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案 紙面青屍

「門窗完好?」我說,「那應該是熟人作案了?不然半夜三更,副市長怎麼可能給好幾個陌生人開門?」

沈支隊面露難色:「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市委要求保密,搞得神秘兮兮的。」

「她不就是個秘書長嗎?」大寶說,「把自己當成是女特工了吧?」

「收工吧。」我這一天累得夠嗆,「死亡原因和死亡時間都搞清楚了,而且我們也知道是熟人作案,兇手兩人以上,對死者有約束和威逼。而且兇手還可能是想從死者的嘴裡知道些什麼,這些已經足夠了。捆綁死者手腳的寬膠帶林濤帶回去明天仔細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證據。」

林濤搖著頭,一臉失望:「沒戲,膠帶邊黏著紗布纖維,兇手是戴手套作案的。」

回到賓館,我顧不上時間已晚,迫不及待地撥通了省城市局法醫科胡科長的電話。我承認自己在這個副市長被殺案中難以集中精力,罪魁禍首就是那起發生在省城的蹊蹺的碎屍案件。

「胡老師,怎麼樣?」我問,「案件有什麼進展嗎?」

電話那頭是胡科長疲憊的聲音,背景音是個厚重的男聲,看來他正在熬夜參加專案會。

「毒物檢驗證實了我們的推斷。」胡科長說,「死者的尿液裡檢出了毒鼠強代謝成分,死者死於毒鼠強中毒。既然被碎屍,我們初步判斷是一起投毒殺人碎屍案件。」

「我關心的是那第十一根手指頭。」我說,「是不是兩個人的?」

胡科長「嗯」了一聲:「所有的屍塊都確定是一個人的,就那根手指頭確定不是他的,而是另一個男人的。」

我拿著手機,開啟桌子上的筆記型電腦,翻看著碎屍案件的照片。臨來青鄉市之前,我複製了全套照片資料。

「這根手指頭的斷端沒有明顯的生活反應。」我說,「不可能是兇手誤傷了自己的手指頭,而是另一個死者死後被切下來的指頭。可能會有另一具屍體!」

胡科長說:「我們收到dna檢驗結果後,就組織警力、呼叫警犬對小區及其周邊進行了仔細勘查,一無所獲。」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屍源呢?」

胡科長說:「正在查詢失蹤人口資訊,並篩選符合條件的失蹤人口的家人,進行親緣關係鑑定,希望能早一些找到屍源。另一路人馬,正在尋找毒鼠強的地下販賣市場,看能不能從毒源上下功夫。毒鼠強是違禁藥品,兇手能搞得到,我們就能查得到。」

掛了電話,我疲倦地癱倒在床上,呆呆地望著天花板,思緒如亂麻,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我們就被包秘書長請到了臨時專案指揮部。這個冷豔的女秘書長已經收起了臉上的傲慢和輕蔑。

「各位專家,請坐。」她微微躬身,做了個「請」的姿勢。

她的禮賢下士讓我反而覺得不安。莫非是案件出現了僵局?或者我昨天的反擊降服了她的冷傲?

「受市委的委託,我今天來給各位專家介紹一下案件的前期調查情況。」包秘書長僵硬地笑了一下,說,「其實我們之前有個嫌疑人,是另一個副市長陳風。陳市長和丁市長一直是對頭,政見不合,經常在市長辦公會上各執一詞,甚至有一次差點兒發生衝突。前幾天,省委組織部正在考察陳市長,準備提拔為巡視員,結果公示期內,省委組織部收到了匿名舉報信,並有一些陳市長收受賄賂的證據。所以,陳市長非但提拔的事情泡了湯,目前還正在接受紀委的調查。所以我們一開始認為這是一起政治性案件,可能是陳市長僱兇殺害了丁市長。」

我歪頭想了想,說:「還真的有可能。據我們勘查,兇手在控制住死者以後,對死者有個威逼、脅迫的過程,可能是想從死者嘴裡知道些什麼。聽你這麼一說,說不準兇手是想讓丁市長承認是他舉報陳市長的。」

