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國家裡誕生了一位被惡魔附身的公主,她全身漆黑,叫聲像野獸一樣。這個公主剛過了十二歲生日,就命人在教堂的祭壇後方修建自己的墳墓,然後睡在棺材裡。每天晚上她都會命六名哨兵幫她看守墳墓,次日早上開啟教堂的門一看,哨兵們總是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
柴郡一直記得書中對每天晚上公主從棺材裡爬出來殺人的可怕畫面的描寫,但她想不起來這故事是否有個美滿的結局了。
現在,在柴郡眼前就有一具不折不扣的教堂棺木,也許這棺木裡就藏著和黑暗公主一樣可怕的東西。一想到這裡,柴郡的膝蓋就抖個不停。
「柴郡,我想問你一件事。」
格林出其不意的聲音讓柴郡驚得跳了起來。
「幹嗎啦!你不要嚇我!」
格林的表情很認真。
「我一直在想整件事的經過。好像只差一步就可以看出整個拼圖的全貌,只是有幾個碎片湊不起來。柴郡,還有沒有像剛才那樣的情況,還有沒有什麼事你沒跟我說?」
柴郡不滿地說:「什麼事說了,什麼事沒說,你不問我我怎麼知道呀?」
「那比如茶會那天。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喝了那杯牛奶嗎?」
柴郡愣了一下,然後結結巴巴地說:「那……那個,嗯……」接著她嘆了口氣,坦白招認道,「我沒喝。大家都嘲笑我,要我減肥,我才裝出一副喝下去了的樣子。其實我順著窗戶倒到外面去了……」
格林仰天長嘆。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柴郡知道,格林這麼沮喪,自己要負很大的責任。於是她立刻出招,想辦法轉移格林的注意力,把這場尷尬掩飾過去。
「喂!格林,廢話少說,還是趕快開啟棺材來看看吧!如此一來就真相大白了。」
柴郡似乎把剛才的恐懼全都忘光了,她跨過祭壇後方的柵欄,跳到石棺旁,作勢要去掀石棺的蓋子。格林連忙出聲阻止她。
「喂!住手,不要亂來。」
「放心,包在我身上。」
柴郡蹲好馬步,使出吃奶的力氣把棺蓋往上抬,可是蓋子上有沉重的雕像,很難搬動。
「都跟你說不要這樣了。」
格林終於忍不住,也跟著跨越柵欄,打算把柴郡拉回來。只是,他一隻腳剛跨過柵欄,就定住不動了。因為他看到棺蓋突然起來了——似乎不是被柴郡抬起來的,比較像裡面有一股力量在往上推。
然而,正閉著眼睛努力的柴郡沒有察覺,她認定是靠自己的力量搬動了棺蓋。
「你看、你看,只要柴郡小姐出馬,這根本不算……」
柴郡睜開了眼睛,看到眼前一幕的她發出動物喘息般的聲音,接著反射性地跳開來。格林則依舊維持跨坐在欄杆上的姿勢,茫然地呆立在原地。
棺蓋繼續慢慢向上,昏暗中隱約可以看見有像手一樣的東西從裡面把棺蓋往上舉。緊接著,這隻手突然以驚人的力道將棺蓋推開。連著雕像的棺蓋從石棺上方掉落下來,癱在一旁的柴郡正好抱住棺蓋,整個人倒在地上。裡面的人從石棺中跳出,氣勢驚人地撲向格林。教堂裡一片昏暗,無法確認這人是誰。跨在柵欄上無法轉身的格林閃躲不及,被撞倒在地。當他好不容易爬起來的時候,只聽到聖桌右側的彩繪玻璃轟然破碎,聲音響徹整間教堂。從石棺中蹦出的身影彷彿被吸進了窗外的黑夜裡,就此消失了。
格林爬起身來,跨過柵欄,先跑向柴郡。
「沒事吧,柴郡?」
柴郡依舊抱著重重的棺蓋躺在地上,嘴唇直哆嗦。蓬亂的頭髮搭配周圍景象,讓她就像漫畫裡被嚇到毛髮倒豎的角色。格林把棺蓋推開,扶她站起來。幸好只是膝蓋破了皮,沒有什麼大礙。等心情稍稍平復後,柴郡開口問道:「剛、剛才那個……你看到是誰了嗎?」
