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杜明(二):哥哥

媽突然想起了什麼,走到櫃子前翻了翻。

杜明,給你看樣東西。

什麼東西?

媽翻了好久都沒有找到,最後只好說,算了,現在找不到了,以後找到就給你。

回到自己的房間,發現杜蘭也沒有睡。我剛躺下她便擠到了我身邊。

哥,你怎麼跟張老師說我最近總想吐呢?

我故作驚訝,怎麼張老師問你了?你怎麼說的?

沒有呀,我哪有吐過呀。哥,你怎麼撒謊呢?

哎呀,其實我本來想過些天帶你去城裡玩的。我就想給在張老師那請個假,但我不能說是帶你去玩呀。就說你最近總是不舒服,噁心想吐。這樣我就說要帶你去城裡醫院看病,就可以帶著你去城裡玩了。

真的!?

杜蘭一下子抓住了我的胳膊,哥!我要去城裡,你帶我去城裡,你得給我買漂亮衣服。

當然了。然後我故意停了一下,不過可是……

怎麼了,哥。

杜蘭,你都跟張老師說你沒病了,這樣怎麼請假呀。

杜蘭一下愣住了,她問我,那怎麼辦呀。

那,杜蘭你明天再去找張老師,你就跟他這麼說:張老師,其實我昨天是騙你的,我把我噁心想吐的事告訴我媽了,我媽說這件事一定不能跟你說,她還說不管怎麼樣也得帶我去城裡大醫院,等我從醫院回來再跟張老師你處理這件事。

說得有些複雜,我不知道杜蘭對於這段話到底理解多少。讓她重複了一遍,杜蘭想都沒想就一字不差地重複了一次。說完還得意地問我,我說得對不?

我點了點頭問她。如果張老師不讓你去,你一定不能答應。還有,不能跟張老師說是我教你這些的喲。被張老師知道了,就不會讓你去城裡玩了。

嗯,我知道!杜蘭一臉你放心吧的表情。

哥,你真好,明天我去山上採野杏給你吃。

杜蘭把人縮在被子裡,嘿嘿地傻笑著。我躺在坑上,眼睛正對著窗戶,窗外的月光將我的身體分成兩截,黑暗與光明的比例由我自己決定。把身體縮在黑暗中,並不代表我不喜歡光亮,只是已經習慣了黑暗。拿出枕頭裡的玻璃球握在手裡,玻璃球在手心裡一下下地摩擦,直到手心沒有了知覺。

齊小紅在屋外叫我的時候,我還沒有起床。穿好衣服走出屋時,才發現家裡又只剩下我一個人。農村早晨分外清新,陽光直白地照在大地上,空氣中草和牛糞的混合氣味格外濃郁,齊小紅站在院子外面衝我微笑著。她向我揮了揮手,手裡兩隻裹著青葉的熟玉米冒出的熱氣包繞著她紅紅的臉蛋,就像花一樣鮮麗。

我讓她進來,她站在門口有些遲疑。我告訴她家裡沒有人,她才慢慢走進來,走到我身邊時把手裡的玉米往我面前一遞。

我想你還沒有吃早飯呢吧,帶給你吃的。

我說還沒刷牙洗臉呢。齊小紅便又把那兩隻玉米捧在了懷裡,坐在院子中央的一個小板凳上笑眯眯地看著我。我刷完了牙,卻發現廚房水壺裡沒有了水。只好拿著水盆走到院子角落裡的壓水井打水。每天早晨都是媽把水給我弄好了,我根本不知道怎麼用這個壓水井打水。看著我手忙腳亂,齊小紅便走過來幫我的忙,她讓我在水管處接水,卻故意壓得十分用力,結果冰冷的水濺了我一身,她則惡作劇似的哈哈大笑。見我被井水冰得不知所措,她走過來用雙手小心地捧著我的臉。我們的嘴唇碰在一起,是清晨的味道。

