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總覺得它跑得比任何事物都快,可它錯了,因為無論它跑得多快,黑暗總是先它一步到達並等待著它的光臨。
——特里·普拉切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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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鄉市立醫院泌尿外科醫生孟祥平,三十一歲,5月14日失蹤,於7月19日在龍番市郊區路邊發現屍體;南江市通通網路公司總經理方將,三十二歲,6月2日失蹤,於6月5日在龍番市鬧市區一垃圾堆中發現屍體。」偵查員說,「據調查以及青鄉市、南江市公安局同行的協查,兩名死者生前所有可疑社會關係全部排除嫌疑。兩名死者在生前互不相識,也沒有過任何聯絡。」
「六三專案」距發案已經整整兩個月了,專案組抽調了全市的精兵強將進行了地毯式排查,偵查員帶回的結論卻依然是毫無突破。
專案會議成了例會,每週二、四、六晚上都會在龍番市公安局會議室召開,可是卻絲毫沒有破案的線索。案件已經發生兩個月了,我們省廳的偵查、技術人員專門趕赴龍番市,聽取了案件前期工作彙報。
連續的奮戰讓偵查員們臉上掛滿了倦容,而線索一直找不出來,他們的臉上又不禁滿是憂慮。
「影片組也竭盡全力了。」影片偵查科科長說,「所有的監控都仔細捋了一遍,可惜因為缺乏維護經費,很多單位的攝像頭都是擺設,我們只能靠交警安裝在大路上的攝像頭以及銀行等單位的零散監控進行偵查。經查,孟祥平於5月14日晚六時在龍番市長江大道和繁華路交叉口出現了一次,獨自步行;方將是6月2日晚八時在工商銀行花園路支行門口的龍番大酒店門口打車,往北去的。這是兩名死者最後出現的時間和地點。」
「我想問一下,那個,方將後來回賓館了嗎?」大寶問。
「賓館攝像頭也是好的,方將是6月2日中午辦理入住手續,下午五點出門,然後就再也沒有看到過他了。」
「打車,」我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楂兒,「計程車找到了嗎?」
偵查員一臉惋惜地搖搖頭,說:「因為監控清晰度很差,我們沒法看清車牌號,只能通過大概時間來排查附近路口的交警監控,等我們找到那輛計程車駕駛員的時候,事情已經過去半個月了。即便是我們給他看了監控,他依舊想不起來那天運送這個人去什麼地方了。」
「長江大道在北,龍番大酒店在南。」我說,「距離那麼遠,怎麼才能聯絡到一起呢?」
「死者均是在被下藥的狀態下割頸導致死亡,然後又被剖腹和分屍。」偵查員說,「我們對毒鼠強的來源方面也做了很多工作,可惜一無所獲。」
「那會不會是為了財呢?」我想了想,問。兇殺案件的發生,大多數情況下不外乎財、色、情、仇和激情殺人,在社會矛盾均被排除的情況下,死者又是男人,不得不考慮「侵財殺人」的可能性。
「這個現在看,也不能排除。」偵查員和我的想法一致,「如果是偶發性的侵財殺人案件,加之兇手精神變態,確實不太好找線索。」
「下一步,你們打算怎麼辦?」我問。
「下一步,我們一方面繼續調查死者的社會關係,另一方面也繼續努力看監控。看看特定的時間,在特定的案發現場的一些可疑車輛出沒情況,然後逐個排查。」偵查員打了個哈欠,說道。
我點點頭,說:「真是辛苦你們了,全市那麼多監控,怕是你們沒睡過好覺吧。」
「今晚怕是也睡不了好覺了。」胡科長推門進來,說,「一個豪華小區,著火了,目前看,是死了人了。」
「那我們也去看看。」大寶收拾起筆記本。
「這你們沒必要去吧,」胡科長說,「未必是命案。」
