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杜明(三):手語

(本故事純屬虛構)

題記:我想向你大聲喊出心裡的愛,可是你的無聲卻在瞬間將我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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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愛說話。每個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有時大家在一起,只有我一個人愣愣地坐在那裡一聲不響。開始總有人不習慣太過冷落我,總有人走到我身邊和我說話。後來漸漸大家都放棄了,而這時我也自動地從每一個朋友堆中退出,再有朋友約我,我都會婉言謝絕。嘴巴太長時間不用,慢慢也會忘記了它的用途。吃飯的時候都會咬到舌頭,說明口輪匝肌真的開始萎縮了。就像自己的感情一樣,太長時間一個人,突然就會發現自己已經忘了有人在身邊的感覺了。不過還好已經習慣,只是偶爾有女孩與自己擦肩而過,空氣中殘留下一點香水味道才會察覺自己是孤獨的。晚上一個人走在安定路上也會感覺到寂寞,畢竟我還不是真正的啞巴。當然,啞巴並不是寂寞的代名詞,記得地壇對面的肯德基店門口的總會聚來一群聾啞人,我有時就會靜悄悄地坐在他們旁邊。我一直以為聾啞人手手語交談時都會像蘭那樣安靜,其實他們很吵,就算沒有一絲聲音。他們的手勢快而有力,臉上表情豐富,兩個人交談竟然似武林高手過招的架勢,無論說什麼都好像在打架,永遠都不會像蘭那樣優雅……

我在上小學時,家裡不知道什麼原因總是在搬家。所以我在小時候幾乎沒有什麼夥伴,總是還沒有與家附近的小孩子打得火熱就又搬家了。慢慢我就習慣每天放學後安靜地坐在家裡,那時的我已經有些早熟了,我總是把家裡那張紅木板凳擺在窗戶下面藉著下午的陽光看著媽給我買的小人書,看累的時候就會站起來,靜靜地望著窗外,直到太陽落山,爸開啟家門。

大娘說我像年畫中的娃娃,見到我時竟隱約看到我額頭上的硃砂痣。其實那是我平時喜歡把額頭不停地在窗戶玻璃上摩擦,直到額頭磨得通紅卻還是冰涼一片。那時大娘第一次見到我,是在我家剛搬到新家的第三天。我聽到窗外有孩子的笑聲,從窗下站起來,我看見窗外有三、四個小孩子,他們圍著一個大人來回地跑著。我聽見小孩子們喊那個大人啞巴,那個大人張著嘴啊啊地叫著,臉像孩子般地微笑。一箇中年女人穿著城市少見的對襟花衣,一頭短髮整齊地攏在耳朵後面。她從屋子裡跑出來趕走了小孩子,她牽著啞巴地手走著,啞巴還是笑嘻嘻的,嘴裡依然啊啊地叫著。女人走時遠遠望著我,我把臉貼在玻璃窗上,還是一片冰涼。

那個女人就是我大娘,晚上她拿著滿滿一碗煮花生來到了我家。我躲在媽媽身面小心地看著她,大娘笑呵呵地摸了摸我的臉。

下午的時候看到這孩子站在窗戶那,我就知道是新鄰居搬進來了。

媽和爸都是知識分子,很少別人接觸。大娘看出了我家的窘迫,她走到書櫃前,嘴裡發出嘖嘖聲。

真好,真好!住我們這的人誰家也沒有這麼多書呀。

大娘把手放在衣服上蹭了兩蹭,才小心地去摸了摸書框的玻璃門,半晌大娘回頭對爸說,

我能跟你借幾本書嗎?

媽看出大娘並不識字,大娘訕訕地說是給她的女兒看,隔了一小會又說,孩子不會說話,天天呆在家裡。現在十六歲了,也不識幾個字,可是天天吵著要書看。

媽說明天去學校找幾本課本送給大娘家,大娘的眼睛一下溼潤了起來。臨走時拉著媽的手說不出話來,爸拍了拍我的頭,來,跟大娘說再見。

大娘,再見。

第二天,媽領著我來到了大娘家。很小的院子裡種滿了各式各樣的花,還有一棵高大的向日葵。我站在向日葵下面仰起頭,正對著向日葵的臉,我們一起露出了笑臉。這個院子裡有股十分好聞的味道,閉上眼會有暖洋洋的感覺。大娘一邊往屋子裡讓著媽和我,一邊不好意思地說,

家裡太亂了,我那口子不會說話腦子也不靈光,平時就在外面撿點破爛,我呢只能在家給衣廠釘些釦子來過活。

我站在媽後面看見大娘的手又大又粗,手指的骨節全都突了出來。那手摸了摸我的頭,輕輕把我帶進了屋子,沒用一絲力氣。

屋子裡很暗,我有點害怕。我拉著媽媽,小心地盯著屋子裡。屋子裡很小,陽光透過房頂的窗戶直射下來,照在屋子中間的床上。床上的女孩臉色蒼白,大娘叫她蘭。蘭的頭很大,她全身都裹著看不出顏色的被子,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與藕一般玉潔,卻沒有一絲肉感。

大娘嘆了口氣,這孩子不會說話,身子又有毛病,現在怕人怕得要命。

蘭盯著大娘的嘴,神情好像生怕從大娘嘴裡漏出什麼。然後手臂動了動,但也僅僅是動了動,因為媽把我領我走到了她面前。媽蹲下來把我向前推了推。

來,和蘭蘭姐姐拉拉手。

我使勁向後退著,媽的身體像牆一樣擋著我。我小心地伸出右手聲,蘭靜靜地看著我,歪著頭靜靜地看著我。然後同樣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和我的手輕輕一觸就瞬間彈開了。但蘭蘭的手卻沒有收回去,它放在了我的臉上,輕輕地摩擦。那手指冰涼,我的臉上彷彿冰塊拂過,我又聞到了那股好聞的味道,像花香但讓人感覺暈暈的。媽把手裡的書放在蘭的床頭上,蘭只是轉過頭沒有任何表情地看看,好像對書並不是很感興趣。大娘有些不好意思,這孩子頭一次見生人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媽帶我離開的時候拉了拉我,小明,來跟姐姐說再見。

