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說實在的,對於瑪利亞這俗氣的感想,漣也不得不表示同意。在漣的祖國,至今還看不見氣囊式飛艇普及的徵兆。而在u國,據說光是民用就已經造出了約一百艘,讓漣切身體會到了這個國家的經濟實力之強大。
「然而,水母船之所以能普及到這種程度,尺寸大小的影響似乎要比價格來得更重要。」
「尺寸大小?u國人再怎麼喜歡大的東西,也該有個限度吧?」
「正好相反,是因為縮小到了僅有四十米。飛船最大的缺點之一,就是為了獲得浮力,必須要有巨大的氣囊。舉例來說,在一九二九年實現了環遊世界一週的客用飛船,吊艙長度僅有二十米,上方的氣囊總長卻有二百三十七米——相當於兩個棒球場。」
「而如果是水母船,將同等大小的吊艙帶到空中,只需要長寬四十米的氣囊,大約是剛才那艘飛船的六分之一。這樣你該能明白它有多小巧了吧?」
「簡直是天差地遠啊……不過,所謂真空氣囊,也就是裡面什麼都沒有的氣球吧?為什麼這樣就能變小巧呢?」
「瑪利亞,你知道‘阿基米德原理’嗎?」
「知道啊,‘想要想出好點子就要光著身子衝出浴室’,也就是出人意料的點子來自出人意料的行為,對吧?」
「‘物體所受的浮力,等於該物體所排開的流體的重量’。如果要用連你也能理解的話來說明,就是‘壓扁的空罐和沒壓扁的空罐相比,後者受到的浮力更大’的原理。在重量相同的情況下,體積大的一方受浮力更大——換個角度來看,在體積相同的情況下,則是較輕的物體,也就是密度小的物體更容易浮起。」
「如果把你和我的頭砍下來放進水裡,由於我們的頭部體積幾乎相同,所以受到的浮力也相同。也就是說,你的頭會浮在水上,而我的頭則會沉下去……怎麼了,還是不明白嗎?」
「完全明白了,連你那討人厭的性格也一起!」
「那就好。——那麼,從以上說明可以匯出一個結論。‘物體的密度越接近於零,該物體所受到的實質浮力就越大’。也就是說——」
「讓物體處於‘沒有重量的狀態’,也就是讓它變為真空,就可以得到最大的浮力。」
瑪利亞用食指尖抵著下巴,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所以,氣囊也就能因此縮小。」
「可是漣,這種程度的道理,不是應該老早就有人想到嗎?」
「沒錯。」
漣的聲音嚴肅了起來。雖然瑪利亞平常粗枝大葉的行為令人難以想象,但她在進入狀況之後的智力絕對不低。「用真空氣球上天這個概念本身,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經存在。之所以直到現代都沒能實現,完全是因為技術還不足以製造能夠承受大氣壓的‘真空氣球’。」
地表上的各種物體隨時都在承受來自大氣的壓力。之所以氣球不會被壓扁,是因為氣球中的氣體從內部將大氣反推了回去。如果為了實現真空而抽掉氣體,氣囊就會立即被大氣壓擠扁。
然而,如果要讓氣球本身堅固到足以承受大氣壓,就必須增加氣囊的厚度。這樣一來自然重量也會增加,使氣囊失去本身的意義。
「可是‘真空氣囊’打破了這個矛盾。它到底是什麼構造?」
「我也沒有完全搞懂,不過關鍵似乎是一種叫‘氮化碳’的特殊材料。這是現在人類所知的物質中硬度最高的,通過把它以聚丙烯系樹脂為基底進行化學合成,便能製造出兼具超越鑽石的硬度和樹脂的堅固,能夠承受大氣壓力的氣囊。」
「嗯?」瑪利亞揚起眉毛,「怎麼說呢,感覺突然又不太懂了。」
「似乎他們當初在航空工程學界也遭到了許多非議。在樣品機實際完成之前,誰都不相信能成功——這是日後教授本人在著作中的回憶。」
「嗯,這也是難免啦。如果都是謊言,我們也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在空中飛行了。」
瑪利亞看向窗外。從出發到現在大約過了幾十分鐘,下方的景色已經變了樣。
視野中已經不再是紅褐色的荒野,而是常綠樹的森林和勾勒出和緩曲線的河川。在這片充滿自然情趣的風景前方,被白雪覆蓋的山脈逐漸逼近。
「高度,上升。」
以船內廣播的聲音為訊號,下方的森林開始逐漸遠去。窗外的色彩由森林之綠轉為雪白——過了不久,在純白的雪景一角,出現了破壞和諧的黑影。
那裡就是事故現場。
※
「真是的,那群人到底想要怎樣!」
在回程的直升機中,瑪利亞踹了眼前的靠背一腳。坐在前面的年輕鑑定官皺起了眉頭。「居然敢明目張膽地把別人當成蟑螂對待,他們以為我是誰啊?我可是警察啊!警察!看著吧,我要把這幫傢伙全都以妨害公務罪關起來。」
軍隊可是凌駕於警察之上的國家權力啊——漣沒有開口。面對情緒激動的瑪利亞,即使嘗試反駁也只是浪費時間。
「趕快通過局長表示抗議吧。」
「那個廢物能幹什麼啊?那可是個自從被捉姦在床以後,就一直任太太頤指氣使的爛男人啊?」
「那看來,抗議的事可能拜託他夫人效果更佳。」