「哦,無所謂,今晚沒事兒,我們一起去吧。」我說完,拍了拍「六三專案」主辦偵查員的肩膀說,「兄弟們受累了。」
這是龍番市東部的一個豪華小區,小區由十餘棟六層雙單元小樓組成,每單元只有一戶,每兩層為一戶複式樓。
現場位於其中一棟樓的二樓,我們趕到現場的時候,消防隊隊員們正在收拾地面上的水管,二樓的一面窗玻璃被高壓水槍衝破,但窗外並沒有明顯燻黑的痕跡。
「兄弟,火不大嗎?」我問。
一名消防戰士搖了搖頭,說:「不大,都沒見到火光,兩下就給俺們衝滅了。」
「那,你們進入現場沒有?」我接著問道。
消防戰士又搖了搖頭,說:「沒有,這門結實。我們一面滅火,一面有戰友在破門,火滅了,門還沒弄開。」
我穿過被支撐著的門禁單元門,來到現場住戶101室的大門前。鋼製的大門門框看上去的確有些扭曲,我默默點了點頭,隨即又抬頭問:「那你們怎麼知道里面有人死亡了?」
消防戰士停止收拾水管,抬頭看了看我,說:「哦,俺知道了,你們是法醫吧?俺看過一部講你們法醫的小說叫《屍語者》,俺特佩服你們的工作呢。」
我有些焦急,沒接他的話茬兒,說:「你們怎麼知道里面有人死亡了?」
「哦,」消防小戰士撓了撓頭,「你們公安局的人從對面的陽臺上打光進去看的。」
說完他指了指現場對面的二樓陽臺。
這時,一名龍番市公安局的技術員從現場後面的住樓走了出來,揚了揚手上的聚光勘查燈,說:「秦科長好,剛才從對面看了,確定裡面有一人死亡。」
我點點頭,戴上手套走到門口,看了看形狀怪異的門鎖說:「這種門鎖我倒是第一次見,確實很奇怪,這門的料子也真夠結實的,業界良心啊,難怪你們弄不開。」
「門鎖把手上有紗布手套痕跡。」林濤拎著一個小盒子走到我身邊說,「這天氣,在住宅區裡戴手套的,除了法醫、保姆、環衛人員,還真就沒啥好人了。」
「我可沒碰著門鎖。」我舉起雙手。
「你在那邊和消防小戰士聊的時候,我就已經看完了。」林濤覺得我的動作很滑稽,笑著說,「初步分析,可能是臨走帶門時留下的新鮮手套痕跡。」
「你是說這是命案?」我瞪起了眼睛,「你剛才去哪兒了?接下來要做什麼?」
林濤舉了舉手上的小盒子,說:「我去拿這個了,開鎖啊,不然咱們怎麼進去?窗戶都有防盜窗的,你這體形,怕是我們把防盜窗全拆了,你也未必鑽得進去吧。」
「去你的,」我說,「你還會技術開鎖?」
「必須的啊。」林濤戴上頭燈,拿起工具開始開鎖。
「這可不是一般的鎖啊。」我饒有興趣地抱著雙手站在林濤身後,「你能把它弄開,我叫你哥。」
「我看不像命案,」胡科長和王法醫走了過來,說,「剛才詢問小區保安,有一些線索。」
「哦?」我轉身看了看身後同樣露出好奇眼神的消防戰士,攬過胡科長走到了一邊。
不論是不是案件,相關的重要資訊在調查階段都是需要嚴格保密的。很多人認為公安藏著掖著一些關鍵資訊是故意賣關子,其實不然,這些訊息一旦洩露出去,不僅會給偵查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而且在甄別犯罪分子的時候,也會出現困難。比如有人要為真正的兇手頂罪,他一旦得知了案件的關鍵資訊,就會騙取偵查人員的信任。
即便對於同屬公安部門管轄的消防隊,我們也是需要保密的。
「是這樣的,」胡科長見我把他拉到一邊,會意地一笑,說,「保安說,晚上十點多鐘的時候,全小區停電了。」
我抬腕看了看錶,時針指向十二點三十五分,說:「那火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你聽我慢慢說來,」胡科長說,「據對保安的調查,晚上十點十分左右,保安室突然停電了。保安們就趕緊出來看,發現全小區十一棟樓都是黑漆漆的。對了,這裡要先說一下,這個小區一共十一棟樓,每棟樓六戶,一共也就六十六戶人家。實際入住,大概有四十戶人家,都挺有錢,平時在這個時候應該是燈火通明的。所以沒過一會兒,就開始有人陸續地往保安室打電話。」
