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害怕黑暗,情有可原;人生真正的悲劇,是成人害怕光明。
——柏拉圖
1
「我家小狗超級乖的,從來不在外面亂吃東西的,也不會亂跑,每次我一聲喊,它馬上就能跑到我身邊。」眼前的這個婦女怨尤地看了一眼腳邊趴著的寵物。
這樣的眼神我見過,當初我沒能考上一本,我媽媽看我的眼神就是這樣。
「這不是……小……狗了吧?」大寶強調了一下「小」字。
這條鬆獅突然站了起來,抖了抖身上蓬鬆的毛,伸出它沾滿了口水的紫色舌頭,呼呼地喘氣,嚇得林濤往後躲了躲。
「你怕狗啊?」我問身後的林濤。
林濤說:「你才怕狗呢,我是怕它那口水滴到我皮鞋上,新買的。」
「老貴了。」我學著林濤的習慣,和林濤異口同聲道。
「是不小,你這鬆獅比其他的要肥不少。」偵查員說。
「誰說的,」婦女蹲下來,撫了撫狗的毛,說,「它一直很健碩好吧,一點兒都不胖,只是毛蓬鬆了點兒。」
十分鐘前,我們接到龍番市局的電話,說是有條狗發現了一根骨頭,有群眾覺得不像是動物的骨頭,就報警了。
十一根手指的案件一直在牽動著龍番市公安局和省公安廳每一名刑警的心,尋找第十一根手指主人屍體的工作也一直在開展,所以只要一聽到有人骨什麼的,法醫都會第一時間到達現場。胡科長在接到110指令後,帶著韓法醫來到了位於龍番市西北的一個郊區住宅區。今天早晨,一個男子報警說,他的鄰居養了條狗,這狗不知道從哪裡叼來了一根骨頭。他以前是殺豬的,所以他覺得這根大骨頭不是豬的骨頭,於是報了警。
眼前的鬆獅目露兇光,到嘴的美食被人奪了,心存不忿。
「根據這骨頭的形態,我們可以果斷判斷,這是人的肱骨。」胡科長說,「肱骨頭、大小結節、肱骨滑車、冠突窩、三角肌粗隆。這完全符合一根肱骨的所有解剖特徵。」
「這個說不準就真是第十一根手指的主人呢。」大寶興奮地說,「那個……骨頭是在哪兒被發現的呢?」
人群安靜下來。
「您這是問誰呢?」我對大寶的問題很詫異。
「哦,對。」大寶眨巴了下眼睛,「這是狗叼來的。」
「你這狗一般都去哪兒轉悠呢?」偵查員強忍著笑,問婦女。
婦女說:「就在附近,從來不跑遠的。」
「我覺得吧,」我說,「方將的屍體是在一個鬧市區小區內被發現的,我們分析兇手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我們儘早發現。那麼,如果本案是和方將被殺案一樣的話,屍塊也應該就在這個住宅區內呢。」
「不可能。」胡科長說,「我們當時分析手指的主人被殺是在方將之前,那麼,這至少都一個半月過去了,這種熱天,屍塊肯定臭到不能聞。如果在住宅區內,早就會被發現了。」
「那這兩起案件應該不是一串。」我有些沮喪。
「別放棄,先找到這具屍體再說,說不定有轉機呢?」胡科長是我的老師,他拍拍我肩膀,鼓勵道,「三十餘名民警已經開始搜尋工作了,主要範圍是住宅區周邊的廢棄工廠和農田,我們也加入吧。」
烈日炎炎下,三十餘名民警揮汗如雨地搜查著。警犬對腐臭彷彿不太敏感,在烈日下也有些精神不振。搜尋工作進行到了傍晚,對講機裡才傳出興奮的聲音。
「發現屍體,住宅區西北方向,沿小路走約兩公里,就在路邊。」對講機「刺刺啦啦」地響著,「三組、五組已經在現場,正在佈置保護工作,請法醫支援。」
石子小路很窄,勉強能通過一輛勘查車,大家都坐在車上沒說話。我想,如果是第十一根手指的主人就好了,多一條線索,就多一些破案的可能。至少,也能解了我一個月以來的心結。
現場在石子路邊的草叢裡,偵查員們已經在現場周圍拉起了警戒帶,我們剛到,幾十名村民就尾隨而來,打算圍觀。
