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呃——那個時間應該沒錯吧。劍崎同學給管野先生打電話是二十五分,說了兩三分鐘,對不對?然後管野先生出去發現屍體,檢查大門,再往三樓走,應該就是那個時間吧。」
「我關心的並非時間,而是表述方法。其他幾個人也提到了時間,看過鐘的人都說四點二十五分或二十八分,全是具體數字。沒有人像他那樣說還差一點就到四點半。那是為什麼?因為房間掛著數字顯示的時鐘。上面明明顯示了具體數字,一般人不會說出大概的整點時間。那麼,葉村君為何要那樣表述呢?因為他看見的是模擬時鐘。」
除比留子同學以外,包括靜原,似乎都不明白其中意思。不過,我早已領悟了自己被看穿的事實。
「那隻不過是沒看房間鐘錶,而看了自己的手錶吧,有什麼奇怪的呢?」
管野剛發出疑問,高木和名張就驚呼一聲:
「等等,我記得燒烤時葉村說他手錶丟了吧。」
「手錶找到了?」
比留子同學沒有回答,而是繼續說道:
「另一個矛盾之處說明了原因。根據葉村君的證詞,在管野先生經過房間門前後,他從上了防盜栓的門縫裡看了一眼走廊。正好隔壁房間的靜原同學也同樣探出頭來,與他對上了目光。」
名張再次插嘴道:
「靜原同學在房間裡不奇怪吧。兇手給高木學姐打電話是二十八分以前,管野大叫著經過房間門前是三十分左右,兇手打完電話完全有時間回到房間。」
「並不是那裡。矛盾在於兩個人的行動。」
連我都看不出矛盾究竟是什麼,因為我只是把當時自己經歷的事說了一遍。
「給大家演示一遍可能更快吧。看看僅從上了防盜栓的門縫裡窺視,兩人能否對上目光。」
比留子同學走出倉庫,順著走廊走了幾步,指著我們的房間門。
「啊啊——」
不知是誰驚歎一聲。
我跟靜原的房間門,原來是背對背開啟的。
這下,我和靜原總算發現了自己犯下的致命錯誤。
「這兩個房間的人要看到彼此,必須從門後探出身體,把臉轉向房門另一面,扣著防盜栓絕不可能看到隔壁的人。那麼,葉村君為何要說謊呢?我一開始並不明白,不過跟剛才的時鐘問題結合在一起考慮,答案就清楚了。因為兩人確實隔著門對上了目光。」
「不,可是這個結構——」重元陷入了困惑。
「兩人並非在三樓看到彼此,而是在二樓。靜原同學當時在她打電話的206號房,而葉村君則在出目前輩住過的207號房,他聽見的是管野先生從二樓跑上三樓的聲音。」
所有人都把目光轉向隔壁房間。306和307號房與二樓206、207號房結構相同,房門確實是面對面開啟的。
高木似乎察覺了什麼,突然捂住嘴:
「出目的房間……莫非……」
比留子同學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她在問我接下來的話是否能說。我點點頭。我欺騙了她,現在又何來阻止她的權利呢?
「對,葉村君為了找回自己的手錶,到房間裡翻找出目前輩的行李了。從燒烤時的情況來看,出目前輩極有可能就是小偷。而他想必打算趁所有人睡醒之前速戰速決吧。果不其然,手錶藏在出目的行李裡面。而就在他準備回房時,管野先生大叫著從房門前跑了過去。葉村君出於習慣,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時間。「
沒錯,當時分針正好即將指向數字六。若換成電子時鐘,我會毫不猶豫地說二十九分,而早已習慣模擬錶盤的我,卻如實做出了證詞。
「與此同時,靜原同學可能想趁管野先生離開後回到自己房間。然而此時不應該在隔壁房間的葉村君卻探頭出來,跟她對上了目光。換言之,兩人都看到了不希望看到的情景。於是他們對好口供,各自回到了房間。」
「等等。」名張慌忙說道,「再怎麼說那個交易也不成立吧!葉村君只是去拿回被偷走的東西,這跟殺人的級別可差遠了。」
或許如此。一般人一定會認為,我的所作所為具有正當性吧。可是我——
「我們或許可以原諒這種行為,但對葉村君來說,那是絕不可原諒的惡行。其惡劣程度堪比殺人。」
我驚訝地看著比留子同學。她怎麼知道?
