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案 血色浴池

羞恥的本質並不是我們個人的錯誤,而是被他人看見的恥辱。

——米蘭·昆德拉

1

「秦科長,」大寶氣喘吁吁地跑進屋裡,「我都忘記了,今天是我奶奶的忌日,我要趕回老家青鄉去為她下葬。」

一大早,我開啟電腦,翻看著以前參與偵破的命案的屍檢照片,打算在裡面挑選一些,給警校的學生們做一堂法醫講座。眼睛盯著顯示屏,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翻滾著「十一根手指」的案件。過去的兩週裡,偵查部門圍繞著死者方將的社會關係進行了層層排查,對他在省城龍番市住宿、吃飯、工作的地點周圍也進行了全方位的調查,可是十多天時間居然沒有摸上來一條線索。另外,第十一根手指的dna在資料庫裡不斷滾動,系統比對、人工比對進行了好幾輪,卻依然一無所獲,手指主人的身份到現在也沒有浮出水面,手指主人的屍體也一直沒有被發現。

該案因推斷方將系6月3日被殺害,故被命名為「六三專案」。雖然專案指揮部依舊存在,專案核心依舊在運作,但是不少民警明顯已經出現了畏難心理,都想守株待兔,等到發現新的情況,再往下推進案件的偵辦工作。

我只是個法醫,在命案中能做的工作已經做完了,偵查方面的工作我也實在提不出什麼好的建議。按道理說,前期工作開展得不錯,已經很細緻了,也應該有一些線索了,可是為什麼到現在,我們警方還是一無所知呢?難道我們遺漏了什麼嗎?

大寶見我雙目呆滯,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敲了敲檯面:「喂,聽得見嗎?我奶奶的忌日,我要趕回去下葬。」

我恍若從夢中驚醒:「啊?哦!對不起,你節哀。」

大寶說:「嗯,不用節了,節了一年的哀了,法醫還能看不透生死嗎?」

「一年?哀?忌日?下葬?」我清醒過來,「我怎麼就聽不懂你說的話呢?你奶奶一年前就去世了,現在才下葬?」

「是啊,怎麼了?」大寶一臉疑惑,「有什麼好奇怪的,我們那兒的風俗就是去世火化後一整年,才把骨灰盒安葬到墓地裡。」

「哦。」我點點頭,「我說呢,風俗不同,我們那邊老人去世後,火化了馬上就要安葬。」

「那我去了啊。」大寶整理著背包,自言自語道,「做法醫,得多懂一些風俗。」

「我送你去車站,順便也去龍番市局專案組看看‘十一指’的案件有沒有什麼線索。」我說。

大寶連忙推辭:「那個……不用不用,現在車輛管理好嚴的,我打車。」

我笑著揚了揚手中的電動腳踏車鑰匙,說:「私車私用,試試我的敞篷小跑。」

當我倆同時跨上電動腳踏車的一剎那,電動車的車胎「嘭」的一聲,爆了。

我跳下車,看了看癟下去的車胎,下意識地捏了捏自己的肚腩:「咱們這老出差、吃百家飯的人,確實不太適合開敞篷小跑。」

大寶則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我瞪了他一眼:「你奶奶的忌日,還笑,敗家玩意兒。」

一輛警車突然開到我們的身邊,副駕駛座上的林濤朝我們揮手:「我說你們怎麼不在辦公室呢,有活兒了,快走。」

「什麼案子?」我艱難地把電動車挪到車棚,「這麼急?我內褲都沒帶。」

「青鄉市,死了倆女孩,剛發現。」林濤說,「指揮中心剛指令我們趕過去。」

「青鄉?」大寶眼睛一亮,「看來我又省了幾十塊錢大巴車票了。」

「省公安廳物證鑑定管理處,我市郊區一黑煤窯女工浴室內,今晨有人發現兩具女性死者屍體。經技術人員初步判斷,為他殺。因此案死亡兩人,社會影響較大,加之現場遭破壞,案件難度較大,故邀請省廳技術專家來青,指導破案。請支援為盼。青鄉市公安局刑警支隊。6月29日。」

