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案 迷巷鬼影

在黑暗盡頭,冥冥之中一雙命運之手塑造著人類。

——艾爾弗雷德

1

「胡科長,怎麼說?」我氣喘吁吁地爬上了省城龍番市公安局五樓的法醫科辦公室。

「這麼快?你剛才不還在高速上嗎?」胡科長驚訝道,「那邊的案子結束了?」

我拿起胡科長的茶杯,喝了個底朝天,說:「快說,快說,‘十一指’的案件有眉目了嗎?」

「這個專案名不錯。」胡科長微笑道,「第十一根手指。」

笑畢,胡科長抬頭,發現我、大寶、林濤三人正趴在他的辦公桌前盯著他,連忙說:「別急別急,聽我慢慢道來。」

「死者是一名叫作方將的男子,今年三十二歲,是南江市一家網路公司的老總。」胡科長說,「偵查部門對死者的周邊情況進行了調查,發現方將二十五歲時從事電信詐騙,完成了資本原始積累,然後組建了現在的公司,完成了從非法到合法的華麗轉身。」

「南江人?」我顯然對這個社會渣滓的發家史沒多大興趣,「南江人為什麼會在龍番?」

「他6月2日獨自坐火車來龍番談一筆生意。」胡科長說,「當天晚上和合作夥伴在龍番大酒店吃完飯後,獨自回房間。據方將的妻子反映,2日晚上十二點的時候,她打了電話給方將,被方將結束通話。因方將計劃3日回南江,但3日晚上仍未歸家,再次電話聯絡時,手機已呈關機狀態。」

「那他住的賓館搜查了沒有?」我問。

胡科長點了點頭:「賓館在前兩天發現方將的房間沒有續費,也沒有退房,就派人進去看了。一切整齊,無可疑之處。所以賓館就把方將的行李移到了總檯保管,直到警察查到賓館。」

「有了屍源,這個案件破獲沒問題吧?」我摸了摸胡楂兒。

胡科長眼神里閃過一絲擔心,說:「我看未必。」

「未必?」我說,「碎屍一般都是為了藏匿屍體。藏匿屍體是因為熟人作案,害怕事發。所以找到屍源,碎屍案就等於破獲了一半。為什麼你這個案子就未必?」

胡科長說:「我們不能用常理來衡量每一起案件。所有的案件或多或少都會有特殊性。比如這個案子,據調查,方將是第一次來龍番,何來熟人?」

「也不一定。」林濤說,「可能是在龍番有故人,或者仇家跟隨方將一齊來到龍番。」

胡科長搖了搖頭,說:「我覺得這兩種可能都能排除。首先,我們對方將近兩天的話單進行了分析,沒有任何異常,他來龍番後,除了合作伙伴,沒有聯絡過任何人。其次,如果是仇家跟隨而來,在外地殺了人,有必要碎屍?」

「有道理。」我說,「那麼,只有一種可能,合作伙伴殺了人。」

胡科長又搖了搖頭,說:「我們開始也認為是這樣,但是保密部門對合作夥伴進行了秘密偵查,可以完全肯定他不是作案兇手。」

「那個……這也不是、那也不是,會是什麼樣?」大寶急了。

「說的也是。」林濤沉思,「如果只是簡單接觸的合作伙伴,不會有那麼大矛盾去殺人、剖腹、碎屍。」

林濤提醒了我,我說:「對了,死者的內臟找到了嗎?」

胡科長點點頭,說:「開始我和老韓分析,死者的頭在小區後門口被發現,屍塊在前門口,這應該是兇手的行駛路線。內臟最繁雜、最不好攜帶,我們分析可能是最先被拋棄的。所以我們的搜尋重點就定在小區前門口外的一個水塘裡。於是我們抽調了附近一箇中隊的消防戰士,把水塘抽乾了,發現了沉在塘底的死者全套內臟。」

「只有法醫才具備一次性取下全套內臟的本事吧?」林濤說,「我就沒這個本事。」

「我們法醫可以從死者舌頭開始,一次性拉下全套內臟。」胡科長說,「從本案死者的內臟看,確實用的是法醫的手法。」

「學過法醫學的人乾的?」我問。

「不敢確定。」胡科長說,「這確實是一個疑點。兇手分屍沒有從關節下手,顯得對人體不太熟悉,但是取內臟的手法又非常熟悉人體結構。我覺得兇手故意不從關節下刀,就是為了迷惑我們警方,讓我們分析不清他到底懂不懂法醫學。」

