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案 井底油花

主辦偵查員開啟筆記本,說:「死者解立軍,61歲,獨居。他終身未婚,有個收養的女兒,她在外打工時認識了一個男子,現在已經結婚了,住在湖北省。據鄰居反映,已經有一年沒有回家了。另外,死者還有個哥哥,叫解立國,住在解立軍家以北五百米。兩個人交往不是很多,但是解立國的兒媳婦對解立軍非常好,每天都會給解立軍送飯。」

「啊?侄媳婦?不會有什麼關係吧?」大寶邪惡地打斷了偵查員的話。

偵查員搖搖頭說:「沒有,據我們調查,他的這個侄子和侄媳婦都很孝順。但是村民反映可能是為了繼承他的遺產。」

「閒話真多。」我嘆口氣,「現在連一個孝子都不好做。」

「黃支隊之所以說不怕秦科長的烏鴉嘴,是有原因的。」偵查員神秘地笑了笑。

3

「快說,快說。」我催促道。

「是這樣的。」偵查員說,「解立軍的侄子解毛毛和侄媳婦劉翠花一直對解立軍體貼有加,解立軍的一日三餐都是劉翠花做好送去,解立軍地裡的活兒,也是解毛毛幹。口糧由解立軍保管,收入除了生活費以外,解毛毛都以解立軍的名義存在信用社裡。」

「然後呢?」我對這些情節不是很感興趣。

偵查員說:「7月16日晚上,劉翠花還是六點左右把飯送到解立軍家,六點半的時候,劉翠花去取碗碟,看見解立軍正在鋪棋盤,說晚上要大戰幾局。這和我們現場勘查的情況是一致的,調查也反映,解立軍前兩年學了中國象棋,棋癮一直很大。」

「他有說和誰下棋嗎?」我急著問。

「別急,聽我介紹全。」偵查員說,「劉翠花知道村裡有幾個喜歡下棋的老人,晚上經常會來解立軍這裡下棋,所以也沒問是和誰下棋。收完碗就回家了。17日一早,劉翠花又到解立軍家送早飯,發現解立軍的被褥是掀開的,家裡也沒有被翻亂,但是老人不見了。」

「對了,我插一句,」我說,「解立軍平時睡覺不鎖門?」

偵查員說:「他家的門鎖都是壞的。他一個孤寡老人,窮得叮噹響,不會有賊來光顧。」

我點點頭,示意偵查員繼續說。

偵查員說:「幾天前,解立軍和劉翠花說過,他女兒結婚後,還沒接他去湖北看看新房子,所以這幾天打算去湖北一趟。這個老頭子就屬於一時興起,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的那種人。所以劉翠花以為他一覺睡醒了,想女兒了,就去湖北了。還在嘀咕這個老頭子真是的,走也不打聲招呼,這不浪費一頓早餐嗎。當時劉翠花也沒往別的方面想。」

「你還沒說下棋的人是誰呢。」我被偵查員的關子賣得有些暈。

「接下來就說,」偵查員被我的猴急逗樂了,「剛才,dna檢驗部門的人,對現場諸多菸頭進行了篩選,成功驗出一名男子的dna,和報案人解立文的dna對上了。」

「哦!原來如此!」我拍了下桌子,「現在解立文是重點嫌疑人,所以挖他家的井,你沒心理負擔了是吧?」

黃支隊微笑著點頭。

「那菸頭在什麼位置?」大寶問。

偵查員拿出物證清單,開啟電腦上的現場勘查照片,核對了一下,說:「是外側板凳下方。」

「也就是說,是棋盤上黑方這邊。」大寶眯著眼睛看幻燈片上的照片,說,「那就對了!紅方把黑方將死了,也就是說,解立軍這盤棋下贏了解立文,所以解立文一氣之下,殺瞭解立軍。」