林濤在搖晃的車廂中,一字不落地念完了他剛剛收到的加急內部傳真件:「‘請法醫科、痕跡檢驗科立即派員支援,火速趕往現場。張曉溪。’你們看,張處長第一時間批示了,所以我就急著找你們了,好在你們沒跑遠。」

「浴室?女工?」大寶盯著警車的頂棚,說,「我上次看到一則新聞,倆閨密在浴室裡因互嘲對方胸部,反目成仇,大打出手。這不會也是類似的吧?自產自銷?」

我沒有理睬大寶的臆測,閉上眼睛想利用一下路途時間補個覺。每次有破不了的疑案,總會影響我的睡眠。這可能就是我工作才三年,卻像老了十幾歲的原因吧。

在睡眼矇矓中,我感覺到車子下了高速,急忙用力睜開實在不想睜開的雙眼。早已候在收費站的青鄉市公安局刑警支隊陳支隊長身形敏捷地鑽進了我們的車子,不客氣地拍拍我的肩膀說:「走,我帶路,順便給你們說說這個故事。」

陳支隊長很年輕、很帥、很健談,是我們省最年輕有為的刑警支隊長。

青鄉市是建設在煤炭上的一座城市,這樣說一點兒也不誇張。整個青鄉市百分之九十的稅收來自煤炭行業,甚至全市的標誌性地名都是「一礦」「二礦」「三礦」。即便是礦區,中心地帶也像市中心一樣繁華,靠煤生存的人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那裡。

「出了這個案子我才知道,」陳支隊長一臉神秘,「煤炭業居然還有很多邊緣產業,比如說這起案件的事發地點是一家物業公司。」

這個「比如」讓大寶大失所望,說:「那個……物業公司哪兒沒有啊?小區裡有物業、公司裡有物業、市場上有物業,現在大學,甚至公安局裡都有物業公司的身影了。」

陳支隊長神秘一笑:「可是煤炭行業的物業公司就有門道了。」

聽了陳支隊長的介紹,我們都大吃一驚。

煤炭行業的物業公司,其實是個掛羊頭賣狗肉的行業。他們的主要職責是在一座煤山被運走之後,下一座煤山還沒有堆起來之前,把之前一座煤山底部和地面泥巴相結合的「垃圾」清理走。這裡的「垃圾」兩個字,我加了引號。

這些「垃圾」行話稱之為「煤泥」。煤泥被物業公司清理掉以後,並沒有被拋棄,而是運到一個距離拉煤的火車站點較近的荒郊野外堆放、儲存起來。那麼,煤泥有什麼作用呢?物業公司會聯絡一些倒賣煤炭的中間人,把半節火車皮的煤泥和一節火車皮的煤進行混合,這樣很容易就把一節火車皮的煤,「變」成了一節半火車皮的煤。倒賣中間人和物業公司共同從中獲利。

雖然進行了混合,但是因為煤泥裡也含有煤,而且顏色、性質相仿,雖然這種煤的可利用度大大降低,但很難被買主識別、發現。所以,這種煤泥生意很快成了一種走俏的地下行業。

物業公司的老總和礦廠的黨委書記之間一般都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因為物業公司表面上費時費力從礦廠清理走「垃圾」,所以礦廠每年都會支付給物業公司一筆物業管理費。僅僅是這筆物業管理費,養活整個物業公司的老老少少已無問題。所以物業公司的老總就做起了對方倒貼本的生意來。

