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死亡的威脅

生屍之死 山口雅也 第2頁,共2頁

哈斯博士高深莫測地皺起眉頭。

「嗯,哈定也說他總覺得那個人哪裡怪怪的。而且,你不覺得戴著那副眼鏡和假髮的約翰跟史邁利實在是太像了嗎?」

「嗯……我也有這個感覺。那麼,是史邁利化妝成約翰的樣子立下遺囑,想把約翰的遺產分配給伊莎貝拉?可是那上面的簽名是約翰的筆跡吧?」

「哦,這倒是。哈定也說那簽名是真的……所以反過來想,是約翰偽裝成了史邁利?嗯,這麼想比較有可能。」

「他有什麼理由這麼做呢?」

「比如說,我們可以想成是‘死亡恐嚇’。」

「死亡恐嚇?」

「就是利用活人都害怕死亡和死人的心理進行恐嚇。像在中國,直到近代都還有以死恐嚇的習俗。比如把死去的窮人的屍體買下來,打扮成被害死的親人的模樣,去嚇唬打官司的對方。在德國也有類似的事,日耳曼的古代法典《薩克森法典》中有一條:如果被害人家屬不將死者下葬,而是將之抬到法院去告發兇手的話,被告的人要麼用自己的項上人頭做賭注和對方打官司,要麼就直接向屍體認罪。」

「日本有一種名為‘落語’的傳統曲藝,其中有一個故事,講的就是讓吃了河豚暴斃的男子跳舞,藉此敲詐房東等人。」

格林被引得說出了這段話。但現在可不是展現學識的時候,他趕緊將思緒拉回來。

「約翰裝扮成史邁利,打算恐嚇某人。他是想恐嚇‘面具人’呢,還是繼承遺產的人?還有,為什麼呢?啊,這實在難以理解。博士,我們一個接著一個地假設,卻又一個一個地推翻,我已經亂成一團了。」

「是啊,我也越來越搞不清楚了。不過格林,我們這麼苦惱的根源,你知道是什麼嗎?」

格林搖搖頭,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想這個問題了。

「我想多半是因為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怪異世界。」

「怪異世界?」

「沒錯,死人復活的怪異世界。我們必須將死人復活這種前所未聞的棘手要素也考慮進去,這就是造成混亂的主要原因。不過也正因如此,我們反而知道該如何去推理。」

「怎麼說?」

「換個方式說,我們必須掌握死人的心理。或許他們想的是活著的人根本不會去考慮的事。而能夠充分了解他們的想法的最適合人選……」

「就是同為活屍的我……對嗎?」

格林抬頭望天。如果還活著,還有呼吸的話,他真想深深地嘆一口氣。

2

斯圖爾特·柯林斯醫生神經質地撣去躺椅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腦子裡想著剛剛離開的病人。把今天也算在內,這位病人已是第三次來這兒看病了,然而柯林斯醫生還是無法掌握其深層心理。

柯林斯醫生很清楚,他一直只談些表面的事。

他說他對自己的性無能感到不安,面對親兄弟時心存自卑,因缺乏母愛而感到孤獨——這些情緒在他的心中形成旋渦,變成巨大的不滿與挫敗感,導致他有時會以暴力的方式尋找發洩的出口。

柯林斯醫生厭倦了病患們不時提出的哲學論調,通常不太理會,但這位病人將自己心中鬱積的暴戾情緒用「死的衝動」這種過分專業的詞語來形容,讓他印象深刻。

最近,這樣的病人明顯變多了,柯林斯醫生想。雖生猶死的一群人——活屍。今天來看診的十個人中就有四個宣稱他們已死,這讓柯林斯醫生感到訝異。之後在得知其中只有一個是真正的死人之後,柯林斯醫生又在煩惱是否該放棄這份工作別做了。

變成令人討厭的時代了,柯林斯醫生心想。不管是心理層面還是生理層面,生與死的界線都越來越模糊不清。不過柯林斯醫生是個忠於工作的男人,如果治療物件是如字面意義上的活死人,他絕對不幹。但若病人是心理層面上的死人,這可就是他的專長了。

不論是受胃病折磨的中年男子,還是罹患艾滋病、精神沮喪的同性戀,只要朝著病因一路追溯下去,就會發現大部分痛苦均源自幼時受到的創傷。最要緊的是耐心聽他們說話,發掘出問題的癥結所在,然後再幫他們除去心結。柯林斯醫生覺得自己的工作和掘墓人很像——不,應該是推翻墳墓的人。

