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杜明(一):沒有人是乾淨的

(本故事純屬虛構)

題記:你的眼睛清澈見底,如同平靜的湖。映出這般乾淨的我,好像天使。

也許,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是乾淨的。

張倩說這句話時一直盯著我的眼睛。風從我們身邊吹過,她的頭髮飄了起來。

那一年,我正好二十歲。

張倩是我的師姐,對我說這句話時也是我與她的第一次見面。那是秋天的一個下午,我躺在宿舍的天台上百無聊賴。師姐說當她爬上天台第一眼看見我時愣了很久。天藍色的牛仔褲,橘黃色t恤。一個長腿男生躺在天台上那張沒有椅背的長椅上歪著頭望著天空,兩隻光腳架在天台欄杆上,就像是個淘氣的孩子。師姐幾乎每次給我來信時都會不厭其煩寫到那個場景,然後每次也都會不厭其煩地問我,師弟你還記得我那時的樣子嗎?

師姐當時的樣子?我早就想不起來了。因為我完全是被師姐吵醒的,好半天還只是盯著師姐的胸前看,師姐笑了。

喂,很大吧。

嗯,我有點臉紅。

呵,只要是男人第一眼都會看我的胸,看來你是正常的男人。

師姐是我從小學到大學,聽過說話聲音最好聽的女孩子,也許是因為她是第一個讓我注意的女孩吧。師姐笑時嘴角輕輕上揚,每句話的尾聲都會輕輕拉長一些,卻又不像一般女孩子的嗲聲嗲氣,聽起來是那麼舒服。似乎那張小巧的嘴巴里時刻都會有魔法出現。

你是九幾的學生?

九六麻醉的。

哦,大二了。那你應該知道我吧,我是九四臨床的張倩。

的確,我聽說過這個名字。為了這個名字,我再次仔細看了看她那張充滿魔法的嘴。

怎麼了,我嘴上有什麼東西嗎?

沒有,很漂亮。

你應該知道我們學校的男人都怎麼談論我的吧。

嗯。

怎麼說的?

說是九四臨床的張倩只要十元錢就會給你口交的。

哼,果然如此。

師姐抬腿跨過天台的欄杆,雙手向後拉著欄杆,身體前傾做出飛翔的動作。她的頭髮垂下來,蓋住了她的臉。下午三、四點鐘的陽光打在她頭髮上,映出醉人的光暈,我不禁痴了。過了好一會,她才抬起頭仰望著天空。

喂,小師弟,怎麼下午沒有課嗎?

有,局解實驗課。

為什麼不上?

實驗室裡的標本還有那一堆堆的屍體都太噁心,看上去很髒。

很髒……師姐重複著,然後轉後頭看著我的眼睛。

也許,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是乾淨的。

我被一陣電話鈴聲驚醒,抬起頭就看見了王瑤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杜大麻醉師,你又在工作時間睡覺了。

我沒有理她,揉了揉被自己腦袋壓麻的胳膊,從上衣口袋中拿出手機。

喂……

原來是我大學同寢室時的同學,我敷衍他幾句。他好像沒有想到畢業一年多不見,我還像原來那麼冷漠。大家電話裡沉默了幾秒,電話一端的他突然很神秘地說。

杜明,你知道嗎?九四臨床的張倩,就是留校的那個,在上個星期自殺了……

手機掉到了地上,電池與機身分成兩半。我低下頭去撿手機,手揮了好幾下都抓不住就在眼前的手機。王瑤坐在辦公桌上愜意地搖著她那對長腿。

喲,怎麼了杜麻?是誰的電話讓你這麼失魂落魄呀。

你再過來一點,我告訴你。

王瑤衝我這邊低了低頭,把耳朵輕輕向我湊了過來。

這樣行了吧,你說吧。

其實,我想告訴你,從這個角度我正好看到你的胸罩,是粉紅色的。

討厭!

王瑤一下子直起身,眼睛卻還是彎彎的。

師弟,你在看什麼書?

1975年日版法醫書。

師姐皺著鼻子看著我。

幹嗎看那麼奇怪的東西。

挺有意思的,我現在大概可以知道有多少種方法可以殺死自己了。

杜明,你真奇怪,你不像學醫的人。你知道我是怎麼看我們醫學院裡的男人嗎?