「這就是我請你們再次過來的原因。」包秘書長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根據昨晚一夜的調查,現在基本可以排除陳市長及其家人作案的可能性,通過一些技術手段,也基本可以排除他有僱兇的過程。」

這一番話暴露了包秘書長態度轉變的原因。案件果真陷入了僵局,沒有抓手、沒有證據、沒有嫌疑人。現在這個冷傲的女人終於認識到了我們的重要性,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哪裡哪裡,你是領導,吹個哨子我們就該集合,談不上‘請’字。」我冷笑了一聲。

林濤用肘戳了我一下,給我使了個讓我閉嘴的眼色。

包秘書長盯著林濤,對林濤充滿感激地點點頭。確實,我若再說下去,包秘書長會在自己的下屬面前顏面盡失。

「那我們工作了,今晚給你個初步反饋。」我心想,這個女人不會對林濤動什麼壞心思吧?

重新回到二樓中心現場,我們又各就各位對房間進行第二次勘查。這次是白天,拉開窗簾,光線很好,有利於發現一些昨天晚上沒有發現的線索。

太陽越來越高,一束強光透過窗戶照射在床上白色卻有著大塊汙漬的床單上。果真,我看見了一條昨晚並沒有發現的痕跡。

「林濤,你來看看這一條顏色改變是什麼?」我指著床邊說。

從大床中央的一大塊綠色汙漬開始,一直延伸到床沿,床單上有一條連續的顏色改變,如果不是陽光側射,根本就不可能發現。

「這應該是無色的液體浸溼床單,乾燥後留下的。」林濤說,「但肯定不會是水。」

大寶拎起床單顏色改變的部位,聞了聞,說:「那個……我覺得是酒。」

「酒?」我半信半疑,也聞了聞,一股腐敗屍體的臭味,「有酒味嗎?你不會是昨晚自個兒跑出去吃獨食喝獨酒去了吧?」

林濤顯然也沒有聞出酒精的味道:「這個床單我拿回去化驗就知道是不是酒了。」

「還有這個。」我拎起滿是腐敗液體和脫落表皮的毛巾被,塞進了林濤的物證袋。

時間已近中午,我們再沒有什麼新的發現,這個裝潢考究的家裡,平靜到不能再平靜,運走了屍體,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窗外的鳥叫聲依舊歡快,投射進屋內的陽光依舊燦爛。

「他們怎麼可能懷疑是陳市長僱兇?」我突然覺得有一絲疑惑,「你們想想看,如果是僱兇,死者怎麼會給幾個陌生人開門?」

「他們不是說已經排除了陳市長僱兇的可能了?」林濤說。

「還有一個問題。」我說,「你說什麼樣的人敲門,這個丁市長會穿著汗衫短褲開門,還把這幾個人引到自己的臥室裡?」

「你說得對啊!」大寶說,「樓下那麼大一個會客廳不去,要來上面的臥室。而且家裡來人,怎麼說也要套個褲子吧,穿個褲頭,成何體統?別人就算了,他可是個副市長!」

「那,你們的意思是?」林濤說,「這麼簡單的問題我們都沒有想到,看來你們和我一樣,被省城的碎屍案件勾去了魂。」

「之前我們推斷有誤。」我回到專案指揮部,向包秘書長主動承認了錯誤,「這起案件不一定是熟人作案。因為無論多麼熟悉的人,丁市長也不可能半夜三更帶著好幾個男人到自己的臥室,還穿著汗衫、短褲。而且丁市長是來掛職的,不是本地人。」

包秘書長沒接觸過刑偵工作,對我說的這個論據思考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那會是什麼?不是說了門窗完好嗎?犯罪分子是怎麼進入現場的?」

