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是我的墓誌銘。

——緋紅之王《墓誌銘》

1

檢查監控錄影帶的工作繼續著。

到目前為止，除了伊莎貝拉，十點四十一分之前沒有其他人進入過西側走廊，也看不出來有命案發生的跡象。特雷西想起，在前臺值班的龐西亞通報說發現了屍體，是在自己剛抵達巴里科恩家宅邸時，也就是十一點過後。那麼，從現在開始，三十分鐘之內應該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特雷西和哈斯博士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活像正在觀看世界職棒聯賽最後一戰九局戰況的資深棒球迷。

伊莎貝拉離開後，畫面就沒再變過。中間是延伸的走廊，分在走廊兩邊的幾扇門都緊閉著。影像中始終是無人上場的空舞臺佈景。

「博士，帶子是不是沒在轉啊？」

下方顯示的時間是十點四十三分，由於習慣了一直是同樣的畫面，二人半天都沒發現已經停止播放了。哈斯博士連忙拿起遙控器按了幾下，但還是沒變化。於是他走到放映機旁邊，掄起拳頭用力敲下去。特雷西心裡對哈斯博士身為科學家的能力感到懷疑，嘴上問道：「su、sunny的產品沒問題吧？」

博士再次重重地敲了一下機器。

「沒問題、沒問題，我做了很多改良。」

你這樣說我更擔心了。

博士又狠狠地敲了一下。

「你啊，必須信任美國人的技術。」

帶子果然重新轉動起來。美國的機器確實必須用美國方法來處理啊，特雷西不得不服。

畫面下方的時間也開始流動，二人繼續以快速播放的方式看下去。過了一會兒，畫面出現了變化。

「等一下，那裡！」特雷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大聲叫道。

畫面右邊靠前的那扇門，也就是「昇天室」裡的殯葬室直通走廊的那扇門，被拉開了，開啟了一道黑色縫隙。那道縫隙慢慢變大，緊接著，突然從門後露出一團白色的東西。

「那是什麼？」特雷西驚訝地問。

因為錄影帶是黑白的，無法確定其真實色彩。但應該是白色的……那團白色的東西有兩個像骷髏眼窩似的黑洞，此外還有幾個小洞。還沒來得及細看，那東西就又縮了回去，門也隨即關上。特雷西正要提議倒回去，這時畫面上又出現了新的變化。

左邊，經理辦公室的門開了，出現一張人臉。

「是約翰·巴里科恩……」特雷西忍不住出聲，「他出來了。這麼看來，辦公室裡什麼事都沒發生。他看起來好好的……」

不過約翰只探出了腦袋，朝走廊上看了看，隨即把頭縮回去，關上了門。

「不好意思，博士，可不可以——」

特雷西的話還沒講完，又有新的狀況發生了。剛才有動靜的「昇天室」的門又開啟了，那個白色傢伙現身了。這次可以看到他的全身。那傢伙穿著高中體育老師常穿的那種運動罩衫和長褲，頭被兜帽圍住。而那團白色且有洞的東西其實是他臉上戴的面罩，是眼睛部位挖空，冰上曲棍球的守門員專用的防護面罩。

這個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傢伙，左手放在衣服前方兩邊相通的大口袋裡，右手自然下垂，站在走廊上。看得出來，他右手上戴著類似皮製手套的東西。

「這太驚人了。」特雷西茫然若失地自言自語，「這傢伙是怎麼進來的呢？」

「從太平間的窗戶吧？」

「不，福克斯確認過了，窗戶都從裡面上了鎖。‘黃金寢宮’那間是我親自檢查的。辦公室裡的窗戶，以及走廊盡頭的門也都一樣。西側所有向外的門窗都上了鎖，應該不可能有人從外面進來。」

聽到這番話，哈斯博士皺起眉頭。

「是嗎？我可不這麼認為。你會不會把問題複雜化了？雖然門窗都上了鎖——」這次換哈斯博士的話只講到一半就被打斷了。

就在兩人討論的時候，「面具人」動了起來。他弓著背、踮著腳，躡手躡腳地來到辦公室門前，把耳朵貼了上去。不知為何，特雷西突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動畫片——肚子餓扁的大灰狼，站在三隻小豬家門口，窺探裡面獵物的動靜……

