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訴她我要去洗澡,等一會再打給她,她很高興地嗯了一聲就掛了電話。
我躺在床上,整理著自己從醫院拿回來的東西。過了一會,我把電話夾在頸窩中,往王瑤家撥了過去。那邊電話剛響一聲王瑤的聲音就傳過了來,王瑤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怪,她一定拿著分機貓在被窩裡和我說話。和她閒聊了幾句,我沒有怎麼說話,結果王瑤又哭了起來。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勸她,突然電話那邊傳來她狠狠的一句。
我恨宋洋。
你確定是宋洋乾的嗎?
嗯,我這兩天反覆地想,一定是宋洋。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我會睡那麼死,竟然在那時候……那時候也沒有醒。
是醚吧,上個月宋洋跟我要了些異氟醚說是要給家裡的狗做手術用的。我一邊擺弄著手裡裝異氟醚的瓶子一邊說。
王遙的情緒開始不穩定起來,我要告宋洋!
你有證據嗎?對了,那條內褲呢?
我一醒來就給洗了,回家就被我扔了。王瑤小聲地在電話裡說。
這樣就沒有證據了,就算我幫你作證也不起作用,那也只會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
聽了我的話,王瑤想了好一會說我再也不能和宋洋呆在一個醫院裡了。
那就讓宋洋離開醫院吧。
王瑤問我,怎麼讓他離開呀?他家衛生局有人呢,不可能給他弄出醫院的。
我隨口說了一句,那就讓他消失,他一消失,所有事情都解決了。
王瑤這時已經不哭了,她重複著我的話。
他一消失,所有事情都解決了。
畢業回家以後,我一直以為事情也許就這樣結束了。可是就在我工作不久,我收到了師姐的信。這讓我著實激動了許多,雖然只是封簡單的信。
師姐的字很公整,信寫得也是規規矩矩,規矩得好像不帶有任何感情。在信裡師姐告訴我,她已經開始工作,每天都是坐在解剖實驗室裡等待著夕照從窗戶透過射在自己身上那一瞬間。師姐說她有空還是會去宿舍的天台,那老宿舍已經變成她和一些留校老師的宿舍了。天台上再也不會有那個穿天藍牛仔、橘黃t恤,光著腳的大男孩了。信的最後師姐寫著:
杜明,我想聽見你的聲音,想和你聊天。還有我想告訴你,你的第一次許願也實現了,王連舉真的消失了。
我收到師姐的信,馬上就打電話給她。師姐的聲音有些平靜,這不禁多少給有些激動的我澆了些冷水。
杜明,你的醫院怎麼樣?
很好呀,醫院在郊區。院部後面全都是山,整個院子裡有十幾棵一米多粗的大樹,常常有松鼠在上面跑來跑去呢。
一定很美吧?
師姐在話筒對面嘆了口氣,王連舉失蹤了,整個人就不見了。
我哦了一聲,師姐繼續說著,他老婆報了警,說他一天沒回家,也沒有打電話回去,打他傳呼也沒有人回。從那以後,王連舉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那不是很好,你也不用做他的助教了。
我雖然這麼說,可是我感覺師姐並不開心。為什麼?我也不知道,我開始發現自己從來都不瞭解女人了。
王瑤的眼睛紅紅的,顯然是昨晚沒有睡好。中午的時候我帶著她在醫院後面轉,她像是一隻受了驚嚇的小動物,用手指緊緊地勾著我的袖口緊張地問我。
杜明,我們到醫院後院去幹嗎呀?
帶你隨便轉轉唄,你看你現在樣子,無精打彩的。
我拉過她的手,握在了手裡。帶她走到了醫院後面的山坡上。
看那邊的菊花漂亮嗎?
嗯!王瑤高興的又蹦又跳。
我去摘幾朵回來。
喂,最好別去,知道為什麼這些野菊花會長得那麼好嗎?
王瑤搖搖頭,
因為那邊結核樓裡的病人總是把他們的胸水和帶血的痰水從樓上倒在那些菊花上面,所以那菊花才又大又豔。
好惡心呀。
王瑤使勁捶了我一下,我假裝很痛似的大叫,我和她走到了山坡的背面。
王瑤你知道那個是什麼嗎?
爐子吧。
對。那個是我們醫院焚燒爐,每個星期一都會把用過的一次性器具還有手術切下來的大腿什麼的放在裡面燒。
我說的嘛,星期一醫院裡總有一股怪味。杜明走吧,這地方太陰了,我有點害怕。
王瑤拉著我往回走著,我一邊跟著她走一邊說。
那個焚燒爐可是高溫焚燒,什麼放進去都一下子就燒得無影無蹤了。
快走到醫院的門口,王瑤突然說,對了杜明,我這個星期天夜班。外科值班大夫好像又是宋洋,你能和彭大夫換一下,陪我上夜班嗎?
沒問題。我點了點頭。
王瑤笑了,然後輕輕從我手裡抽出她的手。我把兩隻手插進白大衣口袋,王瑤低著頭,雙手玩著白大衣上的扣子。我們醫院門前很冷清,可是依然有幾個人在笑呵呵地看著我們。
對了,王瑤你能給我拿一套普外器械嗎?我朋友家的狗腿受了傷,星期六我要去給他家的狗做個小手術。你就好別讓護士長知道。
王瑤嗯了一聲就蹦蹦跳跳地跑上了樓。看上去好像根本沒有什麼煩惱了。
十一
星期六一早,我就騎著摩托車回到了學校。一路上風猛烈地從耳邊吹過,腦子裡卻一直在重複著過去的林林總總。到了學校我在把摩托車停在了學校對面的住宅小區裡,當我跨下摩托車時,發現自己竟然興奮地勃起。我用衣服壓了壓,深吁了一口氣背起車上的書包就走進了學校。
因為上個星期我來過這裡,所以這次我沒用說什麼宿舍傳達室的老太太就讓我進去了,臨上樓時我向她問了那個與師姐同住女孩的姓名。
這幢老宿舍只有三層,從前是以中間的樓梯分界,左面為男,右面為女。現在左面的男寢已經成為了倉庫。走在木質地板上,不時會傳來嘎吱的響聲。樓裡到處都瀰漫著黴味,樓道里的牆上總有著一層似有似無的水汽,二樓的正廳上還貼著原來我在校時就有的尋物啟事。拐角處敞著門的廁所裡還是堆集如山的衛生紙,水房裡的壞掉水龍頭依然沒有得到解決,只是隨便用幾條塑膠布將它纏住,水還是不斷地從縫隙中淌出。我走進水房洗了把臉,我看見水池裡臉盆裡泡著一條女人的白色內褲,似乎已經被穿了很久,上面已經有了洗不掉的黃色痕跡。
我敲了敲406的門,沒有什麼反應,但門沒有鎖。我推開了門,一個穿著紫色睡裙的女人揉著眼睛從床上坐起來看著我。那天我穿著一條深藍色的歐版牛仔褲,班尼路的小紅白格襯衣,下襬沒有掖在褲子裡,外面是淺色外衣沒有拉拉鎖,斜肩揹著一個銀灰色包。我衝著那個女孩笑了笑。
你是趙穎吧。
那個女孩愣了愣,我接著說,你不認識我,我今天來是想問問你張倩的事。
趙穎沒有好氣地說,你誰呀?人都死了有什麼好問的。
我叫杜明,是張倩的高中同學,張倩突然出事了。讓我感到挺意外的。
趙穎對我的話並沒有懷疑,哦了一聲便又坐到床上了。她不認識我,畢竟在學校裡認識我的人並不多。
她抬起手向上指了指,這上鋪就是張倩的床,她的東西也全在這,她家人來時也沒有拿走,我都準備讓守衛把這些給扔了,沒什麼問題吧?