被福爾馬林泡過的鼻涕蟲吧。

什麼?

福爾馬林泡過的鼻涕蟲。

鼻涕蟲?!哈!

師姐笑了,她笑起來很美。師姐似乎很喜歡和我聊天,因為自從第一次見面以後,我就經常會在宿舍天台上遇到她,她也總是一副就知道你會在這裡的表情。但我們的聊天也只限於在這個天台,每次在教學樓走廓遇到師姐,她都裝作不認識我一樣與我擦身而過,而我也懶得打招呼。

也許師姐認為這樣對我好吧,因為師姐是我們醫學院近二十年來少有的風雲人物,全校上下近千名男生幾乎沒有人不認得她。在我剛剛入學時,就有各年級的學長奔走相告,九四臨床的張倩是個騷貨。據說她與無數男人上過床,甚至包括系裡的老師。院裡每次有重要訪客,張倩都會過去作陪過夜等等。張倩這個名字幾乎每晚都會出現在醫學院男生寢室的睡談會中,我們寢室也不例外。我每天晚上都在聽著上鋪的傢伙說著不同版本的張倩與男人在床上的細節。最離譜的是聽說九五級的一個傢伙晚上手淫時曾經忘情地喊出了張倩的名字,還說很多男生託女生宿舍的女人去偷張倩的內衣。唉,不知道真正賤騷的人是誰。

但這所有種種其實也只都限於傳聞,因為師姐美的實在很有威懾力,好似冰雕的面容雖然一直吸引著無數男人但也同樣摧毀了無數男人。儘管傳聞不斷,卻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真正說自己從張倩床上爬起來的男人。所以在醫學院裡無論男人與女人在師姐的身影后也只會說一句,看就是那個婊子,張倩。

喂,師弟你說怎麼死適合我?

那時正值深秋,柳葉一片片在風中飄舞。師姐穿著高領薄毛衫,深色小格到膝短裙,長髮過肩,不塗口紅的嘴唇顯得有些蒼白。

上吊吧。懸掛在柳葉紛飛的樹幹上,身體隨著柳枝搖擺。頭髮蓋住整個臉盤,雙手自然下垂,像是一個人偶,會很美。

杜明,你真說得出口呀。不過,這種死法我喜歡。

師姐,你知道上吊方式有多少種嗎?

杜……明!

杜大夫,你流了好多汗,沒有關係吧。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拿著硬膜外針的手開始發抖,又沒有扎進去。每次當硬膜外針刺入硬膜外時瞬間的落空感從我的指間傳到我的身體總會讓我有心悸的感覺,就像讓人恐懼卻會伴著莫名的快感,可是今天我卻找不到這種感覺了。王瑤在一邊緊張地問我,她的目光讓我無法集中精神,那樣的目光我曾經見過。

王瑤今天是臺上護士,她還沒有去洗手。身上的那件經過無數次高壓消毒的無菌衣有點小,將她的身體繃得緊緊的,讓我突然有一股很奇怪的感覺。王瑤拿出一塊無菌棉,小心地伸過手來擦著我額頭上的汗。溫柔地說,

別緊張,杜明。

王瑤,幫我把主任叫過來吧。

主任消完毒,從我手上拿過硬膜外針,坐在了病人旁邊。我深深噓了口氣,回頭看了看一直盯著我臉瞧的王瑤,然後衝她笑了笑。走出手術室我就一頭倒在了休息室裡的床上。

這麼說來,已經很久沒有收到師姐的信了。以前她幾乎每個月都會給我寫信,但我卻很少回。我總是每次收到信以後第一時間裡打電話回去。師姐留校做助教,每次把電話打到宿舍樓,等待師姐從她的寢室走到傳達室這段時間裡,我都感覺世界好像突然靜下來,自己似乎置身於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那裡只剩下我與我手上的話筒。然後從話筒裡一點點傳來塑膠託鞋敲擊地面的聲音,隨著那聲音慢慢清晰,我置身的那個空間也越來越開闊。直到聽到師姐那聲帶著喘息的「喂」時,我才又重新回到了現實。

