是個麻煩的神經病。特雷西的反應就不同了,這位內心也充滿苦惱的疲憊警官明顯被感動了。特雷西走到詹姆斯身旁,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說:「原來是這樣,你真夠辛苦的了,我也是一堆苦無處訴,那種心情我很瞭解——看在我們都在柯林斯醫生那兒看病的份兒上,下次讓我請你喝一杯,我們好好聊聊吧。」

詹姆斯驚訝地抬起頭來,眼裡透著感動的光芒。然而這時,得意忘了形的特雷西不小心說了錯話。

「煩惱的事我也有,只要是人,就得揹負著煩惱活下去。所以啊,你也要坦然接受自己的痛苦,更積極地活下去才是!沒錯,要抬頭挺胸地活著——啊,不對,不好意思,你已經死了……」

詹姆斯頓時又趴在了桌子上,絕望地拼命搖頭,特雷西和福克斯只得努力安慰。

這是一起普通的殺人案件,只要叫法醫來驗屍就解決了,但現在情況有些棘手,他們必須先說服不肯配合的被害人,想辦法將他送往醫學中心。

特雷西和福克斯努力將詹姆斯推進醫學中心派來的車子裡。這期間,格林和哈斯博士繼續著只有他們聽得懂的對話。

詹姆斯的述說補足了格林腦中拼圖的殘缺部分,又將一些多餘的部分排除,拼圖終於大功告成了。他將拼圖展示給哈斯博士看,並和他仔細推敲。其中兩三個模糊不清的地方在博士的幫助下變得清晰了。老博士雖然不敢相信已經死亡的業餘偵探真的把拼圖完成了,卻也提不出什麼異議來。討論結束後,他的臉上浮現出不安的神色。「原來如此,如果這就是事情的真相,那莫妮卡就有危險了,我們現在得趕去巴里科恩宅邸……」

2

死者低頭看著腳邊。諾曼倒下了,他是被打昏的。

死者並不想殺死諾曼,只是不希望他來打擾而已。就讓他在地板上稍稍休息一會兒吧!

死者訝異於自己的腕力竟如此之強,活著的時候他大概是打不過諾曼的吧?他現在的力氣不是由肌肉生成的,而是肉體死後依然存續的靈魂超能力讓他的手腳動起來。

死者再次看向剛剛揮向諾曼的拳頭,指關節都裂開了,可他一點也不覺得痛。

死者跨過諾曼,抬頭看向眼前的樓梯,目標是二樓莫妮卡的房間。趁現在其他人都不在,機不可失。

死者展開了行動。

3

格林走上坡道,眺望巴里科恩宅邸,浮在黑夜中的巨大輪廓喚起了他的記憶。這棟建築物以前好像曾在哪裡看到過,格林心想,是恐怖老電影裡的嗎?還是和母親一起經營汽車旅館的那個神經病男人的家?還是封面已經殘破不堪的查理·亞當斯的繪本書裡出現過的房子?或許就像史邁利爺爺說的,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只是一百年前某位早夭的少年的記憶片段?

巴里科恩宅邸完全不為所動,不解風情地矗立在那裡。獨特的寡婦露臺和彷彿能刺破夜幕的橫樑默默地守護著在下方墓地長眠的死者的過往,以及活著的人們的當下。不過,現如今,格林對這棟大宅子有了新的記憶。接下來他將在這棟大宅裡揭露這幾天發生的曲折離奇的事件的真相,也將在這裡把錯綜複雜的生死之謎弄清楚。

巴里科恩宅邸的大門前站了四個人——除了格林和哈斯博士之外,特雷西和福克斯也跟來了。因為還沒找到可以印證說法的物證,所以格林還未對他們說出真相。不過眼下莫妮卡處境危險,因此他要求兩名探員隨行。

格林剛把手放在大門的把手上,門就從裡面開啟了,出現的是伊莎貝拉蒼白的面孔。

「諾曼昏倒了!我剛回到家,就看見諾曼倒在地上,樓上半個人也沒有,我正要到殯儀館去找人……」

一行人和伊莎貝拉一起進入屋內,走向倒在地上的諾曼。眾人把他扶到沙發上,哈斯博士幫忙檢查傷勢。

「腫了個包,應該沒什麼大礙。讓他躺一會兒吧,很快就會醒過來的。」

接著,哈斯博士向格林使了個眼色。是不好的預感——死者終於開始行動了。哈斯博士神情緊張地說道:「去找莫妮卡!」

一行人跑上二樓,衝到莫妮卡的房門口。格林敲了敲門,裡面傳來爽朗的應答聲:「門沒有鎖,請進!」格林開啟房門,只見坐在輪椅上的莫妮卡笑容可掬地迎接他們——她的身旁站著一個死人。