「我開始也有點兒懷疑。因為解立文說,撈出麥稈後,就看見有屍體。」高法醫說,「但是在打撈前,我看了半天,也沒發現有屍體啊。」

「這個不好說。」我說,「我開始也想過這個問題,但可能因為光線不同,會有不同的折射吧,所以我們沒看見,他看見了。」

「這不就是賊喊抓賊嗎?」大寶說,「遠拋近埋。兇手因為熟悉自己地裡的情況,所以才會扔進自家水井。扔進水井後,又害怕有路人發現,所以往上面扔了一些水井附近的麥稈。過了兩天,他還是害怕,於是報警了,以為他自己報警的話,警察就不會懷疑他。」

大寶完成了他的現場重建後,黃支隊點頭讚許。

「但有一點解釋不通。」大寶說,「我們分析兇手可能比死者還強壯。但解立文是個黑瘦個兒矮的小老頭啊。」

「誰說兇手比死者壯?我不同意。」林濤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勘查完現場,坐在了會議室的一角。他說,「我對解立軍家進行了勘查,發現了一趟拖擦屍體的痕跡。屍體上有拖擦痕跡嗎?」

我點點頭:「很多,很明顯。」

林濤說:「屍體被拖動的時候,兇手在這幾米的距離裡,有多次休息的跡象。」

林濤指了指幻燈片上成趟痕跡中間的斷層,說:「這些空白區,應該是移動物體停下後形成的。也就是說,兇手拖動這具屍體,是很費勁兒的。那麼兇手應該是個並不強壯的人。」

「可是我們檢驗屍體的時候,發現死者的反抗很少。」大寶說,「四肢關節皮下都沒有損傷。」

我默默翻看著幻燈片,在死者家裡床上的一張照片處停下,說:「這個倒是可以解釋。如果死者處於睡眠狀態,身上可能會蓋著這一床毛巾被。這時候,一個人突然壓在身上,裹在身上的毛巾被就成了一個無形的手銬。兩條胳膊伸不出來,就沒辦法抵抗了。而且這種束縛,是整個上臂的束縛,受力面積大、壓強小,自然不會留下約束痕跡。」

大家都點頭認可。

黃支隊說:「既然大家都沒有異議,那就去抓人。技術組,去挖井。」

挖井也是個技術活兒。當我們站在井旁不知所措時,不知哪個聰明的民警請來了一個挖井隊,他們打著礦燈、拖著打撈機就到了現場。

挖井隊三下五除二幹起活兒來,很快井的周圍就被挖了個大坑。接著,井周的磚臺也被拆除了。井口頓時感覺大了不少,打撈機的利爪伸進井裡,開始抓撈井底的雜物。

我們的心情在柴油機的轟鳴聲中起起落落,隨著打撈機爪每次伸入井底,我們都充滿了希望,而每次機爪空空如也地提起,我們的希望又突然落空。時間在這種希望、失落、希望、失落的心情中過了半個多小時,打撈隊並沒有放棄,繼續默默地工作著。

終於,在一陣歡呼雀躍中,機爪抓起了一個黑黝黝的東西。

我連忙戴上手套,拿過那一團黑色的東西。十餘個勘查燈照射到了我的手上,我瞬間有種當明星被聚光燈照射的感覺。

那是一個黑色的硬質塑膠袋,袋子裡裝滿了東西,很沉,袋口緊扎。

「奇怪了,按理說,沉在井底的塑膠袋,應該會進水膨脹啊,怎麼沒水呢?」林濤說。

我看了看袋子,說:「你看,袋子上有好多小洞。」

黑色塑膠袋上的確有不少小洞,有的還在往外流水。顯然,這些孔洞是人為扎出來的。

慢慢開啟袋子,裡面果真是一袋石子,我們的推斷無誤,這就是一個人造的墜屍物。

「你說對了,」大寶說,「確實是有墜屍物,不過我覺得今晚的辛苦還是白費了,知道有墜屍物又有什麼用呢?」

「當然有用。」林濤叫道,「這種水泥石子可不是哪兒都有的吧,一般在修路和建房子的地方會有,但平常在田野裡可沒有。」

我點點頭,說:「兇手尋找墜屍物,應該是找到最可靠而且取之最方便的物品。所以我覺得兇手殺人後,有一些拋屍的準備工作,做準備工作的地方,附近一定有修路或者建房子的,至少,他要很方便地獲取這些水泥石子。」