「你們猜猜,這個物業公司一年的純利潤有多少?」陳支隊長問。

「一百萬?」我大膽地猜道。

「五百萬!」林濤比我有出息多了。

陳支隊長搖了搖頭,說:「兩千萬。」

「兩……兩……兩千萬?」大寶一激動就結巴,「這可都是黑錢啊!」

「物業公司儲存煤泥的地方一般都會選擇一些非常隱蔽的地點。」陳支隊長說,「公司附近的村民也都知道在物業公司裡幹活能掙錢,所以也爭相托關係、找熟人,削尖了腦袋要進公司。公司要壯勞力,能找得到當地最強壯的男人;公司要會計,能找得到當地最猴精的會計;他們要公關,能找得到當地最漂亮的女孩。」

「有多少有錢人,是靠黑心財起家的?」我嘆道。

「在中國,有不發黑心財起家的企業家嗎?」林濤說。

「太偏激,太偏激。」我不同意林濤的觀點。

「那個……」大寶說,「這些黑心物業公司,沒人管嗎?」

「我覺得發了這個案子後,有關部門會重視一些吧。」陳支隊長說,「不僅如此,他們還僱用童工。這起案件裡死亡的兩名漂亮女孩,都不滿十六週歲。」

「不滿十六歲?」林濤說,「不用上學啊?」

「要那麼小的女孩做什麼?」大寶問,「這活兒得靠大老爺們兒有力氣的才行啊。」

「公關。」陳支隊長說,「公關懂嗎?那種公關。」

看著林濤和大寶迷惑的眼神,我深嘆自己要是也像他們那樣純情該有多好。我打斷陳支隊長的話,說:「到現在,還沒和我們說說案件的基本情況呢。」

「啊,對。」陳支隊長拍了下腦袋說,「案件發案是這樣的。」

6月25日到28日,青鄉物業公司因為暫無業務,全公司放假四天。因為放假時間較長,所以基本上所有的職員都離開這地處荒郊野外的公司,乘班車各回各家去了。只有黃蓉和謝林淼這兩名不滿十六歲的少女,因為想留在公司上免費網際網路,就沒有回家。值班保安見她們兩人互有照應,又自願充當值班人員,所以也就溜回了家。

今早天剛矇矇亮,家住得比較近的保安劉傑就騎著摩托車先來到了公司。

停下摩托車,在保安室裡吃早點的時候,他彷彿聽見了在這寂靜的山窪窪裡傳來「嘩嘩」的水聲。不出意外,這是浴室傳來的淋浴聲。

青鄉物業公司,除了那一幢設施還比較先進的公司主樓以外,其他的設施,包括宿舍、浴室、廁所、倉庫都破舊不堪。女工浴室就位於公司大院的一角,紅磚平房,老式磨砂玻璃窗。公司的這群老光棍兒,最喜聞樂見的事情,就是女工浴室內有人洗澡。因為,那扇老式的浴室窗戶,根本就遮擋不住窗外色眯眯的眼睛。

保安劉傑看了看保安室裡牆上的掛鐘,才六點多一點兒,距工人們來上班還有兩個多小時的時間,這個時候去偷看,可以用一個成語來詮釋,叫什麼來著?對了,「酣暢淋漓」!

走近浴室,劉傑看見了浴室裡橘黃色的燈光亮著,但卻沒有看見本應該看見的——婀娜多姿的少女的身影印在窗戶上。離浴室還有幾米的遠時,他就覺得自己的涼鞋一腳踩進了水裡。

「怎麼?怎麼浴室的水都從門縫漏出來了?」大寶著急地問。

陳支隊長點點頭,說:「是的。」

「浴室的門,是關好的嗎?」我問,「死者是死在浴室裡吧?」

「是關好的。老式的門鎖,從外面要用鑰匙開,從裡面可以直接扭開。」陳支隊長點點頭,說,「不過這個門鎖已經脫落了,應該是被人用腳踹開的。保安說門是關著的,他沒碰門,所以不知道門其實只是虛掩著。」

「我怎麼感覺是公司內的人殺人呢?」大寶說,「偷窺引發強姦殺人。」

「那公司大院沒有院門?」我問。

陳支隊長搖了搖頭,說:「公司大院的院門從來不關。因為公司主樓有防盜門禁系統,主樓外就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了,所以只要防住了主樓就可以了。」

