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杜明(三):手語

杜哥哥,我也喜歡你呀。

我笑著點了一下晶的額頭,晶卻一直那樣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

杜明,為什麼今天來找我?

我想你了。

然後呢。

我抓著她的手,用力地揉著。想了半天卻搖搖頭說,沒有了。

晶的眼神一下黯淡下來,沒有一點光彩。隔了一會她站了起來。

要到時間下班了,宋洋今天要來接我,我晚上會和宋洋去他朋友的房子過夜。

我無話可說,只有站起身。當我轉身走到學校門口時,晶大聲叫著我的名字。

杜明!

我回過頭,晶慢慢比著手語,就是剛才小女孩比的那句話。黃昏的餘暉照在晶的臉上,她的淚如同水晶般晶瑩。我轉過頭,淚水慢慢劃下臉龐。

我也喜歡你,晶。

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跟誰太親密過,除了蘭。那兩個月的時間就讓我幾乎和蘭粘在了一起,雖然我們還是很少交談。蘭會用手指把毛線繩編出好看的圖案,我會對著光做出各種手勢,映在床頭的影子就像小狗、鴿子,蘭一邊和我學著一邊無聲地笑著。每天幾乎我們在一起大半的時候都是這樣頭倚著頭相對著傻笑。蘭想要小便也會很自然地點點我的手背然後指指床下的便盆,我就會先把便盆放在我的紅木板凳上,然後學著大娘的樣子一邊讓蘭把手搭在我的肩上一邊去用力挪動蘭的腿。還好蘭的腿沒有多少重量,所以單憑我九歲時的力量也可以應付。當蘭脫下褲子時我會用力分開她的腿,那個便盆就由蘭自己拿著,不過每次等蘭尿完以後我們倆還是都已經滿頭大汗了。但我卻從來沒有感覺過累,更是樂意去接觸蘭的身體。蘭的上身十分的柔軟,但腿卻因為沒有任何發育顯得很硬。我在九歲時就見到了女性的身體,蘭的下身的陰毛稀疏,只有少數的幾根,而且是泛著金黃的顏色。大腿內側也看不到太多的色素沉著,就像是孩子的身體。不過每當我分開她腿時遇到她的大腿內側我還是能感覺到蘭身體的顫抖。而到了後來我發現蘭很喜歡我碰她的身體,她會故意拖延小便的時間,或者小便的次數,但九歲的我當時是根本查覺不到的。

又過了一個星期,那天下午當我揭開蘭的被子時,突然發現蘭的褲子還有床單都已經被血給染紅了。雖然我從書上看到過月經這個詞,但從來沒有真正見過月經發生的我還是驚慌起來,蘭也睜大了眼睛。我從我的作業本上撕下紙給蘭擦身上的血,可是蘭下身的血卻越來越多。我沒有敢跟大娘說,而是直接跑回了家裡。想找一些以前媽媽給我包傷口用的醫用紗布,那天媽下午沒有課,看到我慌慌張張地跑回來,就問我怎麼了。我不敢說,細心的媽還是發現了我手上的血跡。當聽完我說完蘭出血的事以後,她從櫃子裡拿出一大包衛生巾和我一起來到了大娘家,可是當她和大娘走進屋子時卻把我關在了門外。過了一會,大娘開啟了門和媽一起走了出來,大娘手裡還拿著被血弄髒的衣服,我從她們身邊的縫隙往屋子裡望,看見蘭靜靜地坐在床上,臉色如往常一般蒼白。媽媽又和大娘說了幾句話就拉著我手回家了,我看著媽媽的臉沒有敢說話。

第二天我來到大娘家。站在蘭的床頭,我看見蘭躺在床上沒有一點生氣,我去摸她的臉,她把臉在我的手心裡摩擦,我感覺到她臉上的汗毛,柔軟異常。她要我拿來她筆和紙,我把自己的田字格本和鉛筆放在她的手裡,她的手顫抖歪歪扭扭地寫著: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根本沒辦法和她解釋清楚,我很著急。我搶過鉛筆在她寫下的字上用力打了個叉,然後跑回了家。那天我家沒有人,我搬過椅子從書櫃最上層拿下那本帶著彩色圖例的醫學書,然後把它塞在衣服下面,跑回去的路上還小心地避開了大娘。蘭歪著頭看我從衣服下抽出如同掛曆般大小醫學書,我把書擺在蘭的腿上,翻開到生殖系統,整頁彩繪的女性生殖器就顯露了出來。我指著下面關於女性性成熟介紹的文字讓蘭看,蘭用手指一個一個點著書上的文字仔細地看著,下午的陽光照在銅版紙的圖書上有著耀眼的閃光,蘭的手也被映得透明。蘭認的字不多,但我想她也能大概看明白了。蘭興奮地前後翻著,突然她翻到了男性生殖系統那章,一個同樣用油墨畫出來勃起的陰莖佔滿了整整一頁書。蘭看了看突然用手指點了點書上的圖,然後轉過頭看著我,笑出了白色牙齒。