「解立文家附近有修路和建房子的嗎?」我問。

偵查員搖搖頭,隨即又點點頭,說:「解立文家沒有,但是死者家以北三百米,有一戶在建房子,我們走訪的時候,還從一堆石子上走了過去。」

「看來,準備工作是在死者家裡做的。」大寶說。

我搖搖頭,說:「井是在死者家以南,而石子是在死者家以北。這樣南轅北轍,不符合兇手的作案路徑。」

「別抬槓,」大寶笑著說,「回去看看審訊的結果如何。」

審訊果然很不順利。解立文從被抓進刑警隊後,情緒就一直十分激動。

「狗日的,你們在這裡搞我,罪犯在外面快活得要死哦。老子倒霉倒到家了,井裡被扔了死人,還要被你們抓進來問話。你們警察就這點兒能耐嗎?我家井裡有死人,就是我殺人的?你們就這樣破案的?他奶奶的,冤枉啊!警察飯桶啊!」

我經過審訊室的時候,就知道專案組會議室裡應該是一片沮喪。

果不其然,我一進門,黃支隊就說:「我們可能搞錯了。但是沒有特別好的依據,所以也不敢放人。解立文承認當晚和死者下棋,但十點鐘就回家睡覺了。據外圍調查反映,解立文這幾天的表現也沒有什麼異常現象。」

「我也覺得他不像。」我說,「我們可能都忽略了一個問題。如果是下棋引發的激情殺人,應該是立即作案。而我們之前分析的是死者已經睡覺了,兇手從外悄悄進入、突然發動攻擊的。這確實不符合激情殺人的現場,所以我們可能確實搞錯了。不然,今晚放人吧,明天天亮,我們再做工作。」

離開公安局的時候,解立文正躺在公安局大門口大吵大鬧:「我不走了!你們抓我進來就沒那麼容易放我離開!我要賠償!精神損失費!名譽損失費!不賠我,我就不走!」

「看來是我錯了。」大寶垂頭喪氣。

我拍了拍大寶的肩膀,說:「別灰心。這個案件條件不錯,我們要有信心!」

雖然這樣說,但是被解立文一鬧,我頓時感覺十分沮喪。默默地回到賓館,開啟電腦,開始從頭梳理本案現場、屍檢的照片。

看了幾圈照片,還是那個黑色的塑膠袋最能引起我的注意,總覺得這樣的袋子似曾相識,卻又一時想不起來。我重重地躺在床上,可能是因為最近太累了,所以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我好像夢見了自己小時候,爺爺牽著我的小手,去市場買菜。我最愛吃爺爺做的麻婆豆腐了,於是我吵鬧著要吃豆腐。爺爺帶著我來到豆腐攤前,要了一份豆腐。老闆拿出一個黑塑膠袋,在水池裡一撈,一塊豆腐就進了塑膠袋。等塑膠袋拎出水面的時候,袋子裡的水全從袋子上的小孔裡流了出來。

對!裝豆腐的!

我被夢驚醒了,一看已經快到八點。我一骨碌爬起來,到衛生間洗漱。比我早起的林濤,正在洗澡。

「喂!喂!」林濤說,「我在洗澡呢!」

我說:「都是男人,怕個屁,沒人看你的玉體!別擱我這兒裝純情,我要趕緊洗漱好了,趕去專案組!」

「我也要去現場一趟。昨晚我想到,扔到井裡的麥稈那麼多,可麥稈堆和井之間還有幾十米呢,一個人沒法抱走那麼多麥稈,所以肯定有交通工具……對了,你發現什麼了?」林濤繼續往身上抹沐浴露。