我站在床頭,手輕輕地從枕頭一直拂到床單。上面的褶皺全都是師姐留下的,每次師姐都是從這張床上跑下來去接我的電話。我把頭埋在被子裡,已經有了灰塵的被子讓我有些窒息,我的淚慢慢把被面浸溼。過了一會,我感覺有什麼在碰我的腿,我低下頭去看,趙穎人整個人大八字地躺著,她用垂在床沿下的右腳踢著我。
喂,你真的是她同學嗎?你們倆什麼關係?
其實我在高中時追過張倩,可是她不同意。然後我就出國了,今年才從美國回來。結果回來才知道她已經死了。
真的?!
聽到這,趙穎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認真地看著我。
不會吧,你長這麼帥,張倩怎麼會不同意?
因為我比張倩小兩歲。
是嗎,我說你看上去挺小的嘛。到現在還想著張倩哪?
趙穎看著我紅著臉不說話,以為我是在害羞。她站起來沿著床邊蹭到我身邊呵呵笑著。
你還是把張倩忘了吧。就算她不死,她不也值得你這樣了,賤貨一個。
我的呼吸越來越沉重,汗已經開始流了下來。我的耳朵裡開始哄鳴,眼前的東西也開始模糊起來。
你怎麼了?趙穎注意到了我的變化。
可能有點暈車吧。
趙穎不失時機地扶住我,胸有意無意地貼到了我的手臂。
我想到床上躺一會行嗎?我指了指張倩的床。
那可是死人床呀。趙穎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沒有關係的。
我脫下鞋爬上去,床有些小。
你膽真大,你真應該學醫。
也許吧,你不也一樣不怕,連房都不換還是住在這嗎?
趙穎哈哈了一聲,學醫的就這樣,有什麼好怕的。再說現在職工宿舍這麼緊張,難得自己一個房間呢。
我問趙穎,張倩那天是怎麼死的?
醫學院出身的,不論男女對生死看得都很淡。趙穎只是像閒聊一樣的對我說著,但如果死亡將發生在自己身上她是否還會這樣平靜?
其實挺奇怪的,張倩死的當天也沒有一點反常的。還是一樣整理衣服、看書、寫筆記,下午出去了一趟,回來以後就一直在床上躺著。晚上等我送男朋友出去回來時,她還是靜靜地在床上躺著。第二天早晨我起床時就發現張倩在床上坐著,等我上完廁所回來開啟窗簾時才發現她已經死了,她是坐著上吊死的。
趙穎停下不講,似乎在等著聽我驚訝的聲音。
我只是轉了個身把身子放平說,怎麼可能呢,人怎麼可能坐著上吊呢?
看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趙穎有些失望,但還是講下去了。
她在屋頂棚上那個放蚊帳的鐵環上穿好繩子,然後兩隻腳互相盤起來,坐在床沿上,繩子的長度也正好是使她身體前傾又不會從床上掉下來。警察說她在上吊前吃了不少安眠藥,她一定是等到感覺自己要昏迷時套上繩索,就這樣一點痛苦也沒有的死去了。
趙穎又停了一會,見我不說話就問我。
怎麼樣,嚇傻了吧。
我看著頭上的那個鐵環問她,張倩死時穿的是什麼衣服。
咦?你怎麼問這個?她那天是穿的一條白色紗裙,坐在床上,蚊帳罩在她的頭上,我開始都沒有看到上吊的繩子,她的頭那麼低著,頭髮把整個臉都擋住了,兩隻手很自然地彎曲放在腿上。沒想到那個婊子,死了還那麼聖潔。
趙穎可能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就又停下不說話,然後悄悄站起來看看我,她以為我已經睡著了就不再說話了。
十二
師弟,真的有那麼多種方法上吊嗎?
嗯,對上吊方法解釋最全面的是我們中國第一版法醫書,中國人似乎對上吊這種死法很迷信。特別是農村,書上寫甚至有許多人認為只要坐著或者躺著上吊死去,就可以保住元神。也就是所謂的元神出竅,得道成仙。
可是怎麼可能坐著上吊呢?
其實只是角度問題,我把左手握拳放在頭上,你看,這就是繩子綁著我的脖子,然後我是這樣坐著。這時身體向前傾,在重力作用下,繩子就會產生拉力。只要不破壞這個平衡,也就是保持坐的姿勢就行了。
喂,杜明,你天天研究這些,晚上不做噩夢嗎?