剛剛離開的那位病人,一定也在過去經歷過什麼足以影響他一生的事。來這兒的重症病患,大部分有過類似幼時被變態老男人帶進倉庫、綁在椅子上,強迫聆聽理查德·華格納的《飛翔的女武神》的經歷,因此留下永難磨滅的陰影。

不過,藉由治療,那被壓抑在心靈深處的過去終會有被喚醒的一天……

柯林斯醫生對整理得乾乾淨淨的躺椅感到滿意,接著他的思緒轉到下一名患者身上。這名中年男子是這裡的老病患,不過近來他變得像個活死人——當然,這是指他的精神狀態。

柯林斯醫生衝著候診室的門喊道:「理查德·特雷西警官,請進來!」

3

「別傻傻地只會站在那裡,去幫我把裝麵粉的罐子拿來。」

只要是站著不動的人,就算是總統——不,就算是死人,瑪莎也要差遣一下。此時她正專心做著明天要吃的蛋糕,這番話是對頭也不回地走進廚房的格林說的。

格林看著架子上擺放的瓶瓶罐罐,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哪、哪個罐子?」

「沒寫字的那個,畫著青豌豆的綠色罐子。」

格林依照指令取出罐子,一邊拿到她身邊,一邊說道:「什麼嘛,這像是小孩子過家家用的罐子,為什麼要用什麼青豌豆的罐子來裝麵粉呀?」

瑪莎就像是被人問到「為什麼太陽要從東邊升起」似的,一臉的不耐煩。

「是呀,這是少爺們小時候玩過的玩具罐。我的助手羅庫拿來裝剩下的麵粉,他那個人啊,雖然小氣,但愛囤東西的個性倒是幫了我的大忙。麵粉用光了,沒人願意幫我去城裡買,就連你也……」

格林眼看著矛頭就要指向自己,連忙轉移話題。

「沒有砂糖罐嗎?」

和哈斯博士討論完案情後,不斷地憑空推測已讓格林厭倦,於是他決定坐而言不如起而行。雖然各種假設都碰到了瓶頸,但格林打定主意,要重回事件的原點——那場茶會——展開調查。只是,瑪莎回答時依舊是一副愛搭不理的模樣。

「在那個架子上吧?」

「沒有,那個……那天茶會上用的陶製砂糖罐不在上面。」

架子上的糖罐是玻璃制的,和之前的那個不一樣。瑪莎看起來似乎更不高興了,她停下搓麵粉的手,雙手叉腰,斜眼看著格林。

「怎麼啦?難道裝糖的容器變了,裡面的糖就會變成鹽了嗎?」

「不是啦,只是我很喜歡之前的那個,所以想問問怎麼換掉了。」

「因為摔壞了啊!」

「摔壞了?什麼時候?在哪裡?」

「你這個人真的很煩啊!就是那次茶會之後!手一滑,不小心摔壞了,就因為我忙這忙那的,又沒人來幫忙……」

格林大失所望。茶會的事就因為巧克力這條線連不起來,才想來調查一下那個砂糖罐。早知道這樣,當初早點兒下決心來問就好了。接二連三的突發事件分散了注意力,結果讓到手的線索跑了。

格林不甘心就這麼離開,他繼續盯著平日放砂糖罐的那個地方,突然,發現了某樣東西。瑪莎一轉過身去忙,格林立刻湊近架子想瞧個清楚。

架子上放了好幾層瓶瓶罐罐,都是調味料,在最下層,板子與板子的縫隙間,有些白色的東西。如果這不是從新的砂糖罐裡漏出來的,就可能是之前砂糖罐裡裝的東西了。格林連忙用刀把這些白色粉末挖出來,從一旁的舊報紙上撕下一角包好。

正準備走出房間時,又聽到瑪莎在他背後叨唸:「真是的,自從發生那種事後,每個人都愛查東查西的。你那個不良少女朋友,也得意揚揚地說她知道兇手是誰了。有閒工夫做偵探查案,還不如來幫我忙比較實在。」

只要是站著的人,不管是總統還是朋克少女,都想使喚嗎?格林苦笑。不過下一秒鐘,格林突然有種奇妙的預感。他覺得瑪莎說過的話中似乎隱藏著什麼重要的線索,只是他想不起來是她剛剛講的這些,還是很久以前講的了。而且那句話和下毒事件沒有什麼直接聯絡,格林拼命地回憶,找尋拼圖碎片。