晚上的時候,我沒拿回那本書,蘭把它像寶貝一樣小心地放在了枕頭的下面。

那天距離蘭自殺還有一個星期。

整整一夜都在做夢,我在床上翻來覆去。我又夢見自己曾經只住過三個月的家,夢見了大娘家那個滿是鮮花的院子。在這個夢裡我第一次夢到過蘭,她以前從來沒有在我的夢裡出現過。我還以為自己已經把蘭放在我內心最深處,沒有自己的意願她是不會出現在我的腦海裡的。可就是這樣,蘭還是沒有一點預兆的出現在我夢裡,我想以往一樣飛快地找開大娘的門,穿過那條鮮花當中的小路。我開啟屋門,屋子裡依然是好聞的味道,只是屋子太暗,我只看見蘭的身影。我去尋找牆壁燈的開關,卻聽見一個聲音。

杜明,你還是來了,我一直在等你。

蘭會說話!那聲音好熟悉,你冥冥中好像早已熟悉。可是蘭是啞巴,我愣在那裡,去開燈的手也僵僵的不會動了。

蘭沒有理我,她不停地在說話。聽得見聲音,卻永遠聽不清她在說什麼。她離我越來越遠了,蘭要離開我。

蘭不要走。

晚了,杜明為什麼你現在才來留我。蘭轉過身,我看見了蘭的臉,不再像記憶裡卻依然熟悉。

蘭!!!

我從床上猛坐起來,不住地喘息,我看見自己赤裸的身上都掛滿了汗水。

杜明,你這一晚上都折騰什麼呢?

睡我下鋪的同學手扶著床頭笑嘻嘻的,我衝他笑笑。

做了個噩夢。

惡夢?春夢吧,你連對方名字都喊出來了。

我一邊穿衣服一邊打著哈哈。

這你都聽見啦。是我小時候的一個鄰居,也不知道怎麼就夢到了,你聽見我叫蘭了吧。

同學衝我眨巴了幾下眼睛,然後轉身出去了,我聽見他在說。

真行,在夢裡也能叫錯名,明明叫的是晶……

在下午上課的時候收到一個傳呼,電話是老大宿舍裡的電話。我的心跳不知為什麼加速了起來,偷偷從教室後門跑了出來。背靠著教室門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只是看著傳呼機發呆。傳呼機又響了,還是同一個號碼。我深吸了兩口氣,該來的始終要來的,我想我輕鬆一些,可是在跑下樓的時候,還是感覺頭有點暈,突然感覺身邊的一切都開始有種不真實感,也許有這種感覺是好的吧。當老大為我開啟寢室門時,我看見老大眼睛紅紅的。

我問老大怎麼了?老大睜著我看了一會就把我讓到了屋裡。屋子裡很亂,但不是男生寢室那種正常的亂。地上都是碎玻璃,老大的床上更是一塌糊塗。寢室裡沒有其他人,我隨便找個地方坐了下來。老大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床上,隨手扔掉了床上的像框,那是他和晶的照片。

媽的!

聽到老大開始罵人,我就不用再說話問了。老大一旦有心事要跟我說時,一定會先罵一句「媽的」的。

杜明,晶是個婊子。

什麼?

她已經懷孕快三個月了。

我感覺自己的耳膜裡有東西向外衝,那種嗡嗡的聲音圍繞著我的頭。我不知道自己在老大面前應該怎麼表達自己的情感,我隔了幾秒才說出話來。

不會吧。

老大不再理會我,自顧自地說著:昨天本來還好好的,才把她帶到你的屋子那。她的臉色突然就沉了下來說要回去,我以為她害怕和我過夜,我想女孩第一次都會害怕的吧,我就去哄她。想讓她進屋,結果她突然推開了我說自己已經懷孕了。我還在想她在這個時候怎麼開這種玩笑呢,我不信,結果她……她竟然真的從衣兜裡拿出化驗單。

我想我還是這樣沉默下去吧,我拿著煙的手開始有些顫抖了,我怕我再說話也會發出這種顫音。我的思想開始游離,我的眼睛看到的是什麼?我的小屋、昏黃的光、還是晶那樣的眼神……

我突然聽見了老大在叫我,我才回過神來。我暗自鎮定了一下問老大。

怎麼了?

叫了你好幾聲你都沒聽見,你聽見我說什麼沒有?

你說什麼?

我說我只有你這一個信得過的朋友,你明天去實習醫院幫忙把晶的孩子打掉吧。

什麼!晶說要打……的嗎?

老大一臉無奈:怎麼可能,她倔得跟牛一樣,什麼也不說卻還不懂怎麼做。如果再不做的話不光再打不了,而且被學校知道她就不能畢業了。我是學檢驗的還沒在醫院實習,所以只能讓你幫忙了。

那天結果我又是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麼答應的老大,可是我除了答應還能做什麼?