從那天起,師姐就嚴禁我再說這些了。其實師姐對於生死也並沒有太多的想法。
活著沒有什麼意思,但我也沒有死的理由。如果理由充分我會自殺的。
這是師姐對我說過的,我對師姐說,其實我之所以研究死亡,只是因為我怕死。看這些無非是讓自己對死亡的恐懼有更真實的認識,但結果卻總是不近人意。
我也曾經追問過師姐,什麼樣的理由可以讓師姐失去生活的信念。
但是師姐卻一直沒有告訴我。
躺在師姐的床上,我用一隻手擋住自己的眼睛,因為它又開始流淚了。另一隻手無意識地在身邊的牆上摸索,牆上坑坑窪窪,隨著我手指的觸動,又落下好多牆灰。我的手行進到腰的位置停了下來,這裡一道一道的有很多劃痕,是指甲劃過的痕跡。很新,斷茬還是雪白的。那一定是師姐的指甲痕,我能想象出師姐就像我現在這樣躺在床上,手指在牆上使勁劃過,臉上卻是漠然的表情。
朦朧間,我看見了師姐,那個第一次爬上天台的師姐,那個第一次走進我生命的師姐。她穿著那條白色紗裙,粉色系帶涼鞋,師姐的腳趾很白,透過晶瑩的皮膚可以隱約看見一條條青色血管。她的全身耀放著光芒,像個女神。與第一次見面一樣,師姐坐在我的身邊,抱著雙腿,頭枕著膝蓋歪著頭看我。師姐的裙子下襬輕輕搖曳,我卻已經聽不見她對我說什麼了……
十三
我知道趙穎正在盯著我看,我睜開眼正遇上她的眼。她絲毫沒有迴避,正相反她看著我眉毛向上一挑。
帥哥你睡相還挺好看,本來想偷吻你一下的。
哦,那現在補上吧。
我伸出手去摸她的耳朵,趙穎一下子撲了上來。
一陣熱吻過後,趙穎喘了口氣說,下來,我可不想上那個死人床。
醫學院的女人不是性冷淡就是蕩婦,這句話我們醫學院男生的一致觀點。我有好幾次都想去堵趙穎的嘴,她毫不在乎地甩開我的手。
怕什麼,現在又沒有開學,別的老師都沒有回來呢。
她伸出手從床頭櫃子上拿出一個保險套讓我帶上。一旦撕去偽裝,人的本性就表現的淋漓盡致,趙穎一邊誇張的動作著,一邊喘息著大叫。我按著她的肩膀叫她蕩婦。
她停下來看著我說,你知道嗎,張倩也和我一樣是個蕩婦,是個婊子。
趙穎在我身子下面憤憤不平地說,從我進學校我就知道這個婊子,雖然表面上裝得清高,可是骨子裡騷得很。那時全校的男生都注意她,那時看她不可一世的樣子我真是不服氣。和她住在一起我更不爽,早就沒有男人追了還裝什麼呀。
趙穎吃吃笑了起來,她抬起身子緊緊抱住我,咬著我的耳朵。
你知道嗎?就在那張倩自殺的那天下午,我還和男朋友像現在這樣躺在張倩的床下面做愛來著。
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我臨走時要了趙穎的電話。趙穎很高興地把她的手機號碼寫在了我的手上,然後像提示一樣的告訴我她的男朋友一般總是在週三和週五才會找她。下樓時我跟傳達室的老太太打了聲招呼,老太太看著我的眼神有些奇怪,也許是剛才聽到什麼聲音了吧。
我在校園裡轉了一圈,還有兩個星期才開學,校園裡沒有幾個人。偶爾會有人從我身邊經過,他們都徑自低著頭從我身邊經過根本沒有人注意到站在角落裡的我。我走到解剖實驗樓,樓下的ic卡電話還在那裡,還記得一年前我也曾經在這用這個電話打過一個傳呼。我拿起了電話,趙穎在電話裡聽到我的聲音有點意外。
趙穎,我想你了。
你們男人都是一個德行!趙穎很放肆地笑著,然後問我現在在哪裡?
我就在你宿舍樓下。
你等著我!說完這句話趙穎就急忙掛了電話。
我站在解剖樓裡向外望,不一會就看見趙穎從宿舍樓裡跳了出來。她穿著綠色八分褲,白色t恤。趙穎雖然算不上漂亮,但是身材很好。她一邊向學校大門這邊走來一邊四處張望著,當她走到解剖樓時我一把將她抱住。
她啊的叫了一聲,但看清是我時又抱緊我吻住了我的嘴。等她親夠了,我笑著問她怎麼沒穿胸罩就跑出來了?
多麻煩,反正一會還要脫。趙穎調皮地衝我眨了眨眼。
我拉著她的手往樓上跑,她一邊被我拉著一邊說,喂,你知道這是哪呀,你就往上跑。
我回頭問她,這是哪呀?
她走到我前面,衝我做了一個鬼臉,這可是我們學校的解剖實驗樓,裡面都是人體標本。
真的嗎?我學著她的樣子吐了吐舌頭。
她很得意地拉著我,來!帶你見識見識。
已經快兩年了吧,一切還都沒有變。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氣味,就連那壞了的鎖也一樣沒有換。趙穎推開了解剖實驗室的大門,我看見那熟悉的桌子。
怎麼樣,沒見過吧?這裡的東西可都百分之百是真的。桌子上的都是小件標本,旁邊那個小屋子裡鎖著一個大池子,裡面泡著的可都是完整的屍體。
我笑著抱住了趙穎。她從我的懷裡掙脫,走到實驗門口把掛在門上的白大衣鋪在了實驗桌上。她躺在白大衣上高高舉起了雙腿,綠色的八分褲好像蔥皮一樣被削落,露出蔥白一樣細嫩的大腿。趙穎吃吃地笑著,伸出右腳踏在我的小腹上,她的腳趾一點點滑落輕巧地拉下我牛仔褲的拉鎖。趙穎的頭髮披散在臉上,她咬住自己的指甲,我看見了她的舌尖在嘴唇間吞吐。趙穎的眼神是那樣放肆,我走了過去把手伸進了她的頭髮,拇指輕輕撫過她的眼。我向上撩起了趙穎的t恤,她那的乳房如兔子般在她胸口跳躍。趙穎好像害怕它們跳走一樣,抓起了我另一隻手用力按在自己的胸前。趙穎雙腿緊緊夾住我的身體,她銜住我的手指,鼻息裡傳出醉人的喘息……
十四
激情過後,趙穎如同沒有了骨頭一般癱軟在桌子上,我伏下身子看著趙穎那雙迷離的眼睛。
趙穎,你知不知道你自己錯在哪裡?
