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突如其來的轉折讓我不小心拔高了音調。
「但是影研部長把我給拒絕了。」
「我想也是。」
「從上個月起我都求他三回了,可他怎麼都不答應。」
「被拒絕兩次以後還能重振精神挑戰第三次,這種堅韌不拔的精神已經讓我羨慕不已了。」
他的行動力固然值得讚賞,白玉微瑕之處在於不懂看人臉色。不對,這個「瑕」其實一點都不微。
人家社團好不容易組織個暑期活動,自然不希望別的社團摻和進來。
然而明智學長好像還不死心,抱著雙臂前後搖晃上半身。
「不過啊,葉村君,那可是山莊啊,夏日山莊。一大群同齡人要聚集在那裡啊。你不覺得這裡面充滿了發生事件的要素嗎?」
又不是紫丁香莊園。
但我畢竟也算是個推理迷,一聽到什麼館啊什麼孤島,或是什麼山莊,就會感覺全身血液沸騰起來,整個人都著了魔。甚至聽到神戶異人館、長崎哥拉巴園這些毫無關係的名稱都會產生反應。儘管如此,我還是不能讓他給別人添麻煩。
「拜託你別太招人討厭了,畢竟學長本來就是個大名人。」
「唉,真的沒辦法跟他們一塊兒去嗎?」
明智學長還是念念不忘,但即使這樣也沒辦法。
——此時我確實覺得,即使這樣也沒辦法。
三
進入八月,我和明智學長變得無所事事,每天都泡在大學附近的咖啡店裡。那是我頭一次見到明智學長時被拉進去的咖啡店,這裡沒有裝在精緻餐盤上的午餐小點,只有店長跟一個服務生,靠品類有限的選單招待客人,而且裝潢頗有歷史感。小小的窗戶安著霧玻璃,光線昏暗的店內流淌著抒情音樂。平時這裡至少九成的座位都擠滿了學生,但目前正值暑假,店裡難得清閒,咖啡豆的香味顯得比往常更濃郁了。
「又被拒絕了。」
明智學長坐在陳舊的咖啡色椅子上,兩條長腿伸到低矮的玻璃茶几底下,嘆息著說出了那句話。他面前擺著一杯咖啡,而我則點了翡翠綠的奶油蘇打。
看來他還沒放棄參加影研集訓的事。
「明智學長,我拜託你別這樣了好嗎?」
「這樣是哪樣?」他似乎真心不明白。
「不知疲倦死纏濫打。既然對方說不,那就是不。請你別像抽籤那樣反覆糾纏。所謂偵探,應該英姿颯爽地參與到事件中啊。」
「我只是在求他,又沒給他添麻煩。」
「會產生那種想法的人最糟糕了。」
「總不能一個事件都沒有,空度整個夏天吧。我得想想辦法。」
不行了,「山莊」這個關鍵詞和夏日暑氣已經把他的腦子烤煳了。
我正煩惱該怎麼讓明智學長的心思遠離集訓,卻聽見一聲鈴響,店門開啟了。扭頭一看,好像是位女客。
她慢悠悠地把店內看了一圈,不知為何徑直朝我們這邊走了過來。而且,還在我身後不遠處停下了腳步。
「打擾了,二位是推理愛好會的明智同學跟葉村同學吧?」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吃了一驚,馬上轉身看向她,再度吃了一驚。
那是個讓人驚豔的美少女(當然,算不算少女有點難說),身穿黑衣黑裙,稍微過肩的長髮也黝黑髮亮。身高一百五十釐米多點,但高腰裙顯得她身材纖細高挑。外表與其說可愛,更應該稱為端莊,讓人聯想到處在少女與成熟女性的分水嶺,與一般女大學生氣質不同的生物。
「請問你是哪位?」
明智學長收起剛才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問了她一句。既然知道推理愛好會的存在,想必是我們大學的人,但好像連交遊廣泛的明智學長都不認識她。