4

艾汀小姐正在吹乾溼漉漉的頭髮,暗自琢磨要不要從冰箱裡拿罐啤酒喝。雖然啤酒的熱量很高,但今天經歷了那麼刺激的事,真讓人有點累,剛洗完澡來上一杯應該很不錯吧?最終她打定主意,拿出啤酒來。喝了兩口後,她又隨手拿起放在冰箱上的報紙走回床邊。

那是回家路上買的《大理石鎮地方報》,她已經看了兩遍了。頭版以超大字型寫著這樣的報道標題:

特雷西警官挖墳掘墓

不用說,當然也登出了特雷西警官跳進史邁利的墓穴中的現場照片。煩惱的警官和空空如也的棺材,都大張著嘴巴愣在那兒。

看到今天早上剛為自己做過筆錄的人竟然這麼丟人現眼,艾汀小姐不禁有種自己被耍了的感覺。不過,看過了右下方的報道後,她心裡的不快稍稍獲得了平復。那篇報道的標題是《消失的法林頓先生——死人復活》,下方刊登了法林頓的畫像,是根據今天早上她和詹姆斯的證詞繪製的。雖然被捲進了可怕的事件,但自己的證詞竟像這樣風風光光地刊登在了報紙的頭版上,也不算是件壞事。

其他版面還有《尋找所有屍體:逃逸的被害人、兇手和目擊證人》《深夜靈車飆車引發重大事故》等報道。總之,昨晚到今早發生的種種事件都被大肆報道了一番。而且不光聚焦事件發生的經過,甚至還有熱衷偵探小說的記者在「面具人」的真實身份上大做文章。不但扯出二十年前的傑森·巴里科恩事件,還刊登了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約翰收到的恐嚇信的翻拍照片。報道的字裡行間充斥著對家人爭遺產的暗示,任意發揮。

這麼多情報全都毫無保留地攤在報紙上,這都要怪那個叫卡拉漢的白痴小隊長,艾汀小姐心想。案發後,那個男人就在宅邸正門前,以儼然一副好萊塢影星出身的政治家的姿態,對著蜂擁而至的媒體陶醉地發表演講,仿如總統的就職演說。那個叫福克斯的刑警也是,比起案情,感覺更關心她的電話號碼。下屬們都是這副德行,也難怪特雷西警官會神經衰弱了,她不由得同情起那位跳進墓穴的警官。

這樣想著,艾汀小姐突然驚覺,要是媒體繼續炒作下去,遲早有一天記者就會找上門來採訪她。說不定自己還能上電視,接受第七頻道唐·蘭瑟的專訪……艾汀小姐幻想著自己上電視的情景,自我陶醉了好一會兒。

和神秘的法林頓先生有過最後接觸的悲劇女主角(雖然她自己也不清楚哪裡悲劇!)。

太好了。如果上了電視,就可以向去過紐約的凱蒂炫耀一番了。

可是艾汀小姐又突然擔心了起來,面對唐·蘭瑟的訪問時,自己能對答如流、妙語連珠嗎?如果唐就時事問題問自己的見解該怎麼辦?現在惡補不知還來不來得及?

艾汀小姐急忙翻開報紙。要是報上有介紹探討時事的暢銷書,就買一本來讀讀好了。

就在這時,她看到一則新聞。

標題是《州歷史文藝協會授以已故的奧布萊恩先生特殊成就獎》。報道中對《墓碑村、大理石鎮一帶的歷史及民間傳說》一書的作者,不動產商人弗蘭克·奧布萊恩做了一番介紹。

不過,引起她注意的不是報道的內容,而是附在旁邊的奧布萊恩的照片。

艾汀小姐盯著那張照片端詳了一會兒,突然靈機一動,拿起放在邊桌上的自動鉛筆,試著在照片上畫了起來。

她試著為奧布萊恩畫上了眼鏡和鬍鬚,然後再翻到報紙的頭版看。

反覆對比著看了兩三次後,艾汀小姐不禁喃喃自語道:「老天爺!不管怎麼看,法林頓都和這個叫奧布萊恩的男人長得一模一樣……」

註釋:

《飛翔的女武神》(therideofvalkyrie)出自華格納(richardwagner,18131883)的史詩級歌劇《尼伯龍根的指環》(derringdesnibelungen)第二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