我轉過頭看著蘭,沒有說話,因為我知道蘭聽不到。

蘭卻笑了,那時午後的陽光好像一下子全都跑到了她的臉上,她舉起放在被子上的雙手,慢慢地比了幾個手勢。那幾個手勢慢慢地好像帶動著屋子裡的空氣,我感覺有些窒息。

大娘笑出了聲音,我們家蘭兒誇小明長得好看呢,說你是年畫裡跑出來的娃娃。

媽也笑了,我拉著媽的袖子也跟著她們笑,那個小屋子裡瀰漫著我喜歡的味道。

很多年以後,我在晶的身上又聞到了那種味道。她聽我講完蘭的故事以後,把我的頭緊緊貼在了她的胸前。

真的好聞?

嗯。

那是什麼樣子的味道?

我把鼻子緊緊埋在晶的胸前,她身上氣味縈繞著我。我哭了,淚水滑落在她的胸前的肌膚上,她的身子一顫,把我抱得更緊了。嘴裡輕輕哼著讓人心醉的聲音,讓我想起了曾經只住過三個月的房子和大娘家院子裡的花。下午三點多的陽光照射進心房,一片芬芳。

那一次搬家只持續了三個月。我們家再次搬走時,大娘遠遠站在一邊,看著爸媽往車上放著東西,我蹲在地上用樹枝撥著地上的螞蟻。那時已經快入冬了,風很冷,大娘還只穿著一件單衣站在門口,頭髮被風吹得很亂,被外面整齊黑髮壓蓋著的花白頭髮在風中飛揚著。大娘手裡拿著一碗煮花生,眼睛直直地盯著我,我哭了,沒有一點預兆。爸把我抱到了車裡,隨手塞給我最喜歡的小人書,我透過車窗看到媽向大娘走過去,大娘拉著媽的手不住地哭,媽靜靜地拍了拍大娘的肩。她回到車裡時手上拿著那碗煮花生,這次我家搬得很遠,我在車上睡醒了兩次也沒有到,路上我餓了,當我把手伸向那碗花生時,媽打了我手一下,從包裡拿出塊麵包給我,然後不聲不響地把那碗花生從車窗扔了出去。

那一年我九歲,上小學三年級,從那以後我們家再也沒有搬過家。

我上的大學離我家其實並不遠,只有四、五十公里。但我很少回家,一到週末我就會一個人呆在寢室裡不動不動。室友們和我的關係都不是很好,但我已經習慣了這樣。在大學裡唯一常常找我玩的人就是老大。叫他老大是因為他是我在醫學院同鄉會的老大,高我三年,學檢疫的。而他也已經習慣了以老大自居,入校的第一次同鄉會上老大說他第一眼就發現了我。

他拉著我的手說,難得我們醫學院來一個你這樣一表人才的,怎麼樣,以後我們這個同鄉會就靠你了。

其實我們同鄉會只不過十幾個人,我們家鄉考到這個醫學院的很少。老大卻把這個同鄉會很當回事,雖然見我對同鄉會沒有一點興趣也不怪我,還是拉著我的手不住地說話。我默然地從他手裡抽出手,找到了一個角落坐下來,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以後每次同鄉會,我都會藉故不去。平時在校園裡看到所謂的老鄉也會低著頭假裝不認識。後來老大跑到我們寢室跟我說過曾經在我們老鄉里有一個女孩喜歡我。而我聽到後還是躺在床上頭直直地盯著天花板,只當沒聽到。我很少對老大熱情過,但老大對我的熱情從不減少。差不多每個星期都來找我一次,和我一起出門的時候,不是摟著我的肩膀就是拉著我的手。我開始以為老大是個gay,可是後來老大告訴我他有女朋友,一個交了八年的女朋友。那次是在我們一起喝完酒以後一起站在操場上撒尿時他告訴我的。

我這輩子就喜歡這麼一個女的,我們交了八年了,除了她我都想不出來誰能陪我下半輩子。

老大跟我說這話時,尿剛剛撒完。他沒有把傢伙放回去,反而放在手裡搓來搓去的。他喝多了,在操場中間滿臉通紅地手淫,我靠著足球門,一邊抽著煙一邊看著他。

那一年我十九,老大二十二。

一個月以後,老大沖進我寢室,手裡拿著兩根木頭桌腿,扔給我一隻。

走杜明,快下樓!

我光著上身只穿了牛仔褲和拖鞋就跟著老大跑了出來。老大很愛打架,而且都是為別人打。老大的義氣在我們學校很出名,但他以前打架時從來不叫我的。結果走到樓下時,老大把嘴貼近我的耳朵,

你別怕這次對方人少,你跟著我就行了,到時候你在我們學校也就有名了。

到現在我還認為老大挺幼稚,他學的專業不好,他在班級裡的名次不高,卻用這種方式在學校裡出名,還以為我也會喜歡這種出名的方式,也許因為我的專業也不好,我在班級裡的名次也不高吧。結果那次老大估計錯誤,當我跟著老大走出校園時,突然從馬路對面裡的飯店裡衝出二十幾個人。我看出老大比我還害怕,我甩掉腿上的拖鞋,拉著老大就往回跑。老大可能嚇得神經有點失常,他眼睛瞪得大大的,舉起了手裡的桌腿反而向人群衝去。我們這邊不到十個人,而對方有三十多個人。那一場架打完,兩個學校間的馬路上散著幾十根木棍和鐵條。老大在那一次被打得很慘,但卻是最讓他自豪的一次。在慶功宴上,他讓我坐在他的左面。看見我的腳上還沒有穿鞋,他蹲下來把自己的鞋解開硬要穿在我的腳上,旁邊一隻小手輕輕在桌子上面拉著他。老大騰地一下子站了起來。

你幹嗎,這是杜明,我兄弟。如果今天沒他,我就死在馬路上了。

老大轉過臉又對著我說,杜明這是我物件,晶!

