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地面(Ⅲ)

水母不會凍結 市川憂人 第1頁,共2頁

一九八三年二月十二日15:30—

「原來如此。」漣重新看向眼前的軍人,「也就是說,你來到這裡的理由和我們一樣,都是為了調查費弗教授他們的辦公室?」

「是。另外,還要監視有沒有間諜入侵。」

u國第十二航空隊少校——約翰·尼森,完全不掩飾聲音中的不悅。

他有著剃成平頭的銅褐色短髮,身高遠超一米八的體格。那雙深灰色的雙眼,有如盯上獵物的猛獸般銳利。儘管這個男人散發出符合軍人身份的精悍氣息,但與其說他像個渾身肌肉的壯漢,倒不如說比較接近一頭洗練到極限的敏捷獵豹。

他身為軍人的實力大概也是一等一的。從這點看來,被雖是警官但力氣明顯不如自己的瑪利亞徹底擺了一道,對他而言無疑是個巨大的屈辱。

——這裡是f局的會客室。

在技術開發部辦公室那場衝突過了數小時。瑪利亞與漣以交換情報的名義,向這名軍人打聽詳情。

辦公室的搜尋雖以意料之外的形式中斷,不過瑪利亞已經向局裡申請了支援繼續負責那邊的搜尋工作,再過數小時應該就能告一段落。

「ufa公司保有的氣囊式飛艇製造技術,從國防觀點來看也極為重要。一旦落到r國手中,對於我們u國會是非常大的威脅。」

「尤其是這一次,氣囊式飛艇的開發者費弗教授本人不幸喪生。保護教授等人的研究成果,對於我們空軍來說是第一要務。」

「事故機被空軍回收,也是同樣的理由嗎?」

「教授他們一直在以ufa員工的身份研究水母船,這點我們也知道。無論那是怎樣的東西,我們都得避免真空氣囊的最新技術外流到敵國,即使只是一小片殘骸也不行。」

「那也要和警察說一聲啊。」瑪利亞也是一臉不悅,「你知道我們費了多大力氣嗎?畢竟證物幾乎都被帶走了。別說事故的全貌,就連搜查方針也毫無頭緒。我真想拽住你的腿再摔你一次。」

即使現場被原封不動地儲存下來,瑪利亞熱心工作的可能性大概也等於零,不過漣並未當場說出口。

「保護機密為第一優先,這點希望你們能理解。」

約翰的太陽穴有些抽動。「更何況,我們並非是輕視你們。在那個時間點,交出遺體已經是我們所能做到的最大讓步了。」

原來把遺體留下不是「因為不需要所以丟下」,而是姑且還考慮到了警察的立場。真是令人難懂的體貼。

「不過,你們的主張也是理所當然。從結果來看,這麼做妨礙了警察辦案,哪怕只有一時。請允許我借這個場合謝罪。我方應該考慮到,出現在費弗教授辦公室的可能是你們。」

約翰一副壓抑著不滿的樣子,老實地前傾上半身。原先擔心他會因為瑪利亞的挑釁而強硬起來,不過這人似乎意外地很有紳士風度。瑪利亞大概也沒料到對方會這麼老實地道歉,「哼」的一聲尷尬地別過頭去。

「你們回收的遺物,能讓我們這邊檢視一下嗎?」

「辦理手續吧。機體殘骸等物理上無法轉移的東西,將由我方繼續保管,但我們不會拒絕讓你們搜查。這次事故對我國來說是個重大損失。如果在查清真相上有所需要,我們也不會吝惜提供協助。」

一百八十度大反轉般的合作態度……以軍方的考量來說,大概會希望早點兒和警察聯手,好在與運輸安全委員會爭奪主導權時取得上風吧。

說起來,本來應該在軍方沒插手的情況下檢視證物的,不過事到如今再說這個也沒用。「謝謝。」漣鄭重地道了謝。

「真的只有這些?」

瑪利亞冷冷地看著約翰。

「‘只有這些’是指——」

「我是說,你們還有事瞞著我們吧?」瑪利亞美麗的嘴角向上揚起,「——那架機體,不是你們空軍要教授他們製造的嗎?」

約翰的表情瞬間僵硬了一下,而漣——恐怕瑪利亞也一樣——並未漏看這一點。

「最早的墜毀通知是昨天凌晨,你們回收事故機則是在數小時之後,但知道遺體身份就是費弗教授等人,還要在那之後。」

「你剛剛說‘為了保護費弗教授的研究成果’對吧……為什麼在那個時間點,你們就已經知道那是費弗教授的測試機?」

約翰的臉頰,這次確實僵住了。

「水母船光在u國就已經出貨上百艘。你們總不會在數小時內就確認了每一艘的所在位置吧?」

「說起來,說是‘數小時’,其中還包括搜救隊趕到現場後向軍方要求協助所花費的時間,實質上應該只有兩三個小時才對。這麼短的時間內,你們就確認那是教授的測試機,並且安排了回收用的水母船與人員……動作未免太快了點兒吧?」

