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彌生低聲喊了出來,一臉震驚地看著我。
太陽還沒西沉,彌生的瞳孔卻變成了紅色。
「我也……喜歡健……」我又沉醉著輕聲說了一遍。
這時健從遠處走了過來。他送走了綠姐姐,正在向這裡趕來。
「喂——」我大聲地呼喚他,用力揮手。
健看到了我,也高興地揮動雙手。我很開心。
健的身影消失在枝葉搭成的天花板下,一時半會兒不會出現,可我還是探出身子,想透過枝葉找到他。
「啊,看見了。」
我看到了健趕來的身影。
就在這時,隔著薄薄的上衣,我感到背後有一隻溫熱的小手。我剛想到那是彌生的手,那隻手就突然用力地推了我一把。
我失去了平衡,從樹枝上滑落。周圍的風景如同慢鏡頭一樣向上移去。樹枝噼裡啪啦地折斷了,我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撞上了一根樹枝,聽見自己身體破裂的聲音。我扭曲成了一個奇怪的角度,發出不成聲的尖叫繼續下墜。我喜歡的涼鞋在空中掉了一隻,我很難過。
最後,我的後背砸到了那塊墊腳的大石頭上,我死了。
鼻孔、耳道、眼睛……全身的孔竅都流出了黑紅色的血,量雖少,可是一想到這樣的臉會被健看到,我就難過起來。
折斷的樹枝落到身旁,啪啦啪啦掉落的樹葉蓋在了我的身上。
「哎,剛才是什麼聲音?好像聽到了樹枝折斷的聲音……」健說著趕了過來,看到我的屍體後停下了腳步。
彌生哭著從樹上下來了。我的身體擋住了墊腳的大石頭,為了避免踩到我,她從最矮的樹枝上一躍而下,然後大哭著撲進健的懷裡。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彌生?」
健露出了微笑,彷彿在安撫彌生。他看了看彌生,又看了看我的屍體,然後向我靠近。
「五月已經死了。彌生,你光哭的話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你倒是告訴我啊。」簡單地確認我已經死亡後,健微笑著對彌生說道。
看到健的笑容,彌生停止了哭泣,一副痛苦的表情結結巴巴地答道:「那個……我們在那根樹枝上面聊天……五月滑了一下,就掉下來了。」
「這樣啊,滑了一下掉下來的啊,這就沒辦法了。彌生,你沒有做錯事,別哭了。」健一副大人的口吻,然後又看向我,「總之先告訴媽媽吧。彌生,我們走。」他說著就對我視若無睹似的去拉彌生的手。
彌生用力地搖著頭,死活不肯走。
「怎麼了,彌生?」
「媽媽……媽媽知道了會傷心的!我討厭讓媽媽傷心!」彌生叫喊著,又哭了起來。
她恐懼不安,唯恐推下我這件事暴露。我明顯地感覺到了這一點。
「確實……綠姐姐也一定會難過的……」健嘟囔著,然後想到了一個好主意似的,表情一瞬間明亮起來,「要不這樣——我們把五月藏起來吧!只要不暴露她是死在這兒的就可以了!」
彌生聽了,又悲傷又開心地抬頭看向健。
我睜著眼睛,羨慕地望著他們。
「怎麼做呢?就算想把五月埋起來,我們也沒有鏟子啊。」
「我知道,所以不是搬到這裡來了嗎?交給我,你什麼都不用擔心,也不用害怕。」
健的臉上洋溢著溫柔的笑容,融化了彌生所有的恐懼和不安。他揹著我,小心翼翼地不讓血沾到他身上。
我們來到了森林的邊緣,通往森林的小路與一條荒涼的路在此交會。
「你要在這裡做什麼,哥哥?我們怎麼把五月藏起來呢?」
像是回應彌生似的,健把我放在地上,然後輕輕拂去附近地面上的泥土。
一道蓋著水泥板的水溝出現了。
健稍微直起腰,半蹲著用力將粘連在一起的水泥板抬起一塊。森林地下的這道水溝和橫貫田邊的水渠是相連的,可是現在水溝乾涸了,裡面空無一物。
健又抬起了幾塊水泥板。這樣一看,水溝內部空間很大,正好可以把我放進去。
健把我放進水溝裡,接著把水泥板蓋回去。水泥板應該很重,健默默地搬動著。
「啊,等一下,哥哥!」彌生大喊道。正在蓋最後一塊水泥板的健停了下來。
從沒有蓋水泥板的開口處可以看到我的腳尖。一隻腳穿著涼鞋,另一隻腳什麼都沒穿,上面沾了泥土。光著的腳被他們盯著,我有些害羞。
「嗯,我們得找找另一隻涼鞋……」健這麼嘟囔了一句,把我藏在了黑暗之中。
健和彌生在水泥板上面鋪了土,不忘將那裡偽裝得讓人看不出有道溝。
太陽西沉,他們齊心協力,終於將那裡佈置得和周圍的地面完全一樣。
又到了橘一家人齊聚的時間。
起居室裡,用作飯桌的暖桌上擺著晚飯,小小的房間裡瀰漫著飯菜的香氣。健的爺爺奶奶好像剛從田裡幹活兒回來。身穿無袖汗衫的是橘叔叔,他正對著電風扇的強風看棒球比賽轉播。
「爸爸,換個臺嘛,《太空三劍俠》已經開始了。彌生每週都看那個動畫片的,對不對?」健說罷,徵求意見似的看了一眼彌生。
《太空三劍俠》是一部動畫片,講的是三個可愛的主人公搭乘薩吉塔流斯號飛船到太空旅行的故事。