「這條小路是通向一個墳場的。」派出所所長說,「這兒有一小片墳場,有些年頭了,市裡曾經想組織移墳,結果一個村民去市政府差點兒自焚了,所以計劃流產。這一片墳場也就保留了下來。現場是在路邊,沿這條路再往西北走幾十米是個岔路口。岔路一條通往墳場,另一條通往一個小磚窯。不過那個磚窯倒閉十幾年了。也就是說,這一片地帶,除了清明、冬至祭奠一下祖宗以外,是沒人來的。」
我們迫不及待地鑽進警戒帶,一個民警指著草叢說:「都快爛沒了,還是迪圖發現的。」
迪圖是一隻警犬,正坐在民警身邊,耀武揚威地伸著舌頭。
路邊的雜草有半人高,如果不是仔細搜尋,還真不會注意到草叢裡有一堆爛肉。可能是連蒼蠅都覺得這堆肉沒有了利用價值,並沒有想象中的蠅蛆滿地。但在這堆已經快腐蝕殆盡的屍骨旁邊,有很多蛆殼,還有很多死蒼蠅。
「看來前面十幾天中,這裡是蒼蠅和它們的孩子們歡聚的地方,可惜它們選錯了地方,屍體有毒啊。」我說完看看林濤,「怎麼樣,現在我說話也文雅了吧?」
「看來這至少放了一個多月了,就快完全白骨化了。」林濤說。
溫溼度高的環境下,在空氣中暴露的屍體,只需要一個多月就可以完全白骨化。
「是碎屍!」我用樹枝撥動白骨,發現幾根長骨的中段都被砍斷,砍痕錯綜交叉,有十幾條。加之這麼多死蒼蠅,說明屍體可能含毒。這是和有著第十一根手指的「六三專案」極其相似的現象。
屍體沒有完全白骨化,還有著一些軟組織相連。我讓駕駛員開啟勘查車頂部的探照燈,把這裡當成臨時解剖室,開始了初步的屍骨檢驗。有四五個法醫同時工作,屍骨檢驗工作進展得十分順利,發現也越來越多。
「死者骨盆和股骨相連,但是股骨中段被砍斷。腰部骶椎被砍斷。」大寶說,「這和‘六三專案’的屍體分屍部位完全一致。」
「等等,等等,」韓法醫叫道,「股骨是被一條繩索纏繞打結的,如果不出意外,應該和‘六三專案’屍體骨盆、大腿被割槽捆綁一模一樣。」
「死者的頭部和軀幹沒有被分離,頭及軀幹處於俯臥位,所以頸部軟組織靠地面,沒被蒼蠅和蛆們吃掉。」胡科長說,「我正在找頸部的血管,看有沒有什麼發現。」
「這附近沒有發現死者的衣物。」林濤簡單轉了一圈,說。
「死者的內臟組織應該都在。」後來趕來支援的王法醫說,「距離屍骨一米半處,有一堆雜草倒伏區域。這裡有一些腐敗得相當嚴重的物質,目前看是內臟,附近也有很多死蒼蠅。」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負責記錄的實習生有些混亂。
我趕緊戴上橡膠手套,幫助王法醫把那堆沾滿了蛆殼的爛肉一點點翻出來看。每翻一次,我們的周圍就瀰漫出一股惡臭。
「心、肝、脾、肺、腎、腸,都在。」王法醫說,「上面應該還有氣管和舌頭。」
「而且器官之間沒有被割斷的痕跡。」我說,「和‘六三專案’一樣,死者的整套器官,是被兇手用法醫常用的掏舌頭法,整體取下的!」
「串案依據充分。」胡科長挑了挑眉毛,「這兩起案件應該是一個人作的案。」
「四肢長骨和主要軀幹骨骼沒有缺少的跡象。」大寶檢驗完最大的一塊屍塊——骨盆和部分大腿後,又開始清理現場的白骨。他說完,頓了頓,說,「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不!右手少了三節指骨!」
人的一隻手掌有二十七塊骨頭,其中八塊是腕骨、十四塊是指骨、五塊是掌骨。為什麼指骨是十四塊呢?人的大拇指是由兩節骨頭組成的,其餘四指都是由三節指骨組成的。大寶發現少了三節指骨,那麼就說明這個人的右手,少了一根指頭。