「教授他們的檔案,大致都在警察手中。如果想看就從實招來。你們也不想在和運輸安全委員會打架時還跟我們起爭執吧。不過嘛,如果不想說倒也沒關係就是了。」

漣假裝面無表情,同時悄悄地調整呼吸。

真是的……好可怕的女人。

漣也注意到空軍形跡可疑,同時也意識到他們和教授等人的死必定有某種關聯,但是沒有證據。

瑪利亞居然瞬間發現了證據——藏在約翰簡短說明中的破綻,並用這麼大膽的方式還擊。漣似乎理解了平常粗枝大葉又幾乎沒有生活自理能力的她,卻能夠這麼年輕就升上警部的原因。

漫長的沉默降臨。

瑪利亞始終以冰冷的眼神看著軍人……過了一會兒,約翰的嘴角逸出了不知是自嘲還是認命的嘆息。

「接下來要說的話,能否請你們保密呢?雖然不至於只限你們兩人知道,但我們也不希望情報輕易擴散。希望能控制在最低限度。」

「我答應你。我會對局長保密。」

約翰回以苦笑。

「我們空軍,也沒有從一開始就肯定那架事故機是教授等人的機體。只不過,我們判斷那種可能性很高。」

「因為無法與教授他們取得聯絡,是嗎?」

是的——約翰點頭。

「教授他們接受了我們開發新型氣囊式飛艇的委託——你們對此事的推測無誤。我們和ufa,早在以前就在軍用機制造等方面有所往來。通過這層關係委託教授他們製造新型水母船,對於我們來說並非難事。」

正所謂沒有不能轉用到軍事上的技術。真空氣囊的開發者們,對於軍方的委託有何看法,已經永遠沒機會知道了。

「製造部那邊,好像完全不知道有空軍參與啊。」

「ufa方面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極少數的高層與教授等人。畢竟讓與研究開發沒有直接關係的人知道這件事,只會徒增情報洩露的危險。不過,教授他們似乎也在開發上吃了不少苦頭。」

——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裡弄來的。

——在有緊急情況時也不知道應該聯絡哪裡,令人很頭疼。

教授等人對柯提斯他們隱瞞材料出處的理由,這下子真相大白了。既然是軍事機密,就不能輕易地走漏訊息。

「你說他們吃了不少苦頭,那你們到底是什麼時候委託教授的?」

「五年前……軍事技術想要實用化沒那麼簡單,這點我也很清楚,更別說水母船本身就是問世不久的新技術。依我看,五年的開發期絕對不算長。聽說已經發展到航行測試階段時,我都覺得有些驚訝了。不過——」

「就在即將實施航行測試之前,他們突然失去了聯絡。」

「咦?」

瑪利亞當場傻眼。即使是漣也慢了一拍才回答。

「請等一下。你說實施航行測試之前?不是在預計結束那天之後?」

從原先所知的情況來看,教授他們與外界失去聯絡,應該是在他們遇上事故的時候——具體來說就是在航行測試中,而且還是在尾聲。在這之前就失去聯絡是怎麼回事?

然而,約翰接下來說的話,更讓瑪利亞與漣感到一頭霧水。

「是之前,具體來說,大概是三天前吧。就在失聯前一天——也就是四天前,他們的代表還傳話表示‘進展順利’,可是……我們完全掉以輕心了。」

三天前?