她露出了抱歉的表情:
「酒店廢墟的手札一事過後,明智學長告訴我了。他說你太陽穴上的傷口並非來自地震海嘯,而是你結束避難回到家中,正好碰上趁火打劫的小偷,被打傷了。」
——原來是明智學長啊。
那場前所未有的大震災發生時,我們一家人勉強躲過海嘯,到了附近的高地避難。大量建築物被狂濤摧毀,我家雖然不至於倒塌,卻處在完全超出全毀判定的狀態,一家人不得不在避難所生活了一段時間。
那天,我又來到家中尋找還能用的東西,卻遇上了擅闖受災民宅偷東西的二人組。在憤怒驅使下,我與兩個人打作一團,最後被磚頭擊中負傷。
那段往事在我心中留下了陰暗的怒火。地震和海嘯都是讓人甘心認命的不幸天災,既然生在這個島國,無論去到哪裡都不可能徹底擺脫那種危險。
但那兩個人卻另當別論。他們甚至要從受災群眾手上掠奪,那種膚淺的人絕對不可原諒。他們是一幫渣滓,是被殺了也不配有任何怨言的蟲豸。
無論經過多少年,無論回憶多少次,我心中的憎惡都難以消弭。
即使是現在,我依舊對從酒店廢墟拿走他人手札的重元,以及偷走我手錶的出目懷有難以抑制的憤怒。因為他們使我心底燃燒的怒火,對那兩個小偷的陰暗憎惡重新抬起了頭。
對這樣的我來說,就算是為了取回妹妹送我的寶貴手錶,翻動死人的行李也是一種難以忍受的恥辱,哪怕行李主人是那個出目。然而出目已死,我只能以這種方法拿回自己的東西。再拖延下去,整個二樓都會被喪屍佔據,手錶就再也拿不回來了。
所以,當我被靜原看見時,我來不及懷疑她的行為,首先想到了讓她保持沉默。我不能忍受這種行為讓他人得知。只要能夠隱瞞,包庇她的罪行並非什麼大問題。
做個交易吧。
我正要開口,靜原卻——
「不對,劍崎學姐。」
我的回想被打斷,聽見靜原斬釘截鐵地說,「我沒有跟葉村同學對口供。是我單方面威脅他,若將此事說出去他就沒命了。葉村同學只是照做了而已。」
為什麼,靜原。你為何要如此——
「可是等等,劍崎。」
高木插嘴進來,彷彿不願讓靜原再多說,「還剩下七宮的案子沒解釋。美冬今天早上就一直跟我在一起,沒時間殺他。」
管野也贊同道:
「不僅是靜原小姐,其他人也都在。兼光先生這三天來幾乎沒有出過房間,因此不可能調包房卡。誰也沒有機會殺害兼光先生。」
「不,確實有。」
比留子同學斷言道,「因為七宮前輩是被毒殺的。」
「毒殺?」眾人騷動起來。
「沒錯。從影片上看,他身上沒有外傷,要殺死躲在房間裡的人,應該只有毒殺這種方法。」
人們紛紛發出疑問:
「請等一等,哪有什麼機會下毒啊?」
「莫不是事先把毒藥混入了他拿進房間的水和食物裡?」
「不可能,他是從休息室的存貨裡隨便拿的。如果事先下毒,被別人拿走不就麻煩了?」
比留子對那句話搖了搖頭:
「其實有一次機會可以進入他的房間,那就是今天早上把繩梯垂到我房間時。」
我驚歎一聲。我們確實只有那個時候進入了他的房間。
「不過要怎麼給他下毒?桌上的礦泉水瓶當時還沒開過。」
針對我的疑問,名張提出了假說:
「有可能趁大家不注意給洗手間的牙刷和杯子下了毒。」
重元否定了她的說法:
「不,當時七宮前輩他們三個雖然去了陽臺,但室內除了靜原同學,還有我在旁邊。我的視線確實曾經離開過她,但可以確定,她沒有走進洗手間。」
我也回憶起當時房間裡的情況:
「桌上的應急食品沒有開封,口罩又是獨立包裝。七宮前輩有潔癖,不會把開了封的東西扔在那裡不管。他的止痛藥是一顆一顆拆出來的結構,應該無法混入毒藥。」