我和齊小紅走在村子裡的小路上,兩個人一人捧著一隻玉米。我一邊走路一邊大嚼,齊小紅卻是用手輕輕掰下一顆顆玉米粒然後放在嘴裡。能看得出齊小紅在我面前總是保持著淑女的樣子,有些拘謹卻不做作。她總是小心與我並肩,或者在窄路時就會把我讓在前面。她不喜歡有人走在她後面,即使只聽到背後有聲音傳來,她也會馬上停步然後立即轉身去看。我們走得很慢,走到村子外面的山坡上時,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了。齊小紅並不怎麼和我說話,也許是因為在村子裡怕別人看到的原因吧。可是走到了山角下,她卻突然抓起我的手,飛快地向山上跑去。跑上山坡時,兩個人都已經累得氣喘吁吁了。齊小紅轉過身指著那段山路。

杜澤,你還記得這段路嗎?

我……不記得了。

就是這段路呀。每次我看到它我都會發抖,它就像個魔鬼一樣。七歲以後我再也沒有上過這座山,今天是第一次。因為我最後一次上這座山就是和你在一起。

就是在這裡,我把你推下山的?

嗯。我做夢都沒有想到,會是你推我的。杜澤你真的不記得那天發生的事情了嗎?

對不起,我一點都不記得。

我多希望是你哥把我推下山的,而不是你。

為什麼?

你和你哥那時都站在我的身後,等我醒來時,媽說是你把我推下山的,而你哥卻抱著我回了家。

齊小紅走到我的面前,轉過身。她仰起頭,我知道她已經閉上了眼睛。她用有些顫抖的聲音對我說。

杜澤,抱住我。

我伸出雙手,揮出的雙手似乎都感覺到了空氣的停滯。我的氣息開始變亂,我感覺眩暈。中午的陽光直刺入眼睛,我不禁也閉上了雙眼。抑制住身體的顫抖,終於在一瞬間改變了手臂的路線。我抱住了齊小紅,她的身體一下子便癱軟在我懷裡。

杜澤,我想我以後再不會害怕了。你終於是在抱我,而不是推我了。

小紅,為什麼喜歡我?

齊小紅依偎在我的懷裡,低下頭用手指在我的手臂上來回地磨擦著。

不知道。和你在一起時就會心跳,很厲害的心跳。不見你時就抑制不住想你,想得睡不著覺。

七歲以前也這樣?

那時的喜歡和現在不一樣,那時只是喜歡和你在一起,也不知道為什麼。你對我兇,我反而覺得你好。就連你把我推下山,我都不恨你,我只恨你以後再也沒有來找我。

那……我哥呢?你喜歡我哥嗎?

杜鑫?杜澤,說實話我從小就怕你哥,雖然你們長得一樣。他從來都是那麼聽話,每個人都喜歡他。他對我要比你對我好得多,可是他越對我好我越怕他。那時候和你們在一起,有時明知道他要做什麼,我還是會不自覺地拒絕他,而你,就算我不知道你要對我怎麼樣,我也會想靠近你。杜澤,你知道嗎。和杜鑫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感覺很冷……

我的呼吸變得沉重,從口裡撥出的氣息吹散了齊小紅後頸的頭髮。她的髮絲纏繞著我的臉,我的視線開始模糊,我有些想哭,手臂不自然地抱得更緊,我感覺到齊小紅在我的懷裡,突然打了個顫。

杜澤……你!

我甩開齊小紅的手臂,拼命跑下山,不顧齊小紅在我背後的呼喊。

為什麼?

為什麼她從來都不喜歡我?

為什麼這麼努力還是得不到?

就連那隻貓也要拒絕我,為什麼他什麼也不做就會得到別人的喜歡?

我除了誇獎什麼也得不到,他卻可以,明明說他淘氣,明明應該討厭他,為什麼還會那麼喜歡他?