「哈哈,我們在dna檢驗之前,就可以確定,這具屍體就是‘六三專案’中第十一根手指的主人了!」韓法醫高興地說。
熱血一下衝進我的腦袋裡,我突然覺得,我離這個殘忍變態地殺人、剖腹、分屍,還向警方挑戰的兇手已經不遠了。
「不對,」大寶說,「為什麼方將的屍體被放在鬧市區的垃圾堆裡,而這具屍體放得這麼偏遠呢?」
「其實本質上還是一致的。」我咬著牙說,「那具屍體是在鬧市區的垃圾堆裡,放那麼明顯可能是為了被人發現。這具屍體其實就在路邊,可能兇手並不知道這條路一般沒有人走動。這說明了一點,兇手應該對這一片並不是非常熟悉。」
說完,我注意到胡科長正蹲在屍骨頭顱的部位,沒有說話。
「胡科長髮現什麼了嗎?」我問。
「之前創口處有輕微生活反應,我還懷疑兇手是活體解剖了被害人。」胡科長說,「雖然檢出毒鼠強成分,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是在死者瀕死期被剖腹。」
「我一直都覺得不可能是活體解剖。」我說,「我覺得是因為死亡後細胞超生反應而產生的生活反應。大寶開始認為方將是被活體解剖,依據不足。」
「依據不足?屍斑淺淡,內臟皺縮,死者失血死亡的死因,問題不大吧?」大寶脫下手套,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給我看。
「你居然把屍體照片複製到手機裡!」我叫道,「你也太重口味了吧!」
「不是!」大寶臉漲得通紅,「好多事情想不通,經常看看,說不準能想得到破案的線索。」
看來這個案子也在狠狠地牽動著大寶的神經。
「問題就在這裡。」胡科長說,「方將的屍體身首異處,沒有多少價值,而這具屍體的頭沒被分下來,所以我仔細看了他的頸部。他的頸部有個大創口,頸動脈完全離斷,血管內壁生活反應很明顯。說明,死者是被人割頸,導致大出血死亡的。」
「下藥、割頸、剖腹、分屍。」韓法醫說,「應該是這個順序。至少割頸的時候,死者還沒有死亡。剛剛達到致死量的毒鼠強中毒,死亡還是需要一個過程的。我覺得方將可能也是這樣死的,只不過後來頭部被割了下來,所以我們沒有辦法判斷他的頸部有沒有創口。」
此時天已全黑,勘查車探照燈照射下的大家都點頭同意。我站起身來,伸個懶腰,活動了一下快僵硬的腰肢,發現圍觀群眾不減反增。
「天都黑了,你說大夥兒都在看什麼呢?」我說。
「這草叢裡,啥也看不到。」林濤說。
「現在就是找屍源了。」胡科長開啟死者的恥骨聯合,說,「高壓鍋都省了。」
「也是三十來歲,男性。」我看了眼死者的恥骨聯合面,大概估計了下死者的年齡,說,「可惜體態啥的沒法分析了,身高我們回頭再算一下。」
「沒問題,這樣的屍骨,找屍源不難。」韓法醫說。
話還沒有落音,警戒線以外的圍觀人群突然騷動起來。有些人開始往住宅區裡跑,還有些人吵吵嚷嚷地翹首探望。
「怎麼了這是?」我問。
大家都是一臉疑問。
「鬧鬼啦!有鬼啊!」不知道是誰大喊了一聲,人群像是炸了鍋,「嗡」的一聲開始四散。
駕駛勘查車的駕駛員以前是駕駛維穩指揮車的,很有經驗,馬上調動勘查車上的探照燈,照射回村莊的小路,防止那些正在奔跑的村民發生踩踏事故。
「怎麼回事啊這是?」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他們……他們好像說是有……鬼。」林濤往我身邊靠了靠。沒有了探照燈的照射,我們所在的草叢,猛然變得漆黑,月光下影影綽綽。
「啥鬼?」我笑著說,「女鬼嗎?漂亮不?走,去看看。」