「既然如此,就是提前準備好下了毒的礦泉水,趁機跟房間裡的調包?」管野說。
「不,我跟她從二樓一起跑上去,可以肯定靜原同學身上絕對沒有礦泉水瓶這種大件物品。」
夏天衣服少,那種東西應該不可能藏得住。
此時比留子同學開口道:
「就算是毒藥,也不一定要從嘴裡進去。」
「不是嘴?那是哪裡?」
「眼睛。」她用食指和大拇指撩開了右邊眼瞼,「只要讓眼睛黏膜吸收毒藥即可。七宮前輩可能用了度數不正確的隱形眼鏡,一直在點眼藥水。而眼藥水瓶子是帶顏色的,混點什麼東西進去也很難發現,帶在身上更是不顯眼。靜原同學好像跟他用的是同一款眼藥水吧?」
我感覺高木曾經說過這麼一句。
「可是比留子同學,毒藥入眼大不了失明,真的能致死嗎?你是說靜原同學一早就準備好了那種毒藥?」
「不,她是在這裡搞到毒藥的。」
管野聞言臉色大變,慌忙否定道:
「山莊裡怎麼可能有置人於死地的毒藥呢!」
「確實有啊。電視上不是一直在說,有一種東西千萬不能接觸眼口部位,因為它具有極高的致死率和感染率。」
我們如同被五雷轟頂,全都無言以對。
啊,原來如此。
進藤和立浪的喪屍血。
若從離大腦如此近的眼睛黏膜吸收,病毒瞬間就會到達腦部,現在七宮的身體恐怕正在變成非人之物吧。
「——真不愧是劍崎學姐。你是看穿了這一步,才確信我就是兇手的吧。」
「我不確定別人是否也持有同樣的眼藥水,所以你只是嫌疑更重而已。」
「兩者都一樣。救援應該很快就會來到這裡,一旦警方展開正式調查,我那些小把戲就會變得徒勞無功,屆時我的罪行也會暴露。」
我想起比留子同學曾經說過兇手的意圖。
若相信靜原的話,那就意味著她並沒有費心處理指紋這類物理性證據。那麼,她如此縝密的計劃就不是為了逃脫懲罰,而是為了在救援到來前及時把那三個人殺死。
「為什麼,美冬?你為什麼要這樣?」
看著聲音顫抖的高木,靜原臉上終於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高木學姐,對不起。我無論如何都要為沙知姐姐報仇。我就是為這個考上了神紅大學。」
比留子同學聽到那個陌生的名字,看了看眾人的臉。
「遠藤沙知學姐。就是去年跟立浪前輩分手,從大學退學回了老家的人。」
重元告訴她。
「報仇是什麼意思?」
「沙知姐姐十二月自殺了。」
她的話讓高木和重元沉下了臉。根據高木的說法,自殺之人應該是跟七宮交往的惠學姐。也就是說,遠藤沙知是回到老家一段時間後才自殺的,現役部員並不知情吧。
靜原冷靜地說了起來:
「我跟沙知姐姐是鄰居,她又漂亮,又溫柔,從小對我就像真正的妹妹一樣。去年十月,我聽說沙知姐姐退學回來,心裡產生了不好的預感,馬上就去她家看她了。」
一開始她不願與靜原見面,去了好幾次才讓她進了房間,而遠藤沙知彼時已經憔悴得判若兩人了。她把對家人都沒說的話,全都對靜原說了出來。原來,她在社團的暑假集訓中被男人欺騙,飽受玩弄後又被拋棄。
「沙知姐姐很單純,上大學前從未跟異性交往過,所以她根本不知道防備男人。我努力想讓沙知姐姐振作起來,但她兩個月後還是斷送了自己的性命。她直到最後都想保護那個男人,在遺書上絲毫沒有提及集訓的事。所以,知道真相的只有我一個人。
「我的良心也跟著沙知姐姐的肉體一道燒成了灰燼,心裡只剩下復仇。只有立浪還不夠。我發誓讓所有跟他一樣玩弄女性的男人全都墮入地獄,因此決定報考神紅大學。由於臨時更改志願,受到考試科目限制,我最後只能報考護理專業。」