教授他們動身進行測試,是在二月六日。應該是六天前才對。

約翰卻說是三天前——二月九日?怪了。時間對不上。

「就在我們準備要追蹤教授等人去向時,卻接到了出事的訊息……我們預想過最糟糕的發展,而實際情況也接近我們的預期。」

「他們提交過測試計劃書嗎?請給我們一份。」

「我來安排。」

事有蹊蹺。而且比想象中更加複雜。

「關於追蹤教授等人去向這點,你們難道沒有時刻掌握他們的動向嗎?」

「沒有進行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時監視。接受我們委託參與軍事技術開發的研究人員,在u國除了教授他們以外還有數萬人。我們的人力和預算,沒有充裕到能夠隨時監視每一個人。」

「當然,我們做過身家調查與思想調查,在研究開始時也會籤保密協定。說白了,雖然他們掌握著軍事機密,但他們本身只是有愛國之心的平民百姓。如果讓世間知道軍方把他們當成危險人物看待,會影響軍隊的信用。」

「更何況,要保住這種機密的最上策,並非‘做好防止外洩的措施’,而是‘不讓人注意到機密存在’。為了監視而派出人手,這麼做本身就等於告訴敵國那裡有機密。」

之所以前往費弗教授他們辦公室的空軍相關人士只有約翰一人,理由大概也出於此。反過來,也可以說事故之後他們急急忙忙回收測試機的舉動,代表他們已經到了十分慌張的地步。

「可是,約翰。」面對精悍的青年軍人,瑪利亞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直呼其名,「原本費弗教授在那個領域就是享譽國內外的人物,不是也有被你們說的敵國盯上的可能嗎?關於這點你怎麼看?」

「實際上,我們曾再三向教授他們表示希望派人護衛,不過他們以‘無法專心研究’為由拒絕了。」

拒絕了?

「在最近這幾個月——他們成功開發出新型機以後,也是一樣嗎?」

「嗯。說是‘因為還剩下收尾工作’。」

即使研究接近完成,依然拒絕了軍方護衛……

「所以,教授他們開發出了滿載軍事機密的新型機,而你們在他們的航行測試過程中也完全沒有提供護衛,就放著不管?」

「我剛才不是解釋過,我們察覺情況不對是在航行測試之前。原本我們的計劃是在航行測試開始之後,在各個檢查點安排人手保護他們。」

沒錯。警察與空軍對於航行測試的日程認知有差異。

為什麼會這樣?

「更何況,我們也沒有袖手旁觀。我們提供了軍用通訊器材,告訴他們一旦有事就要聯絡我們。」

「當然,既然事情演變至此,我們也只能老實接受‘警備應該做到萬無一失’的批判了。」

約翰的聲音中含著苦澀。至於這是對費弗教授的哀悼,還是對軍方丟臉的哀嘆,就不得而知了。

「既然教授他們的研究以這種形式失敗,新型氣囊式飛艇的開發計劃也就不得不從頭來過……不過,雖然講這種話很現實,但我們已經投入不少資金,不能讓這一切白費。至少要找出這次事故的原因,否則計劃不但無法重啟,教授他們也會死不瞑目。」

「——之所以全都告訴你們,也是為了儘早查明真相。在此鄭重地請求你們協助。」

約翰再度低下頭。瑪利亞尷尬地別過頭去,但過了一會兒她還是重重地嘆了口氣。「約翰,在這之前先告訴我,你們對這次的事瞭解到什麼程度?我想你們應該已經發現,它並不是單純的事故。」

空軍少校回答之前,稍微停頓了一下。

「……以目前來說,我們手邊的情報還不足以下結論,高層也都持不同意見。不過——就我個人的看法,那不是墜毀事故。教授他們死在迫降之後。」

漣和瑪利亞互看一眼。

「為什麼你會這樣想?」

「機體損傷太少。」

約翰說得簡單明瞭,語氣堅定。

「假如是墜毀,吊艙……至少支撐控制升力的螺旋槳的支架應該會有嚴重損傷。但是回收的機體儘管被燒得一乾二淨,骨架本身卻很完好。」

「教授他們搭乘的測試機,恐怕是基於某種理由不得不迫降在那裡。然後——雖然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機體起火燃燒,教授他們也不幸喪生……從現階段來說,這種程度的推測就是我的極限了。」

這位青年軍人從不同方向得出了幾乎與漣他們一致的見解。

「對於所謂‘某種理由’,你有何看法?是否有敵國介入的可能性?」

——自相殘殺。

在迫降後的船內,成員彼此廝殺。這是目前漣他們的推論。然而,具體的全貌還連個輪廓都沒有。

假如,是有人盯上了費弗教授他們的研究成果而下了毒手……

自動航行系統照理說是通過辦公室裡的電腦製作而成,動手清除它的想必也是那個「某人」。

「老實說,軍方內部擔心這點的聲音也很大。有人認為是r國那些傢伙趁機介入,試圖搶奪機體,導致機體不幸墜毀。」

「不過,這也是我個人的看法——我認為這種可能性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