她似乎還沒有完全清醒,手指還在下意識地在我胸前摸索。我重複著剛才的話,趙穎開始詫異地看著我,我感覺到了她身體的僵硬。我從兜裡拿出撒好異氟醚的手帕捂住她的口鼻,很快趙穎的手指就從我胸口上滑落下來,那裡留下了她的指甲劃過的痕跡。
趙穎,你錯就錯在不應該和張倩住在一起的。
趙穎的身體完全軟了下來,出於人道主義,我還是先掐死了她。如果不麻醉直接掐死她,人在垂死掙扎時會造成括約肌失控,也就是大小便失禁,會很髒,所以我不會做那樣的蠢事。我不用再給她脫衣服了,因為她根本沒有穿衣服。人在痛快淋漓的激情之後安靜地死去,想必也許是件很快樂的事情吧,至少我沒有讓趙穎有一點痛苦。我把她放在地上,然後從包中拿出硬膜外針,針的一端連著醫用膠皮管。我將管一頭順到實驗室地上的下水道里,然後將針尖對準趙穎的頸動脈直刺下去。也許我應該再拿一支針插到她的股動脈上,那會讓她的血會流失得更快些,這樣一會就不會有太多的血流在外面。我脫光了我的衣服,祭奠儀式正式開始。
師姐,這一切都是為你所做,我不要你一個人孤獨地活在那個世界裡,我找到了人陪你。趙穎的皮膚很光滑,充滿彈性與光澤,只是現在已經沒有了血色。冰冷的身體摸起來好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像,我的手在她的乳房上停留了好久,我知道自己還是有點不忍心破壞這樣的尤物。人沒有選擇生的權力,這是我們永恆的悲哀。無法自己選擇死的人是更大的悲哀,可是為什麼自己選擇死亡卻還要給別人留下悲哀?
我用手術刀在趙穎的下頜劃下,一直劃到了她的陰阜,然後又在她脖子、腋下、胸肋以及腹股溝和腳踝兩側都做了幾個橫切口,接下來的工作首先從頭開始。我先用拉鉤鉤住趙穎下頜的切口然後用力上提,將她頭部皮膚與脖子的皮膚分離,然後用剪子從背後脖子的位置將她的後腦皮剪開,我跪在趙穎的身上抓住趙穎的兩個耳朵用力一扯,趙穎活著時的面具就這樣被我拿在了手裡,看著她那滿是肌肉纖維與鮮血的臉,我哭了。沒有了眼皮,趙穎的眼睛大大地瞪著。我看了看,拿起身邊的針頭紮了下去。
當我將趙穎軀幹的皮下組織完全游離下來時,天已經開始發黑了。也許是因為白天的二次做愛的原因吧,我感覺很累。身邊是剝下來的人皮,趙穎的屍體上還剩下四肢的皮膚沒有剝掉,看上去有些滑稽。我決定先不做了,躺在地上睡著了。如果你那天經過解剖實驗室。你會看見月光下實驗室的地上,兩個赤身裸體的人,一個是隻剩下四肢皮膚的屍體,另一個人緊緊抱著自己,頭向腿的方向低著,雙手縮在胸前,姿勢就像是孕婦腹中的胎兒,那個人就是我。
半夜的時候我被夜裡的風吹醒,身上凍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這讓人很不舒服,但我卻還不能穿衣服,我的身上全都是趙穎的血。我開始有些煩躁,草草地將趙穎屍體上的四肢皮膚全部剝離了。還好趙穎很瘦,身上幾乎沒有多少脂肪,這樣泡在福爾馬林裡就不會浮起討厭的脂肪顆粒,看看自己的作品,手法沒有屠夫的完美,但是速度還是那樣讓外科醫生望塵莫及。
我用手術刀將趙穎屍體上殘留的大塊脂肪和淋巴割了下來,但趙穎胸前始終還是有少許乳腺和淋巴清理不乾淨,割的不小心已經劃斷好幾根胸大肌,我乾脆放棄。滿是脂肪塊和血跡的屍體看上去很不乾淨,我找到實驗室裡橡皮管接在角落裡的水龍頭上,冷水打在身上,我不禁渾身一抖,我把水流關小,讓水順著趙穎屍體的臉上澆下來。紅色的鮮血、白色的筋膜還有黃色的脂肪在水流的漩渦裡一點一點旋轉不見。
我心灰意冷,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我的手上、胸前都是鮮血,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的下腹上也滿是血跡。陰毛被血粘成一片,陰莖縮成一團緊緊貼著身體,異常的冰冷。腿上的血跡已經幹成了一片,邊緣已經翹起來。我輕輕地把那片血跡揭了下來,放在唇邊粘粘地化成一塊,還是腥腥的味道。
我從包裡拿出鑰匙,開啟實驗室小間的門。塑膠皮衣、鉤子一切都在,因為新的實驗樓的建成,這邊東西好像已經很久沒有人用了。但是厚厚的灰塵還是留下了有人來過的痕跡,福爾馬林池子的蓋子沒有蓋牢,難怪福爾馬林的氣味在樓下也聞得到。我挪開那死沉死沉的蓋子,向池子里望了一眼。
嗨,我來看你了。
穿上皮衣,用鉤子鉤住了趙穎的屍體。讓我們最後讀一次這具屍體原來的名字吧,因為現在的它,只有通dna測驗才能知道她是誰了。但警察永遠無法想到失蹤的人會脫掉人皮外衣躺在屍體池子裡。所以是我杜明依據法律宣佈,趙穎已經失蹤。
我把屍體用鉤子甩到池子中,屍體果然不爭氣地半浮著。我跳進池子,翻起下面的幾個屍體,把它們蓋在趙穎的屍體上面。最上面的屍體好像故意似地翻轉了過來,把他的死人臉露給我看。由於已經泡了一年多,肌肉早就沒有了鮮紅的顏色和光澤,眼眶裡只是一個深深的大洞。他的嘴好像被人撬開過,嘴邊的肌肉纖維斷了好多,我用腳把它的頭踢向一邊,藉著晨起的陽光,我看見它的口腔內側有什麼在發光。是一顆鑲過的金牙,那顆金牙發著和屍體一樣土黃色的光。我用鉤子使勁地戳下去,將那具屍體的下巴給戳爛了。
完成了這一切,我草草地用水衝了衝身體和實驗室的地面。我把剝下來的皮膚用手術刀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分幾次扔到了馬桶裡,一按下水開關,那些碎塊很暢快地就進入下水道。剩在手裡只有帶著頭髮的臉部皮膚還有兩塊沉甸甸的肉——趙穎的乳房,我拿起那個頭套好一陣看,想起了武俠小說裡的東西。站在鏡子前,我左右比量,但似乎找不到可能易容的結論。這樣的人皮面具應該不會是假的了吧,看來金庸也不能理論聯絡實際呀。把趙穎的臉拿在手裡太久,心裡有點很奇怪的感覺。我把她的乳房還有臉皮放在塑膠袋裡和我的工具再加上趙穎的衣服一起放進單肩包。然後我穿好了衣服,很小心地從實驗樓裡走出來。我沒有從正門走,是從實驗室樓旁邊的牆跳出去的。
走到學校旁邊的住宅小區裡,我發現我的摩托車後座被人用刀劃了兩個口子,輪胎旁邊有人的嘔吐物。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情十分好,我發現昨天晚上有人做了和我相同的事情,只不過他是醉的,而我是清醒的。
十五
師弟,送我一份禮物吧。
嗯。
為什麼不問為什麼要送我禮物?
