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健滿臉是血,悄悄地向彌生眨了眨眼,然後走了出去。他大聲哭喊著,站到了兩名搜尋隊員面前。彌生還緊緊地抓著他。

「啊,流了好多血!」

「小朋友,你怎麼了?快讓我看看!」看到滿臉是血的健,離我只有幾十釐米的搜尋隊員向健他們走了過去。

這時,搜尋隊員腰間掛著的對講機中傳來了「趕快過來」的命令。兩名搜尋隊員苦笑起來,看來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收工了。

「急救工具在車裡,我先帶這個孩子過去。你把水泥板蓋上再過來,否則車子開不過去。」那名搜尋隊員說罷,拉著哇哇大哭的健和因不安而哭泣的彌生走了。

「喂,等一下!為什麼我要給你收拾殘局啊……」被留下的同事喊道。

那名搜尋隊員沒有應聲。彌生被他拉著,心裡害怕極了。該不會是要把我們交給警察吧?她邊走邊回頭。

留下來的搜尋隊員站在我旁邊,發著牢騷蓋上了沉重的水泥板。

「小朋友,你是在哪兒、怎麼受的傷啊?」搜尋隊員溫柔地問假裝大哭的健。

健不再大哭,嗚咽著回答道:「我摔倒了,在斜坡上……」他一隻手捂著血流不止的鼻子。

搜尋隊員相信了健的回答,沒有再多問什麼。

健的鼻血把衣服染成了黑紅色,還在流個不停。鮮紅的血流過他捂著鼻子的手,順著胳膊肘吧嗒吧嗒地滴落在地上。

血也濺到了一旁的彌生身上,滲入她為了模仿健喜歡的綠姐姐而留的長髮當中。

就在剛才,綠姐姐在神社的木臺階上坐著。那是往上數第二級、往下數第三級的臺階。

聽說今天要開始搜尋我,她打算拜訪橘家,看看有沒有可以幫忙的。半路上,她心血來潮,來到了神社。

她頭戴一頂大大的白帽子,長長的頭髮傾瀉而下,雪白的裙子隨風飄搖。裙襬很長,垂在地上,她用纖細的手指提起裙襬坐了下來,抬頭看著吱吱亂叫的蟬。她想起了兩天後將要舉辦的煙火大會。