「有鑰匙。」我和林濤異口同聲道。

「可是這房子的鑰匙,只有丁市長有啊。」包秘書長轉念一想,說,「不對,那個小時工也有一把。」

我微微笑了笑,說:「查吧。」

我和林濤、大寶來到了青鄉市公安局理化實驗室。這是我們省第一家通過國家認可的實驗室,人才濟濟、裝置精良。我準備陪林濤和他的同事們一起,對床單、毛巾被上的可疑斑跡進行化驗,這畢竟是我們這次復勘現場唯一的發現。對於小時工的調查,我相信偵查部門會在幾個小時內就有結論,對付一個女孩子,太容易了。

曲線在理化檢測裝置的顯示屏上不斷扭動,林濤目不轉睛地盯著顯示屏,說:「還真是個狗鼻子,真的是酒精。」

大寶撓了撓頭,說:「嘿嘿,那個……蒙對了。」

「酒精?」我皺起眉頭,「怎麼會有酒精?你取樣的時候都取了哪些點?」

「取樣不會有問題,而且多個取樣點都出來了同樣的圖譜。」林濤說,「基本可以肯定,從屍體身邊一直到床邊的顏色改變,是因為之前有酒精浸潤,乾燥後留下的痕跡。」

沉默了一會兒,林濤接著說:「還有,整個覆蓋屍體的毛巾被都有被酒精浸潤的痕跡。」

「這麼多酒精?」我說,「可是我們進現場的時候沒有聞到酒精的味道啊。」

「屍體那麼臭,早把酒香味給蓋了。」大寶唯一的毛病就是嗜酒。

「所以也就你這個酒罈子能聞得出來啦。」我笑著說,「不過現場沒有發現盛酒精的容器,說明容器應該是被兇手帶離了現場。」

「為什麼現場會有這麼大片酒精的痕跡?」林濤插話道。

「兇手和死者熟識,和他拼酒來著。」大寶一副異想天開狀,「喝著喝著,就吵起來了,於是兇手殺了人。」

沒人理他。

「說過了,我們認為死者和兇手不熟識。」我說,「兇手應該是事先藏匿在家中,伺機動手的。」

「那酒精從哪裡來?」林濤問。

「秦科長。」一名偵查員跑進了實驗室,「小時工那邊問出問題了,嫌疑人也逮回來了。」

4

小時工叫方香玉,二十一歲,高中文化,住在鄉下,相貌平平。

方香玉母親去世,她回鄉下老家辦了後事,守了頭七,剛回到丁市長家,就被腐敗屍體的氣味給驚呆了。還沒緩過神來,又被幾個便衣給「請」到公安局。驚嚇、疲倦加之偵查員的軟磨硬泡,方香玉沒到兩個小時,就說出了自己的罪行。

方香玉知道丁市長打光棍兒打了大半輩子,在半年前,趁著丁市長招商請客酒醉歸來後,百般勾引。丁市長一時熱血上頭,和她翻雲覆雨了一夜。

第二天,方香玉變了臉,提出兩個條件。如果想要不被告發,一是不準辭退她,要一直保持僱傭關係;二是每個月要增加一倍的僱傭金。當然,這兩個條件有個附屬權利,就是丁市長可以隨時向她提出性要求,每晚一千塊。

據方香玉反映,丁市長從此再沒有向她提出過性要求。對敲詐丁市長的行為,方香玉供認不諱,但是對她僱兇殺害丁市長的嫌疑,卻大叫冤枉。

「總不能因為丁市長不提出性要求就殺人。」我說,「這不合常理。」

「那放人?」偵查員問。

我點點頭:「不過這個方香玉的周邊關係還是要多調查調查,畢竟除了死者,只有她一個人有這家的鑰匙。哦,對了,還有件事兒,上次我讓你們看監控,怎麼樣了?」

偵查員說:「1日晚上十點以後的錄影仔細看了。沒有什麼可疑車輛進入,也沒有幾個人成群結隊離開小區。」

我略感失望,點點頭,說:「還有就是這個小區的各個生活垃圾箱,幾天一清理?」

「一般都是一天一清理。」偵查員說。

我有些沮喪:「如果不是一天一清理,可以找一找每個垃圾箱裡有沒有盛酒精的瓶子。」

「酒精?」偵查員問。

「是啊。」我說,「死者的身上和床上有酒精浸潤的痕跡,但是現場沒有容器。所以我們推測兇手應該是把容器帶離了現場。但是,通常這樣從現場帶出來的容器,兇手不會帶回家,常見的是隨手丟棄在現場附近的垃圾箱裡。」