我問師姐為什麼不配手機,每次都要在那間老宿舍樓裡跑來跑去的。

師姐笑笑說她不喜歡。她說最喜歡自己躺在床上時突然聽到門上的小喇叭裡傳出一句「張倩,電話」。

每次聽到有人這麼叫著我名字,我就感覺自己還活著。

師姐說完這句話就沉默了起來,我也不知道再說些什麼了。我和師姐的電話總是這樣草草了事,她從來不問我什麼,我們也從來不談各自的工作,因為都知道彼此並不喜歡自己的工作,這是在上學的時候就都清楚的。

師姐一點都不善談,有時話語簡單的讓人感覺像個小孩。即使在信裡也是如此,一成不變的稿紙,簡單的語言。裡面既沒有美麗的幻想也沒有精彩的人生感悟,這多少與她的美麗不成比例。她在信裡說的最多的就是四季變化和以前與我在學校裡相處的日子,全都是零零碎碎的瑣事,有時看過她的信我都不知道她想告訴我什麼。不過師姐幾乎每次在信的結尾都會說,她在大學裡唯一值得回憶的就是認識了我。

我在電話裡問師姐,我到底在她心裡是什麼樣子的?

師姐沉默了好久才一個字一個字地對我說。

乾淨,很乾淨。

沉沉地睡了一天,感覺身體好像還不是自己的一樣。來到醫院,看見王瑤一個人坐在窗臺旁邊,神情有些怪怪的。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她卻猛地甩開,大口喘著氣看著我,鼻翼一張一合,她哭了。

我以為我嚇到了她,問她怎麼了,她掙開我的手跑了出去。等我從主任那裡出來,想再找她時卻發現她已經回家了,原來她昨天夜班。我沒有多想什麼,拿了點東西就離開了醫院,我跟主任請了一天假說是回家準備研究生報考的事情。

我們學校離家裡不到一百公里,騎摩托車三個小時就可以到了。師姐總是很奇怪為什麼我在學校時每個週末都不回家?這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你家離學校更近,你幹嗎還要住校呢?師姐哼了一聲卻不回答,然後又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我聊天。

很奇怪,我是唯一可以頂師姐嘴卻又不讓她生氣的男人。師姐有一次對我說,杜明,你知不知道你有種魔力,讓人很想接近你。你長得很周正,笑容還這麼可愛,特別是你的眼睛,清澈的可怕,看上去是那麼幹淨,讓人感覺是十分舒服。如果不是你喜歡裝酷,一定會有很多人喜歡你的。

師姐一邊說一邊向我的臉湊近,她的手指順著我的眉毛沿我的臉的邊緣向下畫著。她的手指纖細,指尖冰冷彷彿水滴在我臉上劃過,最後停在了我嘴唇上。她的氣息吹到我的臉上,有很濃的酒精味。這讓我開始臉紅,師姐的嘴唇微張,露出兩個可愛的兔牙。就在我們的嘴唇要接觸的那一瞬間,她推開了我。那是我與師姐僅有的幾次近距離接觸之一,卻讓我心悸至今。

我到了學校,把摩托車停在了圖書館門口。那幢老宿舍樓在圖書館旁邊顯得十分的破落,這就是當初陪我度過幾年大學生涯的地方。因為有了新宿舍樓,這幢樓就成了年輕、未婚的留校老師宿舍。也就成了一直陪伴師姐走到生命盡頭的地方。

哎,你找誰呀?

王姨,我是原來九六級的學生,我想找406的張倩。

老太太聽完,猛地抬起頭,摘掉眼鏡使勁地看我。然後從傳達室走出來,把我拉進了屋子。

我想起來了,你是這的學生。怎麼你還不知道嗎?

怎麼了?我明知故問。

張倩她死了。

雖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可是心還是像被錘子敲擊一樣疼痛。

怎麼會呢,前段日子還和她聯絡過呢。

就是上個禮拜的事情。對了,同學你和她很熟嗎?這一年很少有人找張倩的。

沒有,只是原來是同學。這次正好有事回來就順便想來看看她。我能去她寢室看看嗎?