「你一開始就打算把進藤學長也殺掉嗎?」
比留子同學一問,靜原的聲音裡就燃起了怒火:
「那種男人當然不能放過。那傢伙明知三個前輩以玩弄女性為樂,還隱瞞了所有實情來邀請我們參加集訓。雖然就算不被邀請,我也會想辦法參加。只是他竟然因為人數不足,就把劍崎學姐和話劇部的名張學姐也拖下了水,簡直是個垃圾。那個男的為了找到工作,只把女性當成祭品。」
「你等一等。」
我察覺這番至關重要的自白漏了點什麼,於是問道:
「最開始寫恐嚇信的人不是你嗎?」
既然靜原是為了復仇參加集訓,不可能會製造那種導致集訓散夥的恐嚇信。果然,靜原否定了:
「那不是我。可能是某個知道去年詳情的高年級生寫來警告後輩的吧。若當時進藤決定放棄集訓,我可能會考慮放過他。」
只見名張實在忍不住開口了:
「靜原同學,你真是個笨蛋。我很明白你的心情,現在也絲毫不打算為他們流淚。可是你竟為了那幫垃圾揹負罪行——真是太笨了,真的,太笨了。」
名張抬手捂住臉,靜原則沉默著低下了頭:
「謝謝你,名張學姐。但我並不是你想的那種人。我這幾個月來,腦子裡只有殺死他們的情景,也是為了實現那個目標參加了集訓。當時我只是粗略計劃一個個引誘他們,讓他們服下安眠藥後殺掉。我從未妄想過讓他們受到法律的制裁。對我來說,喪屍侵襲簡直就是復仇的天啟。多虧了他們,無論這裡發生什麼警察都無法前來,他們也逃不出去了。最關鍵的是——喪屍都是被吃掉的人轉化為吃人的怪物,那彷彿是推動我復仇的暗示啊。」
「可是靜原同學,你的犯罪對眼前這種情況的利用實在過於巧妙,莫非你跟發起恐怖襲擊的兇手們有聯絡嗎?」
她否定了比留子同學的疑問:
「不,一切都是神的惡作劇——不,應該是如同惡魔耳語般的靈感和巧合。第一天晚上,我出於偶然在陽臺上看到了進藤在自己房間被星川學姐襲擊的光景。他把拼命想咬自己的戀人死死按在窗邊,卻絲毫不打算呼救。他可能知道,一旦被別人發現,星川學姐必定要被殺掉吧。我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拼命掙扎。不,不對。我當時在心裡興奮地為星川學姐加油打氣:‘上啊,咬那裡。加油,幹掉他。’」
靜原的語氣沒有起伏,雙眼卻閃爍著激動的光芒:
「與不知疲倦的喪屍對抗了大約三十分鐘,進藤終於用盡了力氣。他最後——呵呵,你們猜他的臉為什麼被咬得面目全非?他啊,最後竟然親吻了星川學姐,親吻那個早已化作喪屍的人。那時我對他的看法才稍微有了一點改觀,儘管還是不會原諒他。然後星川學姐咬爛了他的臉,又瘋狂噬咬他的全身,最後緩緩站了起來。
「就在那時,她發現了正在隔岸觀火的我,便朝我的方向走了過來。原來喪屍真的缺乏智慧啊。她就那樣跨過扶手,落到樓下去了。」
我回憶起天台看到的光景。擠在逃生梯上的喪屍一看到我,就把身子探到沒地方落腳的扶手另一端,紛紛墜落下去。化作喪屍的星川也一樣,為了夠到斜前方的靜原,才墜落到樓下的吧。
「於是我眼前只剩下進藤的屍體。當時我就想到了,若可以把這偽裝成活人的罪行,那我今後再殺人不就可以擺脫嫌疑了?我確信那就是上天的啟示,便開始計劃利用喪屍殺死立浪和七宮。由於七宮一早就躲進了自己房間,我便決定先對立浪下手。就在等待他露出破綻時,我想出了調包門卡和電梯詭計。」