第二天,我站在醫院門口竟然發現自己扣錯了白大衣的扣子。每個人進醫院的人都會打量我幾眼,我才發現自己竟然慌張得在醫院門口來回打轉,像極了產婦門前的傻丈夫。而當我看到遠遠走來的老大和晶時,卻不知道應該是迎上去還是裝作沒看見了。

老大快步走在前面,臉上是一臉的凝重。我想讀懂走在他身後的晶的表情,卻發現自己在看著她的臉時總會感覺一股很強的力量讓我抬不起頭。老大走到我身邊,習慣性地拍了拍我的肩。

杜明,等很久了吧?走進去吧。

老大今天看起來平靜多了,看不出一點憤怒,也許是正在聚集吧。他回頭看著慢慢悠悠的晶說。

快點吧,別耽誤杜明的時間。

晶走過我身邊時,身上帶著清晨空氣中潮溼的味道。我想到我後院種得那些小蘭花在秋後的清晨帶著露水的樣子,我想和晶說話,卻不知怎麼開口,而晶卻避開了我。

我找幫忙的婦科大夫是一個比我高七屆的學姐,三十歲、沒有男朋友,號稱永遠不會結婚的女人。不是變態,那是因為第一次見到女人生產而受到的鎮驚。其實不只是她,當初和我一起第一次看女人生產的同班女同學最後竟然也跟著產婦一起大哭。而我那時卻望著這個高我七屆已經三十歲的老處女踏著木頭臺子高高站在產床旁邊喝著本為產婦準備的飲料高喊加油,在產女臨盆那一瞬間,學姐舉起右手緊緊握拳。

用力!!胎兒頭已經出來了,再用一把力,我們女人不是弱者!!

她的尖叫聲以絕對的高度壓過了產婦的最後一聲嘶叫,嚇得門外的產婦的丈夫差點休克,以為出了意外。

當我後來得她在食堂裡吃飯時跟她說起這事時,她自己倒是哈哈大笑。學姐的開朗在那段時間多少給我些安慰,她總是給我講一些事情,而無論講到什麼,最後都只有一個結論。

世事無常,只有自己開心才是最正確的。沒有絕對的正確與錯誤,評價對錯的永遠是別人,而承受結果的永遠只會是自己。

不知為什麼,她和我說這些話時我一定有不開心的事情。學姐說只要看著我的眼睛,她就可以看出來我心裡在想什麼。雖然學姐這樣跟我說,但我卻永遠不知道是真是假。在我剛離開工作的醫院的時候想去曾經實習的醫院再找學姐聊天,結果卻得到她已經死去的訊息,是因為服用了過量的精神類藥物。那時我二十二歲,剛剛結束了我僅僅一年的醫生生涯。

學姐滿口答應我的請求,反正一個人流手術不過十分鐘。找學姐就會省去很多麻煩,不用掛號,不用登記。我以前在婦科實習和後來去協助婦科做無痛人流手術看著那些護士都是對來做人流手術的女孩百般挖苦,所有女孩都會在登記時多少加大一些歲數,不足十八的寫十八,十八、九歲的都寫二十。而做登記的老護士就會很大聲地說,你有十八嗎?明明是高中生,真不知道你家裡是怎麼教育的。有時我很懷疑那些變態的老護士曾經是不是都沒有經過十八歲。那時也是女孩們感覺最難堪的時候,而當自己真正脫掉褲子躺下去時,原本所在乎的一切也都隨之脫掉了。

學姐已經在手術室準備好了,我在門外看著老大和晶。

確定了嗎?

老大看著晶,而晶卻心不在焉地雙手插在兜裡四處看著醫院牆壁上貼著的宣傳畫。老大終於生氣了,用手扳過晶的身子。

你怎麼還這樣,都這個時候了。你到底想怎麼樣?

晶歪著頭,眼睛透過老大的頭看到了我。

我不知道,你說吧。

老大再也忍受不住,身體不住地顫抖。手掌一張一合,手背上血管都暴張了起來。看著老大的樣子,晶反而挑釁似地揚起了臉睜著老大,似乎在等著老大的耳光打在她臉上,我連忙走上去攔在他們中間。

好了,別這樣。晶,不要拖下去了,你今年還要畢業呢。

我說這話時是背對著晶,而晶只嗯了一聲就走進了手術室。走廊裡只剩下我和老大,老大從衣兜裡拿出煙,我伸出手給拿了過來。

老大,你是學醫的嗎?現在這是醫院。

老大看著我不說話,只是沉默。沉默突然讓我發現,原來身邊的人都是這樣的彼此不熟悉。

老大,做完手術你打算怎麼辦?

老大愣了愣,反問我:什麼怎麼辦?

你和晶,怎麼辦?

沒什麼,還是老樣子。老大靠在牆上,揚起頭看著天花板。

我和晶都八年了,家裡人也都認定兩個是一對。我想不出我不做他男朋友怎麼辦。

那晶呢?