我一邊刷牙,一邊含混不清地說:「屍體運了幾公里,當然會有交通工具啊。」

「嘿嘿,我這兒有絕活兒,現在不告訴你。」林濤賣了個關子,「我一會兒去現場一趟,然後拿著證據回來告訴你。對了,你說嘛,你發現什麼了?」

「你說,那個黑塑膠袋上,為啥要戳孔?」我問。

林濤說:「不知道,難道是兇手笨到以為袋子裡進水了,就會浮起來?」

我搖搖頭說:「兇手不是刻意戳的。從整個作案過程來說,兇手還是比較緊張的,尤其是扔井裡還要去取麥稈填井,說明他的思維也有點兒亂。在這種情況下,人一般不會想著去給袋子戳什麼孔,又沒有什麼意義。」

「那你說是什麼情況?」

「你先去看現場。」我哈哈笑道,「我在專案組等你。你賣關子,我也賣,而且我這個發現,是我爺爺託夢告訴我的。」

4

「兇手最近去鎮子上買了豆腐。」我說,「那是裝豆腐的袋子。兇手當時也不會想那麼多,隨手拿了一個質量好的袋子就用上了。而且,你別忘了,解立軍是不做飯的,那麼他家裡就不應該有袋子。所以兇手的準備工作很有可能是在自己家裡做的,準備了袋子、繩子、交通工具,又在路上裝了石子。」

「在路上裝了石子?」黃支隊說,「有石子的地方是死者家以北三百米處,你是說兇手家應該住在石子堆的北邊?」

「很有可能。」我說,「兇手和死者是熟人,很有可能有仇,最近去鎮子裡買過豆腐,家住在死者家附近,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在北邊,身材瘦小,力氣不大,會駕駛交通工具,擁有交通工具。這麼多條件,我覺得你們在小村子裡找一個符合條件的,不難吧?」

「難倒是不難。」黃支隊說,「可是我們一點兒證據都沒有,即便鎖定了一個人,也沒法抓、沒法審啊。這不,那個解立文還在我們傳達室睡著呢,說是不拿到賠償,就不回家。」

我知道破案需要證據,不僅能為案件證據鏈提供關鍵內容,更重要的是可以堅定審訊人員的信心,也可以打消嫌疑人的抵抗情緒。但到目前為止,本案一點兒可以定案的證據都沒有。

「誰說沒證據?」林濤拿著一張照片走進門來,「你們猜,交通工具是什麼?」

大家都一臉期待地看向林濤。

在沒有dna作為證據的時候,痕跡證據就成了救命稻草。

林濤說:「我們在井口發現的那些麥稈,細而小,都不是成捆的。這種麥稈,一個人一次抱不了多少,而井裡有那麼多,說明兇手肯定是用交通工具運輸的。我之前去過麥稈堆附近勘查,但痕跡雜亂,捋不出頭緒。昨晚我轉念一想,即使兇手使用的是摩托車、電瓶車,也沒法運輸那麼多細小的麥稈。就一種車最好運,那就是三輪車。」

林濤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接著說:「今早我就去重點勘查了井和麥稈堆之間的路面,因為有破壞,所以難度很大。但是三輪車與眾不同,它的前輪和兩個後輪會形成三條間寬相等的輪胎痕跡,尤其是在拐彎的時候會暴露得更加明顯。有了這個想法,我今天很快就找到了一處三輪車輪胎痕跡,輪胎花紋是這樣的。」

