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感覺到汗珠從背上流過。
水母船的飲用水,是從儲水槽用管線拉到廚房的。愛德華所煮沸的開水,應該也是從那個儲水槽裝的……他是想說有人直接把毒下在儲水槽裡嗎?
「慢著,不可能。因為,大家不是一直都在喝這些水嗎?」
「毒這種東西,之後再加就好。」
琳達倒抽一口氣。
直到不久前,這艘水母船還處於嚴重的混亂之中。這段時間,誰在哪裡做了什麼,威廉無法完全掌握。
「怎麼啦?快喝。」內維爾下令。
愛德華盯著手中紙杯,接著用充滿冰冷怒意的目光瞪向內維爾——
他一口氣把水喝光,重重地將紙杯敲在桌上。隨即是漫長的沉默。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五分鐘過去了。愛德華的身體沒有產生異狀。
「看起來沒問題呢。」克里斯戰戰兢兢地開口。
琳達放鬆了下來,表情既像哭又像笑。威廉也吐出了鬱結在胸中的氣。當事者愛德華依然沉默,只是把身體沉進椅子裡,像玩具的發條斷了一般。
內維爾冷哼一聲站起身,在片刻之後拿了一瓶酒和開瓶器回來。似乎是拿出了放在廚房的存貨。
「什麼嘛,居然不喝熱水?都讓人幫你試毒了。」
「想喝你們自己喝。要暖身子的話喝酒要有效多了。」
克里斯不爽地「哼」了一聲,內維爾沒有絲毫介意的模樣,拔出瓶塞將濃紫色的液體倒入紙杯。
威廉將已經變溫的水喝下肚。依舊是這幾天已經喝慣的微微的金屬味。他再度將熱水倒進空紙杯。畢竟他的臉皮實在沒有厚到能向內維爾討酒喝。
「哎,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剛才不是說了。等救援到達,僅此而已。」
「不是這個意思。我們接下來要睡在哪裡?」
「你問睡哪裡,那當然……除了客房還有別的選擇嗎?」
「所以說——」
「琳達,你是想說‘所有人都該待在同一個房間’嗎?」
如果要為了節省燃料而少用空調,最合理的選擇就是大家擠在同一個地方。雖然每間客房裡只有一張雙層床,但是剩餘空間要讓其他三人打地鋪綽綽有餘。
然而,琳達的回答出乎威廉意料。
「不是啦,笨蛋。我才不要大家待在一起。我可不想跟殺人兇手睡在同一個房間。」
餐廳的氣氛瞬間凍結。
「為什麼?為什麼誰都不說話?教授的死法詭異,我們又在這種地方遇難——這太不正常了,一定是有人乾的好事!」
「冷靜下來,琳達。你說的那個人是誰。還不能肯定兇手就在我們之中——」
「不管是自動航行系統,還是緊急停止開關,外人怎麼可能動手腳呢!是誰,是誰做出這種事,快點報上名來!」
沒有人回應。
這就是剛才威廉懷有的不安——想必除了嫌犯之外,每個人都感受到了同樣的恐懼。
究竟是誰做的?我們接下來會怎麼樣?
真的能平安地活到救援抵達嗎?
「那麼琳達,你認為該怎麼做才好?」愛德華丟擲問題,「這個吊艙裡只有三間客房。廚房沒有鎖。輪機室只能從外側上鎖。若說還有哪裡能從內上鎖,就只剩操舵室了。你是要把剩下那個人丟在沒法上鎖的地方嗎?」
「這——」
琳達把目光移向窗外。在深沉的暮色裡,細碎的雪花在飛舞的同時發出詭異的呢喃聲。
不行。在這種猛烈的暴風雪中過夜,根本就是自殺。
「我覺得大家分開行動反而更危險。無論逼我們待在這裡的是誰,都不能保證那人沒辦法開啟房間的鎖。」
這個吊艙採取的是讓家庭或親密同伴共用的設計,門鎖是隻從內側轉一下的簡單構造。不能保證能夠竄改自動航行系統的人沒有準備房門的備用鑰匙。
更何況,雖然愛德華似乎故意不提,但琳達的提案還有另一道心理上的障礙。教授的遺體在客房裡。若要讓全員分別在安全的地方休息,必定得有人和教授遺體待在一起。雖然可以把遺體放在外面,但教授死在那裡造成的排斥感無法簡單抹消。
「那麼……你認為該怎麼做?」
「全員待在同一間客房,每次輪流讓一人或兩人休息。只要清醒的人有三個以上,兇手應該就無法輕易下手才對。」
這是個好主意。克里斯和看起來依舊不太情願的琳達,都點頭贊成了愛德華的建議。
「內維爾,你也同意——」克里斯往旁邊一看,表情頓時僵住,「內維爾?」
沒有回應。
內維爾趴在桌上,臉色蒼白,全身發抖。汗水佈滿了他的額頭。他雙眼圓睜,嘴裡吐出粗氣。
「內維爾?」「內維爾——」「喂……內維爾,你怎麼啦?」「喂,內維爾?!」
連讓大家把話說完的時間都沒有。
內維爾就像斷了線的人偶一般,摔下椅子。
他在地板上劇烈痙攣,兩次、三次,發出猶如脖子被掐住的呻吟。倒地時的衝擊讓眼鏡產生裂痕,鏡片後的雙眼逐漸失去光芒。
「內維爾!」
四人立刻離開椅子。內維爾沒有回應,他只是不斷地顫抖,反覆發出微弱的喘息與呻吟。
「等等……這、這是怎麼回事……什麼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喂……別開玩笑。痼疾發作嗎?!」
不可能。從沒聽說內維爾有這種痼疾。
——毒?!