你的生日吧,是下個星期。
師姐笑了笑,沒想到你竟然知道。
其實師姐我知道的遠遠比你想像的多,你的生日、三圍,就算你的月經週期我也知道的。
當我說完這話時,師姐在電話裡久久沒有說話,然後小聲地說,杜明,我很高興,是真的。以前很討厭別人問我這些,可是還是會想讓人知道,那個人就是你。
聽著師姐的話,我感覺師姐很殘忍,因為她不但折磨自己還在折磨我。
那你那天為什麼不……
師姐聽到這,馬上打斷我,杜明別再說了,我不會和你在一起的。
為什麼?
因為你太乾淨了。
我乾笑了幾聲說,師姐,我那麼瞭解你,你又瞭解我多少?
很多呀,你很單純,想法總是很美好,你更適合那種像小鳥依人型的女孩子,不適合我的。
我嘆了口氣,好吧,那師姐你想要什麼樣的禮物?
什麼樣都好,只要你送的。
那些天我的確有些煩躁,我開始相信一切皆有因緣。我知道發生過的一切都不可能像以往的聊天那樣一笑而過。這個結果是我造成的,是師姐造成的,我們要承受這所有這些。戲子在舞臺上哭泣,臺下的人卻總是那麼冷漠。我已經不能改變我的臺詞,而我的戲已經到了高潮,哪怕是噓聲一片,我也要繼續。師姐,在你獨幕劇中的王子也許是另一齣戲的小丑,也許在你轉身時就會發現,而讓你轉身的也必定是那王子的召喚。
我開車走到加油站時,從高速路上轉了個彎,走進了坑坑窪窪的小路。初秋農村的早晨,已經有了薄霧,打在臉上就像誰的淚水一樣冰冷。一堵牆裡斜伸出半扇樹杈,上面零星結了幾個蘋果,我伸手摘了一個放在嘴裡,青青的還是滿嘴的澀。
幾隻狗在我身邊躥來跳去,我的身上似乎有好聞的味道。它們圍著我團團轉,卻一聲不叫。我回手從背後的包裡拿出一塊肉扔在幾隻狗中間,幾隻狗饒有興趣的聞來聞去,然後興奮地大咬。就這樣那個34d的胸部沒出一分鐘就被這些笨狗們吃完了,剩下那點長著鮮紅乳頭的皮膚無法讓狗兒們下嚥,兩隻狗在拼命地互相扯拽,想爭奪那口飯後甜點。我拿起一隻樹枝朝它們打去,那兩隻狗低吠了幾隻,鬆了口訕訕地跑開,我用樹枝挑起那層皮使勁地一甩,就把它扔到小路旁邊的水溝裡了。走的時候順便把趙穎的衣服掛在蘋果樹上,這是作為那個蘋果的酬謝。剩下的一半乳房和趙穎的臉皮還有她的內褲被我分別扔到了路上經過的糞池還有垃圾箱裡,回到家時天已大亮是上午八點多鐘了,我簡單地洗了個澡就睡了過去。
十六
當我再次睜眼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沒有做夢,這是一年來難得的好覺。可惜電話鈴在耳朵裡響來響去,我不情願地拿起電話。那邊立刻傳來王瑤的聲音,充滿了哭腔。
杜明你怎麼還不來呀,都快交班了。
昨天給朋友的狗做手術太長時間,有點累了我才睡醒。
哼,竟然為了一隻狗,你忘了你答應我什麼啦。
拿著電話我都想象得出王瑤現在撅著嘴的樣子。
沒忘呀,晚上要陪你嘛。
沒一句正經的,你到底來不來。
我笑笑說,當然來了,對了,王瑤你今天穿的內衣是什麼顏色的?
王瑤啊了一聲還是小聲說了,和你上次看見的一樣。
我沒有繼續逗她,只是問了她想吃什麼。王瑤隔著電話大叫了起來。
我要雀巢冰激凌。
來到醫院,在守衛室看到了我的一個郵包,是師姐寄給我的。我看著那張單子,是師姐的字,很亂。可惜今天是星期天,我只能明天再去取了。來到樓上,王瑤看到我大呼小叫的。又要餵我吃冰激凌,又要我和她們護士玩撲克,我看得出她裝得很勉強,但我還是很努力地配合著她。吃過了晚飯,她偷偷地拉著我的手進了男更衣室。
我有點害怕,我想今晚你陪我聊天。
行呀,我笑著答應她。
你等等我。
王瑤笑得十分燦爛,她轉身就跑了出去。等王瑤再回來時,她手裡拿著一個茶杯。
特意給你衝的咖啡,我可不想你一會就睡著了,我們要談整個晚上的喲。
嗯。
我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等到她回身的時候,我順手把杯子裡的東西倒在了窗臺上的花盆裡。
王瑤盯著我看了一會,確定我已經睡著了就悄悄從我身上跨過去,開啟了窗戶跳了下去。等到她的腳步聲從耳朵裡消失,我坐起來將窗臺上的花盆移到了另一個窗臺上,把她順手關上的窗戶也再推開,因為那扇窗戶外面沒有把手,在外面王瑤她根本不能再開啟。
我穿著白大衣睡在床上,天已經開始發黑了。風不斷地從開著的窗外吹進來,隱約帶來了幾聲蟋蟀的叫聲,在這個季節應該已經不可能再有蟋蟀了。但是事事根本無絕對,其實只要方法正確,你就會很好的生活。當你覺得你無法生活,那只是你的生活方式不對,無關這個社會絲毫。你不相信事實,不應該去逃避,那樣事實還是事實。你只有去改變,那樣事實才能成為歷史。我左手握著那張郵單,右手不停地在兩股間摩擦。也許只有這樣我才能讓夜晚好過些。我不停地想象著師姐的嘴,師姐的腰身,我不停地自瀆。隨著體液的噴薄而出,我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讓自己哭泣。過了好久,屋子裡的風突然小了起來。身邊多了個軟軟的身體,她的雙手從背後環住我的身體,我輕輕地叫著師姐,然後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會時,坐在對面一起值班的護士孫豔看著我和王瑤一臉賊笑。王瑤有些不好意思,我在桌子下面輕輕握了一下王瑤的手,王瑤對我笑了笑。交完班,還沒等我換好衣服,王瑤就闖了進來。王瑤一把抱住我,我連忙把更衣室的門關上。
你幹嗎?