林濤把照片傳給大家看:「有了那麼多排查條件,已經很好找人了,再加上這個三輪車車胎痕跡,我相信,今天就能破案了吧?」

「必須的必!」黃支隊拍了一下桌子,說,「給你們三個小時調查時間,出發!」

三個小時未到,偵查員們就紛紛返回了專案組,看錶情,有喜有憂。

「根據已知條件排查,住在死者家北側的二十七戶人家裡,符合體形條件的,有三十二人。」

「鎮子上賣豆腐的攤鋪我們都查了,確實有兩家使用和現場類似的塑膠袋。但是根據攤主的回憶,在三十二人中,確定了十一人,近期有去買過豆腐。」

「十一個人中,有七家有三輪車,但是經過比對輪胎花紋,全部排除。」

「全部排除?」我有些意外,「那就是說,沒有嫌疑人了?」

主辦偵查員點了點頭。

「有四家沒有三輪車,可以確認沒有嗎?」我接著問。

「解風、解思淼、解立國、趙初七這四家,我們挨家挨戶進去看了,確實是沒有看到三輪車。」

「那你們問了他們有沒有嗎?會不會是被人借去使用了還是怎麼的?」

「這不能問,問了會暴露我們的偵查手段的。」

「怎麼不能問,」黃支隊說,「你們挨家挨戶看人家三輪車車胎花紋,不就一下子傳開了?」

我點頭贊同。

坐在角落裡的一個偵查員突然插話說:「不對吧?發案那天,我去解立國家瞭解死者家庭成員情況的時候,見他家院子裡,好像有一輛三輪車。」

我一聽這話,熱血一下衝進了腦袋裡:「你確定嗎?」

偵查員用筆頂著腦門兒,苦苦回憶:「應該是有的。」

「解立國是解立軍的親哥哥。」主辦偵查員說。

「親哥哥怎麼了?」黃支隊說,「這年頭,殺親的案件還少嗎?」

「我們也沒調查出來他倆有什麼矛盾啊,就是聯絡少一些。」偵查員說。

黃支隊說:「解立國的兒子和兒媳婦對他弟弟那麼好,就有可能是矛盾的跡象,只是我們時間太短,沒有查出來而已。」

「解立國身材怎麼樣?」我問。

「他倒是很符合,瘦小,買過豆腐。」偵查員說,「對了,上次我不是和你們介紹過嗎,他家住在死者家以北五百米處,也符合住址條件。」

「林濤,我們去他家看看。」我說。

解立國在門口抽著煙,眼神有些閃爍:「你們又來做什麼?我弟弟死了,難道你們懷疑我嗎?胡鬧!」

我笑了笑,沒答他的話。

林濤在院子裡走來走去,突然趴在地上看了起來。

看著林濤微微翹起的嘴角,我知道,有戲了。

林濤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走到解立國身邊,遞了一支菸,說:「叔,車你藏哪兒了?」

一句話像電擊一樣讓解立國的臉色立即變得烏青,他說:「什……什麼?什麼車?」

「你的三輪車啊。」林濤很淡定,微笑著看著他。

「什麼三輪車?」解立國說,「我沒……我沒有三輪車。」

林濤沒有再和他辯論,眼神示意偵查員帶他走。

劉翠花此時從廚房裡出來,說:「怎麼了這是?」

林濤說:「你爹的三輪車,去哪兒了呀?」

乍一眼看到穿著制服的林濤,劉翠花有些慌亂,整了整衣角,捋了捋頭髮,低頭說:「他昨晚騎出去了,往地裡方向去的。」

我們一聽,立即轉頭走出瞭解立國家。我回頭看了一眼,劉翠花正看著我們的背影,不,是林濤的背影,發呆。

到了解立國家的農田邊,我們看見了一塊新鮮的泥土痕跡。林濤興奮地說:「你們勘查車上有鍬嗎?」

技術員從勘查車上拿下一把小消防鏟,林濤嫌棄地看了一眼,說:「將就著用吧,我們來挖。」

沒挖幾下,一個三輪車的輪轂就暴露在我們的面前,大家一片歡呼雀躍。

解立國和解立軍在二十幾年前還好得和一個人似的。但是他們同時喜歡上了村裡的一個姑娘。

兩個三十好幾的老光棍兒,該讓誰先娶親呢?他倆的父母一時愁斷了腸子。家裡只有那麼一點點存款,只夠讓一個兒子娶上老婆。姑娘的態度很曖昧,她也不知道自己喜歡傻大黑粗的解立軍,還是喜歡矮小機警的解立國。為了讓家族傳宗接代,他們的父母還是決定給大兒子先娶親,小兒子再緩緩。

結婚的那天,解立軍缺席了喜宴,他在鎮子上的一個小酒館裡喝得爛醉如泥,他說他終身不再娶。

兄弟間的醋,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解立軍就開始頻繁出入解立國家,兩人彷彿繼續他們的兄弟親情。可是,姑娘在生解毛毛的時候,難產死亡了。

解立軍痛哭流涕,他認為是解立國要保孩子不保大人,她才會死的。而解立國則悲憤交加,我老婆死了,你哭什麼?

