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取錯靈柩的事故

生屍之死 山口雅也 第2頁,共2頁

「在十字路口咖啡館現場發現的頭蓋骨、左右兩根前腕骨,以及與其相連的手骨,據推算年齡在六十至六十五歲之間。這要比約翰的年齡大許多,牙齒的比對結果也不一樣。看來那的確不是約翰的骨頭。」說完這些後,福克斯一臉迷惘,就此陷入了沉默。

從診所回到警署後,等待特雷西的就是上述新情報。在特雷西身旁聽到這些的哈斯博士喃喃自語道:「哦,不是約翰的骨頭……」向特雷西使了個眼色。特雷西無奈,只好問福克斯:「還有什麼要報告的嗎?」

「還有就是今天早上發現的那份寫著詹姆斯是第三名死者的恐嚇信。剛把信轉到鑑識科那邊,那邊的人說了很奇怪的話。」

「什麼?」

「他們說是用同一臺打字機打的……」

「你說什麼呢,給約翰的恐嚇信是用打字機打的,給詹姆斯那份則是文書處理機做的,這連門外漢都看得出來。」

「不,不是,他們說的是約翰收到的恐嚇信和史邁利的遺書,是用同一部打字機打的。」

「史邁利……」特雷西無言。

「嗯。之前史邁利服毒自殺時進行過驗屍和偵訊,看過那封遺書的鑑識人員說,他很確定那是用史邁利房裡的那部世紀牌舊式打字機打的,好像每個h中間的橫槓都沒有。結果,因為其他案件送來的約翰的恐嚇信上又出現了同樣特徵的h,把他嚇了一跳。」

特雷西看向哈斯博士,問:「你怎麼看?」

哈斯博士露出瞭然於胸的表情。「果然和我想的一樣。家裡人可以自由進出史邁利的房間,使用他的打字機。不過,如果這兩封信都是史邁利親手打的,那就有趣了。我現在認為約翰就是史邁利,他們倆在某一時刻對調了身份。」

隨你胡說吧!特雷西在心裡嘲笑道。現在的他已經不指望這個只會說好聽話的玄學博士了。更何況,他手上還握有博士不知道的訊息。

特雷西故意打斷哈斯博士的話。

「博士,你的高論我們待會兒再聽,先說說我這邊發現的一些有趣的事吧!」

說完,特雷西拿出兩張照片,一張是萬聖節遇害的高中女生失蹤前拍的,另一張則像是區域性放大圖。

「第一張照片拍到了女高中生背後的磚樓廢墟,一樓的窗戶上是不是映出了什麼東西?沒有拍到的東西對映在了玻璃上!你看,把這部分放大就能看得很清楚了,映在上面的是停在拖車對面的汽車的側邊車身,車身上好像有圖案。博士對這個圖案應該很熟悉吧?」

哈斯博士把照片湊到眼前,然後馬上抬起頭來,字斟句酌地說道:「嗯,輪廓不是很清楚,不過仔細看的話……嗯,是有幾分像微笑墓園的標誌——棺材加上微笑……」

特雷西聳了聳肩。

「對這張照片進行的電腦分析比較慢,我也是剛剛才拿到這張放大圖的。話說回來,最近怪事接二連三地發生,我都把最初找博士的目的忘了。其實,那天夜裡我是為了請教這個案子才去墓園的。此外,我無意間聽到另一則相關訊息。」

「什麼訊息?」

「關於女高中生失蹤那晚的萬聖節裝扮,雖然照片裡看不清楚面具的樣子,不過聽說她扮的是恐怖片裡戴著曲棍球防護面罩的殺人魔!」

4

詹姆斯站在解剖臺前,正忙著處理躺在上面的遺體,一旁的柴郡則思索著該用什麼戰術向他進攻。

柴郡和格林來到殯儀館的地下室,就是為了試探詹姆斯。讀完閣樓房間裡的札記後,柴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二十年前在山裡發現的腐爛屍體其實不是傑森,而是詹姆斯。然後寫下恐怖故事、患有精神疾病的傑森變身成他的孿生兄弟詹姆斯。二十年後,他內心的「死亡衝動」又被喚醒了——柴郡做出了以上這番推理。