為什麼優秀的我反而成了他的陪襯。我沒有做錯,我也不會做錯。

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跑進無人的樹林,還是停不住自己的腳步。似乎背後有著可怕的東西在追著自己,不能回頭。我終於知道現實並不代表真相,假象有時才會讓我們更快樂。我被越來越近的現實壓得喘不過氣,我終於再也跑不動,抱住身邊的一棵樹大口地喘息。耳邊一片尖銳刺耳的嘶鳴,胸口也似被人撕裂般疼痛。我握拳用力擊打著硬硬的樹幹,打到手背流血,我想大叫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我知道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所以我必須自己解決。

回家的時候,我經過一條僻靜的小路。我已經記得這條路曾經是我們的禁區,因為它通向的是那個小湖。這邊岸窄水深,就連大人都很少經過。可是在這裡卻總能撿到鳥蛋和野果,在孩子眼裡危險的地方往往意味著樂園。我們兄弟曾經流連在這一片小天堂不願回家,因為這裡有我們自己的秘密,永遠不為人知的秘密。我看見有兩個人影在小路深處閃過,身體自然躲在了路邊的樹後。看清媽和那個男人去往的方向,我便加快了腳步走向了另一條路。

在村口遇見了媽媽,而村長卻已經不見了。媽見到我時有些意外,臉上帶了少許的紅暈。沒有等我發問,媽媽便先告訴我她剛剛去了菜地。我並沒有多問些什麼便挽著她的手向家走去。一路上,媽不停地看著我的臉。最後媽讓我停下了腳步。

杜明,讓我好好看看你。

我站定了腳步,面對著媽。媽比我矮一頭,她舉起手輕輕拂著我前額的頭髮。

杜明,你長大了。

是呀,早就長大了。

媽的臉在夕陽下映成金色,她的淚水落下時閃出夕陽一樣柔和的光輝。

我以為我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杜明,如果說這個世上還有什麼我放不下的東西,那就是你了。

我知道,所以我回來了。

媽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麼。再次挽起我的手時,一臉的幸福。

晚上睡覺脫衣服的時候,發現上衣口袋裡的mp3。我帶上耳機,按下了開機鍵,然後又馬上停住了,摘下耳機,把mp3放在自己的旅行包裡。黑暗裡,我怎麼也無法閉上眼,已經習慣了用睡覺來逃避,於是現實便以另一種方式進入我的世界——夢魘如同被開啟的潘多拉魔盒,我知道了被自己封印的一切。

那晚我一個人睡,杜蘭沒有回家。

哥,怎麼辦?小紅會不會死。

都是你笨手笨腳的,杜澤你笨死了。

哥,怎麼辦呀?回家我一定會被媽打死的。

沒辦法呀,是你闖的禍。我跟媽求求情看看能不能饒了你。

哥,可是那是你要我推的呀,我不想推的。

啪……哥哥的耳光讓我的臉上如火燒一般痛。

杜澤,明明是你自己推得太大力,我哪裡有讓你用力推。你再敢說是我讓你做的,我打死你。

杜澤,你想不想活命?

哥,你幫幫我,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杜澤你去求爸爸吧,讓爸不讓媽打你。

怎麼求爸爸,爸爸也不喜歡我的。

你還記得我們在湖邊看到媽媽的事情嗎?

那個……那個你不是說是秘密,不讓我跟別人說嗎?

因為是秘密所以告訴爸爸呀,你告訴了爸爸這個秘密,爸一定會很高興,他就會喜歡你,不讓你捱打了。

哥,真的嗎?

杜澤,我是你哥,我哪裡有騙過你呢?

……

早晨醒來時,發現媽已經坐在我的面前。看見我睜開眼,媽像孩子似的笑了。

杜明,你還是像小時候一樣,睡覺時喜歡縮成一團,像小貓一樣。

媽。你怎麼起這麼早?