「那你分析,兇手取下內臟的行為目的是什麼呢?」我問。

「吸引眼球。」胡科長斬釘截鐵。

「吸引眼球?」大寶一臉不解的表情,「我覺得會不會是精神病作案啊?」

胡科長搖搖頭,說:「精神病作案的特點是不顧後果,行為凌亂。但是這個案子分屍有序、剖腹有道,而且還有個割槽捆綁的有目的性的特徵性動作,看起來不是精神病作案。」

「那……」大寶撓撓頭。

「可能和死者不熟悉,碎屍剖腹,吸引關注,拋屍不用包裹物,拋屍地點選擇鬧市區。」我抬起頭看著胡科長,「你覺得,兇手為什麼這麼做?」

「故意讓我們發現。」胡科長垂下眼簾,「挑釁警方。」

我點頭贊成:「兇手的碎屍行為不是為了匿屍,反而是為了讓我們更方便發現。我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我們的對手是在向我們挑戰!」

「而且我們的對手,還懂一些解剖知識。」胡科長說,「不會是自己人吧?」

「胡科長。」韓法醫推門進來,見到我們很驚訝,「你們都回來了?不是去弄那個什麼什麼領導被殺的案子了嗎?」

「破了。」我淡淡地說,思緒還在胡科長的那句「不會是自己人吧」裡出不來。

韓法醫繼續對胡科長說:「按你的吩咐,我們又仔細看了看這個,覺得應該是死後切下的。」

說完,韓法醫揚了揚手中的塑膠透明物證袋。

胡科長點了點頭。

我的好奇心瞬間打破了思緒,從韓法醫手中拿過物證袋。

物證袋裡裝的是一根手指,略微彎曲,斷端黑紅,骨碴兒露在斷端的軟組織外。

「我正在考慮這個第十一根手指的問題。」我說,「你們剛才怎麼說來著?」

「對於這根手指,我們考慮了很多。」胡科長說,「經過dna檢驗,這根手指確實不是死者的,是另一名男子的手指。開始專案組懷疑有沒有可能是兇手分屍的時候,不小心砍斷了自己的手指。」

「是啊。」韓法醫說,「畢竟屍塊每處斷端,都有幾十刀砍痕。反覆砍擊,容易傷及自己的手。」

「所以你們就通過生活反應來排除這種可能性?」我拎起物證袋,仔細地看著手指斷端,「最近還真奇怪了,和手指耗上了。上次那個地溝油的案件,最初發現的是手指,這個案件又多出來一根手指。」

大寶湊上來看,說:「斷端出血不明顯,且有多次切割的試切創。看起來不會是誤傷。」

「嗯。」我點頭道,「確實是死後切下來的手指,而不是不小心砍下來的。」

胡科長說:「不知道這兩個死者會有什麼關係?不知道這第十一根手指和這個碎屍剖腹案有沒有直接的關係?」

「如果兩起碎屍案件都拋屍在一個地方,」我說,「那還真是巧到了極點。我覺得兩者關聯度很高。」

韓法醫說:「目前專案組還在排查死者方將的生前矛盾關係,另一組人在尋找這根手指的主人,以及這根手指主人的其他屍塊的位置。」

「除此之外,」胡科長說,「專案組不知道還應該從哪些方面下手尋找線索了。」

我依舊在擺弄著手中物證袋中的手指:「對於時間問題,大家研究過沒有?」

韓法醫湊過來看了看說:「僅憑一根手指,推斷其死亡時間,沒依據啊。」

我搖了搖頭,看了眼腳邊的勘查箱,對大寶努了努嘴,說:「大寶,幫我上一把刀。」說完,開啟物證袋的袋口,準備把手指拿出來。

法醫用的解剖刀和外科醫生用的手術刀無異,都是一把手術刀柄,每次解剖會換裝新的刀片。「上一把刀」的意思,就是給手術刀柄裝上新的刀片。

胡科長這回驚訝了:「等等,等等,就在這裡?等會兒啊,我鋪張報紙,我這是新辦公桌,新的。法醫要講究衛生,講究衛生!」

我忍俊不禁,等胡科長用報紙鋪滿了辦公桌面後,我把手指扔在報紙上,然後戴了一副手套。

「手指的主要構造是皮膚、腱膜和骨骼。」我說,「因為腱膜質地堅韌,所以腐敗速度會比其他軟組織慢得多。從這根手指的皮膚來看,已經明顯發黑,而且斷端的軟組織都有發黑的跡象。」