難道說,是剛才的紅酒?
「你們在幹什麼啊?快讓他吐出來!」
愛德華的聲音重擊鼓膜。「還有拿水來,如果不清洗他的胃——」
克里斯就像被打了一巴掌似的睜開眼睛,以驚人的速度抓起茶壺。琳達依然鐵青著臉,重複嘀咕著:「騙……騙人……」
面對這些景象,威廉只是傻眼地旁觀。
愛德華等人的努力無疾而終。
一小時後,內維爾的心臟永遠停止了跳動。
※
令人窒息的沉默裹住整個餐廳。
克里斯、琳達、愛德華,每個人都精疲力竭地癱在椅子上。
時鐘已經走過十二點。沒有任何人開口。失去內維爾的衝擊——以及讓人感到陰鬱的恐懼,奪走了威廉起身的力氣。
沒錯。已經沒法再掩飾下去了。
有人想要我們的命。兇手殺了教授,把我們關在這座雪山裡——想把我們全部殺光。
是誰?為什麼?確實,我們有被人盯上的可能。然而,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理由,直到現在依舊不明。真的有什麼敵國間諜想搶走我們的研究成果嗎?還是說——
「夠了……我已經,受夠了……」琳達搖搖頭,用已經哭累的聲音說道,「拜託,饒了我。我想回家。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
「琳達,冷靜一點兒。」就連愛德華的聲音,此刻也帶有濃濃的疲倦,「還不能確定兇手就在我們之中。就連兇手是否就在這艘水母船裡,也還不能肯定。」
內維爾喝的酒裡究竟有沒有毒,到頭來還是不知道。
真要說起來,那瓶酒似乎是出發時內維爾自己準備的。只在宴席上喝酒的內維爾居然會帶酒參加航行測試,這點讓威廉有些在意——假如,酒早在搬進艇內時就已被下了毒,那麼正如愛德華所言,「兇手就在水母船裡」這個前提就變得無法確定了。
可是——
「既然如此,那傢伙現在在哪裡啊?」琳達激動地喊道,「為什麼我們會在這種地方?為什麼自動航行系統被動了手腳?如果那傢伙只是要用毒酒把我們全殺光,哪有必要特地把我們關在雪山裡啊!」
這回輪到愛德華閉嘴了。威廉一時之間也無法反駁,看向克里斯。「騙人的吧……這是怎麼回事?」克里斯似乎沒將琳達他們的爭執聽進耳裡,只是用撐在桌上的左手頂著頭,臉色鐵青地喃喃自語。
「大家都懂了吧。教授死了,我們被關在這種地方,內維爾也死了——事情不可能到此結束的!」
「因為,沒錯,這是她的……瑞貝卡的——」
「琳達!」
她的身體抖了一下。
儘管被自己的吼聲嚇到,威廉依舊從口中擠出話語:「安靜一點……還是說,要我代替兇手堵住你的嘴?」
琳達的眼神因為恐懼而瞪大。「……開玩笑的。」威廉不高興地補充,同時心臟開始狂跳。
糟糕——應該沒被聽到吧?
但是,上天沒回應他的祈禱。
「瑞貝卡?」
愛德華以驚訝卻倍感懷疑的眼神看著三人。「等一下——‘瑞貝卡’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