本來準備開始收集屍骨,送殯儀館儲存了,少了探照燈的照射,工作沒法開展。我們只有跨出警戒線,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村民基本都散完了,只剩下一個民警攙扶著一個村民快步走了過來。
「咋啦這是?」我問。
「嚇……嚇死我了。」村民說,「墳場出來個女鬼!」
2
在十幾個民警的包圍下,村民膽子壯了不少,嚇軟了的腿也有勁兒了。他說:「剛才在這兒看你們幹活兒,閒來無事,就四處溜達一下,本來是要去那個墳場裡撒泡尿的,結果我看到個女鬼。」
「女鬼是啥樣的?在哪裡?」我笑著問道。
「就在岔路口那裡,往裡走幾步就能看得見,靠在墓碑上的,蹺著個腿,長頭髮,風一吹還飄啊飄的,嚇死我了。」
看村民的表情,這不是個惡作劇。
「走吧,去看看。」我說。
村民哆嗦著,帶著我們幾個拎著勘查燈的警察,到了岔路口。他指著草叢說:「從這裡進去走幾步,就能看見了。另外,你們能留個人陪我嗎?」
幾條勘查燈的光束照著草叢,裡面雜亂地排列著不少墳墓。沒走多遠,我們就看見了傳說中的「女鬼」。
遠處有一座比較大的墳墓,墓碑是那種飛簷大理石形狀的,看起來埋著的是個大戶人家。一個人影靠在墓碑上,紋絲不動。人影像是坐著的,上身和墓碑緊靠,頭垂著,雙腿卻高高蹺起,像是一個正在做鍛鍊的人。
一個普通人,想保持這樣的姿勢幾分鐘都很困難,而「女鬼」絲毫沒有動過。
一名膽大的刑警用勘查燈照射過去,這個側面的人影更加清晰,沒錯,那確實是一個人。雙手垂下,雙足蹺起,像是一個正在做體操的殭屍。「女鬼」的皮膚在燈光的照射下,慘白慘白的。
「嘿,幹什麼的?!」刑警喊道。
人影沒有動。
一陣妖風吹過,人影的頭髮飄動了一下。
「哎呀媽呀,這頭髮太嚇人了!」林濤顫抖著說。
這讓我想起小時候聽到的一個恐怖故事。說是一個人半夜走在田間小道,突然發現前方有一個白衣女子,婀娜多姿,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在晚風中飛揚。他吹了聲口哨,美女猛然回過頭,他看到的居然還是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
這個傳說困擾了我好多年,以至於對長髮女子都有些牴觸。想到這裡,我打了個冷戰。
任憑燈光照射,「女鬼」依舊蹺著雙腳靠著墓碑,一動不動。長長的頭髮隨風飄擺,無論怎麼飄擺,都讓十幾米外的我們看不到面孔。
「誰,和我過去看看?」被人稱為「秦大膽兒」,我不能丟了這個名號的面子。
幾個刑警和我一起戴上鞋套,向「女鬼」走去。
走近一看,這是一具全身赤裸的女性屍體。
屍體靠在墓碑上,垂著頭,一頭長髮遮住了面孔。
我被「詐屍」嚇著過,所以謹慎地用樹枝捅了捅屍體,屍體沒動。膽子大了一些,我用樹枝挑開頭髮,看了看屍體面部。
「原本以為她會突然抬起頭,然後發現面部沒有器官呢。」我笑了笑,解釋了一下剛才的舉動,「女孩子年紀不大。」
在我看來,只要能看得見一張人臉,就沒有什麼好恐怖的了。
民警挪了挪步子,身旁的矮樹上突然「譁」的一聲掉下來個什麼東西,落在民警身上,嚇得民警直跳腳,使勁兒拍打著自己的肩膀。
「別緊張,別緊張。」我笑著說,「是繩子。」
屍體之所以保持這樣的體位,是因為有繩子捆綁。屍體的上身乳房以上,有根繩索繞過,把屍體的軀幹緊緊捆綁在墓碑上,乳房被勒得變了形。雙手背在身後,也是被一根繩子捆著。兩隻腳踝上分別捆著根繩索,繩子的另一端分別拴在墓碑對面的矮樹的兩根樹枝上,兩條腿伸得筆直,向上方蹺起、張開。
剛才民警移動了一下,碰到了樹枝,樹枝上的繩子脫落了下來。