於是她向格林提議,以心理戰試探詹姆斯。適當地施加壓力,說不定能從詹姆斯口中套出什麼,證實她所提出的「詹姆斯即傑森」的假設。

然而,可靠的格林被派去搬棺材了。柴郡不知自己一個人能否完成這項艱鉅的調查任務,心中忐忑不安。她再次看向詹姆斯,後者已經完成將棉花球塞入遺體雙頰和眼皮的程式,開始裡裡外外地調整眼睛閉合的狀況。遺體化妝指導書上有寫:「要讓上眼瞼蓋住眼球的三分之二。」這是一項十分精細的作業,柴郡認為現在正是時候。趁詹姆斯面對貨真價實的屍體時念出札記上記載的、在越南處理屍體時的悲慘經歷,給他的心靈一記痛擊。柴郡閉起眼睛回想剛背下的札記內容,清了清喉嚨後背誦出聲。

「屍、屍體真美……」

詹姆斯停下正在工作的手,緩緩轉頭看柴郡。「你在說什麼呀?」

「屍體真美。」柴郡又說了一次。

詹姆斯看著柴郡,露出「這小妞有病嗎」的表情,隨即移開視線,繼續工作——專心為遺體塗上預防乾燥的凡士林。柴郡並沒有因為被漠視而退縮,她繼續引述稍長一點的句子。

「我甚至覺得這種可怕的東西是一種美。我就像是被傑克遜……呃……那個……」札記上寫的畫家的名字想不起來了,柴郡急了,「啊,傑克遜……邁克爾·傑克遜的動作給迷惑了的學生,一直盯著看……」

詹姆斯當作沒聽到。柴郡覺得自己背得亂七八糟,於是乾脆從口袋裡拿出小抄照著讀。

「那個,約伯曾說:‘神只不過是把他賜予的東西再要回去……’」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

詹姆斯保持著背對柴郡的姿勢,說道:「我現在只想把遺體的顏色要回來。喂,去幫我拿染色劑,好像放在那個架子的右邊。」

「啊?嗯……請問要‘桃娘之頰’還是‘青春之花’?」

「‘青春之花’。」

柴郡被反將了一軍。不過,她又燃起不屈不撓的鬥志,繼續奮戰。遞上染色劑後,她又開始照著小抄念。

「那個……神根本就不存在……強烈的‘死亡思想’佔據我的整個腦袋,取代了神的位置……」

終於,詹姆斯的忍耐到達極限,他從遺體上方抬起頭來,瞪著柴郡說道:「喂,你開始兼職賣《聖經》了嗎?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不想幫忙的話就趕快出去。對了,我順便問一下,你媽打算一輩子賴在巴里科恩家不走嗎?約翰都失蹤了,她遲早要搬出去。」

此話一齣,柴郡被激怒了。怒髮衝冠、七竅冒煙的柴郡說:「什麼嘛,你心眼真壞!約翰就是個惹人厭的傢伙,你跟他半斤八兩。就是這樣你才會沒有女人緣,安妮塔·摩根才會把你給甩了……」