有了心裡的這個梗,解立國覺得逐漸長大的解毛毛越看越像高大魁梧的解立軍,而不像他。甚至在解毛毛上中學的時候,解立國還在一次酒後說,你是你叔的兒子,不是我的兒子。那時候的解毛毛一頭霧水,但很快,他也覺得自己越來越高大,確實不像是父親親生的。在他的心裡,叔叔才是他的爸爸。他把這個懷疑告訴了自己的媳婦劉翠花,這成了他們家誰也不願提,但是誰都預設的一個事情。

7月16日,劉翠花和解立國發生了一些爭執,心情沮喪地來到解立軍家送飯。

她說:「叔,以後我們叫你爸吧。」

「別瞎說,你是我侄媳婦。」

「你看我們家毛毛,性格開朗、胸懷寬廣,一看就是你的兒。哪像他爹,一肚子壞水,小心眼子,一個小恨能記一輩子。」

「別說你們爹,他人不壞。」

「不管,以後我們給你養老,就不給他送終。毛毛也這麼說,說你倆才流著一樣的血。」

「你們這樣做是不對的。我有女兒,她可以幫我養老。」

「那畢竟是收養的女兒啊,哪有我們親?再說了,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我們就是要給你養老送終,你對我們多好啊。」

「哈哈哈,心意領了,別說了。」

隔牆有耳。這段對話,非常不巧地被經過解立軍家窗後的解立國聽了個全。

怒火在解立國的體內燃燒,他認定了當初這個親弟弟肯定和自己的老婆有染,這個不孝之子肯定是這個渾蛋的兒子。這一場孽緣都是這個親弟弟惹的禍。

十二點,夜深人靜,解立國輾轉難眠,徒步走到解立軍家門前,見家門微開,便衝了進去,壓住瞭解立軍的口鼻。解立軍正在酣睡,被突如其來的襲擊驚得一時錯亂,雙手又被毛巾被裹住無法反抗,就這樣活活窒息而死。

殺了人的解立國冷靜了下來,他悄悄回家,拿了塑膠袋、繩索,騎著三輪車再次來到解立軍家,準備在屍體上捆綁一袋石子的時候,藉著月光,他看見解立軍正瞪著雙眼凝視著他。這一眼著實把他嚇破了膽,他踢了解立軍一腳,確定他已經死了,死不瞑目。他顫顫巍巍地用襯衫包裹了解立軍的頭,綁好墜屍物,把屍體拖上了三輪車。

夏天的夜晚,月朗星稀,解立國把死者扔進井裡以後,覺得並不保險,於是又運來麥稈遮蔽了井口。

當警察們對現場進行勘查的時候,解立國又仔細地檢查了自己的三輪車,驚訝地發現三輪車上居然有一大塊血跡。原來人死後,刮破了血管,隨著屍體顛簸,也會有血液流出。自家院裡,卻有兩個「外人」盯著,他沒法清洗三輪車,只有藉故把三輪車弄走,找個地方拆了、埋了。

三輪車上檢出了死者解立軍的血跡,而這三輪車又是解立國平時使用的三輪車。解立國沒法抵賴自己的罪行,在強大的證據攻勢下,他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

「你說這是誰的錯?」我問。

「解立國小心眼兒的錯唄。」林濤說,「不過辛苦養大的孩子不是自己的,這種打擊確實有點兒受不了。」

「你怎麼知道不是他的?」我說。

「對對對,我就超想知道解毛毛到底是誰的孩子。」大寶覥著臉說。

我和林濤同時拍了下他的腦袋說:「能別這麼八卦不?」

「走啦!」高法醫走過來拉了下我的衣服,說,「今晚我請客,算是慶功宴。」

「又吃牛肉麵嗎?」我做了個鄙視的手勢,「黃支隊呢?」

「黃支隊去不了了。」高法醫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說,「他正愁著怎麼給解立文家修井呢。」

見法醫秦明系列永珍卷第二季《無聲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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