失去了吊在樹枝上的繩索的捆綁,屍體的雙腳還是那樣蹺起、張開。
「這……這……這是怎麼回事?」民警說,「沒有繩子的力量了,怎麼還能這樣蹺著腿?媽呀,死人也會用勁兒?」
「你沒聽說過有一種現象叫作屍僵嗎?」我白了民警一眼,彎了彎死者的膝關節,強直狀態,沒能彎動。
見我們幾個人沒有被「女鬼」襲擊,遠處的大夥兒都聚集了過來。
林濤走近一看,只是一具屍體,不再害怕,揚起手說:「都別過來了!我要找足跡!找足跡!」
我們對現場實施了緊急保護措施,並避開繩結剪斷繩子,把屍體裝進了屍袋。繩結有的時候可以提示一個人打結的習慣,所以是一個比較重要的證據和線索。屍體被裝進屍袋的時候還保持著蹺腿的姿勢,在屍袋的包裹下顯得有些詭異。
現場有幾個雜亂的足跡,林濤挨個兒進行了拍照固定:「這幾枚鞋印都很新鮮,這裡又是個很少有人來的現場,所以很有價值。等回局裡的時候,記得把你們的鞋印都送給我,我要做個排除。」
「這個現場必須封存。」我說,「切斷所有能進入這一片現場的通道,等明天天亮了以後,我們再過來外圍搜尋,畢竟女子的衣物什麼的還沒有找到。勘查車的探照燈估計撐不了那麼久。」
幾個年輕的派出所民警聽我們一說,馬上開始了「剪刀石頭布」,看來這是他們的慣例,用運氣來決定苦活兒誰來幹。一個人在墳場看護現場一整夜,實在不是一件好差事兒。
「沒有關係。」胡科長說,「我馬上調人來,用勘查燈搜尋,晚上不知道下不下雨,若下了雨,就完蛋了。所以,連夜搜尋。」
「看來這個案子也很有意思。」我開始糾結重點放在哪起案件上。
「你們省廳處置這個墓碑女吧。」胡科長說,「屍骨這邊沒什麼好的線索,現在就是要找屍源。所以,清理屍骨的工作由我們來負責,你放心吧。」
「好。」我答應下來,「綁在墓碑上,挺有想法的,我要把這案子給破了。」
「繩子綁成這樣,還選個這樣的場所,死者還保持著那樣的姿勢,肯定是玩sm(性虐待)沒玩好,玩死個人了。」大寶說。
「走吧,去殯儀館。」我說,「檢驗完屍體再休息。」
屍體在解剖床上仰臥著,兩腳蹺得老高。林濤照相固定完畢後,我們開始破壞屍體的屍僵。
「這麼硬。」我說,「實踐證明,屍僵最硬的時候,是在死後十五到十七個小時。」
屍體保持雙腿張開的姿勢,倒是讓我們測量肛溫方便了不少。
「還真是不錯,從屍溫來看,死後十七個小時。」大寶簡單算了算。
我看了看解剖室裡的掛鐘,時間指向晚間八點零二分。那麼也就是說,死者是在今天,7月4日,凌晨三點左右死亡。
「凌晨三點,一個女人去墳地做什麼?」我說。
「我看是劫財案件。」戴著手套給屍體捺印指紋的林濤說,「你們看。」
死者的手慘白慘白的,但是右手的中指上有一個顏色更淺的痕跡,那裡顯然原來戴了一枚戒指。
「我贊同。」大寶說,「處女膜完整。」
「喲,這女的不小了吧?還不醜。」林濤說,「現在這麼保守的女的還真找不到。」
「沒有性侵?」我有些詫異,「不性侵為啥脫得這麼幹淨,而且還擺那麼個姿勢?」
大寶攤開雙手聳了聳肩:「沒搞錯,外陰確實沒有損傷。」
「不管怎麼說,把衣服脫成這樣,總是有強姦的想法的。」我說,「只是出於某種原因沒有成功實施罷了。或者,兇手也是女人?」
死者的全身沒有約束傷和抵抗傷,但是捆紮繩索的地方,都有輕微的脫皮和出血。
「很明顯是生前捆綁。」我說,「但這女的沒有反抗,就連四肢被捆好以後,死者也沒有什麼特別強烈的掙扎痕跡。」
「會不會是下藥?」林濤說,「先提一管子心血去檢驗吧。」
「也有可能真的是跟個女的在玩sm?」大寶說。
「我在想啊,」我說,「在墓碑上捆人,你說會不會是某一種風俗什麼的?把這個女人當成祭品?或者說這個女人願意被當作祭品?」
