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錄影帶的陷阱

生屍之死 山口雅也 第2頁,共2頁

再一次快速播放。毫無變化的影像持續著,辦公室裡只聽得到放映機運轉的聲音。過了一陣子,走廊後方出現了人影。特雷西連忙提醒:「等一下。」

暫停,正常播放。

出現的人是伊莎貝拉。她穿著扣著別針的低胸毛衣和高腰燈芯絨褲,體態勻稱優美,走路的樣子簡直就是在展示秋裝的模特兒。特雷西心想,艾汀也好,這個女人也罷,經常被他人目光注視的女人,就連在沒有外人的地方也改不了這樣的怪癖啊?不過呢,在發表中年男子無用的感慨之餘,他還是一眼就看到伊莎貝拉手上握著與她那身時尚打扮很不搭調的印第安短劍。

「那就是兇器吧?」特雷西問。

「嗯,那個特別的圓形柄頭,沒錯,就是那把海狸刀。」

伊莎貝拉來到畫面左邊靠後的「黃金寢宮」的休息室門口,停住了。她往經理辦公室那邊看了一眼,最後還是走進了休息室。畫面上顯示的時間是十點三十八分,然後,時間還沒跳到三十九分,她就出來了。

特雷西驚訝地說:「這可怪了。這時已經過了案發時間十點三十五分了。約翰·巴里科恩還在辦公室裡……這個時候不應該發生打鬥,懷錶才摔壞的嗎?」

哈斯博士也想不通。

「嗯,也有可能那隻懷錶慢了。」

「也就是說,約翰是在十點三十五分以後才遇害的?若是這樣的話,懷錶到底慢了幾分鐘啊?」

哈斯博士突然用力搖頭。

「不對,懷錶應該不會慢。我剛剛想到,晚餐的時候,約翰因為一直掛念著律師來,把懷錶掏出來看了好幾次。如果錶慢了,他一定會發現的。所以懷錶的運作應該是正常的。」

「所以呢?」

「如果懷錶的時間是正確的,那麼,這時,在攝像頭拍不到的辦公室裡面,衝突很可能已經發生了。」

「不會吧?這也未免……」

特雷西連忙把視線轉回到螢幕上。他們進行這番討論的時候,螢幕上仍在播放監控錄影帶。伊莎貝拉出來後關上了休息室的門,在走廊上站著,跟來的時候一樣,目光投向辦公室那邊。

特雷西身子前傾,雙眼凝視著畫面,喃喃自語:「短劍不在她手上了……看來已經放到太平間了。」

伊莎貝拉跨出一步,開始朝鏡頭這邊走來。特雷西忍不住嚥了口口水。職業的關係,他已經不知道看過多少次監控拍的錄影了,但每次看他都會很興奮,那種興奮感和看電視或看電影不一樣。特雷西曾多次思索到底哪裡不一樣,最終得到的結論是,差別就在於內容是否在預料之中。犯罪電影拍得再好,看得多了,就可以猜出後續發展。比如,鏡頭轉向女主角斜後方的窗簾時,就代表兇手可能藏在那裡;這時如果再響起帶著顫音的絃樂四重奏,下一幕就一定會有人揮舞著兇器衝出來。

然而,現實中就不會這麼簡單了。眼前正在播放的畫面是經固定鏡頭拍攝的,當然也不會配上背景音樂,這樣反而能帶給觀眾一種無法預料的不安和刺激。

說不定真的會發生什麼哦!特雷西在心中自言自語道。正踩著模特兒臺步的伊莎貝拉也有可能在下一秒鐘突然唱起爵士樂名曲《忍冬玫瑰》(honeysucklerose),跳起查爾斯頓舞……

然而,特雷西的期待落空了。伊莎貝拉既沒有唱歌也沒有跳舞,她來到辦公室門口,舉起右手,做出準備敲門的動作。特雷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湊近螢幕。伊莎貝拉並沒有敲門,她的手停在半空,接著又放了下來。然後還是像模特兒一樣,動作利落地轉身,往大廳走去。在轉角處轉彎後,她便從畫面上消失了。特雷西緊繃的肩膀頓時放鬆下來,他衝哈斯博士說道:「看來什麼事都沒發生。」

此時畫面上的時間是十點四十一分十五秒。

「嗯,是啊,兇器被放進去的時候,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會不會伊莎貝拉知道有監控攝像頭在拍她?」

「不,正如我剛才所說的,不管是伊莎貝拉還是其他人,應該都不知道這件事。我是那天傍晚一時心血來潮,才去把機器開啟的。大家都以為下個星期才會開。」

「是嗎?總之,這個時候伊莎貝拉似乎沒和約翰有過接觸……話說回來,約翰在幹什麼呢?該不會辦公室裡……」

「誰知道呢。唉!俗話說,眼見為實,我們還是繼續看下去吧。」

特雷西回到椅子上坐好,他再次感到腎上腺素在體內飆升,整個人興奮莫名。不過這陣興奮還只是個開始。

就在這個時候,特雷西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出現在熒幕上的影像可一點都不亞於伊莎貝拉跳起查爾斯頓舞所帶來的震撼……

3

格林在黑夜中假寐。

在黑暗、溫暖、無邊無際的世界裡。

格林蜷縮起身子。陷入了永恆的寂靜。

身體上的負擔,刺激和緊張感,全都不見了。不,似乎連身體本身都不存在了。格林覺得好像以前也曾待過這樣的世界,但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他完全想不起來了。不,不僅如此,稍不留神說不定連自己是誰都會忘記……我到底是誰?這裡是哪裡?我在幹什麼?