「嗯。」我點了點頭,說,「這個天氣,晚上都有三十七八攝氏度,沒有空調,這些富人確實不好熬。」
「保安馬上聯絡了物業,物業通知了電力公司。」胡科長繼續說道,「電力公司在晚上十點半就趕到了這個小區,檢查了小區的一個總電閘,發現跳閘了,順手一推,整個小區的電就來了。」
「總電閘?」大寶說,「總電閘跳閘肯定是有短路啊,他們也沒去檢查哪棟樓短路了?」
「如果是短路了,推上去應該會再跳的吧。」胡科長說,「他們分析可能是偶然原因導致了短路,所以推上電閘後,見每棟樓都有電了,於是就走了。」
「那總電閘在哪裡呢?」我問。
「在小區保安室後面的牆角,有一個鐵箱子,電閘就在裡面。」胡科長說。
我點點頭,說:「胡老師的意思是,如果是現場的電路有問題,他這麼一推,雖然沒再跳閘,但不代表可能在短路的地方引起火花,如果附近有易燃物,就會引燃。如果家裡的主人睡得很熟,或者喝醉了,可能沒有察覺家中起火,當火燒到他的時候,再醒也來不及了。」
胡科長點點頭說:「我覺得起火和停電碰得也太巧合了吧,哪有那麼巧的事情?現在是夏季,住戶用一些大功率的電器比較頻繁。我們已經碰到過好幾起因為電路起火失火而引起的人身傷亡事件了。」
「可是,」我說,「火是什麼時候被發現的呢?」
胡科長說:「是這樣的,電重新來了以後,兩個保安就睡下了。可是其中一個人越想越不放心,因為他看過前幾天報紙上說的電路起火燒死人的案例,所以就起身拿著燈去巡邏。」
「這時候是幾點?」我問。
「十一點半。」胡科長說,「離重新推上電閘大約一個小時的時間。當保安巡邏到現場樓下的時候,發現現場的窗簾在燃燒,還有煙從窗縫往外冒,當時他就報警了。我們派出所和消防隊的人五分鐘左右趕到了現場,一邊滅火,一邊上了對面的樓觀察室內情況,發現現場內床上有一具屍體,應該是已經炭化了。」
「那消防隊隊員不是說火很小,沒見到火光嗎?」我問。
「火確實不大,但是有明火,燒著窗簾了嘛。」胡科長說。
「可是,從推了電閘到火被發現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我說,「你不覺得太慢了嗎?起火是很快的,火勢兇猛的話,半個小時可以把家裡的東西燒個精光。你看,從保安發現窗簾在燒,到消防隊開始滅火,也就十幾分鍾吧,我們的技術員就可以在對面看到室內,說明窗簾已經燃燒殆盡了,這火應該不算慢吧。」
「嗯,」胡科長說,「這是個問題,但也不排除燃燒開始的時候助燃物不易燃燒,起火慢,等火燒到窗簾的時候,火勢已經比較猛了。」
「這小區監控還真不少啊。」大寶平時對電路啊、電子啊什麼的高科技最感興趣,此時他開始對小區裡林立的形態各異的攝像頭產生了好奇。
「怎麼?」我說,「你想去研究研究這個小區的監控分佈嗎?也未嘗不可啊。」
「好哇,」大寶說,「我這就去尋訪一下,然後找圖紙看一下。看看有錢人的安保是不是做得就是比咱們窮人好。」
「去吧,」我笑著說,「反正等林濤開門還需要一段時間,即便開門了,痕跡檢驗部門還需要一段時間去開啟現場通道。」
「還弄什麼技術開鎖啊。」大寶說,「直接找個斧子劈開不就得了?」
「斧子劈啊?」我說,「你忘了黃支隊現在在做什麼了嗎?」
「黃支隊?」胡科長插話道,「雲泰的支隊長嗎?」
大寶笑得前仰後合,說:「是啊,他現在正夜以繼日地給人家修井呢。」
「笑什麼笑,來,老秦,叫哥。」林濤走了過來,做了「請」的手勢。顯然,他把這個形態特殊的鎖給弄開了。
2
「但願你別失業,不然我們得對付一個多麼高明的賊啊。」我說著,探頭朝現場看了一眼。一樓擺放得很整齊、很平靜,若不是能聞見一股焦煳味道,完全看不出來這會是一個火災現場。