彌生彷彿沒有在聽他們的對話,兩頰鼓鼓的,塞滿了飯,只是慌忙點了點頭。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反正我的想法總是無關緊要。」橘叔叔委屈地按著遙控器調換頻道。
「還有,讓電風扇轉起來嘛,我們也很熱啊。」
橘叔叔什麼都沒說,按下了電風扇的按鈕,老舊的電風扇左右搖晃起腦袋來。
聽到電風扇轉頭的瞬間,彌生的肩膀顫抖了一下。她想起了我奇怪地扭曲著的脖子。
動畫片似乎毫不理會彌生的反應,自顧自地開始播放了。橘叔叔和橘阿姨聊著農田裡的事,比如西瓜長大了,草蓆用舊了該扔了。
這時,玄關傳來了「有人在嗎」的聲音。橘阿姨高聲應了一句「來了」,走出了起居室。
玄關傳來的聲音讓彌生大吃一驚。健也知道那聲音是誰的,可表情沒有一點兒變化,只是默默地一邊看動畫片,一邊吃晚飯。
過了一會兒,橘阿姨回到起居室,客人還在玄關等著。她簡短地問彌生和健:「五月的媽媽來了,說五月還沒有回家。你們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彌生握著筷子的手開始顫抖。
為了讓彌生不那麼緊張,健回答道:「不知道。我們和五月是在森林裡分開的,平時都是這樣啊。」
「是嗎……」橘阿姨欲言又止,回到玄關轉告我媽媽。
「這樣嗎?」我媽媽聽了,洩氣得快要哭出來似的說道,便回了家。她的背影看起來非常瘦弱,不同於吃飯時厲聲說「不許看電視」的媽媽。我很難過。
送走我媽媽後,橘阿姨回到起居室,和家人接著聊天。「真讓人擔心啊,天都黑了,五月去哪兒了呢?最近誘拐的案子又那麼多,真讓人擔心啊。」她說著往嘴裡送了一口米飯。
橘阿姨每說一次「真讓人擔心啊」,彌生都會無力地低下頭,彷彿在躲避她的眼神。
「五月的媽媽在村子裡找過了嗎?」健問道。
「嗯,找過了。五月是獨生女,所以她更擔心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她說打算報警。」
「報警?!」
兩人異口同聲,回頭看向橘阿姨。彌生絕望極了,健的眼神里卻流露出一絲喜悅。
「你們看,不是很可能與最近的誘拐案有關係嗎?你們最後是在森林裡分開的,對吧?明天應該會有人去森林裡搜尋,五月也可能是在那兒遇到危險了。五月的媽媽也說要去森林裡找她。」
聽到森林,兩人都大吃一驚。那裡確實是最可疑的地方。一說起容易遇險的地方,大家都會想到橘家後面的那片大森林。
聽說我媽媽要去森林裡找我,彌生的表情僵住了。我的屍體應該不會被發現,因為血跡已經被他們兩人清理乾淨了。只是他們怎麼也找不到我的那隻涼鞋。當時,健爬到樹上,仔細搜尋我的涼鞋有沒有卡在樹枝上,彌生也一直在地上來回尋找,找得腰都痛了。
如果沒人發現我的涼鞋,警察或許就會當成誘拐案處理,不去森林搜尋了。
可是,如果我媽媽在森林裡找到了涼鞋,會怎樣呢?她一定會堅信我就在附近而開始搜山。媽媽不會弄錯的。我很喜歡那雙涼鞋,看到我高興的樣子,她也非常開心。
「真讓人擔心啊。我們也幫忙一起找五月吧……」
健好像沒有聽見橘阿姨說的話,愉快地看著動畫片。
健和彌生睡在一個房間裡,八疊大的房間對他們兩人來說太大了。
這是一個悶熱的夜,為了稍微涼爽一些,窗戶大敞著。這裡不會有小偷。
電燈發出橘黃色的光,房間中央並排鋪著兩床被褥。
健發出輕微的呼吸聲,可是彌生一閉上眼,白天的事就浮現在腦海裡,她怎麼也睡不著。
大大的蚊帳吊在房間裡,籠罩著兩人,以防他們被蚊子叮咬。
「哎,哥哥……」彌生忍著悶熱鑽進了毛巾被,帶著哭腔說道。汗水把她額前的頭髮都浸溼了。
「嗯……」快睡著的健呢喃著坐起來。可能是覺得悶熱,他掀開了被子和毛巾被,準備站起來關燈。
平時躺著就能夠著電燈的繩子,在有了蚊帳之後就夠不著了。健拉了一下堆在蚊帳頂上的繩子,但隔著蚊帳,滑滑的,怎麼都拉不滅。
「沒關係的,哥哥,不關燈也……」
「你怎麼了,彌生?」健睡眼矇矓地問,似乎還在夢中。
「我害怕……哥哥,我可以去你那兒嗎?」彌生汗流浹背,渾身散發著熱氣,快要哭出來似的害羞地說道。
「啊,可以……」健淡淡地回了一句,又躺了下去。
如此悶熱的夜晚,彌生卻像要藏起來似的,裹著毛巾被鑽進了健的被子裡。她把滾燙的額頭貼在健的後背上,閉上了眼睛。
不一會兒,房間裡傳出了兩人的呼吸聲,它們交織在一起,消失在夏夜裡。
漆黑的夜幕降臨到健和彌生身上,降臨到埋藏在水溝裡的我的屍體上,還有在黑暗中哭泣著尋找我的媽媽身上。
日本傳統節日,通常在1月15日前後慶祝,將松枝、稻草繩、新春試筆等新年用品堆放在篝火中燃燒,祈求健康幸福。
日本計量房屋面積的單位,1疊約為1.62平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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