「沒有,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兩人面面相覷。就在這個時候,通往中殿的門開了,有人走了進來。
「喂!你們兩個在這裡做什麼呢?」
說話人是馬里亞諾神父。看到神父走近頓感心安的柴郡帶著鼻音哭訴道:「神父,不好了,殺人魔傑森從那口棺材中爬起來了……」
「傑森?醒了?」
不明就裡的馬里亞諾神父呆呆地站在石棺前。於是,格林和柴郡把從懷疑傑森復活,到進來教堂檢視的經過從頭說了一遍。聽完後,神父立即否定了他們的推論。
「你們在說什麼蠢話呀?什麼傑森醒了,根本就不可能有這樣的事。」
「可、可是,剛剛我看到他從石棺裡跳出來,逃走了。」柴郡非常堅持,「二十年前他被葬在這裡,如今他復活了……」
稍微定下心神後,馬里亞諾神父用平靜的語氣說道:「那個人不是傑森,不,應該說就算這世上所有的死人都復活了,傑森也不可能醒來,從這裡逃出去的。」
「為什麼?」格林問。
馬里亞諾神父指著沒有蓋子的空棺說道:「因為傑森在這裡面。」
格林和柴郡訝異地朝石棺裡窺探,黑暗中隱約可見棺木裡有一隻白色的陶罐。馬里亞諾神父在他們倆身後低語道:「傑森就在這裡面,他已經化為美麗的灰燼了。」
3
福克斯踏入了「昇天室」,他有點不知所措,上司打電話叫他過來,但他來了之後卻沒看到人。他又走進殯葬室,裡面還是一個人影都沒有,只有案發後就一直襬在那裡的空棺材。
福克斯心裡有點發毛。不光是因為很明顯的詭譎氛圍,還有特雷西今天早上的言行舉止,也讓人感到有些害怕。他那位患有精神疾病的上司從中午過後就突然變了個人,不但心情超好,還瞞著哈斯博士和下屬,獨自展開行動。特雷西不在的時間,被撇下的下屬紛紛議論說長官該不會想不開,跑去自殺了吧?然而就在傍晚時分,特雷西突然來電,命福克斯到墓園來。福克斯猶豫了一下,但因為有事要向特雷西報告,他只好硬著頭皮朝墓園進發了。
結果一來就是現在這種情況。福克斯心中惴惴不安。電話那頭的特雷西,態度倒是異常開朗。福克斯想起之前有一位郵差,同樣是用如此興高采烈的語氣打電話給警察,掛上電話後他就用霰彈槍射殺了自己的妻子。
就在這時,突然響起的聲音打斷了福克斯的思緒,嚇了一跳的他東張西望,隨即找到了聲音的來源。眼前那口棺材的蓋子被稍稍推開了。
福克斯感到腹部一陣翻攪,腎上腺素一下子躥遍全身。真碰到緊急情況他也喊不出來,唯一能做的就是吞口水,以及按住胸前槍套裡的槍。不過福克斯不愧是貪生怕死的代表,他一邊拔槍一邊慢慢往後退,準備隨時逃跑。
就在福克斯的後腳跟碰到門檻之際,棺材的蓋子砰的一聲開啟了。福克斯看到躺在裡面的人,忍不住叫道:「哇,長官,你不要嚇我!」
福克斯剛剛鬆了口氣,接下來的瞬間他的不安就比之前更勝數倍。在棺材裡坐起上半身的特雷西面帶笑容,手上握著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的捲尺,捲尺的一端垂落至他的膝蓋。
特雷西掛著詭異的笑容說:「哎呀福克斯老弟,你怎麼這麼慢?心情好不好呀?」
「啊?」被問候的福克斯嚇了一跳,不知該怎麼回答。
「我問你的心情好不好!」
不妙,這種時候還是順著對方的話說比較好,福克斯心想。
「呃,嗯……還不錯。好得很。」
特雷西滿意地點了點頭。「是嗎?那太好了。」他邊說邊從棺材裡爬出來。接著走到福克斯身邊,親密地搭著他的肩膀說:「今天呢,是大快人心的破案日,所以我才把你叫來。這對日後的工作有幫助,等一下你就好好看看專業警官是怎麼破案的吧!」