老大笑了,卻不像以往那樣單純。

如果她想離開我,她早就離開了。八年時間可以拖住一切,最後在她身邊的也只有我而已。

我冷冷地說:老大你在門口等著吧,我得進去,因為無痛人流的麻醉得由我來做。

我轉過身再沒有看老大,身後傳來什麼東西碎了的聲音,也許是窗戶,也許是鏡框,反正不是會是誰的心。

走進手術室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師姐對我說過的一句話。

資本主義的開始都是以回報作為假象,其實只不過是資本積累的手段。一旦資本有了不平衡,這個社會也就開始瓦解。於是馬克思開始希望把有人可以把這些資本共產共銷,這一套用在愛情上也成立。

我走進手術室時卻發現晶還沒有躺好在手術床上,而是站在那窗邊看著窗外。而師姐坐在那裡似笑非笑地看著我。這多少有些意外,因為我以為我故意晚進來些,好讓晶脫好衣服這樣會讓大家都少些尷尬。晶看到我走進來,就走到師姐的身邊小聲說了一句那就開始吧,然後就開始安靜地脫起衣服。

晶的動作很快,還沒有等我反應過來。她已經脫下了褲子,光著腳站在地上,雙手垂在腹間。師姐輕輕拍了拍晶的肩,讓晶躺在床上,然後轉過頭對有些失神的我說。

杜明,你也應該準備了吧。

其實人流手術根本沒有我什麼事,不過還是跟師姐說要給晶做無痛人流。所謂的無痛人流也只不過是在人流手術過程中為患者靜脈滴入一些麻醉誘導藥,用這些短時間、高效的麻醉藥來緩解人流手術過程中的痛楚。我是學麻醉的,而且這個無痛人流的專案就是麻醉科與婦產科聯合辦的,所以我可以輕鬆拿出麻醉藥自己一個人做這個手術麻醉。

那天我用的是商品名為「得普利麻」的進口麻醉誘導藥。只有十毫升的乳白色液體,起效極快,而效果只能維持十分鐘,對做人流手術最合適。不過有一個很小的副作用,會讓人興奮,特別是能引起女性性興奮。所以有時我們做手術時會惡作劇一樣看患者用藥後的反應,不過這種反應也是因人而異的,大多是女孩的反應就是臉紅、如喝醉酒一樣,偶爾會在手術室做嫵媚狀。反應最大的一次不是我們麻醉師發現的,而是一個老護士。因為是急診手術所以那個女患者在進手術室之前沒有插尿管,護士說等到麻醉後再插尿管會容易很多,可是麻醉誘導起效以後,那個護士忙來忙去也插不進去。最後她抬頭說了一句話,弄得我們一片譁然。

拿塊棉籤來!真麻煩,下面出了太多水了,根本插不進去。

晶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當我給她手臂綁上血壓計的袖帶和給她另一支胳膊上紮好點滴時,她的身體就像木偶一樣任我擺弄,她只是那樣面無表情地看著天花板。從我進來到最後我把麻醉藥注入她體內,她都沒有問過我為什麼會進到手術室,為什麼做這些。我以為她會問我,我想好了我怎麼回答她。我會告訴她這樣做只是想讓她少些痛疼,可以讓她儘快回學校上課。可是她的無動於衷讓無有些手足無措,以前做過無數遍的量血壓,注射藥時也緊張的手抖。注射完麻醉藥,我要看時間來計算麻醉藥的起效時間,我一邊看著手錶,一邊用手按在晶的手腕上量著她的脈搏,那時我感覺到晶的身體在顫抖。而坐這一切時,師姐就坐在晶裸露的雙腿之間看著我。

過了大約一分鐘,麻醉藥開始起效。晶開始重重地喘息起來,我用手輕輕掐了一下晶的手臂,沒有一點反應。我衝師姐點了一下頭,師姐就低頭做起人流手術,而我走到一邊給晶量血壓。我聽見了吸管在晶身體內抽動的聲音,鮮紅色的東西一下子噴進了玻璃瓶中,不我把臉背過去不去看,可是吸管發出的聲音還是那樣撕心裂肺,知為什麼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手術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晶突然躁動起來,身體開始不停地扭動。手臂也不停地揮動,她的一隻手臂有血壓計的袖帶固定,所以動不了。而另一隻手上卻打著點滴,我跑到那一邊壓住了那隻手。晶的身子動得越來越厲害,晶的雙腿是已經被綁在旁邊的固定器上,可是這樣動作還是讓師姐停止了手術,師姐衝我說,杜明壓住她,馬上就要做好了。我踩在手術床旁邊的木臺上,一隻手抓著晶打著點滴的手腕,然後用另一隻手壓在晶的胸前。我和晶臉對著臉,距離只有十釐米。

晶的頭髮亂了,她的額頭都是汗水。她咬著自己的嘴唇,嘴唇已經被她咬得失去了顏色。她的身子雖然被我壓著還是一下一下地掙扎著,反而成了有節奏地晃動,我的身體也隨著小動作地搖晃著。我的頭髮也亂了,垂在額頭上,我額頭上也滲出了汗粘。晶的頭在我的視線裡轉來轉去,眉毛一皺一皺的,這樣的表情我也曾經見過,也是在一張床上……我低下頭,臉貼著晶的臉,我們的臉上被一種鹹鹹的水滴粘在了一起。

過了一會,我感覺身下的晶動作越來越小,氣息也平穩了許多。看了看錶,已經過了七分鐘,麻醉藥開始失效了。慢慢的晶還是會感覺到疼痛,而且會越來越痛。麻醉藥的作用只在過程中,它從來不管結果怎麼樣。我知道師姐也一定馬上要結束手術了,想從晶的身上爬下來,卻突然感覺自己的力量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不想起來,想繼續這種奇怪的姿勢,在這個奇怪的地點。我側過頭才發現晶已經睜開了眼,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我連忙一下子站了起來,剛鬆開抓著晶的手腕,卻被晶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輕輕將我的手掌合成了拳,然後用手心輕輕地在上面摩擦,那一瞬間我的世界停止了。