靜原說到這裡,目光出現了動搖,「然而真正實施殺害時,我有了一個懸崖勒馬的理由,那就是明智學長。因為沙知姐姐的死,我開始蔑視所有男性。可是明智學長保護了我,讓我心生猶豫。我因為他的犧牲才存活下來,這樣的我,真的有資格對男人發起復仇嗎?於是,我決定向某個人尋求答案。」
我腦中響起靜原昨晚的話: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補償,請你儘管說出來,無論是金錢還是身體。」
原來那是阻止靜原的最後機會啊。
原來我應該提出要求,無論是金錢,還是身體。
就算被斥為渣滓,我也應該控制她,不讓她的雙手沾上鮮血。
然而我卻這樣回答了她:
「按照自己的意志活下去就好了。」
她把那句話理解成了行動的訊號。
是我用輕浮的正義感,將她推上了惡鬼道路。
我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蠢材。
「——我得到了准許。」
靜原露出笑容。她的笑裡沒有悲痛,也沒有憤怒。
那是飽含狂氣的笑。
「那安眠藥呢?」
「本來我覺得殺掉進藤和三個前輩時要用到,特意帶了過來。但我聽到名張學姐因此遭到了懷疑。我更想維持不知兇手是誰的狀態,而不是嫁禍於人。真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名張搖搖頭,彷彿在說算了。
「我發現喪屍侵入南區時,正好殺掉了立浪,正在用浴衣擦拭銅像上沾的血。意識到劍崎學姐和高木學姐被困在房間裡,我非常焦急——同時再次得到了惡魔的靈感。只要利用營救劍崎學姐這個藉口,就能借機進入七宮房間。於是我便拿出日常帶在身上的眼藥水,把立浪的血吸進去了。
「請盡情蔑視我。我之所以給兩位學姐打電話,只有一半是擔心你們有危險,另一半則是為了殺死七宮。最後,我甚至開啟了南區大門的鎖,留下兩位可能在自導自演的可能性。
「我衝進206號房,眼前有兩件事必須完成。一是打電話叫醒劍崎學姐和高木學姐,哪怕只叫醒其中一位也好。二是回到自己的307號房,同時不讓任何人看見。
「我先給劍崎學姐打了電話,隨後將帶血的浴衣扔出窗外處理掉,再從房間裡窺視休息室的情況,看是否有人出來營救劍崎學姐她們兩人。劍崎學姐給管野先生打的兩三分鐘電話應該就在那個時候吧。由於遲遲看不到動靜,我實在忍不住,又給高木學姐打了電話。而在我打電話時,管野先生走進了休息室,我只好繼續等待,伺機回到自己房間。
「後來就跟劍崎學姐的推理一樣。管野先生大喊著跑上三樓後,我從206號房探頭出來,沒想到竟看到了葉村同學的臉。」
就這樣,靜原結束了howdunit的自白。
然而——還有尚未解開的謎題。
比留子同學右手掩面,指甲陷入面部肌膚,彷彿想用疼痛來緩解苦惱。隨後,她擠出一句話來:
「還有一點,我無論怎麼想都想不通。」
「是什麼?假設我能回答。」
「殺害立浪前輩時,你為何要堅持使用電梯詭計?如果只是讓喪屍咬死他,應該還有很多更簡單的辦法。裝卸合計超過兩百公斤的重物,還要擦拭上面的血跡,你為何要不惜如此勞力,堅持使用那個詭計呢?」
那是比留子同學一直掛在嘴邊的whydunit問題。
只見靜原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哦,那很簡單。因為要取回被喪屍咬死的屍體,我只能那樣做。」
「取回屍體?」比留子同學帶著怯意重複了一遍。
確實,使用「比留子法」只能讓立浪的屍體留在喪屍群中。可是這有什麼不方便之處嗎?