「從上次屍檢完後,到現在也只有四五天的時間。」韓法醫說。

我點頭:「所以說,幾天的腐敗,絕對不可能讓一根手指腐敗到如此程度。」

我從指腹一側,切開了手指的皮膚,暴露了皮下黃白色的腱膜。我用刀尖挑了挑腱膜,說:「你看,腱膜已經明顯軟化,這是承受長時間腐敗的結果。」

「你是說,這根手指的主人和我們檢驗的屍體不是一起死亡的?」大寶說。

「肯定不是。」我斬釘截鐵地說,「不過對於屍體某部位腐敗程度和死亡時間的聯絡,還沒有具體的學說。但是從經驗來看,在春夏之交,氣溫不算特別炎熱的情況下,能讓腱膜腐敗軟化,至少是大半個月以前的事情了,也就是大概五月中旬的樣子。」

「也就是說,這兩個死者的屍塊,不是一次性被拋棄到垃圾桶裡的?」大寶說,「如果兩起案件沒有關聯,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當然是壞事。」韓法醫說,「沒有了關聯,就是兩起案件,而且對於一根手指更沒有什麼好的抓手來破案了。」

「我倒覺得是好事。」胡科長說,「如果真的是一起的,兇手拋屍只留下一根手指,那還真的就是挑釁警方了。對於有充分準備而且專業的對手,我們在明處,他在暗處,對我們沒有什麼優勢。」

我搖了搖頭:「誰說死者不是一起死的就不能一起拋屍?假如,兇手是先拋了手指主人的屍體,只留下一根手指,然後把這根手指和方將的屍體一起拋棄呢?」

「那就可怕了,那就可以確定是在挑釁警方了。」胡科長說,「希望這次你著名的烏鴉嘴不會再應驗。」

「這次恐怕就是要應驗了。」我說,「不過不是烏鴉嘴,而是有依據的判斷。我覺得吧,腱膜軟化,除了長時間腐敗的結果,更有可能是冷凍後再腐敗。」

法醫們都知道,如果屍體經過冷凍後,再拿出來放到常溫環境下,會加速腐敗的發生。有的屍體,可以在解凍過程中,迅速腐敗,導致屍表的變色。在解凍前屍體是黃色的皮膚,解凍後變成黑黃色是常見的事情。

「可是那次屍檢後,我們沒有對這根手指進行冷凍處理啊。」韓法醫說。

「所以說,有可能是兇手冷凍儲存這根手指,然後和方將的屍體一起拋棄。」我說。

大家都沉默了,看來這個案子比想象中要棘手多了。

「不管怎麼樣,這個案子得從這根手指的屍源入手吧。」林濤打破了沉默,「如果真相是我們分析的這樣,那麼查方將的矛盾關係怕是沒什麼用了。」

「不管有用沒用也得查。」韓法醫說,「這是專案組定的偵查方向。這個案子中,我們法醫能做的已經做完了,只有等著偵查部門告訴我們好訊息了。」

「是啊。」胡科長說,「全靠偵查部門的努力了。我得和專案組說,找手指主人的屍體也刻不容緩。」

「還有件事情沒做完吧,」我說,「死因呢?」

「死因沒問題。」胡科長說,「死者的尿液中檢出毒鼠強,含量可以致死。我們分析是兇手給死者在食物、飲料裡下了毒鼠強。但是刀口處有輕微生活反應,會不會是兇手未等到死者死亡就開始剖腹了,或者兇手在死者剛剛死亡的時候就立即剖腹取內臟了?所以由於細胞的超生反應,在刀口處彷彿還能看到一些生活反應。」

「也就是說,因為無法判斷剖腹時死者有無生物學死亡,僅根據屍體現象,我們還不能判斷中毒和失血哪個是主要死因。」我說,「至少可以下一個聯合死因——中毒合併失血死亡。」