「死者的身份已經搞清楚了。」一名偵查員走到我們身邊,一邊翻著筆記本,一邊說。
「哦?好。林濤你們先開啟現場通道,我在外面等著,順便聽一聽死者的基本情況。」我幫著林濤從勘查車裡拿出現場勘查踏板,說。
「死者叫董齊峰,三十二歲,是龍番市最年輕的工程監理,屬高薪人群。」偵查員說。
「哦,年輕有為啊,可惜了。」我說。
「應該說是巾幗英雄吧。」偵查員說,「取了個男人的名字,但其實是美少婦一名。」
說完,他從筆記本里拿出一張證件照。照片上的女子五官秀麗,眉宇之間頗有幾分英氣。
「這姑娘才結婚一年多,丈夫的資料還在調查。」偵查員說,「房子是董買的,花了近三百萬。天哪,真是個有錢的女人。」
「既然現在懷疑是電路起火,我倒是更關心房子裝修的情況。」我說。
「這個我們也問了。房子是開發商統一裝修的,屬於精裝複式樓出售的,所以水電什麼的,都是開發商弄的。如果是電路問題導致起火,開發商估計得賠死。這麼個英才,比我們這些小警察可值錢多了。」
我點點頭,給偵查員遞了一根菸說:「走,咱們一邊兒去,現場附近不抽菸。」
兩根菸的工夫,林濤滿頭大汗地跑了出來:「好了,去屍體旁邊的通道已經開啟了。」
「這麼快?」我有些訝異。痕跡檢驗部門在開啟現場通道的同時,也就是對現場的地面進行勘查,以便發現一些屬於兇手的痕跡和物證。如果在命案現場,這麼快就完成了這項工作,說明不是好事情。但如果不確定是不是命案,現場沒有痕跡可以發現,反而是件好事情。事故總比兇案更容易讓死者家屬接受。
「我現在有些猶豫。」林濤並沒有帶來好訊息,他說,「現場的地面載體不行,如果不是鞋子很髒,是不會在現場留下腳印的。我們看了看一樓的現場地面,現在懷疑可能存在一個男人的鞋印。關鍵是現場地板的問題,這疑似足跡,沒有鑑定的價值。」
現場裝潢考究,如果是自己家人進入現場,應該會換鞋。現場出現了只有較髒的鞋底才能留下的鞋印,問題怕是就沒那麼簡單了。
我沒再詢問,穿戴好現場勘查裝備後,沿著林濤畫出的現場通道,走進現場。現場一樓一切正常,顯得很平靜,門口放著一雙女士高跟鞋。我沒再逗留,直接沿樓梯上了二樓。
二樓樓梯口是一個小客廳,擺著考究的茶几和小凳,茶几上還放著一組茶具,茶几的上方掛著一張結婚照,男的英俊,女的漂亮。我拿起茶壺看了看,是乾燥的,但是沒有黏附一點兒灰塵,說明她經常使用茶具,但案發前沒有用。小客廳看起來簡單卻不乏優雅,看來這種小清新式的優越生活,很適合這種漂亮的有錢人。
小客廳的周圍有三扇門,分別通往三個房間。其中兩個房間的地面積蓄著灰塵,說明很久沒有人進去過,也說明這個董監理沒有請鐘點工。
中心現場就位於二樓的主臥室,主臥室的門口有一個衛生間。衛生間的門和燈是關著的,顯得很平靜。但走進臥室,就看到了慘不忍睹的一幕。
房間不小,應該擺放著床、床頭櫃、梳妝檯和電視櫃。但是現在已經滿目瘡痍,一片漆黑。幾乎所有的傢俱都有明顯的過火痕跡,傢俱的外漆紛紛剝離,床頭櫃更為嚴重,表面已經基本炭化。
大床的床墊已經被燒得彈簧盡顯,床墊上有一具屍體,大部分皮膚已經炭化,頭髮全無、面目全非。
「這太慘了。」我回想了一下剛才看見的那張美女證件照,嘆息道。
「這個是生前燒死吧?」林濤問,「好像聽說鬥拳狀姿勢就是生前燒死的徵象。」
鬥拳狀姿勢,是在火災現場中非常常見的一種姿勢,形容的就是屍體四肢順關節蜷縮,看上去像是在拳擊一樣。教科書上有一張鬥拳狀姿勢的照片,和拳擊的動作一模一樣,因此我每次看拳擊比賽都會覺得擂臺上的兩個人像是兩具被燒死的屍體。
「不。」我搖了搖頭,說,「鬥拳狀姿勢,其實是因為肌肉過火以後,發生變性,肌肉攣縮。肌肉縮了,但骨骼沒縮啊,就會把肢體順著關節蜷縮起來。不管是活人還是死人,肌肉遇火都會攣縮,所以鬥拳狀不能說明是生前燒死,死後焚屍也可以。」