我的目光穿過老大腫得豬頭一樣的臉看了一眼晶,晶也正好抬起頭看著我。

那一頓飯我一直低著頭,盯著桌子下面。我的左腳赤裸著,右腳穿著老大的皮鞋還沒有繫帶。老大的右腳只剩下一隻灰色的襪子,都露出了腳趾。晶注意到我的目光,也往桌子下看了看,她捂著臉笑了笑,笑完以後扯了扯老大,老大絲毫沒有在意,還在衝著桌子上的其它人說著剛才打架時的情景。他一邊說一邊拍著我,我知道他又在誇我。他以為是我救了他,其實等我趕到他那時,他已經躺在了地上,旁邊沒有一個人。晶看老大說得太過火了,又扯了扯他。老大被扯急了,衝晶吼了一聲,你幹嗎!

晶睜著他不再說話,然後舉起手飛快地在胸前劃了幾劃。老大沖我咧著嘴笑,看見沒,我物件會手語,罵我我都不知道說啥。

說完老大就倒在桌子上吐了起來,那天我沒有說過一句話,沒有吃菜沒有喝酒,晶也是一樣。

吃過了飯我和老大一起送晶回學校,老大的酒醒了,一直對晶賠笑。晶沒有理他,只是低著頭向前走著。我抽著煙走在他們身後,晶的個子很高,跟粗壯的老大走在一起並不合適。我靜靜地跟在晶的後面,小心地踏著晶被路燈照射出的影子。那影子是會移動的,它順著我的腳慢慢地爬上來經過我的大腿,我和身子,最後停在了我的臉上。她停住了,轉過身對我們說。

好了,到車站了。你們不用再送了。

晶一個人走過了馬路,她的影子又從我的臉上一路下滑,最後從我的腳下慢慢離去。我和老大站在馬路這邊看著晶站在車站等車。晶不時衝我們笑笑,我和老大也一直衝著她微笑。一輛車從我們當中穿過,風吹起了晶的頭髮,吹得她那件薄薄的長裙緊緊地貼在了她的身上。她的乳房的輪廓赫然顯露了出來,裙身下的三角區微微隆起,如同鵝腹一般圓滑。晶連忙轉過身子,臉上嗔怒的表情是那麼可愛。等她轉過身時,燈光下的臉閃出桔色光暈。我看見老大的脖子下的碩大喉結滑動好幾下。

媽的,硬了。

我也把右手放在牛仔褲兜裡輕輕扳正自己的堅挺。晶被我們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的頭一直低低的。在公交車停下的那一瞬間,她抬起頭,雙手舉在胸前,慢慢地比出了幾個手勢。

那幾個手勢慢慢地好像帶動著我旁邊的空氣,我感覺有些窒息。

老大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哎,晶誇你長得帥呢。

我站在那裡,眼睛直直地看著晶。晶的眼睛明亮,目光也一直停留在我的臉上。那一瞬間似乎什麼都停了下來,周圍靜靜的只剩下我和她,僅僅只是隔在馬路兩旁。我突然想衝過去,可是老大卻叫了我一聲,我轉過頭看著老大。老大的眼睛也直直地睜著那輛載著晶慢慢遠去的公車,老大了一定有著我那樣的感覺,只是一個女人對應兩個男人的不同空間在理論上會不會有交叉點呢?老大沒有注意到我剛才的眼神,他只是用胳膊摟著我的脖子說,真想馬上把她抱在床上幹一次呀。

從那時起我才知道老大和晶交往了八年都還沒有上過床,老大還是個處男。

我對性的認識要比同年齡的孩子早得多,小時候家裡的書櫃裡最上層放著很多書,那是爸媽故意放在那裡的。他們以為我不會夠到那上面的書,一些很專業的性學知識與醫學圖譜。其實我總會在他們不在的時候,踩著紅木板凳把那些書拿下來看。沒有人知道我在九歲時就瞭解一切有關性的東西,也沒有人知道那些書我也曾經拿給過蘭看,自從第一次去過她家以後,我每天下午都會跑到大娘家裡。爸媽下班很晚,見我喜歡呆在大娘家,媽拿著五塊錢交給大娘讓大娘幫忙照看我。大娘說什麼也不願意收,最後才不好意思地拿了錢,第二天卻又送給媽一張自己繡的繡花桌布。大娘平時總有忙不完的活,根本沒時間陪著我,我也不喜歡她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做作業,那個男啞巴偶爾才會在家,他總是揹著一個破麻袋,裡面裝滿了他從外面撿來的破爛,見到我就會從裡面拿出奇怪的東西衝我啊啊地大叫,那時我就嚇得跑進屋子,把屋子的門關得緊緊的。然後聽著屋外大娘大聲地訓斥啞巴。當我轉過頭就會看見蘭衝著我微笑,蘭總是那樣平靜,我把家裡的紅木板凳拿到了蘭的屋子裡,坐在蘭的床前寫作業看小人書。蘭也會靜靜地看著我,眼睛隨著我轉來轉去,可是我卻絲毫不會在意,我總是不時抬起頭看著蘭,我們的眼睛對視,然後慢慢地微笑。蘭看我寫完作業就會拉著我的手在她的床邊坐著,我們無法交談。蘭大多時間只是靜靜地盯著我的臉,然後把手放在我的臉上,慢慢地撫摸。那時我就會聞到那股好聞的味道,每一次我都會漸漸地失去意識睡在了蘭的身邊,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自己家裡的床上了。