「等等,等等。」林濤說,「就沒有人像我一樣,想不通為什麼保安沒推門進去,就知道里面死了人呢?」

「保安說,」陳支隊長說,「他一腳踩進了水裡,正在納悶浴室的水怎麼會多到溢位門外呢,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涼鞋裡的白襪竟然有些發紅。蹲下來仔細一看,這哪是水,這明明是血水!所以他就報案了。」

2

「能不能做個實驗,看一看水龍頭要開幾天,水才會積蓄到門外來?」大寶問。

開啟浴室門,一股血腥味撲鼻而來。為了讓水流不再繼續破壞現場,指揮部已經差人關閉了物業公司的自來水總閥門,水龍頭不再噴水了。但是在這炎熱的天氣下,浴室內密不透風,溫水源源不斷地噴了那麼久,即便已經關閉水龍頭幾個小時了,室內的溫度還是較室外高出幾攝氏度。在溫溼的環境中,屍體腐敗加速,我們一進門,夾雜著腐敗氣味和血腥味的空氣便刺激著我們的嗅覺神經。

「在這種環境下,想通過屍體溫度和腐敗程度判斷死亡時間是不可能了吧?」林濤問。

幾個地漏在同時排水,但地面還有一些積水。我們擺好現場勘查踏板,像走獨木橋一樣向屍體所在的位置靠近。

兩具屍體相距甚遠。黃色頭髮的女孩屍體俯臥在離浴室大門兩米的地面上,赤身裸體;而黑色頭髮的女孩蜷縮在浴室最內的一角,側臥,面向地面,赤身裸體。兩人的頭面部都被淡紅色的血水和頭髮覆蓋,看不清眉目。

「屍體腐敗程度和空氣環境的關係太大了。」我一邊翻開屍體的眼瞼,摁壓屍體的背部皮膚,一邊感嘆道,「死者的小腹部已經出現了屍綠,並且向上腹部擴散,這是腸道開始腐敗的徵象,一般這個季節,是需要三天以上的。但是屍體的角膜呈雲霧狀,半透明,還可以看得見瞳孔,這是死亡四十八小時之內的徵象。屍斑基本穩定了,指壓不褪色,說明死亡二十四小時以上。」

「那怎麼辦?」林濤說。

「在這種環境下,還是角膜渾濁程度和屍斑的狀況更貼近真實死亡時間。至於內臟腐敗,溫溼環境下加快一些很正常。」我說。

林濤仰頭看了看浴室頂上閃爍的防水燈,說:「燈亮著,死亡二十四小時以上,四十八小時以內,那麼說明她們是前天晚上遇害的?」

我點了點頭。

「屍體會說話。」大寶高興地說,「咱不用往浴室裡注水做實驗了,不環保。」

「我們來的時候,看見這兩個水龍頭在噴水。」偵查員皺著眉頭,指著浴室最內側的兩個水龍頭說。顯然,他快受不了這浴室裡的氣息了。

「你們來的時候,水位有多高?」我問。

「基本淹沒了屍體的三分之二。」偵查員說。

我嘆了口氣:「如果是強姦案件,提取到生物檢材的機率也很小了。」

「為啥?」林濤問。

「精液是水溶性的。」我說。

「那是不是強姦案件也沒法知道了?」偵查員問。

我搖搖頭,說:「別急,大寶剛才不是說了嗎,屍體會說話。」

血液被水擴散到了浴室地面的所有角落,想通過現場血跡分佈來進行現場重建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就連放在浴室門口角落的木凳上的死者的衣服都有些溼潤。這樣的現場,法醫要做的就是進行一些屍表檢驗,及時和痕跡檢驗人員溝通,以期待發現線索。