柴郡的大腦已一片混亂,別說進行細膩的心理戰了,連曾懷疑眼前的男人是傑森的事都忘光了。

「我不知道萬聖節那天發生了什麼,不過你的個性……」

口不擇言的柴郡這才猛然發現詹姆斯的表情不對,立刻閉上了嘴巴。對方不再像剛才那樣把柴郡當笨蛋,而是一臉嚴肅地看著她,然後慢條斯理地說道:「你知道以前的事?」

柴郡心想糟了,可是她已經沒有退路了。想放棄的她決定豁出去,把話挑明。

「對!我們做了一番調查,我懷疑你就是傑森。」

是不想讓自己的心思被別人看穿嗎?始終面無表情的詹姆斯眯起眼睛看著柴郡,接著,一抹淺笑在他的臉上慢慢盪開。

「這樣呀,業餘偵探正在到處找線索啊。我是傑森?你是在開玩笑吧?」

「怎麼樣,我說得對不對?你回答呀!」

柴郡壓住發抖的膝蓋,努力鼓起勇氣。看到柴郡的反應,詹姆斯更是從容不迫地說道:「沒問題,不管我是傑森還是誰,都會告訴你的!不過,我現在正忙著處理這具遺體,得等我忙完再說。你看,遺體下巴上的胡楂還看得見呢!我得把它刮乾淨才行……」

詹姆斯的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剃刀。

5

格林穿著拘謹又彆扭的黑色禮服,恭恭敬敬地跪坐在送進「睡蓮室」的棺木旁。

接下來,棺木的蓋子將被開啟,告別式也將正式開始。格林看了一眼剛剛諾曼交給他的卡片,上面寫著死者的姓名、身高、體重和指定的棺木型別等。姓名欄上寫的是查爾斯·蘇格拉底·斯圖爾特·古特·皇家……什麼什麼……三世,名字還真是長到不行。一定是將城堡賣給東洋富商,舉家搬到這裡的英國落魄貴族。格林抬起頭來環顧參禮者,室內充斥法國作曲家佛瑞所做的動人的《安魂彌撒曲》,牆上的一朵朵睡蓮營造出舒適微醺的氛圍。放眼望去,果然都是衣著講究、儀態優雅的上流人士。

格林望著那些似乎等得很心焦的參禮者,突然想:為什麼美國這個國家要搞什麼遺體化妝呢?

美國人之所以要那麼細心地幫死者化妝,不可能只是顧及遠道而來的賓客吧?說穿了,其實他們是害怕死亡的汙穢,想將它掩藏起來。不過也有可能正好相反,這麼做是為死者著想,希望他一路好走。或許其中還隱含堅信肉體終將復活的基督教教義也說不定。可以把任何東西包裝、變成商品的美國商業,想必也摸透了美國人的心理,主宰著一切。

格林覺得不寒而慄,自己已死的事曝光的話,周遭的人是絕對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的。不管自己願不願意,都會被化上滑稽的死人妝,塞進棺材裡,做成美麗的展示品陳列在店裡。

站在參禮者最前排的那位戴黑色面紗的老婦人說話了,打斷了格林的思緒。

「你這是什麼樣子呀?你真的是員工嗎?戴這麼奇怪的墨鏡,頭上還包著奇怪的頭巾。成何體統!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啟棺蓋啊?大家都等在這兒了,快點開始吧!」

格林急急忙忙將棺蓋推了上去。棺木中的遺體呈現在眾人眼前時通常會響起一片讚歎聲,這次也不例外。不過不知為何,今天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感嘆,反而像在宣洩不滿。格林連忙往棺材裡面瞧去——也難怪他們會有如此激烈的反應了。棺蓋的右側是用鉸鏈固定住的,應該自左邊開啟,所以遺體的頭部理所當然是面向左邊的,否則參加葬禮的人就看不到遺體的臉了。然而,現在遺體完全歪向另一邊,不僅如此,遺體的頭部還被矇住了,所以從參禮者的角度看,只能看見埋在枕頭裡、頂著白髮的頭頂。看來早班化妝師應該是剛被錄用的新手吧。