蘭自殺的那天,我也像往常一樣睡在她身邊,從蘭手臂流出的血弄溼了我的頭髮,染紅了我的大半張臉。我被身邊發出刺鼻的腥味弄醒,卻看見滿手的鮮紅。我嚇得大叫,大娘進屋時沒有看過蘭一眼,只是慌忙地給我洗臉,洗頭髮,直到最後把我哄睡著了。那一段時間我每天晚上都會在睡夢中驚醒,大娘為這事也每天到我家哭,媽媽有些不忍心,但對我的心疼讓她還是對大娘有些不理不睬。那時我很怕,我怕爸媽發現家裡的那本厚厚的彩色醫學圖譜不見了,那是因為我借給了蘭。但爸媽一直沒有問過我,因為他們又開始忙著搬家了。

晶問我,為什麼你會那麼想學手語。

我說,因為蘭,那時我那麼小根本不懂手語,但我總覺得和蘭有過交流,我看得懂她對我說的每一句話。可能我天生就是懂手語的人,就像你比給我的手語我也都能看懂。

晶笑了,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嗎。語言是在這裡發出來的,只是藉著嘴或者手錶達出來。

她拉起我的右手,放在她的胸口,我的手掌正好將她的左乳完全包住,我感覺它在我的掌心裡跳動。她用右手將我的左手握掌,然後用右手掌心輕輕摩擦著我左手虎口的位置。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杜明。

我沒有說話,只是拉過晶的手放在我的胸口,然後另一隻手掌心在她的拳頭上摩擦,直到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

杜明,叫我的名字!

晶!

我的處男生涯在是高三那年結束的,我是全班學習最好的學生,每天跟班主任說一聲就可以不上班。那時我總一個人躲在學校後的樹林裡看小說。那裡很靜,因為聽說那裡曾經死過人。一個女人在樹上足足吊了一個多星期,也沒有人問津,他們只是說當時看見一件鮮紅衣服在樹枝搖晃,等發現時鮮紅衣服裡的人身上已經爬滿了蛆,到現在人們還說那樹林裡有趨之不散的臭味。而我覺得那裡很舒服,每天在自由自在地看書、睡覺還有偶爾無聊的手淫。而在一個下午我正在手淫時紅跑進樹林喊著我的名字,我轉過身看著她,卻忘了把自己的東西收回去。我以為她會尖叫著跑掉,可是她沒有。我本來對紅並沒有什麼印象,因為她一點都不出眾,樣子普通,成績一般,一天在班上都說不了幾句話。

紅低著頭走過來小聲地說,遠遠看著像你,就過來看看的。

那時我坐在地上,身上隨便蓋在我的運動服,那裡還是直直地豎起一塊。紅坐在我身邊,問著我課本上的問題,我盯著她的臉看,紅慢慢把視線放在我的身子上說,那裡漲著會不會很難受……

後來我才知道她那些天來一直遠遠地跟著我。看我在樹林裡看書,睡覺。在後來的日子裡,我和紅總是一前一後地來到那個樹林,紅會從書包中拿出一大塊藍布鋪在草地上,那是她平時蒙在課桌上的桌布,我們就在那藍布上做愛。第一次紅很主動,我以為她會有經驗,可是每當我一進入時紅就喊疼。我停下來,紅卻又纏住了我,幾個來回就讓我失去了興趣。

紅躺在地上頭髮擋住了她的半張臉,她拉著我的手說,杜明,你再摸摸我吧。你再摸摸我吧。

紅讓我摸她的乳房,但我到最後離開她時我也沒有碰過她的胸部。我和她做愛時從不讓她脫上衣,只是扳過她的身子,把她的褲子脫到膝蓋的位置,有一段時間我和她的大腿上都是紅紅的痕跡,那是皮帶劃過的記號。高考結束以後我再也沒有聯絡過紅,有同學說紅在高考落榜以後就成了小姐,因為她家裡發現她懷孕了,而紅不願說出是誰做的,於是她家裡就把她趕了出來。我再次遇到紅是在工作以後和醫院的同事去歌廳裡唱歌。他們每個人叫了一個小姐坐陪,我一個人蹲在門口抽菸。看著屋裡的一個小姐扇男人耳光,然後脫下高跟鞋拿在手裡用鞋跟在那個男人臉上狠砸下去。旁邊的人告訴我,那個小姐是這個歌廳最有脾氣的一個,怎麼玩都行,就是不能摸她乳房。我笑了,紅那時畫很濃的妝,我根本認不出來她了。

當我們做完愛時,晶問我。

杜明,你喜歡我嗎?

嗯。

那你愛我嗎?

……

隔了好久晶又問我。

杜明,你喜歡我什麼?

我在她的胸口畫著圈,這裡。

晶說,可是我的乳房很小,不是你們男人喜歡的那種。

我笑著說,我就喜歡你這樣瘦瘦小小的,抓著很舒服,幹起來很爽。

晶把頭埋在我的懷裡,為什麼那個人從來不對我這麼說話呢,只有你敢這麼說。

我摸著晶的頭髮說,也許就像我看得懂你的手語,我是天生可以看到你心裡在想什麼的人吧。

大二的暑假我還是沒有回家,因為開始實習。我在實習的醫院附近租了一個平房,每天都在那裡靜靜地等著日落,偶爾會沿著醫院後面的河一直走下去,一直走到天黑看不見手指再沿著河走回來。那樣的感覺好像在跟時間一起散步,拉著她的手,不用交談,沒有語言。

有一天我坐在車上,突然看見一箇中年男人拿著一個印有「xx聾啞學校」的皮包,只衝售票員晃了晃,便不用再買票了,我很想也要那樣一個皮包。有了那皮包我可以理所當然的不說話,甚至還可以坐車不買票。下了車以後,我一直跟著那個男人走了很久,其實沒有什麼理由,我並不想去搶他的包,只是跟著他。那裡我並不熟悉,橫七豎八的街道,很凌亂的房屋。那男人很快就注意到了我,他走走停停,而我只是遠遠地跟著。終於走到了一條衚衕裡,那個男人忍不住回頭對我說。

你一直跟著我想幹什麼?

我一時也不知道怎麼回答,想了想才一指他的包,你知道聾啞學校在哪嗎?