「剛才我說自己把喪屍當成了復仇的天啟,對吧。為什麼呢?因為喪屍可以殺死兩次。一次是作為人類的死亡,另一次是作為喪屍的死亡。唯獨對沙知姐姐最直接的仇人立浪,我不殺死兩次不能善罷甘休。因為立浪他——害死了沙知姐姐和她肚子裡的孩子,那是兩條人命啊。」
「遠藤學姐她……懷孕了?……」高木驚愕地喃喃道。
「沒錯。沙知姐姐當然把懷孕的訊息告訴他了,可是立浪卻給她寄來了裝有墮胎費用的信封。收到信封兩天後,沙知姐姐就自殺了。」
竟有這種事。她為了讓被自己殺死的立浪復活為喪屍,然後再次殺死他,竟使用瞭如此複雜的詭計。這就是比留子同學一直在追尋的whydunit。
重元之前說的話一點不假。
人們在喪屍身上投射了自身的傲慢和心像。
喪屍對重元來說,是樂趣無窮的謎團;對我來說,是讓人體會自身渺小的災害;對比留子同學來說,是她的特異體質所招來的最大威脅;對立浪來說,是感染無解的愛之病毒,並因此茫然亂舞的愚者;而對靜原來說,則是將同一個人殺死兩次,前所未有的復仇工具。
靜原似乎回憶起了行兇的感覺,目光落到自己的雙手上。她的姿態宛如聖母懷抱聖子。
「我現在還記得。當時——載著立浪的電梯下到一樓,很快我就聽到電梯井裡傳來他模糊的慘叫聲。我把耳朵貼在地板與電梯的縫隙上,沒有錯過任何一個細小聲音。他雙手雙腳被束縛,別說抵抗,連逃跑都無能為力,只能在一群瘋狂撕咬的喪屍中間蠕動、掙扎,不一會兒便陷入了瘋狂,發出小女孩般高亢的尖叫。那彷彿是天堂的旋律,把我幾個月來熊熊燃燒的胸中憎惡,徹底洗清了。
「你們明白嗎?我早已不是正常人。電梯回來後,我收回立浪屍體,一邊處理銅像,一邊等待他變成喪屍。行兇一直持續到清晨並非計劃出現問題,而是我一直在等他變成喪屍。他的發作時間比進藤要早,大約四小時就動了起來。早已等在旁邊的我,抄起錘矛一下一下砸向他的頭部。那種感覺有點像砸西瓜,還蠻有夏日風情。」
她微笑的唇間閃過鮮紅的舌頭,脫下優雅的面具後,她美得令人毛骨悚然,充滿了魅力。
「話說回來,能解決掉已經化作喪屍的出目,我感覺自己實在太幸運了。因為無法對他下手一直是我心中的疙瘩。
「——這真是漫長的三天。為了在有限的環境中完成理想殺人,我不得不動用了這麼多小把戲。不過,我的所有目的已經達成,接下來就——」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用力咬住嘴唇。
我明白,我沒資格對靜原說什麼。
既然預設了她的罪行,我與她便是共犯。
想必靜原唯獨不願聽到我對她說這些。
我很明白。儘管明白,也毫無辦法。
靜原啊,我理解你心中的憎恨。
自己嚮往的人被他們恣意玩弄後拋棄,最後竟懷著孩子死去了。
你一定無法原諒吧。只能把他們殺掉吧。
我若站在你的立場上,想必也會有同樣的想法。
他們做了你最不能接受的事。就算其他事情可以原諒,唯獨這個不行啊。
所以你現在一定沒有悔恨。
可是啊,靜原。
你不是看見了嗎?獨自藏匿化作喪屍的戀人,拼盡全力堅持到最後,最終以親吻結束一生的進藤。
他雖然是個膽小自私、最不受女性歡迎的渾蛋,可為了最重要的人,他能拼上性命。
立浪也是。你可能不想知道,那傢伙經歷過我們難以想象的苦難,因為沉重的心理陰影而無法相信愛情。儘管如此,他還是想知道愛情的真義,向女性伸出貪婪的手。他也有值得同情之處啊。
說不定他們只是暴露了自己作為人類最醜陋的部分。除卻那一部分,他們可能都不是壞人。可你我不都死死咬住某些人最醜陋的部分,叫囂著他們不是人,不可原諒嗎?