不行呀,她那屋子是兩個人的。同住的那個女孩嫌有點晦氣,已經回家了。這個週末才回來呢。

哦,那好吧。那我以後有時間再來吧。

我走出宿舍樓時回頭問老太太。

王姨,張倩是怎麼死的。

自殺的,上吊……

我的頭沉沉的,汗水順著額頭向下流。和手術時一樣的感覺——眩暈,我扶住宿舍旁邊的柳樹,不停地嘔吐。

校園裡還是一副死氣沉沉的老樣子。即使又增添了幾幢新樓,卻依然有著揮之不去的腐爛的味道。

師姐,你聽到風聲中怨靈的哭聲嗎?

怨靈?

嗯,所有被我們殺掉的白鼠、青蛙還有狗的靈魂,那些因為得不到埋葬的而不能轉生的屍體的靈魂都在我們學校上空盤旋呢。

是呀,不乾淨的學校。

師姐衡量事物的標準很奇怪,只有乾淨與不乾淨。我和她坐在天台上遠遠地看著地面,有時我們也會評論在地面上來回蠕動的芸芸眾生。被我評論的人林林總總,在師姐眼裡卻只有一種人——不乾淨的人。我指長相漂亮的女孩子,她會很快地說,眼神不乾淨。我讓她看帥氣的小夥,她也說那樣的掃帚眉看上去就不乾淨。

那你眼裡有誰是乾淨的?

你!

師姐不假思索地說,但卻馬上又躲開我的目光。

那師姐你自己呢?

師姐低著頭不回答。

師姐,你看那個人呢?

師姐看了一眼,然後我們倆一起吐出一句。

垃圾!!

那胖子就是我們學院解剖教研組主任,後來成為師姐領導的王連舉。

王連舉的卑鄙全校皆知,活脫脫是金庸筆下的嶽不群。他年年擔任新生的解剖學講師,聽說他年年靠考試賺學生的紅包錢就達數萬元。但總有人就算送錢也難逃他的魔爪,因為他在課堂上很明白地跟我們講過,他評分標準完全看他自己,不順眼的就給不及格。誰拿他也沒辦法,院裡明知道他這樣卻一直不敢動他。沒有人知道他與院長什麼關係,也沒有人可以被他看中而逃脫,而我最後能拿到畢業證可謂奇蹟中的奇蹟。

在大一剛開學的第二個月裡,我就把系統解剖學教科書隔著五張桌子扔到了他臉上。王連舉為人委瑣,講課時總針對解剖書中的東西用一些露骨的問題為難女生。當時在我們那間一百二十多人的大教室裡,一個女生站在那裡被他的問題問得面紅耳赤、手足無措。他卻不依不饒,眼看那女同學就要哭了,我順手把書扔過去。

有完沒完,你是講課還是性知識問答。

也許他沒有想到會有人敢這麼對他,站在那裡尷尬了好一陣,然後從地上撿起我的書。

你是96麻醉的杜明吧,我記住了。

後來我在學長那裡聽到了王連舉的種種可怕,但我也沒有在意。就這樣第一學期我係統解剖學考卷離奇失蹤,我的成績當然也被認作不及格。接下來,補考也如我預計的一樣不及格,於是我的系統解剖學被「大掛」。師姐聽到我說這時歪著頭看著我的眼睛,說真想親眼看見當時的情景。

當時的你一定很帥吧。對了那個女生呢?

我挺奇怪地說,誰知道,以後我就很少上課了。早就忘了是誰,反正不是我們班的。

師姐笑得花枝亂顫,好好的一個英雄救美,被我們杜明裝酷弄丟了。也許那個女孩早已經愛上你了呢。

女人就是喜歡這種幼稚的幻想,師姐也不例外。其實我很喜歡師姐的笑,那麼純真,完全沒有傳聞中的樣子。每次看到師姐笑時我都有想問她關於那些傳聞的衝動,但是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師姐畢業後決定留校時,我驚訝了好久。因為她要留到解剖教研組做助教,而且就是做王連舉的助手。我問她為什麼這麼做?師姐告訴我,既然不喜歡當醫生,就留校好了落得一身輕閒。

那也不用當那個老王八的助教吧?