晶漸漸清醒過來了,她緩慢地從手術床上爬下來,摸索著旁邊椅子上放著的衣服。我走過去扶著她,晶的半個身子都倚在我的身上,我看見她的腿在發抖,好久都沒有穿上內褲。師姐走過來手裡拿著包衛生巾遞給了晶,晶努力地對師姐微笑了一下,手在去接衛生巾的時候先是拂去粘在自己額頭上的頭髮。師姐扶了一下晶的手,把那包衛生巾送給了我。

杜明,你幫下忙。

我知道師姐一定已經看出來了什麼,我接了過來。就在我低下頭時,我看見了晶大腿根部的鮮血。我抑制不住的一陣陣噁心,扔下了手裡的東西跑進了洗手間。我低下頭不停地吐了起來,那片紅不停地在我的腦海裡閃過。我吐到再也吐不出來東西,感覺自己那一陣陣乾嘔似乎把五臟都吐了出來。眼眶也因為用力而隱隱作疼,我坐在地上,不住地喘氣,眼淚不知不覺又流了出來。

等我走出洗手間時,發現晶已經不在手術室裡了,剩下師姐一個人靠著桌子抽菸。她歪著頭看著我,眼裡滿是懷疑的目光。

杜明,你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只是四處張望,想找到晶。

她剛出去。師姐對我說,說完這句,她從辦公桌裡又拿出包東西扔給了我。

給,學醫的怎麼連最起碼的常識都不知道嗎?

我接了過來,是一包保險套。我再沒有和師姐說話,徑直衝出了手術室。

老大和晶還在,晶坐在走廊椅子上,手插在衣兜裡,面無血色。老大靠著牆,陽光從右邊的窗戶照進走廊,每個人的臉上都現出不同的色彩。

走吧。

老大挺起身,他的衣服背後滿是牆上落下的白灰。他走到晶身邊,伸出了手。

晶只是抬頭看著他,只是看著他。

老大被晶盯得不自然起來,他把手收回來。嚷著。

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用不著你來憐憫,宋洋,你不用這樣對我好。

老大原本已經收回的手瞬間揮了出去,他給了晶一個耳光。而晶從坐在那裡開始似乎就是在等著那記耳光,身體向前傾著,下巴高高揚起,臉上不帶一點表情。

我站在一邊,不知道應該怎麼辦。老大也愣愣的,這次揚起的手在半空中尷尬了好久,不知該怎麼收回。晶抬起手輕輕推開了老大,站起來手扶著牆壁慢慢往外走著,手指劃過的牆壁留下一道道痕跡。老大跑過去,想去攙著晶,卻被晶推開了。晶自己也因此一下子沒有站穩,我連忙扶住了她。她轉過身看著我,又看了看老大。晶笑了,然後輕輕把手臂從我的手中抽了出來。

我自己能走,不用你們管。

晶就這樣一隻手扶著牆壁,慢慢溶入了醫院門口的那塊陽光中。再沒有回過頭,只留給我和老大一個背影。看著她越來越遠。這一次我和老大都沒有動,我們互相盯著對方,都像不認識對方一樣。好久都沒有說一句話,最後還是老大轉身離開了,我坐在過道的長椅上,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一個人走過來坐在我身邊。她叫著我的名字,我對師姐笑了笑,那時突然感覺她那樣一個人生活真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才走自己的小屋,看著黃昏陽光把我的影子一點點拉長。坐在屋外的小院子裡,我把鞋子脫掉,腳伸到花叢中。枝草刺到腳趾,痛由下慢慢傳到了心。我才開始意識到自己開始慢慢清醒。索性將自己脫個精光,反正這裡沒有人看到,或者希望有人可以看見……

那晚說不出的悶熱,我躺在床上依然什麼也沒有穿。躺在床上,透過窗外昏黃的月光,我看見天花板上那條裂痕,在我眼中不斷變長、變深,直至將我吞沒。我以為我已經睡著了,我以為那一切都是夢。可是到現在我還是可清晰地回憶起那一刻發生的一切,雖然到現在自己還是懷疑那一晚的真實性。

當她走進來時,我們互相微笑。我說:

晶,我等了你好久。

晶一直坐在我身上,她一次次阻止我起身。她低下頭看著我,長髮垂下來擋住了臉。我想伸手去撥開她的頭髮,晶卻把我的雙臂按在了床頭。月光灑在地面,我看見地面上兩個重疊的影子,竟然如蝴蝶一般形狀。當我進入晶的身體時,那裡十分乾澀,我能感覺晶的身體在顫抖。她磨的我很疼,我們都在重重地吸氣。晶用力坐了下來,我們疼得都停止了動作。空氣似乎也在那時凝止,只有一滴眼水重重打在我的臉上。我的淚也禁不住流了下來。火車從我的窗外經過,屋內隨著火車有節奏的咔嚓聲一明一暗。地面的窗影好像電影畫面一樣跳動,畫面裡的那兩隻蝴蝶展翅欲飛。那一夜我們不停地要著對方,不停地叫著對方的名字。下體的感覺更多是痛,卻不敢停止,害怕一旦停下來,就連最後一點痛也跟著消失不見。我們就這樣一直做到天亮,直到昏睡……