那個男人手臂向前一揮小聲說了句什麼就跑開了。我又往前走了走,剛走出衚衕,就看見在馬路對面的幾間平房上掛著聾啞學校的牌子。

我走過了馬路,走到學校的牆邊,透過牆上的玻璃向里望。裡面空空的,我這才想起來現在正放著暑假。我走到學校門前,鐵門虛關著,我隔著鐵門看見學校裡沒有一個人,院中間立著一根紅旗,和正常的小學沒有什麼兩樣。我推開了鐵門,剛要走進去卻被旁邊守衛室的裡的人叫住了。是一個老頭,他不住地上下打量著我,問我想幹什麼。

我想了想說,我要買手語的教材。

老頭懷疑地看著我,你買那個幹嗎?

我笑了笑,我剛交了一個女朋友,可是她不會說話,我想學手語。

可是現在我們這裡都在放假呀,你等一下。

老頭哦了一聲就走進了學校的裡院,剩下我一個人。我走到收發室的門口看著牆上掛著的黑板上寫著值班老師的名字,我回過頭看著老頭和一個女孩一邊說話一邊走了過來。我衝那女孩笑了,她叫出了我的名字,杜明。

晶拉著我的手把我領進了學校,她回頭衝守衛的老頭說這是我的朋友。老頭又開始以懷疑的目光看著我了。晶領著我走進學校的拐角,她鬆開手,轉過身看著我的眼睛。我沒有說話,她等了好久,兩隻手背在身後,身子向我探了過來,臉慢慢貼向我的臉。

說吧,你真的交了一個啞巴女朋友?

我點了點頭,她皺起了眉,我怎麼沒有聽宋洋講過。

宋洋是老大的名字,這個暑假他沒有實習現在應該正在家裡吧。我說,很久以前的女朋友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晶不依不饒。

是我九歲時候的。

九歲?!

晶的眼睛瞪大了,她知道我在胡扯了。一隻手捂著嘴笑著,另一隻手拍了我肩膀一下,然後又拉著我走進了教室。

這間教室裡還有十幾個小孩子,他們見有生人進來都緊緊盯著我,我看得出他們都是聾啞兒。晶衝她們一邊打著手語,一邊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來大家一起歡迎這位大哥哥來看我們。小孩子們學著晶的樣子,慢慢地打著手語,然後十分費力地吐出每一個字。我看見離我最近的小女孩嘴用力的方向根本不對,她使勁抬著脖子,嘴邊向右邊翹著,說出的每個字都差兩個音調。我沒有說話,只是衝他們擺了擺手。晶衝著孩子們微笑,然後不動聲色地對我說,看到他們你就會知道自己是多麼幸福了,這些孩子一輩子能學會如何與你正常交流就已經很不容易了。看到晶說話,每個孩子都認真地盯著晶的嘴,可是晶說得太快,他們根本看不懂。我看到這些孩子們的眼神,讓我有些不知所措,那是和蘭一樣的眼神。只是他們還小,還有夥伴,而蘭卻一直一個人,直到離開人世。

晶發現我的神情有些不自然,她以為我看到這些孩子才這樣的。她走到我身邊,按住我的肩膀讓我跟孩子一樣坐在地上,然後還是一樣一邊用手語一邊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來讓我們給大哥哥朗誦一首兒歌吧。晶為了讓每個小孩子都看清自己的口型,每個開口音與閉口音都做到了完美的地步,她的嘴唇溼潤沒有塗唇膏卻顯得那樣生動。我盯著她的嘴唇看,晶發現了假裝生氣瞪了我一眼。等小孩子們開始朗誦詩歌時她坐到我身邊。

這些孩子還沒有到上學年齡,所以先趁假期先來學習,我也正好在假期賺些外快。你為什麼假期沒有回家反倒跑到聾啞學校玩?

我笑了,我也不知道,好像有人指引我來到這裡,說這裡有人在等著我。

晶用手肘輕輕杵了我一下,然後指著我身邊的小女孩,是她吧,她喜歡你的。

我順著她的手看過去,就是剛才的那個小女孩,果然她的聲音最大。臉衝著黑板,眼睛卻斜斜地看著我。細嫩的脖子上已經看到青筋暴出,卻還不肯放鬆一點。她的每一個字還是一樣沒有在音上,但我看得出她已經是最努力了,其它的孩子沒有一個比她好的,整個教室裡充滿了近似乎哭喊的聲音。晶突然小說地對我說。

其實我曾經也和她們一樣,沒有聲音的那種絕望,你是體會不到的,告訴你吧我現在右耳沒有一點聽力。

她坐在我的左邊,很隨意地撫起耳邊的長髮好讓我仔細地看著她的右耳。晶的耳朵很小,圓圓的耳廓上長著了層細細的絨毛,純白近似透明的耳壁上布著幾條青色血管。耳垂上有著一個耳洞,用一根長長的紅線穿著。我一聲不響地看著,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的鼻尖已經碰到了她撫著頭髮的右手,她的手一動不動只是有些微微顫抖。孩子們好像已經朗誦完了,他們都靜靜地看著我和晶。晶低下頭輕聲說,我的左耳將來也會再次壞掉,所以我現在在能聽見自己聲音時一定要多說話,也要多聽別人說話。

晶猛地轉過頭,她的頭髮輕輕打在我的臉上,杜明你給我們表演一個節目吧,就算是為我們這些殘疾人義演。

在她轉過頭的時候,我發現她的左耳上沒有耳洞。

當晶用手語告訴小孩子說我要表演時,小孩子一起鼓起掌來。

我對晶說,我什麼也不會呀。

晶衝我吐了吐舌頭,那我不管。反正你可不能讓我們這些小朋友和我這個殘疾人失望。

那天我想不出自己可以演些什麼,最後只好朗誦了一段話,那是我自己寫過的東西。高二的時候一天自習課上我躺在桌子上,盯著窗外的陽光,我突然想哭。我在自己的英語書上胡亂地寫下了幾句話,然後把那頁書撕下來小心地折起來放在文具盒裡。上了大學以後文具盒還有那張紙就不知去向了,本來好像已經被忘記的話突然在這間教室裡清晰起來。