孩子們用在村子裡挨家挨戶募集來的三百塊錢購買了煙火。雖然都是在商店裡買的小型煙火,大家還是很期待。每年的那個晚上,村子裡的大人們都會來觀賞煙火,向神明祈福。

我現在坐的地方附近就擺放著香資箱吧?綠姐姐這麼想著,望向樹間灑落的陽光。投在地面上的樹影不斷變化出各種形狀,綠姐姐心中思緒萬千。

「小時候我常在這兒玩呢。」

她自言自語,撫摩著乾燥老舊的木臺階。樹木的紋理浮在上面,摸起來有點兒粗糙。

綠姐姐也是這個村子的孩子。她對我說過,她以前喜歡一個鄰居家的男孩,卻沒有結果。她還笑著說,那個男孩很像健。

「哎呀,這畫的是小狗嗎?」

綠姐姐看著搖曳的樹影,發現了腳邊地面上的畫。那是我死去那一天畫的小狗。

「真讓人懷念啊。以前我也會這樣畫畫,被泥土弄髒也毫不在意。」

綠姐姐湊近地面,想要仔細看看,及腰的長髮輕柔地搖晃著。

這時,傳來了犬吠聲。綠姐姐嚇了一跳,抬起頭來。面前飛奔而來的是一隻白色的狗。

「哎呀,這不是六六嗎?好久不見。」

原本擺出戒備架勢的六六搖著尾巴向綠姐姐跑了過來,舔著她的臉。雪白的裙子沾上了泥土。

「真的好久不見了呢,六六。我好像都是在這附近給你喂吃的,對吧?我總是逗你玩,把吃的扔到臺階後面呢。」

六六擺出了服從的姿勢。

我知道,這隻狗奇怪的名字是綠姐姐起的。

「說起來,大家都覺得你很壞呢。」

綠姐姐用素淨而漂亮的指尖摸了摸六六的鼻子,就像見到老朋友般歡喜,表情燦若陽光。

「大家說你是鞋子小偷。你究竟把偷來的鞋子藏到哪裡去了?」

六六發出可愛的叫聲,然後繞到了綠姐姐所坐的臺階後面。臺階側面沒有木板,狗正好能繞到裡面去。

綠姐姐探頭向裡看。

「啊,看到了……你真是偷了不少啊。」

臺階後面都是六六從村子裡叼來的單隻的鞋子,堆成了小山。看到這麼多鞋子,綠姐姐十分驚訝,同時又很佩服六六。

六六臥倒在地。

真拿你沒辦法——綠姐姐一副這樣的表情抬起頭來,打算出發去橘家。不知道搜尋行動有沒有結果,她想。

可是她剛微微抬起頭就停住了,她的視線被吸引了。

那是六六堆成小山的藏品的一角。綠姐姐也不怕弄髒衣服,把手伸到裡面。六六安安靜靜的,只是疑惑似的歪著腦袋。

綠姐姐用指尖鉤住那樣東西,接著把手抽了出來。

從昏暗的臺階下拽出來的是一隻涼鞋,上面有小花。綠姐姐認識穿這隻鞋的女孩。

綠姐姐眯起的眼睛裡掠過一道陰影,瞳孔深處如窺視到未來一般,閃動著知性的光。她有些疑惑,微微皺起漂亮的眉毛,望著橘家的方向。

她把我的涼鞋還給了六六,徑直朝家走去。

今天就算了,明天再去橘家吧。說起來,冷凍庫裡應該有工廠新出的冰激凌樣品,今天中午就吃那個,再看看那起鬧得人心惶惶的連環誘拐案的後續報道吧。綠姐姐這樣想著,穿過了神社的廣場。

夏天的陽光很強烈,隔著鞋底,石子路還是燙腳。

白天聒噪不已的蟬到了晚上便了無聲息。

飄在夜空中的星星和月亮發出淡淡的白光,照亮了黑暗。四下都被裹進如深海一樣幽邃的睡眠中。

在掩埋我的地方,水溝的水泥板被健抬了起來。他身旁是恐懼不安地看著我的彌生。

該把我挪走了,明天搜尋隊又會來找我。健認為,到時候那名敏銳的搜尋隊員就會發現我。

當時,搜尋隊員發現健之後,把他帶到了汽車旁邊進行止血治療。石頭把健的鼻頭給砸破了,留下了一個很大的傷口。血止住後,搜尋隊員問了健的名字和家庭住址。他們好像知道最後看見我的人是誰,因此當健和彌生報出名字後,他們又提了很多問題。

「看見過可疑的人嗎?」

健看似老實地回答:「沒有。」

彌生心想,當成誘拐案不就好了嗎?於是她也附和健。

謊言是不穩固的,最保險的做法就是隻把重要的部分偽造一下——直覺這樣告訴健。他擔心撒的謊越大,就越容易暴露。

在彌生拿著的手電筒射出的光束裡,健把我從水溝裡抱了起來。他的臉中間貼著一個大大的創可貼。

「好可怕,好可怕……」彌生嘟囔著,不斷環顧黑夜中的森林。

健半夜起來的時候,緊貼著他熟睡的彌生也醒了。健要彌生留在家裡,可是比起黑夜中的森林,彌生更害怕一個人留在家裡。於是他們一起鑽出了蚊帳,小心翼翼地穿過像鳥兒一樣吱吱叫的老舊走廊。為了不吵醒家人,工具早就準備好了。

從水溝裡出來後,我的身體變得比夜晚的寒氣更加冰冷。健把我放在草蓆上,將我奇怪地扭曲著的脖子和四肢擺正。我在草蓆上做出「立正」的姿勢。

「草蓆是不是剪得太小了呢?」像是為了給彌生打氣,健微微苦笑著說道。

昨天健揹我的時候,大概就已經感覺到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的四肢僵硬,來回晃動,讓他吃盡了苦頭。這次他便用草蓆把我捲起來,累的時候就可以和彌生一起搬運。

他們按照我的個頭修剪這張廢棄的舊草蓆,可是剪得太多了。我被裹成了紫菜卷,腳尖和頭髮從草蓆兩端露了出來。

為了不讓草蓆散開,健用繩子把它捆得結結實實。

他們從家裡出來時,怎麼都找不到合適的繩子,彌生急壞了。橘阿姨常說商店包東西用的紙和繩子遲早會派上用場,於是都收了起來。健和彌生都不知道她收在了哪裡,可也不能把她叫起來問。商店的繩子好不容易遇到能派上用場的時機,卻偏偏讓人找不到。健想了一會兒,決定用自己房間裡電燈的繩子,就算不關燈睡一夜也無妨。就這樣,他們用好不容易得來的繩子捆緊了草蓆。

蓋上水泥板,健像扛一根木頭一樣扛起了我。

彌生顫抖地問:「哥哥,我們接下來要把五月帶到哪兒去呢?」

健一邊往家走,一邊回答:「帶到我們的房間裡。今天看了他們的搜尋行動,我覺得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我們的房間。」

我被草蓆卷著,手腳不再亂晃,老老實實地任健和彌生搬運。

「我們把五月藏在壁櫥裡,明天一天都得在房間裡看著。但也不能一直這樣,得趕快尋找下一個藏匿的地方才行。」

彌生用手電筒照著腳下。光束中,健看起來異常快樂。

回到房間後,健和彌生把我藏在了壁櫥裡。

健彷彿在藏匿寶物、企圖惡作劇的壞孩子一般,把我塞了進去。

彌生彷彿在掩飾恐懼和不安、想從神明的注視中隱匿罪惡一般,把我塞了進去。

壁櫥的門被輕輕地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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