晶說:杜明,講蘭的事給我聽吧……

我醒來時,床上只有自己。被子整齊地蓋在身上,我以為是夢,卻發現下腹上溼冷一片,粘粘的蹭在手上卻都鮮血。我爬起床,身子的也已經痠疼。我的衣服還是昨天下午我扔在的地方,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東西改變。也許變了,我卻看不出來。我用臉盆放滿冷水,站在院子裡從頭倒下。水溫的冰冷讓我想起昨天的刺痛,我想我已經清醒。卻想不出我走出這小屋,應該何去何從。

十一

回到學校得到通知,就要畢業考了。原來不知覺就在這裡混了這三年,周圍的同學都在忙忙碌碌,似乎都是為了迎接自己美好的未來。我卻連自己明天早晨應該幹嗎都不知道。我跟著別人去聽課,跟著別人找老師,跟著別人的屁股後面影印講義。也許這才是正常學生的生活,我坐在教學樓的臺階上抽菸,屁股下坐著我從別人手裡影印的講義。我眯著眼看著周圍的人,竟然發現沒有人是我認識的。他們不斷從我身邊經過,而我就像是空氣,沒有人看我一眼。身邊的花盆裡種著不知名花,有著指甲一樣大的花瓣。用菸頭燙上去會發出異樣的香味,我把那混著煙火的花瓣揉在手裡,灼熱和香味纏繞著指間的感覺讓人上癮。我看見老大向教學樓這邊走過來,我們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再見。我知道他也一定看見了我。

我們沒有人說話,我還在抽我的煙,他只是看著我一步步向前走著。兩個人的氣氛很難堪,只是周圍的人感受不到。隨著我與老大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我感覺自己的呼吸開始急促。我把眼睛從老大身上移開,可是老大走上臺階卻站在了我的面前。我用餘光可以感覺到他一直在我面前,我轉過頭看著他。他手腳踢了踢我的腳,讓我站起來。我沒有理他,老大又踢了我一腳,這次很重。我站了起來,我站的位置低老大一個臺階,但我們是一樣高的。我們這樣平視了很久,我影印的講義一張張被風吹走,飄在地上,掛在樹枝上。我剛轉回頭去看那些講義,就聽見老大問我。

你最近見過晶嗎?

什麼?

我當作沒聽清,轉過頭看著老大。我衝他笑笑,老大突然一拳打在我的臉上,我倒在了地上。我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跪在地上,我摸索著地上的講義。好像手邊有撿不完的講義,我的嘴角有點發腥,出血了。我用舌頭舔了舔嘴角,很疼。意識竟然開始模糊,從來沒有過的挫敗感,第一次被人打得這麼窩囊,卻沒辦法反擊。周圍的人是不是都在看我?老大什麼時候離開的我也不知道。我只聽見他離開時說的那句話:

晶失蹤了!

後來有一個同學把我從地上拉起來,他說我在地上蹲了好久,手不停地在地上擦索,像個盲人。也許吧,那一刻我真的感覺四周都是黑的,沒有一線光明。我沒有去上下午的課,我去了晶的學校。那天的門衛依然是那個大叔。見到我,他先跟我打了招呼。當我說出要找晶時,大叔看了我一會說。

哎,晶這孩子,已經走了半個月了。誰也不知道去哪了,她家裡都已經報警了。

我跟大叔說了一聲,我又走進了校院。校園裡沒有小朋友,現在正是在上課的時間。我重新坐在曾經和晶一起坐在的那塊草地上,躺了下來。望著天空。

從小到大,沒有人知道我怕血。而且學醫也完全是我自己的意思,每一次看到血,我都會強忍著,然後等到沒有人時去廁所裡嘔吐。我以為隨著我年齡的增長我會改掉這種毛病。可是每次實驗或者臨床實習後我還是會大吐一場,只是沒有人發現過。那種見到血的眩暈感,就像是喝多了酒一樣。所以我很少喝酒,因為我害怕那種無意識的眩暈感,讓人嘔吐。每當有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就一定會有這種眩暈感,現在這種感覺又出現了。