「小區的垃圾會被集中到附近的一個垃圾站。」轄區派出所民警插話說,「垃圾站不大,而且一週才會集中清理一次。如果容器是比較有特徵的瓶子,我們發動警力,說不準可以找到。」

「為什麼一定是酒精呢?」偵查員說,「不能是白酒嗎?」

大寶在我身旁使勁兒點頭:「我也覺得是白酒,酒精沒那麼香。」

我彷彿是一隻被別人從牛角尖裡拽出來的蟑螂,突然感覺神清氣爽、醍醐灌頂:「林濤,咱們再去現場一趟!」

中心現場臥室的旁邊,還有兩個房間。一個房間是客房,床上都沒有被子,應該是久無人居住。另一個房間是書房,有一個寫字檯和一組連體書櫃。物品擺放整齊,顯然丁市長也不在書房裡工作。

書櫃裡除了整齊擺放的各類書籍以外,還有幾格放著品種各異的白酒。對一個單身已久、工作壓力巨大的副市長來說,喜歡喝兩杯是情理之中的事。

這兩個房間物品擺放整齊,我們初次勘查,並沒有對這兩個房間下多少功夫。

「看看這瓶。」我用勘查光源照著書櫃,指著最下層放置的白酒包裝盒說。

小時工方香玉工作不仔細,書櫃裡的格欄上都佈滿了灰塵。我發現的這個白酒盒子顯然近期被人移動過,底部露出了一條沒有被灰塵覆蓋的格欄。

林濤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盒子,隨即轉臉對我說:「小樣兒,眼挺賊,這個盒子裡沒有酒!」

盒子是空的。

我們檢查了書櫃裡其他的白酒包裝盒,都是沉甸甸的。

「不知道能不能肯定這瓶白酒就是澆在死者屍體上的白酒,這個化驗不出來吧?」我問。

林濤搖了搖頭,隨即又點了點頭:「現在我可以肯定了!」

「哦?」我湊過頭來看著酒盒。

「你看,這個酒盒上,有幾枚新鮮的紗布手套紋。」林濤說,「是有人戴著紗布手套拿出了這瓶酒,然後把酒盒放回原位。別忘了,我們之前在捆綁死者手腳的寬膠帶上發現過紗布手套的紗纖維。」

「戴著手套拿酒?」我說,「有人會戴著手套喝酒嗎?現在可是夏天!」

我們一起跑到中心現場臥室,趴在地上仔細地看著。

「哦!」我和林濤對視了一眼,會心地笑了起來。

臨時專案指揮部。

包秘書長在一張餐桌的中間位置上正襟危坐。我們坐在這個餐桌的對面,還有幾名公安局和政府的官員坐在一旁的沙發上。

圍著個餐桌開專案會議,有些滑稽。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我說,「方香玉還同時在別人家打工吧?」

「那是自然。」包秘書長對我的開場白有些失望,可能她原以為我會直接告訴她兇手是誰,「既然是小時工,不可能只在一家服務。王副局長,你彙報一下小時工方香玉的全部工作情況。」

王副局長使勁兒地翻著筆記本:「據我們調查,方香玉一般是每兩天去一家工作半天。一共是在四家服務。也就是說她的工作日程比較滿。這四家分別是:丁市長家;這個小區前面六層建築的第一棟,也就是1號樓503室錢毅然家;這個小區一公里以外的風景華美小區……」

「可以了。」我打斷了王副局長的話,「錢毅然是什麼來頭?」

「我還沒介紹完呢。」王副局長指了指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又看了眼包秘書長。看來這個包秘書長是冷傲慣了,她說了要王副局長介紹方香玉全部工作情況,王副局長就不敢只介紹一部分。