「約翰……」跟在眾人後面進來的伊莎貝拉呻吟般地說道。

莫妮卡的臉上依舊掛著笑容,她環視眾人後說道:「現在約翰要帶我去一個很棒的地方!」

「不,莫妮卡,你別跟約翰去,約翰會把你——」格林的話被死人打斷了。

「吵死了,弗朗西斯!」約翰的聲音異常沙啞,「你們不知道!別搗亂。」

約翰的臉有些扭曲,大概是在車禍時被火燒傷了吧!臉一半蒼白一半呈紫紅色,頭上當然已沒有頭髮了,眼鏡也掉了,凸出的眼球就像是壞掉的雞蛋,渾濁又幹燥。

格林擺出防禦的姿勢說道:「約翰,你是想去火葬爐吧?」

「火葬?」對這兩個字很敏感的莫妮卡看著約翰。

「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這是我的使命,反正我一定要帶著莫妮卡……」

約翰一隻手扶起莫妮卡,另一隻手推開窗戶。

「住手!」

在格林要跨步向前的時候,右側的衣帽間突然開啟,從裡面衝出一道人影——是另一名死者。那人撲向約翰,試圖讓約翰放開莫妮卡。伊莎貝拉發出淒厲的叫聲,一行人衝入臥室。

一切在一瞬間就結束了。約翰被突然出現的死者用力一撞,重心不穩,一個踉蹌一頭撞上了沒完全推開的窗戶。一陣玻璃碎裂的聲音伴隨著淒厲的尖叫聲之後,一切戛然而止,約翰也不動了。他背朝眾人,身上還插著海狸刀,腦袋卡在窗欞上,樣子就像吊在絞刑臺上的犯人,窗欞上尖細的玻璃片刺穿了他的頭顱。莫妮卡茫然地站在原地,待事情平息後,她邁開腳步,慢慢走向救了自己的死者,開口說道:「史邁利,你突然衝出來跟兒子打架,這樣不好哦!」

聽了莫妮卡的話,史邁利順從地點點頭,溫柔地扶她坐回到輪椅上。然後轉頭衝著衣帽間說:「柴郡,可以了,你也出來吧!」

撥開衣帽間裡塞得滿滿當當的衣服,柴郡出現了。她跑到格林身邊說道:「我在從教堂回去的路上被史邁利爺爺叫住了。躲在教堂石棺裡的人其實是史邁利爺爺。」

史邁利接著往下說:「是呀,死人要藏起來,我想墓地是最好的選擇。我一直在傑森的棺材裡躲著。約翰大概也是躲在這類地方吧?墓園裡的某處,墳墓裡或停屍間,一定是這種適合死人的地方。」

「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拜託有誰可以解釋一下嗎?」特雷西語帶哽咽地懇求道。苦惱的警官靠著福克斯的身體勉強站立著,他的臉色比死人還差,正用熟練的姿勢按著翻騰的胃部。史邁利完全不理會特雷西,轉身面向格林說:「我聽柴郡說,你已經知道真相了?」

格林默默地點了點頭。

「所以你帶警察來,是想在這裡揭發一切嗎?」

「不,不是的。我是想,如果我的判斷是正確的,那莫妮卡就有危險了,所以才到這裡來。還有,史邁利爺爺,有件事我想先跟你說。」

「什麼事?」

「剛才詹姆斯被殺了,被人從後面敲了腦袋。」

史邁利挑起一邊眉毛。「真的嗎?」

「嗯。在此之前,我還不確定是否該說出真相,但事到如今,似乎非全盤托出不可了。」

史邁利垂下肩膀,一陣沉默後,他終於抬起頭來,說道:「是呀!也許一切都該結束了。其實我也是為了這個才來的。這種愚蠢的糾紛太多了,既然活著的人想知道真相,就隨你高興好了。對死了的我們來說,這些都已經無關緊要了……」

是呀,也許對死了的我們而言,這些都已經沒有關係了,格林在心中低語道。不過,正因為如此,才更該把事情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