你的無聲

就像藍色的海洋

慢慢將我淹沒

你的無聲

就像抽離的空氣

慢慢讓我窒息

你的無聲讓我無法呼吸

我註定陷入你無聲的圈套裡

這一段話就算我用啞語說出來,小孩子們也不可能聽懂的,小孩子們只是坐在那裡張大了嘴,看到晶開始鼓掌時才跟著使勁鼓著掌。晶看著我始終微笑著,我卻看見了她眼裡的其它東西。那個女孩走到晶身邊,她們用手語交談著。晶點了點頭對我說,杜明,這個孩子很喜歡你,你和她說說話吧。

我蹲在那個小女孩的身邊,小心地看著她,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和她交談。

晶衝著我說,別緊張,你能看懂的。

我卻不知道她是在對我說還是那個孩子。小女孩舉起小手,用手指指著我,嘴裡努力地發出「你」的聲音,她的舌頭太過靠下,你的聲音發成了依。而且尾音拖得太長,如果不是她的手勢我不會知道她在說什麼?我沒有打斷她,仔細地看著她說完每一個字,然後回頭對晶說,她是在問我的名字嗎?晶笑著點點頭,我轉過頭衝著小女孩,第一次張大了嘴,好讓她看到我每個字發音時舌頭的位置,杜……明,我叫杜明。小女孩學著我的樣子,撅起小嘴,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晶蹲在我和她之間,拿起她的手,輕輕地放在了我的脖子上。

杜明,再說一次你的名字。

一定是我的下巴的鬍子,扎得小女孩的手不敢放實,她的手上滿是溼熱的感覺。晶的手包住了女孩的手緊緊地貼在了我的脖子上。我深吸一口氣,仔細地又說了一遍,杜……明!

女孩這次撅起嘴終於發出了杜的聲音,晶把孩子的右手放在我的胸膛上。

我們聾啞人說話與聽音只能靠感覺,從你胸腔的震動、喉部的動作和嘴形來判斷你說的話,所以你說的每一個字都要用心,從這裡到這裡再到這裡。

說完,晶的手指點過我的胸還有脖子、下巴,最後輕輕地停在我的嘴唇上。我正好開口,結果晶的中指劃過了我的牙齒,帶走了一絲溼潤,晶飛快地收回了手指,那手停在胸前卻不肯再放下了。

蘭有一個盒子,就放在她的枕頭下面。我總看見她像寶貝一樣捧著那個曾經裝著麥乳精的鐵盒子,開始我總想去看看裡面有些什麼,可是蘭總是笑著搖頭。一天下午當陽光透過窗子照在她的床上時,她慢慢在床上挪動身子,背靠著床頭。陽光打在她的臉上,異常的蒼白,蘭的嘴唇很薄而且沒有一點血色。她的眼神凝重,雙手捧著鐵盒端正地擺在腿上。我坐在她的旁邊,仰起頭看著她的臉,時間久了頭便漸漸眩暈。她開啟盒子的蓋子,卻不拿給我看,輕輕地把右手伸進盒子裡,再拿出來時,食指與中指之間已經夾著一個玻璃球。我以為會是怎麼樣的寶貝,卻沒想到只是一個嵌著藍綠花瓣的玻璃球。蘭小心地把玻璃球放在我的手心裡,然後繼續在盒子裡掏著,一顆、兩顆、三顆……一共七顆玻璃球,不同的顏色,不同的花瓣,蘭一顆一顆地把玻璃球放在我手上,我也不由地鄭重地用雙手捧著。蘭仔細地看著我手中的玻璃球,然後用拇指和食指拿起一個全綠的玻璃球,向著陽光高高舉起,陽光透過玻璃球射在我的身上,是一個圓圓的光圈,蘭笑了,她笑得露出了牙齒,卻沒有一點聲音。我也笑了,我的笑聲一直傳到了屋外,大娘走進來,手裡拿著煮花生,放在桌上,臨走時她輕輕撫著我的頭,大娘的手指間也有著五香花生的味道,到現在我還是愛吃五香花生。

蘭很少吃東西,連水也不見她去喝。我摸過她的身體,是隔著被子,她的胯骨像沙灘露出的石角惡狠狠地硌著我的身體,腿上的肌肉已經萎縮沒有一點彈性,蘭的手臂如同六、七歲的孩子,媽曾經握過,險些落下淚來,她每天都在家留下水果與零食讓我帶去大娘家與蘭一起吃,可是我帶去的東西蘭從來不吃,只是拿在手裡不停把玩,放在鼻子下貪婪地聞著,然後在我吃完自己的那分以後再把她那分讓給我。我開始以為蘭不愛吃東西,可是有一次蘭很焦急地用敲打著床板,大娘從屋外走了進來,蘭飛快地用手語跟大娘交淡。大娘不以為然地從床下拿出便盆,蘭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起來,拼命地搖著頭。

大娘笑了,哎呀,還害臊呀,你還怕小明兒看呀。

那天晚上我跟媽說了這事,媽告訴我以後再有那樣的事情就走到屋外去,而且也不要我再去大娘家吃東西了。可是我沒有告訴媽,從那以後蘭不用再叫大娘,每次都是我拿著便盆扶著蘭的了。

我沒想到老大會在暑假時給我打傳呼,我回電話時不自覺地有些心慌。老大和我閒談了幾句以後突然問我。

杜明,你怎麼了?你在哪呢?旁邊有什麼聲兒。

我連忙打著哈哈,我在學校呢,旁邊什麼也沒有呀。

老大哦了一聲就什麼也沒有再說了。我放下手機,望著天花板愣了好久。

快要開學了,這個房子還要不要租下去呢?