老婦人撩開面紗,露出大鼻頭,出聲抗議。格林慌了,試圖用手把遺體的臉轉過來。

這樣一來就可以挽回墓園的聲譽了吧?看到只有微笑墓園才做得出的完美遺體,參禮者的抗議會馬上變成讚美吧……

可是,格林的如意算盤完全打錯了。

當遺體的頭轉向參禮者這邊時,室內不滿的喧鬧聲確實平息了。可是接下來的瞬間,騷動卻演變成震驚和憤怒的可怕旋渦。

面向眾人的遺體有垂耳長鼻,鬆弛的長舌頭垂在咧開的大嘴外——這不是貴族老紳士,而是百分之一百的狗,大型阿富汗獵犬的屍骸。

眾人亂成一團之際,戴面紗的老婦人遵循維多利亞時代的禮節,緩緩向地板倒去。

6

「這是我們墓園開業以來出過的最大的醜!」

詹姆斯在剛剛成為自己地盤的經理辦公室裡處理這起事件。他坐在大理石書桌的後方,整個人靠在椅背上,一邊把玩著參照微笑墓園標誌做成的棺材鎮紙,拿它當議事槌,一邊斜眼看著面前的三個男人。沃特斯窺探著新老闆的臉色,率先爭辯道:「可是就算再怎麼忙,也不能夠讓不熟悉流程的諾曼來當接待人員嘛!」

有沃特斯壯膽的諾曼開始道出事情的原委。

「那個,我在寫棺材申請卡——」

詹姆斯立刻糾正他。

「不是棺材,要說靈柩。遣詞用字不注意的話,是無法成為入殮師的。」

墓園自有一套婉轉的說法:葬禮稱為後事,屍體叫作往生者。

受詹姆斯呵斥而縮成一團的諾曼繼續解釋:「是、是,我在寫那個靈柩申請書的時候搞錯了。一位是什麼什麼三世,另一位則是a.獵犬(hound),後面那位一定是送去火葬了……」

在新英格蘭這片土地上,罕見地以天主教徒居多,因此微笑墓園的葬禮有百分之九十九採用土葬,唯一使用火葬爐的場合就是專為寵物舉行的動物葬禮,諾曼把兩者搞混了。

格林站出來為意志消沉的諾曼說話:「可是詹姆斯,我想諾曼會搞錯也不是沒有理由的。a.獵犬是arthurhound先生,而那個什麼什麼三世,則是名字比人還氣派,附有血統證明書的狗大爺,這沒人會知道吧。」

詹姆斯眯起無框眼鏡後面那雙有點腫的眼睛,說道:「喂,朋克小子,別說得那麼理直氣壯。不管怎麼樣,為了避免混淆,卡片都用顏色做了區分,注意事項也都寫在上頭了,沒有核對清楚就是你們的不對!」

詹姆斯說得確實也有道理。送去火葬爐的卡片上有代表火焰的紅色邊線,右下方還用小字註明「請再次確認靈柩內部」。送往其他太平間的卡片則是不同顏色的邊線,比如「黃金寢宮」是黃色,「睡蓮室」是綠色,「守護天使花園」是藍色,每間房都不一樣,一目瞭然。結果,諾曼在把家屬送來的委託書謄寫到申請卡上時弄混了,而新來的遺體化妝師也照單全收,然後格林和沃特斯也沒有做最後的確認——重重失誤造成了今天這場烏龍。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的詹姆斯看著沃特斯,問道:「那現在獵犬先生怎麼樣了?」

沃特斯沒料到矛頭突然指向自己,慌慌張張地說:「啊,是,那個……我去晚了一步……」

「什麼!已經送進火葬爐了?」

「是呀!無情的飼主沒來參加火葬,結果就沒人確認。不過經理,我立刻讓他們撤出來了,火爐也還沒燒旺,所以屍體現在是半熟狀態……」

最後這句話又犯了大忌,詹姆斯咚的一聲把鎮紙放在辦公桌上,給出判決:「把諾曼調離殯儀館,回去挖墓。沃特斯扣週薪百分之五十。弗朗西斯記嚴重警告。」

沃特斯仰天長嘆道:「那我決定去孟菲斯市了。」

諾曼似乎很自責,低著頭不發一語。

格林怔怔地想著柴郡到哪裡去了,同時他也發覺,腦海中的拼圖碎片又在那裡兜來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