媽把手裡的東西遞給我,小小的,是一隻布鞋。

終於找到了,怕你看不到,所以早早拿給你看。

我接了過來,很小的布鞋,還沒有我的手掌大。是自己做的那種,看起來是很久以前的,布面已經發黑,邊緣也已經裂了口子,不變的只有鞋面上鞋帶打著的蝴蝶結,是一個死結。

這是你哥哥的鞋。那天找到你時,你昏睡在湖邊,手裡只拿著這隻鞋。

哥是怎麼淹死的。

誰也不知道,你高燒七天,等你醒來時什麼也不記得了。我們也在湖裡撈了七天,到了第八天你哥的屍體就自己漂到了岸邊。你哥什麼都好,就是自己不會繫鞋帶,每次都打上死結。這隻鞋我怎麼也捨不得扔,可是又不想看著它,一看見它就想起你哥的死,還有把你送給別人,總是讓人傷心。

媽,你覺得我是掃把星嗎?

呵,你是媽的心頭肉,什麼掃把星。

可是我發現我回來就發生很多事情。

孩子,事情發生與你回不回來無關的,該來的始終要來的。

媽,你埋怨過我嗎?

有呀,都是你們兩個小畜生害了我這一輩子呀。

我和媽都笑了。媽站起身向屋外走著,她突然回頭對我說。

杜明,就算真的是掃把星有什麼不好?想讓誰死,誰就死,只要自己活著多好。

吃早飯的時候,我告訴媽杜蘭昨天晚上沒有回家睡覺。媽沒有任何反應,我問媽不用去找她嗎?媽搖了搖頭,那孩子命賤,不用管她。我說還是去小學校問問吧。媽古怪地一笑,問有什麼用,過些日子自然會知道的。吃過了早飯,媽把我叫到她的屋子,拿出一個紅布包。開啟以後,裡面有點錢,還有一些紙張。媽一樣樣告訴我,哪些是土地證明,哪些是村子打的白條。我問媽為什麼讓我看這些,媽說會有用的。

下午的時候公安局裡的人是村長領到我家的。當警察向媽媽亮出逮捕令時,媽沒有一點慌亂。放下手裡正洗著的碗筷,把手輕輕在身子上的圍裙上蹭了蹭,對著鏡子仔細地梳了一下頭髮。然後向警察平舉出雙手,走出了門口,她才轉身對我說。

杜明,鍋裡還有飯和菜,今天晚上你自己熱著吃吧。

當所有人都離開後,只剩下村長和我留在房間裡,村長像不認識我一樣盯著我,我看著他也不動聲色。許久,村長才嘆了口氣。

杜澤,你為什麼回來?

怎麼了?

你還在裝傻!

村長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杜澤,你毀了你媽這一輩子。

為什麼這麼說我。

就因為你七歲時的一句話,你媽這二十年裡沒有高興過。現在又是因為你,你媽可能得在監獄裡過下半輩子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杜澤,你想不起你七歲以前的事算你幸運。如果我知道你是在裝假,我就一拳打死你。

村長十分激動,走上前便抓住了我的衣領,他舉起了拳頭。

就是因為你七歲時的一句話,讓你媽一直受你爸的氣。我知道你是醫生,這次也是你向公安局舉報的吧。你想報復你三表姑,可是現在連你媽也跟著一起進去了。

那又怎麼樣?

如果你不是我的……我一定……

我看見村長的眼睛裡有東西慢慢向外滲透,他的手越來越沒有力。最後他的手從我衣領上滑落,他蹲在地上無聲地哭著,而我卻發現原來整件事並不是只由我一個人操控著。

村長離開以後,齊小紅就跑過來找我。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水。她跑到我面前說我媽被公安局抓走了。便又大哭了起來。我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肩。齊小紅哭了一會才停止了哽咽,她抬起頭看著我。

杜澤,公安局說我媽涉嫌出售毒藥,還宣傳迷信。她會不會坐牢呀?

我不知道。我媽媽也被抓走了。

為什麼?

公安局說我媽媽涉嫌謀殺。

什麼?

說她把我爸毒死了。

杜澤,我們怎麼辦?

沒辦法。

杜澤,我只有我媽一個親人了,如果我媽坐牢,就剩下我一個人了。我怎麼辦?