開學了以後,我們的專業課已經沒有多少課了。偶爾我還是會回醫院,我喜歡醫生辦公室下午明亮的陽光。坐在充滿來蘇味道的辦公室裡,等待著午後第一縷陽光照在我穿著白大衣的身上,那時的我純潔如雪白。我喜歡在陽光下什麼也不想,懶懶的如同辦公室裡的一桌一椅,靜悄悄等待時光流逝。一直捱到晚上五點鐘,隨著下班的人流一起走出醫院,我也如同完成一次輪迴般輕鬆。

租的房子還沒有退,有一次同學來到了這個小屋像發現寶藏一般驚叫,杜明,你怎麼租了個這麼好的房子,簡直就是為了偷情而造的。

一間十幾平的小平房,獨門獨戶。門前的院子種滿小花,屋後是一條鐵路,每夜十點鐘準時有一輛火車經過。一到那時整個屋子也會跟著鐵軌的節奏跳舞,咔嚓、咔嚓。屋子原來的主人為了保暖,在原來薄薄的屋壁上又粘上一層木板,沒有上過色的木頭上滿是樹結——一些不規則的黑色圓圈。屋子裡除了一張床一個衣櫃就再也沒有什麼了,水泥的地面已經裂成一塊一塊的,晚霞可以透過屋子唯一的窗照在床上,照在地面。床上是藍色的花格床單,地面是如同圖騰一般詭異的圖案。房東租給我房子時如釋重負,那房子離醫院太近,晚上會聽見如同哭泣的聲音。我卻告訴他,那風聲聽起來很舒服。

後來很多人都知道我有一個小屋子,都跑來跟我借。用來和女朋友或者在醫院裡剛泡到的小護士過夜,就連一百塊不到的房租也有許多人要幫我付。我當然不會拒絕,只是告訴他們在用完屋子要幫我洗床單和倒垃圾。這樣的小小要求當然也沒有人拒絕,於是每次在有人跟我借房子的當天我都會回到我的小屋把床上的藍色床單換成紅色床單,再將鑰匙交給他們。

老大也開始實習了,我們見面的次數不像以前那麼多了。有時老大還會打電話給我,他每次都會笑嘻嘻的跟我借房子,說馬上就要用了,我這個兄弟不能不幫他呀。我每次都滿口答應,卻眼看過了三個月也不見他來拿鑰匙。我晚上睡不著覺時就拿著小屋的鑰匙對著月光,一直苦笑。

沒有人用我的小屋時,我還是會回到小屋。把屋子打掃乾淨,床上換上藍色小格床單,躺在上面貪婪地聞著上面的味道。

那藍色床單我從來沒有洗過,因為用手小心摸索,就會摸到在床單上幾塊硬硬的痕跡。幾滴花瓣般的血跡顏色雖然黯淡,卻像床單上的印花,那樣清晰醒目。

我和晶的第一次,時間漫長的好像過了一個世紀。

晶躺在我的下面,眼睛緊緊閉著,她的額頭上滲出不少汗水,嘴微張著露出兩片可愛的兔牙。

我輕輕吻著她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耳……

手指劃過晶的皮膚時她緊皺著眉頭,身子微微顫抖,雙手緊緊抓著身子下面的藍色床單。

我想也許我應該停下吧,可是當我直起身子時晶的雙手卻猛地抓住我頭,把它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杜明,要我!

我拼命地撞擊著她的身體,不顧她的喊叫,不顧她的眼淚,晶的牙齒嵌進了我肩膀的肌肉。

……

我用紙巾輕輕擦拭著晶的身體,她還緊皺著眉。我讓看她紙巾上鮮紅的血跡,她開始嘆息。

杜明呀,你怎麼會這麼狠心。

晶用紙巾小心按在我肩上的傷口,我故作輕鬆。晶看著紙巾上的血跡,我連忙學她嘆息。

晶呀,你怎麼會這麼狠心。

晶連忙抱緊了我,一邊吻著我的傷口一邊說著對不起。我開啟燈尋找著床單上的血跡,然後用嘴唇去溼潤手指蘸著肩上的傷口的血。然後輕輕描在晶身下血跡的邊緣。

這是一朵花,生命的花!有你的血,也有我的血。

那天我們要了再要,聽不見火車轟隆,看不見日出日落,直到兩個人都昏睡過去。

老大突然找我喝酒,弄得我有點不知所措。我小心地看著他的臉,還好看不出任何異常。老大看上去很高興,點了幾個菜直接就叫了一打啤酒。我很少喝酒,但我知道這12瓶啤酒鐵定讓老大喝高。老大還沒顧得跟我說話就自己已經幹了一瓶,然後一邊打著飽嗝一邊拉著我肩膀對我說。

杜明呀,我可盼到這天了。明天晚上把房子借給我吧。

我手裡的酒灑了出來,老大哈哈大笑。

杜明,你怎麼了?還沒喝呢就高了。

我訕訕地笑笑,什麼也沒有說,因為老大已經開始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杜明,你知道嗎?我和晶交往八年了。我和她在初中就認識了,那時我們是鄰居。她的耳朵一直有問題,有時上課就算在第一排也聽不到多少聲音,我就每天晚上給她講。我一直覺得都是我在保護她,她就是我這輩子的老婆了。她考上這個城市的特種師範學院,我就拼了命地也考到這個城市,就是為了保護她。週末不是我去她學校看她,就是她來我學校看我。兩個人在一起就是大眼瞪小眼,她什麼都不對我說,有時我以為她真的是個只會手語的啞巴呢。可是我還是放不下她,我就和她這樣過了八年。

我不知道老大到底什麼意思,他說著說著眼裡就泛出了紅。老大是很典型的東北男人,表面好像什麼都能扛,其實比誰都脆弱。上個實驗課殺個白鼠都心慌半天,這都是他自己對我說的。老大曾經信誓旦旦地告訴我,誰也不知道他的內心想法,他只告訴我一個人心裡話。我有時很想問他,為什麼想把這些告訴我,但有時看著他的樣子我也懶得問。也許就是因為我不愛開口吧,他才會放心地和我說話,可是他卻永遠不知道他認識的兩個「啞巴」的心。