她拍拍我的臉,學校只剩這一個位置了。而且你最後補考時系統解剖學不也及格了嗎,至少王連舉也給你畢業證了,這已經很難得了。

我無話可說,想了想才對師姐說,師姐今天也是我第一次許願。為了師姐你,我對陽光許願。王連舉那個混蛋會在師姐工作之日自動消失。

師姐猛地在我臉頰一親,杜明你真可愛。可是在她轉身時卻有一顆晶瑩冰冷的東西落在我嘴唇上,是鹹鹹的。

我在手機裡找到給我打電話的同學的電話號碼,他接電話的時候多少有些感到意外。我問他知不知道張倩自殺的原因,他說他也不清楚,聽說公安局也查了,但是張倩平時一直都一個人,就連她父母都不知道自己女兒的事情。而且從種種跡象看都是自殺,所以當天就結了案。我哦了一聲,那朋友開始有點興奮。

你說張倩那麼漂亮的人怎麼說死就死了呢?咱們醫學院還真是邪門,王連舉失蹤以後,張倩又自殺……

我沒等他說完就掛了電話。

其實我和師姐是同一年畢業的,我學麻醉專業是專科只有三年,用師姐的話說是比她少浪費了二年青春。

青春是什麼?

師姐被我問得結巴起來,青春?青春就是可以生活在乾淨的陽光下,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吧。

那現在陽光有了,師姐你有喜歡的人嗎?

也許有吧。

師姐似乎很不喜歡談論自己的事情,每到這個時候就會以不說話來拒絕回答,我們倆也已經習慣了這樣。

杜明,你聯絡好醫院了嗎?

嗯。我點了點頭。

是嗎!師姐的語氣顯得很高興。不錯呀,在什麼醫院?

哈!就在那邊。對,就在那邊的山裡。

我站在天台當中的椅子上,遠遠的指過去。師姐不解地看著我,我從椅子上跳下來,坐在地上玩著手裡的書。

還有三個月就畢業了,我是一個連畢業證都沒有可能拿到的人,還找什麼醫院呀。我沒有等師姐說話就繼續自言自語說,其實也沒有什麼,反正我又不喜歡學醫,我討厭醫學。

那你每天拿著醫學書上天台來嗎?師姐盯著我看。

我只是在讀我喜歡看的東西。我躲開了師姐的眼睛。

師姐拂了拂我的頭髮。這樣吧杜明,我從不許願,為了你,我今天對著陽光許願,杜明你一定能拿到畢業證,所以你也要保證有了畢業證一定要做一名好醫生。

好吧。我以為師姐只不過是在逗我,但是人的第一次許願好像真的可以現實,我真的拿到了畢業證。理由是那一年解剖學掛科的人太多,所以全部赦免,只不過需要交一些「手續費」。可是當我告訴師姐時,她卻只是好像早在意料之中一樣笑笑。

什麼時候離校?

我以為她還是會像前兩次那樣摸著我的臉,幫我拂拂頭髮。可是出乎我意料,她那天卻是異常的冷淡。

過兩天吧。

哦……

又是好長時間不說話。

給我寫信吧。師姐突然對我說。

嗯,師姐我教你發e-mail吧。

不,只要寫信。師姐任性的堅持著,像個孩子。

我只好答應了她,她笑了。但是那時我感覺到師姐的笑是那樣的不真實,突然整個人好像進入了夢中,身邊的一切都開始不真實起來,也許是因為我大學畢業了吧。

早晨八點,我剛來到醫院。主任就把我拉到一旁。

杜明呀,你想考研這個想法是好的,但是我還是希望你做好平時的工作。咱們醫院小,麻醉師不多,雖然手術不多,但如果你不做的話,我們工作分配上就很緊張的。

我應付了主任兩句,就換了無菌衣走進手術室裡去看王瑤。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手術檯上的王瑤總是出錯。她的神色十分不好,在無菌帽和口罩之間的眼睛看上去沒有一點明亮的感覺。趁王瑤空閒的時候,我悄悄走到她的身後,她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我進來。我用手指輕輕在她腰上一點,王瑤「啊」的一聲大叫起來,把手術室裡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還好病人是全麻沒有把他嚇醒,胸科主任狠狠瞪了王瑤一眼,護士長也嚇得跑進手術室。王瑤回頭看著我,沒有像以前那樣嗔怪我,眼裡都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我雙手扶著她的腰,用額頭輕輕頂了頂她的背,小聲說了句對不起。我感覺到她的身體在顫抖,我連忙溜出了手術室。

中午的時候,我一個人跑到醫院天台上發呆。醫院的天台很小,我把白大衣鋪在地上躺了上去。仰望天空,那片深深的藍,看得久了就好像慢慢地向你壓來。就在我的思想開始游離時,突然一個人從旁邊的跳了下來,屁股重重地壓在我肩膀上。

哎喲!