你還有我,我不會離開你的。

我用手支起齊小紅的下巴,讓她看著我的眼睛。我低頭親吻住齊小紅的嘴唇,堵住了她要說的話,齊小紅的嘴裡發出吱嗚的聲音,我抱起她走進了我的房間。

我們一起倒在了床上,齊小紅有些掙扎。我左手按住了她的雙手,右手伸進了她的衣服裡,嘴唇繼續吻著她的唇。齊小紅閉上了眼睛,身體不住地扭動。齊小紅的雙腳無意識地蹬踏著她身下的被子,我們彼此的呼吸都開始變得越來越沉重。就當我的右手將她的襯衣解開向上推的時候,我突然感覺到自己嘴唇的疼痛,嘴裡一片甜腥。

我坐起身,揉著被齊小紅咬破的嘴唇。齊小紅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任憑自己的雙乳暴露在陽光下。

杜澤,為什麼?

不為什麼,只是想做。

齊小紅的眼淚順著眼角滑向耳邊,她歪過頭,也許是不想讓我看見她的淚水。

杜澤,為什麼現在和你在一起,我感覺不到一點溫暖。

對不起。我有些歉意地幫她拉下了襯衣。然後背對著她,仰頭望著天花板,不再看她。

過了一會,我聽見齊小紅深深地嘆了口氣,她的手攀在我的手臂上一片冰涼。

杜……我冷。

我回過頭,看見齊小紅已經脫掉了上衣。如冰雕一般的雙乳一起一伏,她依然歪著頭咬著自己的嘴唇,眼睛閉得緊緊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我扳過她的臉,輕輕舔著她臉頰上的淚水,鹹鹹的。我的手輕輕環住她的腰,當手順著她的後背向上撫摸時,我感覺到她背上一條如蛇爬行般的傷疤。

小紅……

不許說話,抱緊我。

齊小紅猛地睜開眼,她盯著我的眼睛,手緊緊地抱住我的腰,我不再說話,只是慢慢俯下身子……

杜澤,杜澤,你闖禍了!

怎麼了?哥。

你把媽的事情告訴了爸,爸剛才和媽在吵架呢,而且爸還打了媽呢。

怎麼會這樣?哥,你不是說只要我告訴爸那件事,我就不會捱打了嗎?

唉,大人的事情誰又能說清呢,不過杜澤你就慘了。

我聽見媽好像說不要你了,要把你送給別人家。

啊!我不要。我不要離開家。我以後再也不淘氣了,以後再也不讓爸媽生氣了。

杜澤你跟我說又有什麼用呀,我也不希望你走。可是媽和爸那麼討厭你,他們一定會把你送走的。

哥,那我怎麼辦?

杜澤,這一次你一定要聽我的話,我才能救你呀。

嗯,哥無論你說什麼,我都會聽你的,我不要被送走。

那好,我們去小湖邊吧。

……

醒來時發現房間裡只剩下我一個人。開始感覺有些發冷,卻不願把自己露在外面的身體收回到被子裡。肚子很餓,卻沒有一點力氣爬起來。放棄了一切希望,直接等待著陽光從窗前消失。我再次睡去了。

村子這幾天已經鬧得沸沸揚揚,就在媽被抓走的第二天,杜蘭的屍體也在後山的石場被發現了。我沒有去現場,只是在村子衛生所裡看到了她的屍體。杜蘭是被人掐死的,屍體的雙手還保持著向上舉的樣子,杜蘭的臉充滿了疑惑,也許她到死也不明白這事情是為什麼發生的。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想要的結果,撫平杜蘭睜大的雙眼,發現杜蘭上衣口袋有一大塊隆起,掏了掏才發現是一大把野杏,已經被砸得稀爛。放一顆在嘴裡,是泥土的腥味,讓人作嘔。