我讓大寶沿勘查踏板到角落裡的女孩屍體邊,我自己則走到大門口的女孩屍體邊進行檢驗。

「誰動了屍體?」我叫道。

「沒有啊。」負責現場保護的民警一臉委屈,「我們來的時候她就趴在那兒的。而且你看,她枕部受傷,正好趴著摔倒嘛。」

女孩的後枕部有幾處挫裂創,邊緣不整齊,創腔內組織間橋很明顯。綻開的頭皮露出了白色的顱骨,創口邊緣黑黃相間的頭皮下組織觸目驚心。創口附近沒有血跡。

「剛才他們說了,水位只到達了屍體平躺面的三分之二。如果她是俯臥的,後腦勺的血跡為什麼被沖刷乾淨了?連附近頭髮上都沒有黏附明顯的血跡。」我說,「而且屍體的屍斑位於背部,這是死者死後仰臥了二十四小時以上,屍斑才會固定在背部。」

「是啊,這樣的情況,一般都是死後二十四小時以上,再翻轉屍體的現象。」大寶的聲音從遠處角落裡傳來,帶著些許迴音。

「可是……可是確實沒有人能進來動屍體啊。」民警說,「我一直都在外面看著的,廁所都沒上。」

我笑了笑,說:「別緊張,不是說你失職。死者27日晚間死亡,在28日晚間至今天你們來之前,可能有人來這裡動了屍體。」

民警眨巴眨巴眼睛,沒反應過來。

大寶的聲音又從角落裡傳出:「哎,你說會不會是劉傑前天晚上殺了人,今天早晨來了以後,出於某種目的,翻轉了一下屍體以後再報的案?」

「有可能有可能,這種賊喊抓賊的事情多了去了。」民警連忙接上話茬兒。

「可是他出於哪一種目的呢?」我說,「這是在暴露他自己啊。」

「你們還別說,」一直在沉默地刷門的林濤,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說,「大寶說的還真有可能。」

「哦?」我有些許興奮,站起身來,向林濤走去。猛地起身,我突然有些昏厥,在勘查踏板上扭擺了兩下,努力維持著平衡。

「是這樣的,」林濤見我的姿勢有些滑稽,笑著說,「這個門外面是暗鎖,裡面有一個把手、一個插銷,可惜都生鏽了。因為載體差,所以很難留下指紋。」

「不對,」我沿著踏板走到林濤身邊,說,「兇手如果從外面把門虛掩上,應該接觸的是門的側面,因為外面沒有把手。」

「所以我就重點刷了刷門的側面。」林濤點頭說,「可是這扇破門,條件也很差,有一些可疑的紋線都沒有比對價值。但我倒是在插銷上發現了一枚殘缺的指紋。」

我眯著眼睛看插銷。

林濤對身後的技術員說:「劉傑的指紋樣本採集了嗎?」

技術員點點頭,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張指紋卡。偵辦命案的時候,遇見人就先採集指紋,這種意識已經在技術員們的腦海裡根深蒂固了。