杜明,一會我去你家吧。我今天不想回家了。
王瑤的臉埋在我懷裡不敢看我,我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
乖,都挺累的。今天先回家休息吧,晚上我給你打電話。
王瑤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好久,然後點點頭笑笑離開我的懷抱,在她回身關門的瞬間,她飛快地在我臉上親了一下。王瑤的嘴唇溼潤,溫熱中又有一絲冰涼。我站在那裡手摸著臉,聽著門外王瑤腳上塑膠託鞋敲擊地面的聲音越來越遠,耳朵隱約有一種回聲在響,我感覺自己似乎處在夢中,一個自己曾經做過的夢中,那種不真實感再次出現。
我走出手術室,樓下外科很吵,好像昨天的外科的值班大夫到現在還沒有出現。
十七
我來到郵局,郵局裡的工作人員隔著櫃檯遞給我一個鞋盒大小的盒子。上面寫著我的地址,郵包物品一欄寫著:書籍。我小心翼翼地接過郵包,轉過身,我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回到家裡,面對那郵包,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應不應該把它開啟。最終還是開啟了郵包,那一刻,我的心跳、呼吸全部停止,似乎時間也隨著停止。我的動作很慢,生怕盒子裡的什麼東西會在我的手指間瞬間出現然後又馬上消失。開啟盒子,放在最上面是我曾經寫給師姐的幾封信還有三張明信片。在下面的是一個日記本,很漂亮的封面,開啟是粉紅色的扉頁卻是空空的沒有一個字。繼續翻了翻,還是空白的沒有一個字,只是在頁首上寫著日期。我把日記本放在一邊,盒子裡就只剩下了一個黑色傳呼機。按了下開關,傳呼機電池還有一點電。裡面儲存著幾條留言,最新的一條留言是:「王老師,下班後速到解剖實驗室,張倩。」
我又把自己寫過的信翻了一遍,還是什麼也沒有。我只好躺在床上,四周擺放著從盒子裡拿出的東西。我望著天花板一動不動,時間就在我的眼皮下一點點痛苦地流動。天花板上那條裂縫在我的視線裡慢慢擴大,我突然想起了什麼,坐起來開啟師姐的日記,數起日記本上的日期。終於我在日記本的最後發現了師姐的字跡,寫得十分潦草,有幾處被水打溼,字被浸成了一片。寫在左上角的日期是七月四號,師姐的生日。
師弟,這是我第一次寫日記,也是我最後一次了。買這個日記本的初衷是想記住每一個想你的日子,可是每當我拿起筆時卻又不知道如何下筆,很可笑是不是。杜明,每一次想到你時,我都會感到眩暈,很可怕的感覺。每天早晨起床,第一縷陽光照在我的身上,就像是迎接到了你的目光,是那麼的溫暖。每天坐在辦公室裡,捧著玻璃環看著窗外,看著對面宿舍樓的天台,看著對面的天空,以前的一切彷彿就在眼前。夜晚是我最難過的,躺在床上我都會抑制不住想你,想你那溫柔的笑容,你的嘴唇是那麼軟,你的手臂是那麼有力。每天夜裡我都會驚醒,我不停地在牆上刻你的名字,然後再劃掉。可是還是控制不住自己,我把自己的手指想象成你的,我用它撫摸著自己的身體,撫摸著自己的雙腿。我多麼希望你能真的可以在我的身邊,真的親吻著我的嘴唇,用手指撫摸我的乳房、探入我的身體。杜明,告訴我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為什麼要認識你?你那天為什麼要到天台上去?為什麼讓我遇見你?為什麼讓絕望中的我見到一線光明,卻沒有想到那光卻是死神手中的蠟燭,只是為了照亮我的天堂之路。
我是94年來到這個學校的,那時的我充滿了幻想,想象著自己以後穿著乾淨的白大衣為病人解決病痛的神聖樣子。醫生是我最尊敬的職業,也是我多少年來的夢想。那時的我真是天真呀,我每天都是那麼快樂,為我能在醫學院裡生活而驕傲。就這樣,漂亮活潑的張倩很快就成為了醫學院男人注目的焦點。開始我並不討厭醫學院的男生,他們看上去都是很有朝氣,很健康也很乾淨。好多同學還有高年級的學長都圍在我周圍,讓我感覺自己就像個公主。公主快樂的生活,王子也就很快地出現了。大一我就參加了宣傳部,在那我認識了當時的學生會主席李,師弟,我不想提他的名字,就叫他李吧。李是我的學長,他是一個很帥氣的小夥子,有著濃黑的頭髮和陽光的笑容,很像你杜明。那時我們一起組織活動,一起主持晚會,每個人都說我們是天生一對。而我也很快在心裡喜歡上了他,當有一次他在送我回宿舍的路上拉著我的手說讓我作他女朋友時,我還來不及欣喜和羞澀就連忙點頭了。那一年是我上大學以來最高興的時候,我和他在學校裡成雙入對,一起去圖書館,一起去食堂。有一陣子我整天都在編織我和他以後在一起結婚生子的美夢,想想是多麼可笑呀。一切美夢都有它破滅的時候,大一下半年,我和他認識也快半年了。有一天下午,他突然跑到了我的宿舍,那天很奇怪宿舍裡一個人都沒有,只剩下我自己在看書,開始我很高興他能來陪我。就讓他坐在我身邊,可是他卻緊緊抱住了我。其實那時我已經很喜歡他了,獻身給他也是我一直的希望。可是他卻那麼急,讓我感覺很害怕。所以我拒絕了他,其實我只是想告訴他不要在宿舍裡做。可是他的眼裡露出可怕的目光,像個野獸,他開始打我。我被他壓在身子下面,我想叫,他用枕巾蓋住了我的嘴。我只能一邊哭一邊搖頭,不讓他繼續,可是最終他還是做完了他想做的事。我從來沒有想到在他漂亮的外表下會有著這麼可怕的樣子,我蜷在床頭不停地哭,而他卻摸著床單上的血跡笑著對我說,張倩,沒想到你真是個處女。我跟他們打賭說你早就不是處女了,這下你讓我輸了頓飯。我像個野獸一樣大叫著把身邊的所有東西都住往身上扔去。他一邊躲著一邊還說,張倩,你少來勁啦,哭完鬧完,你還不是得跟我。