「回答我的問題。」我說。

「哦。」王副局長可能得到了包秘書長應允的眼神,「錢毅然是青縣人,三十七歲,以前開了個土煤窯,賺了些錢,後來嚴打給他打掉了。他現在在青鄉經營一家飯店。」

「生活方面呢?」我接著說。

「離了一、二、三、四、五、六,離了六次婚,沒孩子。」王副局長說。

「方香玉走了嗎?」我轉頭問身後的偵查員。

「正在辦手續準備放人。」

「請她再多留一會兒吧。」我轉頭對偵查員耳語了幾句。

偵查員轉身離開。

包秘書長皺了皺眉頭,對我的思維大跨度跳躍有些不耐煩。

我注意到了包秘書長的表情,笑了下,說:「美女彆著急,現在我來給你分析一下。」

聽見我對她的稱呼,這個冷傲的秘書長的臉上飄過一絲羞澀。

「首先,我們之前已經做過推測,兇手和丁市長應該不是熟識的,對吧?」我說。

包秘書長說:「是的,你們認為他有可能有丁市長家裡的鑰匙,事先潛伏在丁市長家,伺機襲擊了丁市長。」

我點點頭:「記性不錯。其次,通過勘查發現,兇手應該是在殺完人後,去現場書房找了瓶白酒,把酒倒在了屍體上,然後把酒瓶帶離了現場。你知道兇手為什麼要往屍體上澆白酒嗎?」

包秘書長的眼神里彷彿閃爍出一絲小女孩的幼稚:「不知道,祭奠嗎?」

我微笑著搖了搖頭:「祭奠用不著這麼多。我認為,兇手是為了焚屍。」

「這又能說明什麼呢?」

「焚屍的目的是什麼?」我問。

「毀屍滅跡啊!」包秘書長眼神里的幼稚又多了一層。

「對,主要目的是怕我們找到對他們不利的證據。」我說,「焚屍的現場一般都是在荒郊野外、人煙稀少的地方,這樣火光才不至於驚擾到無關的人,才不會被立即發現。你見過在小區裡焚屍的嗎?臥室這種紡織品最多的地方,還有助燃劑,一旦火燒了起來,鄰居立即會發現。」

包秘書長張了張嘴,沒說話。她還沒有意識到我的真正意思,卻又不忍打斷我的話。

「很多兇手殺完人會有匿屍的行為,為的就是給自己準備逃離、偽裝的時間。」我接著說,「尤其是在死者家中殺人,最重要的就是為自己爭取逃離時間。如果殺完人就被人發現,那他往哪裡跑?」

「對呀。」包秘書長說,「一旦火燒起來,馬上就有人發現。那為什麼兇手還要準備焚屍呢?那他哪還有逃離時間?」

「問題就在這裡。」我收起了關子,「兇手不需要逃離時間。現場的酒精痕跡是呈條狀的,從屍體的位置延伸到床沿。經過今天進一步的勘查,我們發現地面一直到門口都有酒精痕跡,痕跡的盡頭有很輕微的燒灼痕跡。兇手是用白酒做了一個引線,在離開之前點燃,當火燒起來的時候,他已經是安全的了。」

我盯著包秘書長說:「那麼現在你知道怎麼回事了嗎?」

包秘書長躲過我的眼神,恢復了冷傲的表情:「知道了。正是因為兇手住得很近,他只需要這麼長的一條引線就已足夠,等火燒起來的時候,他到家了,就不怕被發現了。」

「對了,可惜火沒能燒起來。秘書長有悟性啊。」我戲謔地說,「不如跟著我幹吧。」

包秘書長壓制了自己的憤怒,說:「如果兇手在小區門口有車,他不也可以迅速逃離現場嗎?」

我說:「當然不能僅憑這一點。這個小區不讓外來車輛進入,小區的監控錄影顯示,沒有可疑車輛、沒有多名可疑人員在事發時間離開。別忘了,我們推測的是多名兇手共同作案。開始我以為多名兇手殺人後,分別獨自離開現場,那麼監控錄影就發現不了異常。但是兇手沒有給自己留那麼多時間足以逐一離開。要走,必須一起走。那麼,就一定會被監控錄影照下。從犯罪分子的心理分析方面來講,人多,目標大,必須儘可能地拖延案發時間。除非附近有他的安全地,他無須拖延。」