「那,什麼情況下,被燒成這個樣子,還沒有掙扎和逃離的跡象呢?」林濤現在對法醫學知識越來越感興趣,看來他是要多方面全方位發展了。
「有很多種情況,」我說,「比如,死者喝醉了,或者死者在睡眠狀態下,遇見了慢火。在死者還沒有發現的時候,封閉的室內就產生了大量的煙霧和一氧化碳,導致死者昏厥。」
「哦,」林濤說,「是有道理,我好像聽你說過,火場中的屍體,真正死於大範圍燒傷而引起的創傷性休克並不佔多數,更多的是被煙嗆死的,或者是一氧化碳中毒。」
「那種死因不叫被煙嗆死。」我暗窘了一下,「高溫煙霧、炭塵進入呼吸道,引發呼吸道一系列反應,最終出於喉頭水腫等原因而窒息,這叫熱呼吸道綜合徵。」
「是的,是的。你那醫學術語我怎麼記得住。」林濤挑了挑眉毛。
「對了,你剛才問的問題我還沒有答完。」我說,「燒成這個樣子還沒有掙扎,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死後被人燒的。」
「你懷疑是死後焚屍啊?」林濤說,「可是,會有那麼巧合,正好趕上停電嗎?」
我在臥室內轉了一圈,地面上都是一些黑色的炭化的粉塵,還有一些消防隊留下的積水。牆壁大部分都已經被燻得漆黑。這樣的現場,想尋找什麼痕跡物證,已經很難了。我看了看臥室中燃燒最為嚴重的床頭櫃附近,那裡有一節燒焦了的電線。
「在封閉室內,助燃物不明確的情況下,我們通常認為燃燒最為嚴重的地方就是起火點。」我指了指床頭櫃,說,「這裡有電線,看看下面的插座上,連了什麼。」
我和林濤合力挪了挪床頭櫃,露出了一旁的插座,插座上插著一個漆黑的充電器,看形態,應該是一個被燻黑了的蘋果手機充電器。
我們連忙在床上的灰燼中扒拉了起來。
沒有發現也算是發現。我說:「可以肯定,這附近的灰燼裡沒有手機零部件。要麼就是充電器上沒有連手機,要麼就是手機被人拿走了。」
「我倒是覺得吧,案件逐步清楚了。」胡科長說,「很多人有不好的習慣,就是把充電器長期連線在電源上,不拔下來。這樣容易引發火災。我覺得,停電的時候,死者可能已經入睡了,等重新來電後,因為充電器附近的電源產生火花,導致附近的易燃物,比如床單啊、枕巾啊什麼的引起燃燒。等死者意識到起火時,她已沒有掙扎的能力了。」
「有可能是這樣的,」偵查員說,「剛接了電話,調查到死者當晚六點獨自到一家酒吧喝酒。」
「我來啦。」大寶的聲音響徹整個現場。不一會兒,他就從一樓走上了二樓。
「我簡單快進看了看小區監控。」大寶說,「死者是被一輛奧迪tt送到小區門口的,然後獨自進小區,奧迪tt就離開了。」
「幾點?」我問。
「九點五十一分。」大寶說,「然後死者就搖搖晃晃地往單元門方向走,這裡的門禁系統是刷指紋的,但是101這個單元門是個監控盲區。」
「也就是說,死者可能喝醉了,到了家直接睡覺了。」我說,「醉酒狀態,就不好說了。」
「你說會不會是有人在她進門前脅迫了她啊?」大寶對監控盲區放不下心。
我搖搖頭,從地上撿起一雙燒焦的鞋底,說:「她換了拖鞋。哪有脅迫受害人,還讓受害人換拖鞋的?」
「不管怎麼樣,趕緊去殯儀館吧。」胡科長說,「再晚,我們就真的要幹到天亮了。」
「我留下來繼續看痕跡。」林濤說,「你那邊有什麼情況,來個電話。」
「那我留下來看電路和監控吧?」大寶最近對電路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我點點頭,和胡科長、王法醫走下了樓梯。
「胸口怎麼會有一個創口?」我用紗布擦去死者胸口已經炭化了的衣物碎片,說。
「屍體在遇火後,會導致皮膚收縮,一旦超過了張力限度,就會產生皮膚創口啊。」胡科長說。