話雖如此,漣心想。
必須說瑪利亞的憤怒也不是沒有道理。即使在非u國出身的漣看來,此次軍方的態度也明顯過於霸道。
墜毀現場位於h山脈中段,是一處連登山路都沒有的窪地。
這是一片被懸崖峭壁包圍,面積約為一兩平方公里的四方形雪原。在到達這個似乎是遠古時代地層下陷時留下的痕跡的地方之後,漣和瑪利亞換上了向軍方借來的禦寒衣物,降落到地面。眼前等著他們的是令臉頰刺痛的寒風,和堆到腰際的厚重雪層。
機體就在這片雪原的西側巖壁旁,已經化為殘骸。
樣子十分慘烈。
「水母」的可愛外形早已消失無蹤。吊艙化成了焦炭,真空氣囊只剩下裸露在外的幾根被燒熔的骨架,畫出弧線咬向深灰色的天空。
在巖壁上空高處,尖銳的風聲發出迴音。雖然窪地裡也颳著風,但或許是因為被高聳的巖壁圍住的緣故,風勢似乎沒有窪地外側那麼猛烈。軍方的氣囊式飛艇在進入窪地之後也沒有什麼大幅度的晃動,順利著陸。
問題在那之後。軍方無視瑪利亞與漣的存在,直接開始回收出事的機體。
兩人就連例行的現場調查都來不及進行。對於瑪利亞「等、等一下!你們要幹什麼」的抗議,擔任指揮官的軍人只用一句「這是命令」就打發掉了。
十幾名士兵將機體殘骸搬走,把燒焦的吊艙用纜繩綁住,用軍方的水母船運往天空的彼方。即使是漣,也只能傻眼地目送他們離去。
現場只剩下瑪利亞、漣、比他們先到一步的數名驗屍官和鑑定官,以及大型直升機和軍人們刻在雪地上的足跡,和被燒焦的六具屍體。
那種強硬的作風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連看都沒看屍體一眼,彷彿只在乎出事的機體——難道軍方對那架機體知道些什麼?
說起來,這件事真的能被稱為「事故」嗎?
「鮑勃,我再確認一下。」為了不被螺旋槳的巨響蓋過,漣衝著驗屍官高聲喊道,「‘在遺體的外傷之中,有一部分並非來自墜毀時的衝擊’。這個結論沒錯吧?」
「雖然準確的結果要等搬回解剖室才能得出——」
鮑勃·傑拉德驗屍官也回喊道。他長著褐色的眼睛,留著一頭茂密的白髮,體態圓潤,個頭中等,看上去就像鄰居家的好脾氣大叔。「不是有一具屍體被分成了好幾塊嗎?如果只是墜毀,不可能形成那麼漂亮的切斷面,骨頭附近應該會粉碎才對。」
「有沒有可能是在艙外作業時遇到事故而失足跌落,被螺旋槳捲進去了?」
「這也不太可能。如果掉進那個巨大的螺旋槳裡,應該會全身都變成肉醬。就這點來看,那具屍體除了被砍斷的部位以外都很乾淨——嗯,說是乾淨,也只是燒焦的程度還可以而已。」
鮑勃露出搞惡作劇的孩子一般的笑容,同時看向機內深處。被收容的六具遺體,都躺在深處那塊隔板的另一邊,已經形如焦炭。
這位即將步入老年的驗屍官是瑪利亞的酒友,漣之前曾見過他幾次。與溫厚的外表相反,他會若無其事地當著別人的面說出過激的臺詞,算是這個人的美中不足之處。
「可是,這不是很奇怪嗎?」
漣一邊看著筆記本一邊提出了一個重大的疑問。「這六具屍體,除了炭化與少許外傷——包括砍斷頭與手腳在內——以外,並未發現明顯的損傷……但如果是伴隨著使整架機體燒燬的火災的墜毀事件,照理來說裡面的乘坐人員也不可能完好無損啊!」
「你的著眼點很好。我可以發誓,他們絕對不是摔死的。如果是墜毀,在大多數的屍體上都應留下凹陷或骨折之類的嚴重損傷,然而那種傷在這幾具屍體身上幾乎找不到。」
「也就是說,這根本不是什麼墜毀事故。」瑪利亞用食指抵著下巴,「頂多也就是緊急迫降。在水母船降落在那裡時,犧牲者們還活著——」
周邊的狀況也證明了這一點。
雪原西側的巖壁從中段到上部大幅向外突出,形成了一道由南到北長達約一百米的天然屋簷。而水母船的殘骸就在「屋簷」下方偏南的位置。
巖壁上沒有肉眼可見的衝突痕跡。想要在完全不碰到巖壁的情況下彷彿像滑進那個位置一般地墜落,如果不是非常偶然的情況,幾乎不可能。
除此之外,巖壁上還打上了巖釘。巖釘上綁著纜繩,另一端則被埋在雪裡,看上去像是疊在瓦礫上一般。
想來是死者們為了躲避風雪而將水母船移動到了這裡,再用巖釘與纜繩固定住了船體——這種想法要合乎邏輯得多。
迫降的原因不明。不知道是因為真空氣囊上破了個洞導致無法繼續飛行,還是控制升力的螺旋槳出了狀況。在機體已經被軍方帶走的此刻,除了臆測之外別無他法。
可是,問題在那之後——
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理應在等待救援的他們,為什麼會死?難道他們遇到了某種襲擊,導致他們被砍斷了頭和手腳?
一陣沉默。螺旋槳的巨響重擊著漣的鼓膜。
「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下意識地嘀咕。「你問‘發生了什麼’?」瑪利亞大膽地丟擲結論。
「那還用說?」
「——自相殘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