我的心裡藏著一個秘密,我永遠不會告訴別人,其實我到現在還記得最後一天在蘭的家裡所發生的一切。那天我和蘭還像往前一樣,我坐在小板凳上,蘭躺在床上。我們相對著微笑,眼看著陽光從蘭的窗前慢慢劃落。蘭又拿出她的玻璃球,有一個藍色的玻璃球落在她的胸前,我伸手去撿,手剛伸到她的胸前卻被她一下按住。我的手落在蘭的乳房上,很小,還感覺不到什麼彈性。只是掌心下蘭的身體在發熱、顫抖。我看著蘭,蘭的眼睛異常明亮,她牽著我的手,一點點向下滑。蘭的皮膚有些乾燥,甚至我能被她皮膚上的毛刺劃痛。當我的手指滑入她的下體時,年幼的我沒有絲毫感覺。只是看著蘭的臉越來越紅,聽著她的喘息越來越重。蘭把著我的手動作越來越快,而我也漸漸開始不耐煩了。我甩開了她的手,蘭的臉色變了,她的眼神是那麼黯然,可惜我沒有感覺到。我感覺有些累了,就像往常一樣躺在蘭的身邊睡著了。蘭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慢慢撫摸著我的頭髮,我聽得見蘭劃破自己手腕的聲音,那種劃破皮膚的聲音一聲聲刺入我的耳朵。我不敢動,更不敢出聲,直到血流滿我的臉龐。血的那種粘如膠質的感覺,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現在我又有這種感覺,要命的眩暈感。我躺在草地上連眼睛都不敢睜開,我用雙手蓋住眼睛,害怕那陽光的刺痛。不知過了多久,一雙小手撫在我的手上。

晶!

我叫了起來,我翻起身,卻發現是那個聾啞的小女孩蹲在我的面前。

她歪著頭摸著我的臉,輕輕拭去我眼角的淚水。

你……為……什……麼……哭……了。

她努力地說著,她的話說的越來越好了。我笑了,握著她的手,笑了……

十二

六月,學校開始畢業考了。只是不同年級的畢業考時間不同,我們九六級還沒有開始畢業考時,九四級的畢證考已經結束了。每天晚上他們都會在宿舍樓裡大呼小叫,那時候宿舍樓裡的保險絲每晚都會爆好幾次。守衛也拿我們這些快畢業和已經畢業的學生無能為力,只好睜隻眼閉隻眼。我每天都拿著影印的講義在圖書館裡坐上一整天,總是不知不覺睡著,醒來也是因為肚子餓得受不了。六月十五號,我還是一樣在圖書館睡覺。突然感覺有人推我,抬頭髮現是圖書館的老師。想站起來時,腿竟然麻木到沒有知覺了。我只好一邊揉著大腿一邊聽老師數落我。那個老師是我在大學幾年裡唯一熟識的,看著我的眼神跟我媽一樣,她也是唯一不管我來圖書館看書時是不是穿著拖鞋。我早就習慣了坐在圖書館裡的角落裡把光腳放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很涼爽,會讓我的心不至於那麼燥熱。

走出圖書館都感覺身子還是輕飄飄的,原來已經晚上九點多鐘了,天都已經黑了。從圖書館回宿舍的小路靠近操場,操場上沒有燈光,但依然能看到人群坐在那裡。有人在操場唱歌,我靠著路邊的楊樹抽菸。楊樹旁的路燈下飛著無數的飛蛾,它們拼命地往燈泡上撞著,哪怕撞得身上的粉末都濺在空中。我看見有一群人走了過來,我轉了身躲在樹背後,看著老大和他的同學從我身邊經過。

老大又喝多了。他和他同學一邊走一邊大聲的說話。聽他的聲音舌頭已經比平時大了三圈,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我,他大聲說著明天要和對面師範學院打架的事,聽得出老大很興奮。我一個人躲在樹後不住地喘氣,我感覺很暈,暈得喘不上來氣。

明天是十六號,我畢業考。

我們畢業考教室是在階梯教室。我坐在靠近窗戶的位置,轉頭可以望見食堂和操場的一角。一共四科考試從早晨八點一直到下午四點半,我不想走出這教室一步。中午沒吃飯,只是把頭放在桌子上感覺中午燙臉的陽光。陽光有些刺眼,我閉上了眼。頭下面的木桌子發出好聞的氣味,從進這考場第一步起我就開始頭暈。耳朵裡傳來空洞的聲音,四周的一切又開始變得不真實起來。最後一節考試時腰上的傳呼機突然震動起來。我偷偷看了一下,電話號碼是老大宿舍的。是老大找我?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沒有管它。又重新坐好,考試才開始半個小時,我的捲紙還沒有答完。

傳呼機又開始不停地震動,還是同一個號碼。還是老大。我把傳呼機拿在手上,不知怎麼辦。不知道什麼時候監考老師走了過來,他伸手把我的傳呼機拿走。

幹什麼呢?

什麼也沒幹。

我站起來從老師手裡拿回傳呼機,又坐了下來想繼續考試。

那個老師把我的捲紙從我的手裡抽走,然後另一隻手在我的面前一攤。

把傳呼機拿出來,然後你可以走了。

我站起來沒有理他,我開始收拾我自己的東西,這時候我的傳呼機又接到一個傳呼。

那個老師按住我的手,還是想拿我的傳呼機。我想都沒想,回手就打在了他的臉上。

教室裡一片驚呼,另外兩位監考老師也傻在那裡。被我打倒在地上的傢伙還沒有明白是怎麼回事,不住地搖頭。我看了看手裡的傳呼機,還是老大打來的。

走出階梯教室,我一路跑回宿舍樓。走到老大寢室門前,我聽見裡面亂糟糟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推開門,就聽見了老大跟殺豬一樣叫聲。