村子裡的人都來看熱鬧。可是沒有人敢走上前,那是因為我的原因。我已經聽見了有人小聲地說著掃把星這個詞,我回過頭看,村民都下意識地向後縮著。只有村長老婆,那個叫王破嘴的女人勝利一般站在人群前面,大聲說著活該,一家掃把星,活該報應。我衝她笑了笑,然後走過去,一拳打在她肚子上。王破嘴沒有叫一聲便跪在了地上,我抓著她的頭髮向前拖著。沒有一個人出來攔我,我就像拖著一灘爛泥一樣把王破嘴拖到了杜蘭的床前。王破嘴想掙扎著起來,我又一腳踩在她的屁股上,王破嘴的頭一下子撞在了鐵床的護欄上,我看見她的門牙從嘴裡噴落,等警察到的時候,我依然笑呵呵地坐在杜蘭的床上,看著王破嘴捂著流著鮮血的嘴滿地打滾。

走出病房,我看見村長站在門口抽菸,他看著我被警察帶出醫院沒有一點反應。就這樣我因打人被公安拘留七天。

七天後還是村長把我從公安局領出來的,我們並肩走時,他不看我一眼。

有好訊息還有壞訊息,你想先聽哪個?

對於現在來說,還有什麼好壞之分嗎?

那好吧,先告訴你。殺你妹妹的兇手已經抓住了,是小學的張老師,他已經承認因為與你妹妹……

好了,我知道了。這個算是好訊息,那壞的是什麼?

村長愣了愣,然後掐倒了手裡的煙。

你媽的案子已經正式立案,而且你媽也對在你爸的藥裡下毒的事供認不諱,你媽很可能會被判有罪的。

我想見我媽。

你媽現在提到法院了,明天我陪你去城裡才能見到她。你放心我在法院那邊有人,應該能見到你媽。

村長說完這些便轉身走了,經過我身邊時拍了拍我的肩膀,依然是那麼不自然。

對不起,村長,我打傷了你老婆。

最好你打完這次能把她的嘴給封起來,省得我以後再心煩。還有你媽已經告訴我了,向公安局舉報的人其實就是她自己,不是你。

再看見媽時,媽又瘦了許多。媽一直微笑著看著我坐在她面前。

傻孩子,幹嗎打人。

忍不住了唄。

媽想伸手摸我的臉,可是我們相隔的桌子太長,沒辦法摸到,她的手緩緩停在了半空中。

杜明,媽對不起你。

是我對不起你。媽你為什麼做這種傻事?

我也忍不住唄。媽笑了,反而顯得有些淒涼。

他癌症都那麼重了,不出兩個月就得死了,你幹嗎還往他藥裡下毒?

因為媽不想讓你受委屈,媽總是讓你受委屈。現在不想讓你再受一點委屈了。

我和媽好久都沒有說話,媽開始有些不安地搓著雙手。

杜明,媽想告訴你一件事。如果現在不說,我想也許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什麼事?

其實媽媽年輕時喜歡的是另一個人,想和他生活一輩子,為他生兩個兒子。可是最後我卻和自己不喜歡的人在了一起,也許是老天故意這樣安排的吧。那個人忘了了我,我也不能離開他。我一直在等他來帶我走,可是最後你媽媽得到的只是失望。杜明,你別覺得對不起媽。也許你已經知道你七歲時說出過媽的秘密,其實你爸根本就知道我和那個人的關係。他本來就是一直因為這個折磨我,現在想想是那時自己不夠大膽。如果早點像現在這樣,也許你們兄弟就不會因為分開而死一個了。這都是老天的報應,一邊做著罪惡的事,一邊還想著繼續裝成賢妻良母,到頭來只能是自己騙自己。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從出生就確定了……

媽,那個人真的那麼好?

呵,現在看來,只是一個窩囊廢而已。

媽,那你為他受這些罪後悔嗎?