「你看,投毒案件,大多是女性作案。」韓法醫說。

「我不這樣認為。」大寶立即頂了上去,「活體解剖啊這是!多殘忍!女人肯定幹不出來。」

2

「對了,最近怎麼看不到陳總的人影?」胡科長認定法醫的工作已經完成,於是起了個頭,開始了閒聊。

「最近有個槍案。」我說,「跨多省,殺多人。兇手喪心病狂,在銀行門口開槍殺完人,搶了錢就走。而且這人還能突破警方的重重封鎖,多次逃出我們的手掌心。公安部很重視,師父被抽調到專案組,估計不破案是回不來了。」

「哦。這案子我知道,網上炒得挺熱的。」胡科長點頭。

我的手機突然在口袋中振動了起來。

因為多年來形成的習慣,聽見手機響,我的心臟就拎到嗓子眼兒。「我剛回來,還沒來得及回家報個平安呢,不會又有案子吧?」我驚恐萬分,急忙伸手去口袋掏手機。

「那個,那個……手套沒摘。」大寶說。

我急忙去摘緊緊裹在手上的橡膠手套:「再這樣出差下去,鈴鐺非得跟我離婚不可。」

「怎麼會,」林濤笑著說,「我姐對你這麼好,你還幫她的家族破了個千古奇案,她這輩子該對你忠貞不貳嘍。」

「我這邊焦頭爛額了,你們的案子還要我煩神嗎?」電話裡傳來了師父的聲音,說得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怎麼了,這是?」我說,「師父,我剛從青鄉市回來,到龍番市局討論一個案子。」

「出差就出差,辦公室不留人,手機還打不通,你這不是找罵嗎?」師父怒道。

我看了看手機,這個破手機經常會沒有訊號,看來要攢一個月工資買個新的了。我說:「對不起師父,咋啦?」

「麗橋市發了個案子,具體情況我也沒時間聽。」師父說,「你們趕緊過去,看看能不能幫得上忙。」

「好的。」我一口應允下來,然後突然感到全身疲憊,「兄弟們,又回不了家了。」

接著便是在高速上賓士的大半天。夜幕降臨時,我們趕到了麗橋市公安局專案會議室。

會議室裡沒有開燈,投影儀照射著幕布,讓整個會議室裡的光線一會兒亮一會兒暗。飄浮的煙霧在投影儀發射出的光線裡慢慢移動,讓整個會議室看起來像是個嗆人的人間仙境。

「咳咳。你好,強局長。」雖然是抽菸的人,但乍一進會議室,我還是被嗆得咳嗽了兩聲。我和麗橋市公安局分管刑偵的強局長握了握手,說:「陳總命令我們第一時間趕到麗橋,不知道你們這個案件是怎麼回事?」

「挺詭異的。」強局長苦笑了一聲,說,「我們剛開始看這段監控錄影,一起看吧。」

「這個巷子,位於我們麗橋市城東,是民國前期的建築,屬國家三級文物保護建築。」偵查員介紹說,「城東大部分舊宅都已拆遷,但因為是保護建築,所以這個區域的小巷子都被保護了下來。」

偵查員喝了口水,接著介紹:「這個區域是由十七條縱橫排列的小巷子組成的,像是迷宮一樣,所以被當地人稱為迷巷。迷巷裡的十七條巷道連線著二十一戶人家,每家都是小四合院的建築。這二十一家戶主,有十六家已經不住在這裡,房子都是出租給外來人員居住,還有五家住在這裡。」

偵查員開啟雷射筆,用紅色的光點指著大螢幕上定格的畫面,說:「這裡因為曾經發生過強姦案,所以當地轄區派出所在迷巷的幾個點安裝了監控攝像頭。我們現在看到的畫面,就是其中一個監控攝像頭拍下的畫面。」

偵查員敲了一下電腦鍵盤,大螢幕上的畫面開始動了起來。一個穿著深色衣服的男子經過巷道的攝像頭,走了過去。接下來就是閃爍的燈光照射著巷道角落,沒有一絲動靜。這樣的狀態持續了三五分鐘,看得我眼睛發澀。我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再向大螢幕看去時,發現了巷道上一個黑影閃過。

這個黑影是一個穿著連衣裙的短髮女子的影子。女子奔跑到攝像頭監控區域的牆角,往攝像頭的方向看了眼,慢慢地靠著牆轉臉望向監控照射不到的巷道。

偵查員插話說:「從體態和衣著來看,這個女子應該就是失蹤人員陶紫。她跑到這臺攝像頭監控的位置後,發現這條巷子到了盡頭,而另一頭,則是讓她逃跑的情況。可惜這情況處於監控死角,我們看不見。」