王瑤跌坐在地上,她一隻手扶著我的肩膀想站起來,另一隻手整理著自己的裙子。我歪著頭去看她,她也在看著我,王瑤一下子撲到我身上。

王瑤把頭埋在我的懷裡,她哭了。

杜明,人被麻醉時會有什麼感覺?

最後一次和師姐在下午暖暖的陽光中坐在天台上,師姐突然這樣問我。

嗯……我不知道呀。

怎麼會?你可是麻醉師。

可是每次都是我給別人做麻醉手術,我自己又不會知道被麻醉的感覺。

那你想會是什麼樣的呢?

師姐突然抬起靠在我背上的身體,轉過頭來看著我的眼睛。

為什麼想知道這個?

就是想知道,想知道自己被麻醉時會有什麼感覺。

我笑了。那以後我給你做一次麻醉手術。

師姐突然像小孩子似的抓住了我的手。

來,杜明!你現在就把我麻醉了吧。

現在?又沒有麻醉藥,我是麻醉師,可不是魔術師。

不行,我就是想知道被你麻醉是什麼樣的感覺。

師姐挺直了身子,眼睛輕輕地閉著,嘴唇微張露出小小的兔牙。

來吧,杜明。我要那種最舒服的麻醉。

我用手掌輕輕罩在師姐的鼻尖上,師姐的氣息噴到我的掌心,一片潮溼。

這就是一個面罩,給你吸入的是混著醚的笑氣,這樣你就會一邊微笑一邊被麻醉了。

一邊微笑一邊被麻醉了……

師姐重複著我的話,她的嘴角露出了笑容。

喂,師姐,麻醉藥已經起效,你現在應該暈倒了。

師姐聽完我的話,便故意把頭重重地抵在了我的肩上。我抬起頭看著藍天,那時的天空上沒有一片雲朵。我聽見了師姐的呢喃。

杜明,笑著被你麻醉,真舒服。

面對女孩子的哭,我總是手足無措。我輕輕拍著王瑤的背,過了好一會王瑤肩膀抽動的幅度才慢慢變小。我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和師姐的頭髮很像,一樣的光滑。其實王瑤身上還有很多地方與師姐相似,這也是我為什麼喜歡接近她的原因。王瑤從我的身上爬起來看著我。

杜明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哭?

我用手拭去她臉上的淚水,如果你想讓我知道你會告訴我的。

王瑤嗯了一聲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杜明,為什麼那時你不在我身邊,為什麼要發生那樣的事?

我稍微向下坐了坐,這樣會讓王瑤靠得舒服些。

杜明你知道嗎?前天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我誰也不能告訴,但這種痛苦我一個人根本受不了,我痛苦得要死,我應該怎麼辦呀?

怎麼了?

我拍拍她的臉,她緊緊抓住我的胳膊,頭抵著我的肩膀,兩手的指甲好像要嵌入我的肉中。

我被強姦了。

什麼!?

她的身體向我懷裡藏了藏。小聲地說,不,應該算迷姦吧。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是誰做的。

怎麼會這樣?

我也不知道,就是在前天晚上,我值班的時候。晚上五點多剛吃完飯,護士長和彭大夫在休息室聽評書,我不喜歡聽有些嫌煩就拿著小說去了你們男休息室,躺在外間的床上看了一會就睡著了。結果醒來就……就……

王瑤又哽咽了起來,我看著她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王瑤抽了抽鼻子繼續說著。

我頭昏昏的,開始還沒有什麼感覺。可是等我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己下面很不舒服,還有點疼……我這才發現自己的內褲都已經被人脫了下來,就放在我身邊……上面全是血和粘粘的精液……

王瑤,會不會是你的錯覺?

怎麼可能,難道自己被強姦了都沒有感覺呀。王瑤大聲地說,這讓談話突然顯得尷尬起來。

好一會,我問她,王瑤,你說會是誰幹的呢?