忽然，「面具人」像被嚇到似的站直了身子。接著又鬼鬼祟祟地後退，開啟畫面左邊正中央的門，消失在了裡面。原以為那傢伙會進入經理辦公室的特雷西失望地垂下肩膀。

「那裡是‘黃金寢宮’的殯葬室吧？」

哈斯博士默默地點了點頭，一副懶得說話的樣子，只顧死死地盯著螢幕看。

「面具人」消失在門後不過幾秒鐘，辦公室的門開啟了，約翰再度探出頭來。他看了看走廊，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隨即走出房間，反手把門帶上了。接著他沿著走廊消失在「面具人」最先現身的「昇天室」的殯葬室裡。

然後過了約二十秒，「面具人」開門探出了頭，先是左右張望了一番，接著斜著穿過走廊，之後竟開啟了約翰剛進去的那扇門，也消失在其中。特雷西和哈斯博士紛紛忍不住站了起來，然而在他們開口之前，又有新的狀況發生了。這次換「昇天室」休息室的門開啟，約翰出現在走廊上。

「他們兩人沒撞見彼此嗎？」特雷西一臉狐疑地問道。

「剛好錯開了吧。畢竟殯葬室和休息室之間還有一道門，如果那道門是關著的話，就有這種可能。」

約翰一邊左右張望，一邊斜穿過走廊，然後他開啟「黃金寢宮」休息室的門，消失在門後。不久之後，隔壁殯葬室的門開了，約翰再度出現在走廊上，然後竟然開啟「昇天室」殯葬室的門，進去了。盯著螢幕的兩個男人保持著膝蓋略彎的姿勢，一邊猛吞口水，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錄影。

再次發生令人意外的事，「昇天室」休息室的門開了，「面具人」現身，隨即進入「黃金寢宮」的休息室。幾秒鐘後，約翰從「昇天室」休息室裡探出頭來，然後又進入了「黃金寢宮」的休息室——這次變成彷彿他在追逐「面具人」似的。特雷西發現此時約翰的姿態很像心懷鬼胎的飢餓大灰狼，為此感到萬分驚訝。

「捉迷藏的角色安排好像互換了啊？」

「不，那兩個人並不是有意識地在追逐彼此，只是總是恰好錯開，始終沒發現對方罷了。就像滑稽默片，不是經常出現你往左我就往右，你進我就出的追逐橋段嗎？」

哈斯博士發表評論期間，詭異的無聲捉迷藏還在進行著。約翰消失在「黃金寢宮」的休息室裡後，畫面下方的時間過了五秒，換殯葬室的門開啟，「面具人」現身。這次他反手把門關上後沒有橫穿過走廊，而是直接進入了隔壁的經理辦公室。

捉迷藏突然結束了。

好一陣子沒人再出現，又只剩空蕩蕩的舞臺佈景。兩個人等得實在心急，就再次按下了快速播放鍵。

捉迷藏結束的時候，畫面上顯示的時間是十點五十五分。也就是說，整個捉迷藏過程長達十分鐘。

之後再有新情況，是十一點零六分的時候。伊莎貝拉再度出現，她沿著走廊朝鏡頭走來，然後突然在「黃金寢宮」前停下，推開門走了進去。不久後她就又出來了，往大廳那邊跑去，腳步明顯跟來時不一樣，步伐慌亂。此時是十一點七分三秒，伊莎貝拉僅僅在「黃金寢宮」停留了一分鐘。

過了一會兒，回到大廳的伊莎貝拉帶著龐西亞又折回來了。兩人進入「黃金寢宮」後不到一分鐘又走了出來，回到大廳，時間顯示此時是十一點零九分二十二秒。

「之後，龐西亞就打電話到巴里科恩家的主屋了。」特雷西說。

時間流逝到十一點十三分三十七秒，辦公室的門開啟，「面具人」出現了。他站在走廊上，轉頭望向鏡頭的下方，看動作似乎受到了驚嚇。接著他開啟「昇天室」殯葬室的門，進入房內。特雷西想起來，這時格林剛好趕到，正在外面猛敲走廊盡頭的門呢。這麼說來，當時他們跟「面具人」之間僅隔一道鐵門，如果那扇門沒從內側鎖上，他們就可以開啟門，當場逮捕那傢伙。特雷西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驚險刺激的捉迷藏遊戲中的一員。