受到青鄉市「六二九案件」的影響,我開始對各地的風俗習慣十分感興趣。這幾天我買了一些關於風俗習慣和典故的書,正在研讀。也看到一些古人獻祭活人的案例,但是沒有這樣捆綁在墓碑上,擺出一副被強姦的姿勢的先例。
「說得有道理,」大寶抬起胳膊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明天我們去查一下那個墓碑是誰的,看起來是個大戶人家,看看他們有沒有可能去獻祭活人。」
死者的頸部有一圈索溝,很深,皮膚被曬了一天,已經皮革樣化了。死者雙眼眼瞼球結合膜瀰漫著出血點,心血不凝,指甲烏青。顯然,她是被兇手用繩索勒住頸部,導致機械性窒息死亡的。
「被捆綁了四肢,然後再勒頸,受害人確實沒有能力反抗。不過,輕微反抗是有的,四肢捆綁處有輕微脫皮,還有,捆綁腳部的繩索,綁在樹上的繩釦都已經鬆了,民警一碰就脫落了。」我說,「如果是sm,不可能下這麼狠的手勒頸吧。」
案件性質的判定一時間陷入了困境,現在沒有特別好的依據,來推斷兇手到底是為了什麼去殺害死者。但根據我們的直覺判斷,這要麼是一起封建迷信引發的獻祭殺人,要麼就是侵財。為什麼扮成一個性侵害的現場,可能是因為兇手有想法沒實現,或者兇手是在偽裝,以轉移我們偵查部門的注意力。
來來回回找了很多遍,屍體上沒有發現其他有價值的線索。我們整體提取了死者的胃腸,開始研究她最後的進餐情況。
研究死者的胃內容物是一件非常噁心的事情。法醫必須把死者的胃內容物一勺一勺舀出來,並且逐個分析胃內容物的形態,從而判斷死者最後一餐吃了什麼,給偵查提供一些線索。眼前這個死者的胃內容物已經所剩無幾,都是一些麵糊狀的東西。
「按理說,人的胃內容物排空時間是六個小時,晚飯時間通常是六點,距她凌晨三點死亡,至少是晚飯後九個小時了,胃早就空了。既然她的胃裡還有一些東西,說明她在零點左右,還吃了一些東西,麵食,應該是餅乾之類的乾糧。」
「她晚飯沒有吃,從小腸內容物綜合已知的死亡時間來看,她大概是在7月3日中午一點到兩點吃的飯。」大寶把死者的小腸整齊地排列在解剖臺上,全部剪了開來,研究她的小腸內容物,「小腸中間有大片空白區,一直都沒吃東西,直到大約零點的時候,吃了點兒麵食。」
「大部分食糜都已經消化成糊狀了,」大寶接著說,「但有一些不容易消化的纖維還可辨,應該是有菜、有肉,哦,還有西紅柿皮。」
「看來她昨天中午正常吃完飯後,就被劫持了。」林濤說。
解剖完畢,我們正準備進一步提取死者的恥骨聯合,進行年齡推斷的時候,負責聯絡的偵查員走進解剖室說:「胡科長請你們趕緊趕往市局七樓會議室。」
我抬頭看了看錶,打了個哈欠:「有發現嗎?都十一點了,困死我了。」
「有的。」偵查員點點頭,「這個女的身份已經搞清楚了。」
「這麼快!」我說,「那我們沒必要去做恥骨聯合了,給她留個全屍吧。怎麼查到的?」
偵查員說:「你們屍檢的同時,支隊所有的民警都參與了外圍搜尋的工作。很快我們就在墳場出來的路邊找到了死者的全部衣服。另一組民警,從岔路口另一條路去了廢棄的磚廠,在廠房裡發現了一些新鮮的餅乾袋子,還有一個女式挎包。挎包裡有些便宜的化妝品、名片,還有個錢包。錢包裡沒有錢和銀行卡,但有身份證和一些打折卡。」
「對對對,死者確實在零點的時候,吃了些餅乾之類的乾糧。」我說,「高度吻合,這個身份證應該就是死者的。」
「dna檢驗還在進行,和身份證主人的父母進行比對。」偵查員說,「不過毒物化驗結果已經出來,可以排除死者生前服用過有毒或者安眠鎮定類的藥物。」