林濤把剛才拍攝指紋的相機開啟,放大了指紋照片,和指紋卡進行比對。

「指紋就是好。」我羨慕地說,「不像dna,做個比對要好幾個小時。指紋比對,分分鐘的事情。」

「是他。」林濤沒有答我的話,但是他冒出的這句話讓在場所有的民警雀躍。

「狗日的。」主辦偵查員說,「我就看他不像個好東西,還忽悠我們。他還信誓旦旦地告訴我們說他動都沒動浴室門。沒動浴室門怎麼會在門上留下他的指紋?」

「證據確鑿。」我說,「門上有他的指紋,他可能動過屍體,可是他都不承認,你們先去審訊吧。注意一點,就是要搞清楚他為什麼殺人,今天早上為什麼又要動屍體。」

主辦偵查員點點頭,信心滿滿地離開。

「有的時候,命案的偵破就是一枚指紋的事情。另外,我覺得,我倆是不是要陪大寶一起去參加一下他奶奶的葬禮?」我問林濤。

林濤點頭。

「不用了吧?」大寶說,「屍體還要檢驗的,不管案子破沒破,命案的屍體都要檢驗的。」

「我知道,不用你教。」我笑著說,「屍體現在要運回殯儀館陰乾。全身都是水就開始檢驗,弄不好就會遺失掉屍體上的痕跡。」

「是啊是啊,」林濤說,「屍體還是要在妥善時機檢驗比較好,這個案子,我還是覺得證據有些不紮實。」

「沒事兒,你的任務圓滿完成,剩下的,就是我們法醫的事情了。」我自信地拍了拍林濤的肩膀。

「嘿!嘿!」林濤閃躲開,「別戴著手套就拍啊,我這襯衫老貴了。」

我和大寶小心翼翼地幫助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把兩具溼漉漉的屍體裝進裹屍袋運走,我們三人也乘車趕往殯儀館,去參加大寶奶奶的葬禮。

北方地區的風俗真是不少,作為長孫的大寶因為遲到,被他的父母狠狠地批了一頓後,滿臉委屈地在腰間纏上了白色的麻布。儀式在大寶趕到後正式開始,經歷了放鞭炮、哭喪、叩拜、上祭後,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隨後,主持人又拋甩了上祭的水果,大家一擁而上搶奪著,搶到的人趕緊把水果往嘴裡塞。

「傳說高壽老人的祭品吃了可以延年益壽。」大寶悄悄對我說。

我搖了搖頭:「那不對,給老人在天之靈的供品,怎麼可以拿回來自己吃?」

「你不懂,這是我們這兒的風俗。」大寶說,「一會兒還要用柳枝清掃骨灰盒,然後就可以安葬了。」

於是,又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葬禮結束後,我們乘車返回專案組等待審訊的結果。

「你們受累了。」大寶臉上有一絲內疚,「我們青鄉這個地方,位於四省交界處,受不同文化氛圍的薰陶,有各式各樣的風俗習慣。本來吧,每個村子的風俗習慣都不同,但時間一長,為了不得罪神靈,我們這兒的人把所有的風俗習慣都吸納了,來了個綜合版。」

「別亂說,小心得罪神靈。」林濤一本正經。

「其實我對這些風俗習慣倒是蠻感興趣的。」我說,「你說說都有哪些匪夷所思的。」

「那就多了去了。匪夷所思的,嗯,比方說哈,我們青鄉北邊一個縣,如果小孩夭折,得把孩子的屍體放在一個岔路口放三天;南邊的縣則不能讓死人見陽光,所以死亡後會用白布把屍體的頭包裹起來。又如,有些地方人死了後,要往嘴裡放枚硬幣;哦,還有的地方得用泥巴把死人的臉抹上。咱們這邊,人死了後應該穿幾層壽衣,壽衣是什麼布料都很有講究呢。」

「這都是些什麼風俗習慣啊,簡直就是封建迷信跳大神啊。」我說。

「別亂說,別亂說。」林濤慌忙說道。

說話間,車開進了青鄉市公安局大門。

我們一推門走進專案組,就感覺到了氣氛的凝重。所有的領導、民警都眉頭緊皺,抽菸的、喝茶的、看材料的、發呆的,都一聲不吭。但陳支隊長卻說出了和氣氛相左的話,他說:「劉傑交代了。」

「耶!」我和大寶擊了下掌。

「他交代了猥褻屍體的行為,」陳支隊長說,「但是否認殺了人。」

「測謊結果,也是排除了他殺人的可能性。」刑科所張所長說。

「可是他解釋不了進入現場、翻動屍體的行為吧?」轉折太快,我有些眩暈。

「解釋得了。」陳支隊長說,「今天早晨,他上班後,聽見浴室水聲,就到了浴室準備偷窺,但發現門是虛掩的。他進入浴室後被嚇了一跳,但是很快恐懼就被色心取代了,於是他首先是去把浴室門從裡面插上,怕被早來的職工發現,這時候他留下了在插銷上的指紋。然後他去猥褻了屍體。因為怕我們在屍體上發現他的指紋,他臨走前把屍體的正面翻到了水裡。」