福克斯愣頭愣腦地盯著上司看,特雷西依舊興高采烈地說個不停。
「不過我還想再找一個觀眾。對了、對了,就找那個滿口玄學的大博士吧——喂,你幹嗎?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啦?我們現在就去找哈斯博士……然後,精彩大結局就要開演了。」
4
黑暗中,死者感到焦躁不安,他發現自己不能再躲下去了。
而且他非常憤慨,因為他的褲子溼透了。有人往他藏身的地方放了一隻酒瓶和還剩半杯的酒杯,雖然他是死人,身體不會覺得冷,但他的心理感受還和活著的時候沒兩樣——他覺得自己受到了嚴重的羞辱。這個世界果然是活人的天下,死人只能唯命是從,任憑活人擺佈……
不過也不能總讓活人這麼為所欲為,他覺得該是自己採取行動的時候了。
死之前就一直抱持著的想法再度抬頭,也可以說那是一種使命。
反正如果這件事不解決,他是無法安心腐朽,無法得到真正的安息的。
死人決定採取行動了,就在今夜。而他鎖定的目標,毫無疑問,就是莫妮卡·巴里科恩。
5
柴郡緩緩地走在從教堂通往巴里科恩大宅的路上,心情很不安。聽完馬里亞諾神父的講述,格林就丟下還無法動彈的柴郡,一個人先回巴里科恩宅邸去了。格林還說:「我好像要看到事件的全貌了。」但對柴郡而言,什麼是什麼她還是完全搞不清楚。柴郡決定不再去想無情的格林,她一邊走,一邊把馬里亞諾神父說過的話回想了一遍。
傑森果然是不存在的。據馬里亞諾神父所言,二十年前在山裡發現傑森時,他的屍體已經爛得一塌糊塗,所以史邁利爺爺只好違背天主教徒的習俗,將他火葬。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心靈受到重創的莫妮卡變得不太正常。她到現在仍然堅信傑森沒被火化,屍體還完好地躺在教堂的石棺裡,有時甚至妄想傑森還活在這世上。
柴郡當著神父的面,把傑森和詹姆斯兩人互換身份的假設講了一遍,不過立刻就被推翻了。二十年前找到腐爛屍體的時候,和牙醫的治療記錄做過比對,所以可以確定那具屍體就是傑森。柴郡聽後真是大失所望。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至少她從馬里亞諾神父口中證實了閣樓房間裡那本札記上記載的,三十三年前萬聖節當天發生的事是真的。神父吞吞吐吐地說出傑森和詹姆斯這對雙胞胎兄弟小時候遭遇的不幸事件,格林和柴郡聽得很尷尬。尤其是柴郡,對於這種事,她實在不知該作何反應。不過她很確定那是一場悲劇。柴郡在心裡盤算著,再去試探一下詹姆斯好了。
突然,路旁的灌木叢裡有聲音響起。
柴郡整顆心被揪起,連忙往旁邊跳開。她完全忘了那個來歷不明的傢伙——從棺木裡跳出來的人如果不是傑森,那到底會是誰呢?柴郡挺直了身子,盯著灌木叢看。
從棺木裡跑出來的死人也許還在附近徘徊……
草叢裡發出沙沙的聲音,突然,她看到了兩顆金色的珠子,接著一個黑影跳了出來。柴郡忍不住大聲尖叫,不過對方並沒有攻擊柴郡的意思,只是「喵」了一聲,拔腿跑開了。
「什麼嘛!是剛剛那隻肥貓。真是的,嚇了我一跳……」
柴郡鬆了口氣,撫著胸口,這時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柴郡緩緩地轉過頭去。
站在那兒的,是一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