「死者沒有反抗,沒有被下藥。」我輕輕地說道,「還能和兇手安靜地在那麼偏僻的地方待了那麼久,還在一起吃乾糧,甚至去了墳地被脫衣服、被捆綁都沒有多少掙扎。這,能說明什麼呢?」
3
死者叫戚靜靜,人如其名,安靜內向。
從死者的親戚、朋友、同事的口中我們知道,戚靜靜的父親下崗後,就沒了穩定的工作,靠給工地幹些苦力活兒賺錢,她母親前不久罹患了癌症。擔負著全家幾乎全部經濟收入的戚靜靜,為了能給她媽媽治病,這段時間像瘋了一樣地賺錢。
戚靜靜是個裝潢公司的銷售推廣人員,幹得多,賺得多。雖然只有二十一歲,但中專畢業後就在行業裡摸爬滾打的她,也已經算是個老江湖了,在建材行業有著一些人脈。大家都很喜歡她恬靜的性子,所以,業餘時間,為了賺更多的錢,她也會當一些中間人。比如介紹某建材廠買某原料公司的原料,她從中獲取一些中間人的牽線費用。
「這種公司的銷售,成天都是在外面跑業務的,」主辦偵查員說,「很少有坐班。所以,昨天一整天,戚靜靜的同事都沒掌握她的行蹤,只是紛紛反映,這些天,戚靜靜一切正常。」
「戚靜靜還是處女。」大寶說,「從調查來看,她是不是有可能有同性戀或者性變態之類的傾向呢?」
偵查員搖搖頭,說:「沒人反映這方面問題,而且,事發當天中午她去相親了。」
「我們調了死者的手機話單,電話非常多。」胡科長補充道,「但是可以印證,死者昨天中午十一點接到了相親物件的電話,應該是赴約了。十二點到兩點之間,有很多電話,查了一下,要麼是客戶的,要麼是公用電話,都沒有什麼好的線索。三點左右就關機了。」
「這個相親物件很可疑啊,」大寶說,「是個什麼人?」
「一個來龍番做生意的小老闆,叫曹哲。」偵查員說,「半個月前來龍番開了個店,現在正在裝修。」
「他多高?」林濤一邊問,一邊拿出等比例的鞋印照片。
通過排除現場民警、死者和發現屍體的村民的鞋印,林濤找到了很多枚一樣的鞋印。不出意外,這個鞋印就是兇手留下的。
「一米七。」偵查員說,「瘦瘦的。」
「很有可能啊。」大寶說,「你看,哪個小姑娘會隨隨便便就被人脫衣服?我估計啊,有可能是相親相上了,然後和小老闆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談戀愛去了,哪知道小老闆是個變態。」
「脫衣服並不一定是自願的。」胡科長說,「衣服全是碎的。也就是說,兇手是用刀子割碎了衣服,脫掉的。」
「之所以用刀子割,而不是強行脫,」我說,「可能是因為兇手先捆綁了死者。既然四肢被捆綁,衣服就沒辦法脫了,只有割開。」
「那戚靜靜為什麼就這麼容易就範?」大寶問。
我搖搖頭,表示不解。
「不太可能。」林濤說,「根據鞋印推算兇手的身高應該在一米八左右,即便有誤差,也不會誤差這麼多。」
「我也覺得不可能。」我說,「剛來龍番半個月的小老闆,怎麼會對那麼隱蔽的地方那麼熟悉?還知道有墳地?有廢棄磚廠?我在龍番生活好幾年了,都不知道。」
「不管可不可能,」陳局長髮話了,「他可能是最後和戚靜靜接觸的人。人我們已經抓了,正在審訊。」
我皺皺眉頭,沒說話,心裡對這個局長的魯莽表示厭惡。
「你們先查吧。」林濤顯然也有些厭惡,抬腕看看錶,說,「這起案件的種種表現,都是一起侵財案件。一個老闆,侵財不強姦?我也懷疑,但保留意見。不早了,我們要休息了,明天有訊息出來,再說。」
深夜回到家裡,鈴鐺睡眼惺忪地起床給我下了碗麵條,坐在我身邊,一邊看我狼吞虎嚥,一邊聽我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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