我不能去醫院,你們別管我了。

屋裡還有三個人,他們一起按著老大,老大手裡拿著電話,不住地掙扎。他們的身上都是血,桌子上也是,被子上也是。

老大看見我過來,拼命地叫著我的名字。我走到他身邊,老大一下子就抓著我的手,我的手被他攥得生痛。而他手上粘粘的血讓我想要嘔吐。

老大剛才打架的時候被人捅了兩刀,他們同學想送他去醫院,可是老大不讓,他的同學說他回到宿舍就不停地給我打傳呼,想見我。

還沒有等我說話,老大就喊了出來。

杜明,我不能去醫院。如果學校知道這事,我就畢不了業了。

可是老大,你這樣不去醫院會有危險的。

我想去翻老大的衣服,可是老大按住了我的手。

我沒事,杜明。沒捅到要害,是真的。止了血就好了,別送我去醫院。

我點點頭,示意他同學和我一起把老大弄出去,老大的出血量不小,一定傷得很深。

老大,你聽我說,你跟我去實驗室,我給你消毒、縫針。

老大大聲吼著:我不去,我沒事,我死不了。

最後老大不停地咳了起來,他咳出的血噴到我的手上,還有我的衣服上。我和老大的同學一下子就傻在了那裡。

老大好像什麼也沒看到一樣,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血。他指了指他們同學讓他們出去,沒有人理他。

老大笑了,他回過頭看著我笑了。

杜明,其實我知道晶喜歡你,她是和你在一起的。還記得上一個暑假我打電話給你嗎?

我搖了搖頭。

老大咧了咧嘴,鮮血已經滲入了他的牙床,這樣的笑容看上去是那麼詭異。

杜明,我知道晶就在你的身邊。因為晶有鼻炎,一緊張就會打噴嚏,打了就停不住的,把晶找回來吧,和她在一起,答應我永遠和她在一起……

老大的聲音越來越小,手上也慢慢感覺不到老大手的力量。我輕輕開啟老大的衣服,他另一隻掩住腹部的手落在地上,腸子從他的衣服上散落出來。

我捧著老大的頭不住地大叫,而宿舍樓的喇叭里正叫著我的名字,讓我馬上去教導處報道……

十三

我沒有正常畢業。不是因為老大的死,那與我無關,是因為我打了監考老師。不過還好,可以在畢業後半年再參加一次補考,重新拿回畢業證。沒有另外的處分是因為我家拿了些錢交到了學校,又拿些錢給了那個被打的老師。回到家,家裡還是找關係讓我進了醫院。醫院在相當偏僻的地方,醫院的後面滿是一座座矮山,從醫院的天台上可以望出去很遠。山上沒有太多的樹,只是長了一片半人多高的青草,中午的時候走到山上,把白大衣鋪在地上,可以就著青草的味道睡上整整一下午。

我看過我自己的檔案,我拿走了我的成績表連同有關我打老師的那份處分單。我是那一年唯一分配到我們醫院的年輕人,周圍都是大媽級的同事。每天叫我小杜,我叫她們大姐,阿姨。中午無聊時陪她們玩撲克,下午聽她們說著誰誰的女兒如何如何,要牽我和她們的紅線。半年以後,我重新回到學校,突然感覺學校的一切都是那麼陌生,完全沒有半年前在學校時的感覺了。

我補考時的監考老師竟然是圖書館的老師,她坐在我旁邊和我聊天,然後幫我把答案填在考卷上。走出教室時我拿出來時準備好的紅包,老師笑呵呵的拒絕了我。

挺好的孩子就是學習不用功,每次補考都能看到你,這次應該是最後一次了吧。

真的是最後一次了,下午我就去教導處拿到了畢業證。

我看了看手裡的畢業證,想現在真的可以和這所學校再無關係了。剛要離開,突然一個教導處的老師叫住了我。

喂,你叫杜明吧。這裡有你一封信。

我走到她身邊,看著她在抽屜裡翻來翻去。

前些天這信寄到了學校宿舍,我認得你,杜明,畢業考時打老師的那個,我幫你把信收起來了。

我沒有說話,她好像是自言自語一般說著。

咦,為什麼找不到呢,就是放在這裡的。

我問她是從哪裡寄來的。她白了我一眼。

時間那麼久了,我怎麼會記得……

晶從我身上坐起來,抓住了懸在我們頭上的燈繩。燈泡昏黃的燈的透過晶的頭髮射入我的眼中,我閉上了眼睛。晶俯臉凝視著我,她用手輕輕拭去我臉上的淚水,仔細地把我看了又看,她的手像蘭一樣在我的臉上停留了許久不願離開。晶笑了,笑容裡卻是那樣憂傷。她鬆開了手裡的燈繩,小屋又是一片黑暗。那最後一閃而逝是晶那張美麗卻又充滿了無限絕望的臉,一張曾經在我九歲時就出現過的臉。

我知道晶離開了我,直至永遠。

結局

那次從學校回來,我就從醫院辭職,一個月以後去了北京。

晚上路過地壇,看著肯德基門口坐著的那群聾啞人,我還是會想起老大,想起晶,想起蘭坐在床前衝我比著手語……

那時午後的陽光還在心頭盪漾,永不退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