「那麼重的腐敗味兒,虧他還有那心思。」大寶做噁心狀。

「你得理解一個老光棍兒。」一個偵查員想活躍一下氣氛,被陳支隊長瞪了一眼,咽回話去。

「可是,他說的是實話嗎?」林濤說,「測謊只能參考,不能作為定案或排除的依據啊。」

「你們確定了6月27日晚間兇手作案的。」陳支隊長說,「我們在抓劉傑的時候,就派出去一個組,對他進行了外圍調查。6月27日一整夜,劉傑都在青鄉市一線天網咖裡上網。從27日下午五時至28日上午十時,有監控錄影做證。從28日中午開始,劉傑就在家裡睡覺,他的家人和鄰居可以證實。他確實沒有作案時間。」

「我就說嘛,這個案子的證據有問題。」林濤顯得很淡定,「現在果真是有確鑿的證據證明不是劉傑作的案。」

「他這何止是侮辱屍體!他這是破壞現場!妨礙公務!」我氣得滿臉通紅。

「行了行了。」林濤說,「趁著還有幾個小時才天黑,咱們還是返回去殯儀館吧。你們稍等我一會兒,我去拿件工作服,把這件襯衫換了。」

3

「大意了。」在開往殯儀館的車上,我有些自責。原本以為證據確鑿的事情,卻來了個驚天大逆轉。不過通過這麼一鬧,我更清楚「證據」這兩個字的深層含義,它絕對不只是一枚指紋或一張dna圖譜,它還包含了一種意識、一種思維。

兩具屍體的樣貌在我的腦海中翻轉,我卻一直想不起來她們的損傷形態,這讓我萌生了一種趕緊到達殯儀館的衝動。

解剖室裡,兩具屍體的裹屍袋已經被拉開,屍體安靜地躺在兩張解剖床上,身上的水漬已經陰乾。我們決定先檢驗現場蜷縮在牆角的黑髮女子,據辦案單位介紹,她叫黃蓉。

「郭靖知道了,一定很傷心。」林濤一本正經地拿著相機「咔嚓咔嚓」地閃個不停。

大寶蹲在解剖臺的一端,一邊用手術刀一下一下地颳去死者的頭髮,一邊還哼唱著「獅子理髮」。

「嚴肅點兒行不?」我按照常規屍表檢驗的步驟,沿著死者的頭面部、頸部、胸腹部、四肢,對屍體進行屍表檢驗。尤其是頭面部的屍表檢驗最是需要仔細,比如眼瞼、口唇黏膜,都是法醫需要重點檢驗的部位。

「腦袋上好多創口啊。」大寶說,「頭髮不好刮。」

法醫也應該是一名好的理髮匠,當然,我們只會剃光頭。為了防止頭髮掩蓋住損傷的可能性存在,法醫檢驗屍體必須將屍體的全部頭髮都剃去,有的法醫習慣使用手術刀剃髮,有的也會購買一些專業的剃髮刀。有些死者家屬覺得剃髮是對死者的不尊重,還發生過攻擊法醫的事件。

如果頭皮上有多處創口,那麼法醫的剃頭工序就會顯得比較艱難,不能破壞創口的原始形態,又要將創口交叉處游離皮瓣上的頭髮剃除乾淨,是需要一些本事的。

「瞼球結合膜蒼白,口鼻腔無損傷。」我沒有回答大寶的話,對屍表進行常規檢驗。

林濤拿著相機,在一旁審視剛才拍攝的照片,說:「怎麼感覺這姑娘的鼻孔好黑啊。」

聽林濤一說,我趕緊拿起止血鉗撐開死者的鼻孔:「喲,你別說,真是異常的黑。」說完,我用棉籤伸入死者鼻孔擦拭了一圈,白棉籤進,黑棉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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