我沒有跟著他喝酒,只是看著他喝,不時答應他一聲。果然到了第六瓶老大就已經不行了,我扶著他去了廁所。老大沖著馬桶不住地吐著,最後癱倒在廁所裡滿是尿水的地上。

那天晚上他又拉著我在學校操場上聊天。已經是秋天了,我背靠著足球門柱子,鐵柱的冰涼透過毛衣直刺我的皮膚,老大笑嘻嘻地看著我。

杜明,晶同意了,我明天要帶她去你的小屋了。

那天晚上我忘了我後來是怎麼聽著老大喋喋不休,怎麼扶著老大回到他的寢室,怎麼把自己的鑰匙交到了老大的手裡。我只記得回到寢室時,宿舍早就熄了燈。同學都已經睡著了,我摸索著上了自己的床卻被一樣東西咯到了,是我的傳呼機,我晚上見老大時把它忘在了床上。我隨手按了按卻看見了11個新傳呼,都是一個號碼,同一個號碼,同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跑下了樓,跑到了最近的ic卡電話旁邊。一邊撥著傳呼機裡的號碼一邊翻看著傳呼,最後一個傳呼是在晚上六點半,那時我正和老大坐在飯店裡喝酒。

喂?

請問,剛才誰打的傳呼?

什麼剛才呀,這早就沒有人了。

請問你是哪裡?

xx聾啞學校……

掛了電話,我走在校園的小路上。路上沒有一個人,只有路燈裡射出昏黃的燈照著地面。我一腳踢翻了身邊的垃圾筒,垃圾筒倒地時與地面撞擊發生一聲巨響。還不夠,我繼續踢著,直到垃圾筒滾到牆角再也不一動不動。我彎下腰雙手支著膝蓋不住地喘息,心開始抽搐。

第二天,我沒有去上課,早早就來到了我租的小屋。門還上著鎖,我伸手在門框的空隙裡取出放在那裡的鑰匙。這是為她準備的,可是她從來沒有用過。開啟了屋門,屋子裡熟悉的潮味撲面而來,突然有想哭的感覺。我坐在床上發呆了好久,最後從衣櫃裡拿出紅色床單換下了床上的藍色床單。我仔細地掃著屋子裡的每一個角落,開啟門,可以看見屋裡飛舞著的灰塵顆粒。打了盆冷水撣在地上,手溼溼的卻找不到了掛在門上的白色手巾,一定是誰用過給丟掉了。去醫院的水房打了一壺開水放在窗臺上。又在衣櫃裡拿出兩上塑膠水杯放在水壺的旁邊,原來的水杯裡有一層髒髒的東西,不想再用。從屋子的後院摘了些藍色的小花,就像蝴蝶的樣子,幾枝散放在杯子裡也好大的束。把它也放在窗臺上,從窗外射過來的陽光被暖水壺、水杯還有花束分割成好幾塊。地面上的影子斑斕,杯子裡的水的影子也在牆上如水般搖擺,我突然衝到了窗前把那束花順著窗戶扔了出去。當我走出去很久,又重新返回來輕輕把兜裡的鑰匙塞進了門框的空隙裡。

我來到聾啞學校時已經是下午三點鐘了。我透過學校外牆壁上的窗戶放里望著,我看的這個班級裡沒有很多的學生,上的是語文課。黑板上寫著課文的名字——《背影》,一個學生拿著課本高聲朗讀著。音還是不準,但站在她身邊那個中年婦人眼裡卻滿是讚許。學生們的耳朵裡都戴著一個耳機,應該是助聽器吧。這已經是初中學生了,晶還在小學部。我走進了學校,門衛還是那個老頭。他竟然還記得我,距離上次來學校都已經快三個月了。他抬起頭看到是我又馬上低下了頭,只是伸出手衝裡面指了指。

最裡面第三個屋子,小學部教師辦公室。

我快步向學校裡面走著,離辦公室還很遠的時候就看見辦公室窗戶裡面坐著一個女孩。她用手拖腮望著窗外的天空,面無表情。那個樣子突然讓我想起來了蘭。我走到窗前,她還沒有發覺,我輕輕用手指敲了敲窗子。她轉過頭看著我,半晌她的臉上突然綻放出笑容。她把臉湊近窗戶玻璃,張開嘴呵了幾口氣然後在玻璃上寫著:我在想你。我也笑了。三個月不見晶,她瘦了。

晶帶著我來到學校的後院,那裡有一塊草地。我們坐在草地上誰也不說話,靜悄悄的時間,靜悄悄的風。我把手從背後抱住了晶的肩,晶猶豫了一下,但馬上就慢慢把頭靠在了我的肩上。我摸著她的頭髮,摸著她耳朵上的紅線。她抓住了我的手,看了一下我手上的表。

九十二天再加十五個小時零三十二分鐘。

什麼?

我們從上次見面到現在的時間。

嗯。

我們又開始不說話,晶趴在我身上玩著我手指,我把頭轉過來聞著她頭上好聞的洗髮水味道。下課鈴響了,一群小孩子從對面的教室裡跑出來。我看見了上次看見的那幾個孩子,我和晶一下子被他們圍了起來。上次的那個小女孩擠在人群的最前面,興奮地滿臉通紅。我想坐直了身子,晶卻懶懶地膩在我身上衝著孩子們吃吃地笑,手裡卻不停地與孩子交談。然後她轉過頭把嘴湊到我耳邊。

我們的小姑娘有話和你說喲。

然後她衝那個小女孩點了點頭,小女孩站得筆直衝著我舉起了雙手,一邊比劃手語一邊大聲說。

杜哥哥,我喜歡你。

吐字清晰,而且咬字很準。我有點不相信這孩子會為了這麼一句話下如此大功夫。我摸了摸她的臉,衝她笑了笑。女孩尖叫著跑出孩子的包圍圈,別的孩子也跟著一鬨而散。

晶已經坐直了身子,歪著頭看著我的眼睛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