「你的意思是錢毅然有作案嫌疑?」王副局長問。

「是的。」我說,「他同時具備了和方香玉接觸、家住得近這兩個條件。」

「那他為什麼要殺人?」包秘書長說。

「他和丁市長井水不犯河水,唯一的交叉點就是方香玉。」我說,「問題就在方香玉身上。」

「有線索了。」偵查員「砰」的一聲推門進來,「要不要抓人?」

「冒冒失失的!」王副局長怒目圓瞪,他的手下讓他在市領導面前丟人了,「慢慢說!」

偵查員說:「方香玉稱錢毅然一直在追求她,可是她拒絕了。」

「拒絕?」我有些吃驚,「這個女人不是為了錢什麼都做的嗎?」

「別看不起這個女人。」包秘書長說,「說不準她也挑人的。」

偵查員搖搖頭,說:「錢毅然是性無能。」

5

一個小時前,錢毅然被刑警隊傳喚調查。因為本案沒有提取到有力的證據,所以我們在錢毅然被傳喚後,立即申請了搜查令,對錢毅然家進行搜查。

大寶是最積極的。

「你們看我說得有沒有錯。」大寶說,「那種品牌規格的酒,三千多塊一瓶,限量出廠的,我估計一千塊都用在做瓶子上了。那瓶子老漂亮了,瓶底鏤空,裡面還雕刻著一艘古代的那種帆船。酒溫一變,那船帆就跟著變色,超級精緻,誰看見誰喜歡。」

一說到酒,大寶就頭頭是道。他懷疑兇手可能收藏了這個酒瓶。

看來方香玉在錢毅然家幹活兒真的不容易。方香玉一週沒來,錢毅然的家就已然不成樣子。家裡裝潢挺高檔,但是屋內簡直就是大排檔。茶几上橫七豎八的都是啤酒瓶、易拉罐,地上佈滿了食品包裝袋,餐桌上還有殘羹冷炙和幾個沒洗的盤子。

我們進屋後,簡單巡視了一下。

「我說吧!」大寶一蹦三尺高,「看見沒!我是神探!」

大寶一眼就瞅見了房間飄窗上的一個花瓶,花瓶裡插著一束玫瑰花。這個花瓶瓶底鏤空,裡面有一艘惟妙惟肖的帆船。

「等等,等等。」我按了下大寶的肩膀,「你憑什麼說這個瓶子就是從丁市長家裡取出來的那個?」

大寶輕車熟路,拔掉玫瑰花,倒掉瓶裡的水,指著瓶底說:「看見沒,這裡有編號!我說過,這是限量出廠的高階貨,每一瓶都有編號的。」

「然後呢?」林濤見大寶的興奮勁兒,忍俊不禁。

「然後?」大寶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什麼然後……哦,你說同一認定啊。廢話,現場酒盒上肯定也有編號,我記得,就是這個號,當時我還上網查了一下真偽呢。」

「你真是有閒工夫。」我哈哈一笑,「收隊,破案!」

錢毅然是個多情種,可惜老天卻給了他個廢身體。

他開土煤窯的時候,可以算是個大老闆。住豪宅、開好車,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一身名牌。可是他卻輸在了女人身上。

每個女人在認識他的時候都含情脈脈、海誓山盟,閃電般結婚、閃電般離婚,因為他是性無能,而且他又受不了女人的眼淚,不用上法院,婚就離了。

每次離婚,他的財產就被分割掉一些。直到現在,他只剩下這唯一的一家小飯店。

他和方香玉是一年前認識的,在一家家政中介裡。雖然方香玉相貌平平,但是她純樸的氣質深深吸引了他。他認為他找到了真愛,當然,前面的六次婚姻,他到現在還覺得都是真愛。

方香玉不是個扭扭捏捏的女孩,來他家工作沒多久後,就主動投懷送抱。他也試著像個男人一樣,可是依舊不行。自那次以後,方香玉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無論他送花還是送首飾,都對他冷冷淡淡的。