我……

獄警打斷了我和媽的談話,我們馬上就要分開了。就在媽走出屋子的時候,她回頭笑著對我說。

杜明,其實你就是你爸的親生兒子。

走出屋子,看見村長蹲在牆角,已經是淚流滿面了。拍拍他的肩,沒有一點不自然了。

回到村子,我便開始收拾東西。現在也應該是我離開的時候了。這個家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人用,我在屋子裡轉了轉。還是很陌生,沒辦法想像這是我出生、長大到七歲的地方。關好窗戶,鎖好大門,把鑰匙放在門框的縫隙中。走出院子便不再回頭看一房子一眼。

齊小紅的家門也是緊鎖著,我在外面喊著齊小紅的名字,沒有人答應我。旁邊的一戶人家窗戶裡有頭向外探著,我走過去問知道不知道這家的人去了哪。那人只說了一句,不知道已經好幾天沒有看見他家有人了。然後便關上窗戶拉好窗簾,不見了人影。我走到院門前,看著柵欄上的花冠。那花枝枯萎成黑色,花朵也已凋零,掛在那裡早沒有了一點生氣。

從齊小紅家再向外走,便是那座墳山。山腳下的小學校沒有一個孩子,紅旗在風中孤零零地飄著。走到山坡上。那座新墳旁邊的花圈紙錢還是像幾天前那樣散著,供品卻早已無影無蹤。旁邊的小墳前不知道是誰放了一簇鮮花,花朵還沒有枯萎,應該只是這幾天摘的。我坐在墳前,撫摸著那塊小木頭墓牌,然後拿出小刀,在與杜鑫兩個字平行的旁邊,刻下了小小的兩個字——杜澤。

哥,為什麼我們要來湖邊?

因為你笨呀。

哥。媽不讓我在湖裡玩的,媽不讓我碰水。哥,我不下水。

杜澤,你難道忘了我說的話了嗎?

可是哥,媽知道我下了水會打我的。

杜澤,你還不明白嗎?這只是假裝的。你假裝落在水裡,然後再裝病,媽媽一定心疼你,就不會再怪你了。

哥,怎麼假裝呀?我會淹死的。

杜澤,你怎麼這麼笨。誰讓你真落水了,你不會在湖邊把鞋子弄溼嗎?杜澤,你看看,鞋帶都鬆掉了,我給你係好吧。

哥!我站不穩了。哥,你快拉住我……

再見,杜澤,我的弟弟。

原來記憶並沒有消失,不過是自己封印起來罷了。不敢面對是因為自己的失敗,驕傲的自己從小就只玩最好的玩具,不喜歡的才會讓給弟弟。把弟弟當成自己的附屬品,卻不想最後成為附屬的卻是自己。不能忍受自己的東西被別人得到,所殺死杜澤的貓,讓杜澤推齊小紅下山。沒有真正喜歡的東西,卻喜歡那種被喜歡的感覺。我是那麼嫉妒不如自己優秀的弟弟,以至於殺死他……

撫摸著墳上的春草,我不禁微笑。

杜澤,我的弟弟,現在我們一體的。從我把你推下水的那一刻起,這個世界上便只剩下了一個人。我把自己的名字與你的靈魂留在這山上,帶走卻是你的名字和自己的靈魂……

十一

杜明……杜明!

嗯?

你怎麼天天上班睡覺呀?

王瑤慢慢貼近了我的臉,她的眼睛故意眯成一條線。

杜明,自你從老家回來,這幾個月就一直心不在焉的。說是不是有什麼情況沒有向我彙報?

你呀,不應該做護士,轉行做偵探吧。

少貧嘴。這個是怎麼回事?王瑤晃著手裡的mp3。

什麼呀?

我問你,這裡面有一段錄音。那個《很愛很愛你》是誰唱的?

不是你有一天喝醉了,非要在我的mp3裡錄的嗎?

是嗎?沒覺得我唱歌這麼難聽呀。

我戴上mp3的耳機,不再理她。那段錄音裡,我聽到了熟悉的聲音。閉上眼,能聽見山頂的風聲、風林裡的蟲鳴,還有那略帶羞澀的沙啞嗓音……

王瑤一把扯下我的耳機,還聽,還聽,也不怕耳朵聽出老繭。有人找你啦。

是誰?

你老家的人,前些日子是個老大爺,現在又來了小村姑。杜明,你還真行。小心過些天就有人領著倆孩子來找你了。

我走下樓的時候看見齊小紅站在醫院的大樹下,她手扶著腰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裡。比起三個月前,她胖了些,臉也紅潤了許多。等我走到她身邊,她才回過頭來。

杜澤,你好嗎?