監控裡的陶紫靠著牆慢慢地蹲下,用雙手捂住臉,像是很害怕,或是很沮喪的樣子。

「請注意巷口拐角處的影子。」偵查員用雷射筆點了點陶紫前方的一個拐角。

這個拐角出現了一個黑影,像是一個長髮女子的頭部影子。影子出現後,陶紫突然跳了起來,不斷地跳,她用手抓扯自己的頭髮,然後轉過身去,面朝著牆壁,用雙手捂住眼睛。

「這應該是極端恐懼的表現吧?」強局長說。

突然,陶紫轉身朝巷子的拐角衝了過去,並在即將消失在監控範圍的時候,摔倒了。監控視野的一側,是巷子的拐角,陶紫摔倒後,雙腿還在監控視野裡,而上半身則被拐角的牆壁遮擋了。

「下面就是詭異的景象了。」偵查員說。

畫面上,長髮女子的影子越來越長,慢慢地遮蓋了陶紫的雙腿,然後一個白影從陶紫雙腿旁露出了拐角。偵查員「啪」的一聲按了暫停。

「監控裡看得不是很清楚。」偵查員說,「我們請影片處理的同事處理了這個截圖,結果是這樣的。」

偵查員開啟一張圖片,是這監控截圖經過處理後的圖片。

圖片被區域性放大,我們可以看到影片中的白影是半個人身,另一半被牆壁遮擋。這半個人身的頭部顯然是一頭長髮,看不到面孔,而長髮下方則是一副完整的白色的身體,看不到手臂和腳。

看到這個截圖,我的第一反應就是,貞子。

《午夜兇鈴》是我看過最震撼的恐怖片,所以看到這個截圖後,身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過,作為一個法醫,怎麼可能相信牛鬼蛇神?我安慰著自己,扭頭看看林濤,調侃說:「你不是最相信鬼神論了嗎?這回見到真的了?」

林濤的臉色都變了,說:「今晚我倆住一屋,大寶一個人單住。」

「派出所一個女民警在審查監控的時候,看到這一段被嚇哭了。」偵查員不屑地笑著說,「她認定她的轄區鬧鬼了。依我看,這不過是一個披著白床單的人在裝神弄鬼罷了。不是說鬼沒影子嗎?這個鬼的影子還挺清楚的。」

偵查員敲了下鍵盤,影片繼續播放。

白影在閃現了一下後,立即又隱藏在拐角裡。根據監控區域裡的人影看,白影蹲了下來,可能是在逼近陶紫的身體。不一會兒,影子又直立了起來。陶紫的雙腿開始移動,顯然是這個「鬼」在拖移陶紫的身體,慢慢地,影子和陶紫的腿消失在監控視野。

偵查員又開啟一張幻燈片,是迷巷的俯覽示意圖。偵查員說:「大家看,圖上標示的紅點是我們公安監控的位置。我們調取了所有監控,只有這一臺記錄了陶紫的最後行蹤。從這以後,白影和陶紫都失蹤了,再沒有監控拍攝到可疑畫面。」

「失蹤了?」林濤顫聲說道。

「嗯。」偵查員說,「如果白影很熟悉迷巷,有兩條路可以直接從陶紫摔倒的地方離開,而不被監控拍下。」

「也有可能是白影就住在迷巷裡。」我說,「那就沒有必要離開迷巷了。」

「還有可能是移魂大法,直接消失了。」林濤低聲說。

「可以介紹一下案件的基本情況嗎?」我用自己的聲音蓋住了林濤的聲音,害怕這個迷信的傢伙被基層的刑警們笑話。

會議室裡的燈被開啟,一片大亮。我眯了眯被突來的強光刺激的眼睛。

「是這樣的。」強局長說,「麗橋市稅務局的局長今天早晨去派出所報案,說他十六歲的女兒陶紫昨天晚上失蹤了。說是陶紫失蹤前,晚八點左右,接到同學電話,約她去國盛ktv唱歌。當時來了一輛計程車,陶局長從陽臺上看,是她的三名同學在車裡,於是就沒太在意。晚上十二點,陶紫還沒有回家,陶局長就給她的幾個好朋友打電話,幾個人一致反映陶紫十點多的時候就離開ktv,獨自回家了。」