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我會把這件事告到了學校,他知道了以後帶了幾個同學跑到了我的宿舍樓裡,寢室裡的女生拉住了他們,到那時我才知道為什麼那天宿舍裡會沒有人,因為他給了我同寢室裡的人二百元請她們去看電影。我的全身都感覺到冰冷,我才發現和我朝夕相處一年多的人們卻都是那麼的陌生。家裡知道了我的事,爸爸狠狠地打了我一耳光,只是因為我竟然把這樣的醜事告訴了學校,讓他們沒有臉做人。而學校也因為種種原因只將李開除而草草了事,在學校宣佈將李開除時講到理由竟然只是一句「課間在女生宿舍長時間停留,破壞學校制度」。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的認識了自己,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公主,卻沒有想到自己卻是那麼的無助。受害的是我,孤立無援的是我,最後受到懲罰的也是我。李在離校後找過我,他惡狠狠地對我說,張倩你這個婊子,我讓你在學校裡也不會好過。第二天每個教室的課桌上都堆滿了關於我的各種惡毒下流的話,面對這些我倒開始漠然。我開始真正認識到我身邊的這些人,這些未來的醫生,未來的白衣天使,都是偽君子、讓人做嘔的垃圾。他們每個人拿著紙條,看著我的眼神,都是那麼的曖昧,充滿了惡意嘲笑的目光。從此我的身邊就只有兩樣東西,無盡的流言與嘲笑的目光,我成了醫學院男人意淫和女人咒罵的物件。我像行屍走肉一般地行走在他們之間,沒有半點感覺。直到你的出現,杜明。
我一直以為,不會再有什麼打動自己。可是你在天台的樣子卻還是讓我心跳不止,你像個天使從天而降。陽光圍繞著你,我覺得那陽光是天生為你而撒落人間的。你的回眸一笑,你的輕聲細語,都讓我無法停止心跳。你不知道那時的我是故作輕鬆地走到你身邊,我的臉是那麼的熱,熱的嘴唇發乾,我不得不頻頻用舌尖去溼潤它。我心跳的厲害,我不得不抱緊了自己。可是你不經意的一個動作,漫不經心的一句玩笑,還是輕意地將我擊碎。那一夜我無法入睡,閉上眼,滿是帶著笑容的臉,滿是你的眼。從那一天起我就愛上了你,杜明。每天都裝作不經意地路過你們教室,每次都假裝不認識一樣走過你的身邊,看見你的眉毛上揚、嘴角輕輕地一撇,我都怕自己控制不了自己。自己好像已經中了毒,中了你的毒。你是那樣的包容,從不問關於我的事情,清澈的目光卻一直鼓勵著我,清洗著我的罪惡。我知道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能找到那份純潔,那乾淨的感覺。那時只有一個念頭,永遠這樣會多好呀。但你卻不會只屬於我,我也沒有擁有你的權力,多少次在夢中抱住你,在你的懷中痛哭,可是醒來卻還是隻有一個人。我不斷地偽裝自己,我害怕你拒絕我,我害怕再不能和你說話的日子。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失去你。要畢業了,你就將不再是我的學弟了,我不知道是應該替你高興還是為自己悲傷。我以為我會裝得很高興地為你送行,沒想到卻看到了你的憂鬱。我們都是同一類人,師弟。我們沒有過錯,可是生活卻強迫著我們低頭。生活是個暴君,只有逆來順受才可以快樂,我們都是不快樂的人啊。於是,師弟我決定為了你向王連舉求情。
我把五百塊放在王連舉的桌子上,說明了來意。而王連舉卻笑著說,我不知道你和杜明的關係,也不想知道,只是這錢我不會收的。他拉過我的手,把錢拿起來放在我的手裡,手卻一直沒有鬆開。他的手心裡全是汗,我的手好像插進了死人內臟,粘粘地讓人有想吐的感覺。然後他對我說,今年解剖組會在畢業生裡留一個人。張倩,我挺看好你的。只要你會做,留校還有杜明的解剖學成績都不成問題。那時才剛剛下午三點多鐘,他辦公室外面全都是學院的老師,我沒有想到王連舉說這些話時還面帶笑容就像在講臺上一樣。我笑笑說,好吧,那王老師,晚上我去實驗室問你一些畢業答辯的事吧。王連舉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然後鬆開了。我早已完全看清了男人的面孔,無論怎麼樣的男人,一有機會還是往女人的大腿裡轉。我也已經完全沒所謂了,那天晚上,我就躺在實驗室的課桌上,而王連舉就像豬一樣壓在我的身上,他的那張滿了汗水的胖臉在我面前晃來晃去,我看見他嘴裡的金牙泛著黃光。我扭過頭,不讓自己哭泣。不為自己,而是為了你師弟。杜明,是我讓你的畢業證上沾滿了王連舉身上骯髒的體液。
師弟,當那天你在天台上抱住我的那一刻,我真的想回過身抱緊你、吻你。可是我知道自己不配,我只不過是為了一個留校工作就可以跟別人上床的女人,我是所有人口中的婊子,我的種種只會讓你為了我而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我不要!我的師弟是天下最高貴的男人,沒有人可以對他指指點點,他永遠是最乾淨的。我回身譏笑你,師弟,其實那是在譏笑我自己。你不知道,那個坐在天台上的可憐女人曾經傷心地哭暈過去。我以為我就這樣離開了你,可是在那段日子裡,和你在一起的回憶就好像夢魘一樣折磨著我的神經,我在床上不斷地用手指刺激著自己,只是想用片刻的眩暈來忘記你,可是高潮過後卻更是無盡的傷心。給你寫了第一封信時,我彷彿等待行刑的犯人,每天生活在希望與絕望中,當聽到你在電話裡的聲音時,我拼命抑制住呼吸,不敢說話怕你聽到我的聲音顫抖,我已經哭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但我知道我又重新活過來了,師弟你又重新回到我身邊了,哪怕只有你的聲音。