時間顯示十一點十五分十一秒。快要進入精彩的大結局了，演出者全數登場：由特雷西領頭，格林、龐西亞、伊莎貝拉等人尾隨在後。看到自己出現在螢幕上，特雷西覺得挺難為情的。真沒想到自己抵達現場的時候會是這副蠢樣，下次再有命案發生的話，他一定要縮緊下巴。沒錯，他要用讓·迦本飾演麥格雷探長時的表情來面對每一個現場，特雷西在心裡發誓道。

就在特雷西浮想聯翩之際，影像突然沒了。一堆光點在螢幕上持續閃爍著，再也不見熟悉的舞臺佈景了。

「結束了嗎？」特雷西問。

「嗯，帶子全部轉完了。」

「為什麼？sunny又故障了嗎？」

「不是的，是之後我就來到這裡把機器關了。」

特雷西抗議道：「不會吧！這樣的話，後來‘面具人’做了什麼，我們不就不清楚了嗎？他進入‘昇天室’以後的行動我們都掌握不到了，偏偏在這緊要關頭關機器——」

「你等一等，能不能坐下來說？我都快累死了。」

特雷西這才注意到，他和博士竟然半懸空坐在椅子上。而且自從畫面上出現「面具人」以來，他們就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姿勢。

哈斯博士靠在椅背上，嘆了一口氣後，語帶歉意地說道：「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一開始我以為十拿九穩了，就把機器關了，把帶子拿了出來。不過呢，不是我自誇，至少我們已經掌握了現場人員的出入狀況，不是嗎？」

「這點我倒是很感謝你……」

「既然如此，我們現在就針對剛才所看到的一切來討論一下吧。首先，對於嫌疑最重的伊莎貝拉，你有什麼看法？」

哈斯博士一向與巴里科恩家族交好，這使得特雷西有點顧忌，不知該跟他聊到什麼程度，不過最後他還是決定至少原則上配合他。

「既然出現了‘面具人’，伊莎貝拉就不是問題了。不過我們還是討論一下比較好。首先，她拿著兇器進來的時候不太可能行兇，因為約翰後來又好端端地出現了。不過她還是有可能在第二次進來的時候，也就是發現屍體的時候犯罪。只是我不太採信，因為她馬上就去通知龐西亞了，對吧？後來現場被封鎖，她一定會被當成兇手，但她還是特地把眾人叫來，這不是拿繩子套自己的脖子嗎？雖然我到現在還是覺得她最有嫌疑，可是偏偏監控器拍下了一切，讓我不得不相信她的清白。你確定伊莎貝拉真的不知道有監控攝像頭在拍嗎？」

面對特雷西的質疑，哈斯博士點了點頭，然後表情困惑地說道：「關於伊莎貝拉的清白，不是還有證詞嗎？」

「證詞？」

「死者的證詞啊！被害人不是親口證實伊莎貝拉不是兇手嗎？」

「對哦……」特雷西仰天長嘆。

「如果不是伊莎貝拉的話，就只能是‘面具人’了。」

「是啊……不過話說回來，那傢伙是怎麼跑進去的？」

「從‘昇天室’的窗戶吧？」

特雷西不耐煩地說道：「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西側的窗戶全部從裡面上了鎖。根據龐西亞的說法，傍晚五點左右他跟另一名員工巡視過，確認西側的門戶都鎖好了，沒問題。」

這下連哈斯博士也開始發愁。「嗯，可是龐西亞這個人有點神經質，他確實檢查了嗎？還有，就算五點鐘時門窗都關好了，但監控是七點左右開始拍攝的，這段時間裡要是有人跑到西側，把‘昇天室’窗戶上的掛鉤拿掉，‘面具人’還是可以輕而易舉地從外面跑進來。我剛才想說的就是這個。」

「這個可能性我也想過。不過，我們趕到現場的時候，‘昇天室’窗戶的掛鉤確實是從裡面扣上的。我第一時間叫部下去查了，這要作何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