「國盛ktv離迷巷有多遠?」我問。

「不遠。」偵查員說,「大概兩百米。但是ktv的門前是大路,可以直接打到計程車,如果陶紫回家,完全沒有必要走到兩百米外的迷巷裡去。」

「那對迷巷裡的住戶逐一排查了嗎?」我問。

偵查員說:「我們是在下午的時候,才從諸多監控錄影的畫面裡找到了這個畫面,所以對迷巷二十一家住戶的排查剛剛開始。與此同時,我們正在對陶紫的幾名同學進行調查。」

「那陶紫她人呢?」我問。

會議室裡的人紛紛搖頭。強局長說:「目前還沒有找到。」

我頓時有點兒尷尬:「既然沒有確定陶紫死亡,你們叫我們過來做什麼?」

強局長不好意思地摸摸頭髮,指著林濤說:「其實是這樣的。我們給陳總打電話,主要是想請林濤林科長來給我們一些指導,對陶紫摔倒的位置以及周圍的痕跡進行一些勘查。陳總當時可能正在忙,所以可能沒聽清楚,就把你們大家都弄來了。」

「哦。」我點點頭,「那我和大寶可以回去了?」

林濤一把抓住我的袖子:「別介,等我一起回去唄。反正明天是週末,又沒啥事兒。再說了,你們把車開走了,我怎麼回去呢?」

我看林濤驚慌失措的樣子,知道他是害怕晚上一個人住賓館,於是調侃道:「怎麼沒事兒?週末我要陪老婆。」

「秦科長不如也留下來吧。」強局長說,「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陶紫凶多吉少。我們的民警正在事發周邊進行地毯式搜尋,說不準經一夜的搜尋之後可能會有所發現。」

「您可不能這麼說話。」我說,「給陶局長聽見了會和你拼命的。您這樣一說,給人感覺就是認定陶紫已經遭遇不測了。」

「這樣吧,」偵查員說,「現在才七點半,不如林科長和我們一起去看看現場?」

林濤向我投來求助的眼神。我微微一笑:「不如一起去看吧。」

現場果真十分複雜,在路燈微弱的照射下,我感覺自己真的進入了一個謎宮。在偵查員的帶領下,我們找到了監控視野的位置。偵查員說:「偵查實驗我們都做過了,根據燈光照射下的影子的長度推斷,那個白影,應該是一個一米七五左右的人。」

林濤點點頭,趴在地上,用側光照射著地面:「你們這地面有經過保護嗎?」

偵查員搖搖頭:「這裡有住戶,我們也是事發後十多個小時才發現這裡有情況,所以保護也沒有什麼價值了。」

林濤跳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塵,說:「沒戲。一點兒痕跡都看不到,全部被破壞了。」

「對了,你不是說,有兩條路可以繞開監控離開迷巷嗎?」我說。

偵查員點點頭。

我接著說:「那你帶著我們走走這兩條路,讓林濤看看巷子兩邊牆壁的情況。」

在陰森森的巷子裡,我跟著林濤,林濤跟著偵查員逐個兒試著路。試到第二條路的時候,林濤突然有了發現。

「這個痕跡有價值!」林濤叫道,「一個手掌印、一個擦拭狀痕跡。」

我湊過頭來,問:「怎麼說?說明了什麼?」

林濤指著牆壁,說:「這個手掌印不是手掌直接接觸牆壁的痕跡,而是隔著纖維很細的紡織物按在牆上留下的痕跡。還有,一大片擦拭狀痕跡位於手掌印的上方十釐米左右的地方。你說,這說明了什麼?」

我想了想,說:「這個天氣,一般人不會戴手套。那麼手掌怎麼會隔在紡織物的後面呢?」

「監控裡的影子,不就是疑似一個披著床單的人嗎?那他的手藏在床單裡,扶牆的時候,不就會留下這樣的痕跡嗎?」

我點點頭。

「不僅這些,」林濤一臉成就感,「還有這處擦拭狀痕跡,應該是紡織物剮擦牆壁形成的。再結合位置,應該是人肩膀上扛著的東西造成的痕跡。」

「你是說,一個人扛著陶紫走到這裡的時候,扶了牆?」我問。

林濤點點頭。

「太好了,我們確定了白影行走的路線,就可以斷定他的走向,從而鎖定他的居住區域。」偵查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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