火災現場的屍體,有時會出現很多疑似外傷的痕跡,引起死者家屬的誤會。比如,胡科長所說的情況就很常見,死者家屬會認為死者被他人用銳器所傷。又如,死者死亡後,因為高溫作用,顱骨會發生骨折,硬膜外會出現大血腫,讓人誤會成死者頭部生前遭受過重物打擊。其實不然,這是火場屍體上常見的現象,被我們稱為「熱血腫」。
「如果是張力過大引起的創口,應該是沿皮紋方向。我總感覺這個創口不是沿著皮紋的。」我說,「可惜皮膚燒灼得太厲害了,一來無法看清楚皮紋方向,二來看不清創口內部有無生活反應存在。如果是死亡後皮膚縮緊引起的創口,肯定不會有生活反應。」
「討論那麼多沒有用。」胡科長笑了笑,說,「解剖了以後,搞清楚是生前燒死還是死後焚屍,一切都一目瞭然了。」
早在三國時期,吳國某縣縣令張舉就通過燒豬的實驗,來分辨生前燒死和死後焚屍。「張舉燒豬」這一成功的現場實驗,被後人廣為傳頌。辨別生前燒死和死後焚屍主要是通過死者呼吸道內是否存在「熱呼吸道綜合徵」以及菸灰炭末來判斷。現代科技還可以通過死者心血中的一氧化碳含量檢驗來予以分辨。
要檢驗死者的呼吸道,法醫通常會採取一種被俗稱為「掏舌頭」的辦法來進行。法醫在聯合切開死者胸腹部皮膚、取下胸骨後,沿著死者的下頜下緣切開肌肉,從下頜下掏出死者口腔中的舌頭,然後一邊用力下拽,一邊用手術刀切開連線的筋膜。這樣的辦法不僅可以完整取下舌頭、會厭、喉頭、食管、氣管,往下繼續分離,甚至可以取下全套臟器。
這樣的方法,在需要病理檢驗時,是最為方便的取臟器方法,在無須病理檢驗時,很多法醫並不使用,以免給在一旁見證的死者家屬或見證人過大的心理刺激。
火場中的屍體,皮膚因為過火而變得十分堅硬,分離皮膚對於法醫來說是一件力氣活兒。我們把死者的胸腹腔完全開啟之後,三個人已經揮汗如雨了。
我急急忙忙取下死者的胸骨,掏出了死者的心包。
「死者的心包上也有個小裂口!」我叫道,「皮膚可以因為燒灼而破裂,但是心包不會。」
胡科長和王法醫連忙湊過頭來看。胡科長說:「是啊,確實有個小裂口,不會是我們解剖的時候,手術刀碰的吧?」
法醫在解剖時,鋒利的手術刀尖可能會形成額外的損傷,尤其是弄傷了不易觀察是否存在生活反應的組織,有時候會給檢驗鑑定帶來一些分辨的難度。
我自己也不能排除心包上的創口是不是我的失誤,我避開心包上的破裂口,「人」字形剪開了心包,心包裡全是積血。
「看來不是我的失誤。」我拿起注射器吸了一管子仍未凝固的血液,說,「心臟也破裂了。如果是手術刀碰的,心包內的出血不足以將心包填塞,所以應該是心臟被刺後,反射性驟停。這管子血,趕緊送市局毒化部門吧,看看一氧化碳含量如何。」
「這樣看,現場沒有能夠導致心臟破裂的銳器。」胡科長說,「那就真的是一起命案了,停電只是巧合。」
「掏舌頭」完畢,死者的呼吸道內乾乾淨淨,毫無充血和菸灰炭末痕跡。
「死者死於心臟破裂。」胡科長說,「死後焚屍。小王你留在這裡縫合,我和秦科長趕去市局臨時指揮部,要求馬上成立專案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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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命案?」林濤最先做出了反應。
幾名女刑警看到林濤驚訝的表情,捂著嘴竊笑。
「是的,」我說,「死者心臟有一裂口,應該死於心臟破裂。檢驗全身,未見其他損傷,也未見任何有生前燒死的徵象。」
「理化初步檢測,死者心血中沒有一氧化碳。」理化室負責人插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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