可是師弟,你為什麼那麼殘忍,為什麼要來打碎我的夢。你在我的心中是那麼完美,為什麼還要讓我失望。從開始到你把王連舉的傳呼機當做生日禮物送給我,我從來沒有想到過王連舉的失蹤會與你有任何關係,到現在我才發現真正單純的只有我一個人呀。王連舉失蹤後解剖教研組裡的人背地裡都說這件事與我有關,而我也由婊子變成了這些中年婦女嘴中會作怪的小妖精。那時我還很樂天的以為一定是老天因為王連舉作孽太多讓他召了報應,沒想到這件事竟然真的和我有關。也許我真是一個只會作怪的狐狸精吧。看著傳呼機上的留言,我感到後背一陣發冷。那天晚上,我回到了我每天工作的實驗室。我在那裡每踏出一步都伴著一次心跳,直覺讓我開啟停屍間的門,開啟了那個池子。池子上面漂滿了黃色的脂肪顆粒,我忍著想吐的感覺用鉤子鉤起池子裡泡著的屍體。那具沒有皮膚的屍體的臉衝著我,死死地瞪著我。我顫抖著開啟了它的嘴,裡面的那顆金牙泛著土黃色的光。我再也受不了了,跑下樓不停地嘔吐,我的眼裡充滿了淚水。認識李讓我認清了這個社會,認識你,杜明!卻讓我認清了自己。杜明你並沒有做錯,只是我難以接受。現在我終於知道了,這個世界沒有誰是乾淨的,也許乾淨的只有我自己的靈魂,我知道已經到了釋放我靈魂的時候了。這裡太汙穢了,我感覺到了窒息,我大口地呼吸卻還是無濟於事。我多麼想忘掉這一切,可是我做不到,一切都已烙在我的腦海裡,也許只有一個方法來解脫了。師弟,我真的不怪你,只怪自己。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現在再沒有乾淨的東西,只有我自己了。再也沒有了……
師姐的字跡到最後已經是模糊一片,我摸著日記本上那不規則的水漬。我的淚水打在手上,濺在日記本上,日記本上的字化成了一團,像是藍色的花朵。我輕輕合上了日記本,把那些信還有傳呼機和日記本放在盒子裡,再也不敢去看它了。
十八
第二天中午,來到醫院的後山上,我把那個盒子深深埋藏在一棵大松樹下。將土蓋實以後,我把白大衣鋪在旁邊的地上,躺在了那裡。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醫學院、天台、師姐與學弟。
我從身邊撿來一些石子,輕輕壘在那裡。師姐你永遠都不會知道,曾經在你身後有一雙眼睛每天都在偷偷地注視著你,他為了接近你而不去上課,悄悄跟蹤你只是為了想知道你住在哪個寢室,從哪條路去課堂。他每天在食堂買和你一樣的飯菜,他每天去圖書館借你看過的書。每天在你視窗排徊,也只是希望風將你掛在視窗上的內褲和絲襪吹落。他每次總是氣喘吁吁地跑到你的對面,讓自己可以與你擦肩而過。與你在天台上的第一次的邂逅也根本不是巧合,那個計劃已經在他的心裡埋藏了很久。他知道你吃飯的口味,他知道你穿著的品味,他知道你的一切,你在他的心目中就是女神。所以那天在實驗室門外他看到自己的女神被王連舉壓在身下,他告訴自己為了女神一定要殺死那頭豬。他現在只想告訴他的師姐:
你永遠是他心中的女神,永遠的女神。
剛回到手術室屋門口,我就被王瑤拉了出來。二個人來到天台,王瑤拉著我的手緊緊盯著我的眼睛。
你中午到哪去啦?
我去了後山。
王瑤啊的一聲,你去後山幹什麼,以後不許再去了。
我笑著答應了,她又問我。
你的眼睛怎麼了又紅又腫的。
剛才去後山的時候被沙子迷了,我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
那你快坐下。
王瑤拉著我坐下,她輕輕撥開我的眼睛,向裡面吹著氣。我的鼻子就要碰到她的襯衣,王瑤的身上有股甜甜的味道,她吹出來的氣溼潤溫暖,讓我感覺是那麼的熟悉、那麼的舒服。我的雙手順著她沒有係扣的大衣伸了進去。
王瑤,做我女朋友吧。
王瑤停止了吹氣,她愣住了。王瑤抬起身子看著我,然後一把抱住了我,緊緊地抱住了我。
過了好久王瑤躺在我的腿上,她玩著我白大衣上的扣子。
杜明,我不是處女了。
我知道。
杜明……
嗯?
今天公安局的也找你談話了吧,問你宋洋的事了吧?
嗯,我說了那天晚上一直和你在一起。
其實,杜明我不想騙你,那天晚上是我把宋洋叫出去的,是我把他帶到後山……
我知道。我用手捂住了王瑤的嘴。
不用怕,宋洋早就在星期一燒沒了,警察找不到屍體也沒有證據,你不會有事的。
王瑤握住我捂在她嘴上的手,抬起頭,驚訝地看著我。
你怎麼會知道呢?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只是握了握她的手,其實我知道的也遠遠不止這些。
我還知道,王瑤第一次值班的時候天氣很熱,她睡在男更衣室裡只蓋了件白大衣,她的睡相很好看,像個小貓一樣蜷著。頭髮散在枕頭邊,大腿像男孩子一樣地緊緊夾著自己的雙手。她解開了自己的襯衣釦子還有胸罩的後背扣,罩杯從乳房上滑落,露出粉紅色的乳頭。她的屁股使勁翹著,薄薄的裙子下面顯露出她內褲的花邊……
在那以後我用王瑤的內褲輕輕地擦拭著她的身體,還在昏迷中的王瑤發出醉人的低吟。那時她的身體軟軟的,在我的手裡就像個嬰兒。
結局
王瑤躺在我的懷裡,在我的胸口畫著圈。
杜明,我已經不乾淨了,你幹嗎還要喜歡我呢?
我把頭枕在手上,仰起頭看著天空。
以前有一個人曾經告訴過我,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是乾淨的。
[完]
200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