沉悶的大地響起轟鳴聲,整個地面彷彿都在搖晃。

接著再次歸於黑暗與寂靜。

不久,遠方傳來聲音,彷彿有人正斷斷續續吹奏著裝有消音器的小號。

不知何時有橘色滲入黑暗。是一縷熒光色,像在跳舞似的從上方緩緩降下。一開始他以為是楓葉,可是這一帶都是糖楓樹,那樹葉最多也只是黃色的,沒有橘色的呀……

然後他醒了。

格林慢慢地坐了起來,身體前傾,擋風玻璃碎成一攤刨冰,散落滿地。除此之外還有幾個橘色斑點落在引擎蓋上。那橘色斑點一碰到引擎蓋就立刻變成黑色並冒起一陣煙,並馬上不亮了。

格林反應過來,那橘色光點是火星,是從某處飄來的。他轉頭向後看去,只見地勢較高的一一三號公路上正躥出火苗,兩輛車的黑色剪影浮現於橘色火焰形成的背景中。右邊那輛車的引擎蓋好像飛了,引擎暴露在外。格林突然想到誰是那車子的主人了,八成是那個來自鄉下的「現代牛仔」吧。而他引以為傲的v8汽缸、5000cc引擎就是那堆殘骸了吧?

看樣子,格林推測自己的車是摔落在「十字路口咖啡館」正對面的懸崖下了。幸好這處懸崖不太高,粉紅色靈車只遭受到擋風玻璃摔碎、引擎蓋凹陷的輕微損傷。格林轉而看向自己的身體,開始仔細檢查。左手小指的第二個關節處彎了,雖然他完全沒有疼痛或麻痺的感覺,不過極有可能骨折了。他又用左手摸了摸頭,發現了其他異狀。頭蓋骨前端凹進去了一塊,照了照後照鏡,確認頭皮沒有裂開,就是凹了下去。大概是車子往前衝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方向盤吧?

頭蓋骨凹陷並斷裂。如果格林還活著的話,撞成這樣絕對死定了——不,也許自己又死了一次,格林心想。剛才的黑暗記憶跟第一次死的時候感覺很像。死過一次的自己活了過來,然後又死了,又活了——不對,不是這樣的,我的肉體早就死了,所以我不是活過來,而是已經死了,但在已死的狀況下醒過來,然後又死了,又在死亡的狀況下醒來……

格林覺得既混亂又悲哀。到底要當活屍到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才能真正地死掉?格林抬頭望向一一三號公路上燃燒的火焰,心想,也許跳進那裡,把肉體燒成灰,就能獲得真正的死亡了。

這時,格林聽到身旁響起微弱的呻吟聲。柴郡歪在座位裡,還閉著眼睛,格林趕緊把她抱起來。幸運的是她似乎只是嚇暈了過去,身體上沒什麼異狀——呼吸正常,心臟也還在跳。格林松了口氣,緊緊地抱住柴郡。如果她醒著的話,這種事是萬萬做不得的,因為彼此的肌膚稍微一接觸,自己是一具冰冷屍體的事就會被發現。但不管怎樣,柴郡還活著比什麼都令格林高興。

遠處的小號聲越來越近了,那應該是消防車的笛聲吧?格林從口袋裡掏出手帕,學海盜那樣綁在頭上,這樣就沒人看得出來他頭上的凹陷了。

先把事件真相查明後再跳到火坑裡也不遲,格林改變了主意。於是,他把柴郡拖出車子,揹著她,爬上了懸崖。

登崖途中,某件奇怪的東西映入了格林的眼簾——灌木叢間有一簇濃密的毛髮。他撿起來一看,原來是頂假髮。黑色的,梳成中分,內側還粘著已經幹掉的血漬。在橘色火焰的照耀下,格林認出這頂看著眼熟的假髮是約翰·巴里科恩的。

註釋:

日文版將短篇集《阿萊夫》(thealeph)譯為《不死の人》。這段文字引自該短篇集中的《永生》(theimmortal)。

這句歌詞出自拉里·威廉姆斯(larrywilliams)的《壞男孩》(badboy),原歌詞為:nowjunior,behaveyourself!

「銀色馬」典出《福爾摩斯回憶錄》中的一個短篇《銀色馬》(theadventureofsilverblaz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