「難道女人對這個也這麼看重嗎?」他想,「香玉應該是個純潔的女孩啊,她的眼神是那麼清澈。一定是她的家人要她生孩子,農村人都是這麼傳統的,一定是。」

他沒有放棄,他認為他的熱情一定能徹底遮蓋身體的缺陷。

直到那一天,他發現方香玉買了新衣服和新包,心情也非常好。這不正常,一定不正常!他開始留心她的一言一行,他開始趁她幹活兒的時候翻看她的手機。

「你不想嗎?想的話,我今晚就去。」

這是方香玉手機發件箱裡的一條簡訊,傳送給的人名是「丁」。

她的另一個僱主不就是姓丁嗎?同一小區別墅區的那家。都那麼大歲數了,居然玷汙我愛的女孩!她是那麼年輕!她一定是被他的甜言蜜語騙了,這個騙子!

錢毅然這麼想,也就這麼問,可是方香玉對他的回答只有一句:「關你什麼事?」

他無法入眠,必須要查清楚。

開土煤窯的,都會有一些打手。錢毅然當初出手闊綽,也贏得了很多道上朋友的讚譽。於是他叫來了三個關係很鐵的混混兒。

混混兒不會技術開鎖,於是錢毅然就偷偷複製了方香玉的鑰匙。

當他逐一試驗丁市長家門鑰匙的時候,他顫顫巍巍。但當他開啟丁市長家大門的時候,卻不怎麼緊張了。他帶著三個人潛伏在儲藏室裡,等丁市長開門回家。

他看過很多電視劇,知道「貼加官」這種刑訊逼供的辦法很奏效。他打定了主意,一是要搞清楚這個姓丁的有沒有玷汙他心中的女神;二是要教訓教訓這個老不正經的。

可惜他失手了。

他只蓋上去五沓紙,這個姓丁的就不動了,真的死了。可是剛才他還會用舌頭頂破衛生紙獲取氧氣,怎麼說死就死呢?

混混兒們嚇破了膽,只有他依舊鎮定。事已至此,毀屍滅跡,到家裡躲幾天就沒事兒了。錢毅然這樣安慰著混混兒們。殺個人而已,怕什麼怕?誰說拔毛鳳凰不如雞?他老大的風範依舊不減。

那束玫瑰花,是錢毅然買來送給方香玉的。他想給她一個驚喜,緩解一下她的喪母之痛。她一定會很喜歡這束玫瑰花,也一定會很喜歡這個意外得來的漂亮花瓶。

「你說,這個故事,誰之錯?」林濤的聲音在發動機的轟鳴聲中含混不清。

「管他誰的錯呢。」大寶高聲說道,「那個……我就覺得吧,殺個貪官多好,非要殺這個清官。也不對,家裡藏著這麼好的酒,還真說不準他是個清官還是個貪官。」

「什麼是清官?什麼是貪官?」林濤說,「當今社會,你能給我個定義嗎?」

大寶撓撓頭。

「開快點兒。」我捅了捅駕駛員的肩膀,「十一根手指那案子,屍源找到了。」

足跡有很多種。比如一腳踩在爛泥裡,那麼足跡是凹陷進泥巴的,這樣的足跡呈立體狀。而有的時候,是鞋底黏附了灰塵或者血跡,然後經過踩踏而黏附在地板上,這樣等於是在地板上加了一層鞋印形狀的其他物質。如果是灰塵,則叫灰塵加層足跡。

舊時戲曲重大演出的開場儀式。所扮人物系道教神仙「天、地、水」三官中的「天官」,因向觀眾展開的條幅上寫著「天官賜福」「加官進祿」等吉祥祝詞,故稱「跳加官」。跳加官的人物臉上往往戴著面具。

生活反應是人體活著的時候才能出現的反應,如出血、充血、吞嚥、栓塞等,是判斷生前傷、死後傷的重要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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