我已經想不明白了,所以我不想再瞭解出目和七宮的為人,我只想把他們當成無可救藥的人渣。
若非如此,我便不知該憎恨什麼。
就在那時,東側樓梯路障的警報聲,從樓下傳了上來。
五
我們都知道那個聲音意味著什麼,好幾個人都尖叫起來。
「路障被衝破了!」
「要上來了!」
然而喪屍爬樓梯的動作遲緩,我們應該還有時間避難。我抄起了手邊的長槍。
大家匆忙將倉庫的東西搬到天台,我與管野則鎮守在東側樓梯頂端。現在必須儘量爭取時間。喪屍們從樓下緩緩擁了上來。
「來……來了!……」
「沒必要擊斃,只須推下樓即可。」我對管野說。
我嚥了口唾沫,端起武器。
然而,此時又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反方向也傳來了木片撕裂的聲音,緊接著是女性的慘叫。倉庫另一側——衝破南區大門的喪屍擁了進來。
「糟糕!」
那邊離倉庫更近,這樣下去我們會被困住。
我慌忙折返,對已經把手伸向倉庫大門的喪屍刺了一槍。
然而那是一個失敗之舉。槍尖瞬間貫穿喪屍咽喉,卻卡在裡面拔不出來了。被刺穿的喪屍不依不饒地伸手向前。
「嗚哇啊啊啊啊!」
我為了不被咬到,猛地抬起長槍,趁喪屍被迫抬頭時一腳將其踢開,好不容易躲過一劫。可是後面還有大量喪屍漸漸逼近。
我們連滾帶爬地逃進倉庫,正要關門,卻被伸進來的喪屍手臂卡住了。緊接著又有第二隻手、第三隻手伸進來,關門已經不可能了。
「上天台!快!快!」管野大叫道。
丟下剩餘的物資,所有女生以及重元先後衝上天台,我們頂不住一個個伸進來的手臂壓力,終於把門放開了。
「你先走!」
在管野催促下,我爬上樓梯來到天台,雨點瞬間落到了臉上。管野跟在我後面跑了上來,就在所有人即將逃脫完畢的瞬間——
「哇!」
殿後的管野突然慘叫一聲,原來他的右腳被喪屍抓住了。
我感到背後一涼,被咬到就完了。
那個瞬間,一個小小的身影跳向喪屍,一把短劍直刺面門。
「美冬!」
是靜原。她的反擊使喪屍鬆開手,管野慌忙從樓梯爬了上來,可是這回她卻成了喪屍的目標。她拼命揮舞著短劍,卻敵不過四面八方伸來的手。尖叫聲響起。
「啊啊啊啊!滾開!滾開!」
高木從上方瘋狂刺出長槍,好不容易把靜原拉了上來。全員總算集齊。
我慌忙伸手推門。接下來只要將追過來的喪屍打下樓梯,把門關上即可。
話雖如此,可是——
「——啊。」
我看到逼近眼前的喪屍,腦子變得一片空白。
「明智——學長——」
幾乎與我耳鬢廝磨的男性喪屍。
儘管渾身血汙、遍體鱗傷,我還是不可能認錯。
我的福爾摩斯,一直引導我的恩人,我沒能拯救的人。
我曾目睹許多死亡。
我對人力不可抗拒的天災、突如其來的別離早有耐性。
然而,我還是無法親手將他推下去。
我怎能用「華生」的手,將歸來的「福爾摩斯」重新推下懸崖?
眼前的一切都變成慢動作。
目光相遇。丟失了無框眼鏡的赤色瞳孔裡,倒映不出我的模樣。
明智學長伸手抓住我的肩膀,大張的嘴貼向脖頸——
衝擊。
一柄長槍直刺他的眼睛,穿透天靈。
我回過頭,是比留子同學。
「——不給你。」
她的語氣堅定,「他是我的華生。」
鬆開手,長槍與明智學長的身體一同墜落。
如同被切斷蛛絲的犍陀多,他裹挾著喪屍墮入地獄——門關上了。
「啊,美冬,美冬——」
高木哭喊著她的名字。靜原蜷縮在她懷裡,肩上清晰可見慘烈的啃噬痕跡。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這都是因循果報。」
靜原站起來,緩緩將高木推開,「學姐,請不要傷心。我從吃人的人變成了被吃的人,這是最後的天啟。」
靜原拿起高木的長槍,退到天台邊緣。
「美冬。」
「學姐,還有各位,我給你們添麻煩了。我不怕死,這樣下去只會拖延我回到沙知姐姐身邊的時間,所以,我決定自我了斷。」
說完,靜原毫不猶豫地把槍尖深深刺入眼窩。
小小的身體向後傾斜,墜落下去。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高木的吶喊。
轉瞬之間,地面傳來一聲悶響,又重歸靜寂。
雨停了,四小時後,救援直升機出現在視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