不知道!

那天值班的都有誰?

我、護士長、彭大夫;外科還有李靜,張……對了,還有宋洋。

王瑤眨著眼睛,小聲地嘟囔著幾個人的名字,突然她抬起頭大聲對我說著。

宋洋,只有宋洋。那天晚上值班,整個三樓只有他一個男的。這兩天他還一直跟我嬉皮笑臉的,我真想一手術刀捅死他。

我略加沉思了一會,王瑤,在沒有確定之前最好不要說這樣的話。

可是除了他還會有誰呢?

不過,宋洋前些天倒是從我們男休息室外面從窗戶跳進來過,還對我說以後有了這個後門,就不用從正門進手術室了呢。

一定是宋洋!宋洋從休息室窗戶跳進來把我……

王瑤恨恨地說,她上身直直的,目光裡滿是可怕的東西。

又過了好一會,我問她,王瑤幹嗎把這些告訴我?

王瑤的身子軟下來,整個人都靠在我身上。她低著頭幽幽地說著。

我不知道,我不敢跟我爸媽說,也不敢去報警,太丟臉了。我就是想把這件事忘了,可是我根本忘不掉,這是我的第一次,卻在這種情況下失去了。杜明,不知為什麼,看見你在我身邊我就會好受些。我想對你說這些,也許你會從此瞧不起我,但我還是想讓你知道。因為我一個人實在是太難受了。

王瑤讓我幫你分擔吧。

我把手從她背後繞過去把她摟住,王瑤又從我的肩滑到我的懷裡。

杜明,你喜歡我嗎?

嗯!

我動了動,把她抱得更緊了。

杜明從你進我們手術室開始我就喜歡你了,可是現在發生了這樣的事,要不然我會和你在一起的……

王瑤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像抱著嬰兒一樣輕輕地搖晃著王瑤,慢慢地她睡著了,睡在了我懷裡。

離開學校的前一天晚上,全班去吃散夥飯。結果飯剛剛吃到一半,男生就喝醉了十幾個,女人們也醜態百出。到這時我才知道,女人與女人真是不同的,沒想到已經長得那麼醜的女人喝醉了酒會變得更醜。飯店裡的人好像群魔亂舞一樣,我跑了出來,一個人在校園裡閒逛。校園裡黑黑的,六月時分應該已經是快九點了吧。有些期待地爬到天台上,卻意外地發現心裡想著的那個人還在燈火闌珊處。幾許夜光籠罩在師姐身上,師姐的頭髮一如平常的飄揚著。她雙手扶著欄杆揚著頭,我站在師姐的背後,學著她的樣子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做出在這個大學裡唯一的一個決定。我走上去抓住了師姐的雙肩,師姐的身子猛地一顫。

張倩!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的最後一次面對著師姐叫她的名字。師姐沒有回答我,只是靜靜地站著,只是靜靜的。我把頭放在她的肩上,用唇去吻她的頭髮,師姐剛剛洗過的頭髮有著清晨露水的味道。我用雙臂環繞住師姐,第一次感覺到師姐的雙肩是如此弱小。

跟我走吧。

師姐低下頭,四周馬上靜了下來。我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我聽到了有水滴落在我手臂上的聲音,那滴淚水讓我的手臂瞬間沉重起來。師姐突然笑了起來,撥開我的手,轉過身對我說。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是怎麼評價我的嗎?

那些都是別人說的,你幹嗎要在意。

那好現在我就告訴你真相。

師姐一步步走近我,她蹲了下來。雙手在我兩腿間摸索,仰起頭看著一臉驚詫的我。

今天我會對你免費。

我一把推開了她,她坐在地上,雙手向後扶,面對著我開啟了雙腿。

看,我就是這樣的婊子,怎麼樣還有興趣嗎?

她的臉色是那樣的蒼白,她的笑聲是那麼刺耳。她揚起頭,笑聲也開始顫抖,身體也跟隨著抽動。

杜明,你太乾淨了,我是不能和你在一起的。

我再也不能聽下去了,我衝出了天台……

晚上把王瑤送回去,我剛回到家,王瑤的電話就打了過來。王瑤在聲音在電話裡聽起來像個小孩子。

杜明,嗯?沒事我只是想聽我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