還好,你去了哪裡?我在找你。

哦。你知道你媽的事了嗎?

知道了,上個月村長來找過我。

杜明,為什麼會這樣?我媽被判了刑,你媽竟然在獄裡自殺了。

小紅,別去想它了。你現在怎麼生活?

我……杜澤,我有了……

突然齊小紅把頭略微向上抬了抬,然後又低下了頭。

樓上那個向外看的女護士認識你吧?

我抬起頭看了看站在窗戶前假裝看風景的王瑤。

她是我女朋友。

哦,我想我應該走了。

小紅,你剛才想說什麼?

沒什麼。你知道你媽是怎麼死的嗎?

她把衣服撕成幾條,上吊死的。

杜澤,不……杜明,真不習慣這樣叫你,我有一個請求,你能答應我嗎?

你說吧。

抱我一下。

我沒有猶豫,抱住了她。齊小紅的身體在我懷中顫抖著。

真冷……抱緊我,杜明。

我用力抱著齊小紅,我們的臉貼在一起,我能感覺到臉上有冰涼的東西滑過。

讓我好好地看看你的臉。

不知過了多少個世紀。齊小紅從我的肩上抬起頭,雙手捧起我的臉。她苦笑了幾聲。

為什麼和夢裡的那張臉就是一模一樣。為什麼我就從來分不出來呢?

我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齊小紅,齊小紅向後退了一步,用手抹了抹臉上的淚痕。

杜明,我去見過你媽。我還記得你媽最後跟我說的話。她告訴我,無論什麼時候,當媽還是一眼就可以認出自己的孩子的。我就不行,不過還是很高興。哪怕是假的……

齊小紅轉過身跑了出去,我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身影一點點消失在我的視線裡。好久才聽見王瑤在樓上叫我的名字。轉身上樓的時候,我把手裡的東西放在了衣兜裡,那是齊小紅的錢包。

結局

我有一個做法醫的朋友,有空就愛找我們醫院的同事喝酒。每次在飯桌上總是喜歡談他工作上的詭異故事。雖然在飯桌上大談這些血肉模糊的事好像有些影響食慾,但對於我這樣不愛喝酒的人來說倒是一個不錯的消遣。

那一次他在飯桌上一邊喝酒一邊十分惋惜地說。

唉,前些日子遇到個案子。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死在馬路邊,屍檢結果是癲癇發作。

她沒有帶藥?

有,她上衣兜裡就有,但好像沒吃。我們知道一般如果來不及吃藥的話,藥瓶都會散落在屍體旁邊,可是她的藥還放在上衣口袋裡。

找到了死者家屬了嗎?

沒有身份證,附近也沒有認識她的。看樣子應該是外來的打工妹一類的。

大家都開始唏噓感慨,法醫放下手裡的酒杯。

最慘的還不是這個,我解剖個屍體以後,才發現她已經懷孕三個多月了,你們知道嗎,是雙胞胎。我還從來沒有看過那麼小的雙胞胎呢。

我問法醫,那女孩子長得什麼樣?

挺漂亮的,只是後背有一條大疤,像蛇一樣……

站在電線杆旁邊,深夜的風刺入我皮膚。我抑制不住地嘔吐,淚水也像沒辦法止住一樣。法醫站在我身邊拍著我的肩膀。

杜明,你根本沒喝酒呀,怎麼吐成這樣。

我坐在地上,不住地喘著氣。突然我指著前面問他。

喂,你看到那裡站著個孩子了嗎?

法醫搖了搖頭,哪裡有呀。杜明,你真是醉了。

那孩子的臉色是那麼的平靜。我想大叫,嘴裡卻什麼也叫不出來,只感覺心在慢慢下沉。而那孩子卻露出天使般的笑容。

我站在那裡,看著弟弟在水面上掙扎。

哥哥,我已經沒有了煩惱,沒有了你……

(完)

2004-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