「初次見面,我是文學系二年級的劍崎比留子,請多關照。」
她與理學系的明智學長,以及經濟學系的我好像都沒什麼交點。認識明智學長也就算了,竟然連我的名字都知道,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劍崎,劍崎同學。」明智學長反覆咕噥著那個名字,彷彿想起了什麼,「那麼,你找我們有事嗎?」
「我們做個交易吧。」她開門見山地說,「明智學長,你想參加電影研究部的集訓,對吧?」
「你怎麼知道?」
「我聽影研的朋友提起過。據說你一直死纏濫打。」
「嗯,不過得到的答覆都很冷淡。」他聳聳肩。
他還嫌別人冷淡。這麼一而再、再而三地糾纏,沒有被揍已經很幸運了。
問問題的美女——劍崎同學勾起了嘴角。
「看來你不明白自己被拒絕的原因呢。」
「原因?」
「你願意聽我說嗎?」
露齒一笑,她已經掌握了對話的主動權。於是我往裡挪了一點,空出座位給劍崎同學坐下。
「謝謝。」
等劍崎同學點的咖啡端上來,明智學長迫不及待地問道:
「那麼請你講講,我被拒絕的原因是什麼?我以為只是單純不想讓非社團成員參與而已。」
「看來並不僅僅如此。不過這也是我聽朋友說的。」
她開了個頭,又把話接了下去。
「那個集訓的首要目的好像並非拍攝作品,而是男女交流——也就是內部聯誼。畢竟是夏天嘛。而且那座山莊還是影研某位老校友父母名下的產業,可以免費整租下來住。不過由於房間數量有限,並非全體部員都能參加。雖說是集訓,實際是與宴請差不多的活動。照理說,他們應該沒有接收非社團成員的餘地。」
對正值青春年少的大學生來說,租下整個山莊度假簡直是夢境成真。本來競爭率就高,一個不相關人士突然插足進去,就算被馬踹了也說不得什麼。很好,明智學長趕緊死心吧。
「不過最近情況好像出現了一點變化。」
我開始感覺形勢不妙了。
「距離集訓還有兩週,竟有大量部員放棄了參加資格。其實對我說這些話的朋友也是其中一人。」
「那又是怎麼回事?」
明智學長從剛才起就沒碰過咖啡,他好像被劍崎同學的話徹底吸引了。
「因為收到了恐嚇信。」
劍崎同學說完喝了一口咖啡,彷彿在刻意吊我們胃口。
「發現人就是我朋友。某天她恰好第一個到達社團活動室,發現桌上放著一張紙。」
「內容是?」
「紅色馬克筆寫的‘今年誰來當祭品’,為了掩蓋筆跡,特意寫得非常凌亂。」
我大惑不解:
「很奇怪的內容啊。由於沒有明確表明殺害或詛咒等直接加害行為,確切來說並不算恐嚇。」
「你說得沒錯,只是部員們似乎對那個內容有點想法。」
劍崎同學故意壓低了聲音。
「是這樣的,據說去年參加過集訓的一名女部員暑假結束後就自殺了。明智學長不知道這件事嗎?」
「啊,這麼說來我確實聽過那件事,還調查了一番。結果因為沒有立案性質,並沒有引起轟動。」
「對,自殺動機與集訓的因果關係雖不明確,但好幾個部員證實,他們去年拍的靈異影片中出現了並非事先安排的人臉。」
「所以他們被報復或者詛咒了?」我皺著眉說。
「這只是傳聞。不過部員之間好像基本預設女生自殺的原因是集訓了。實際上,去年除了有人自殺,還有不少部員提出退部,甚至有人從大學退學了。儘管出了那種事,影研今年仍舊準備組織集訓。」
「最終還是被恐嚇信潑了冷水。」明智學長接過話頭。
「正是如此。」
「也就是說,那些退出集訓的部員都把恐嚇信當真了。」
這讓我感覺有點奇怪。恐嚇信固然嚇人,可現在的年輕人竟然會因為這麼一張紙齊齊取消安排嗎?劍崎同學也點頭肯定了我的疑問。
「其實這件事還有後續。我朋友發現恐嚇信後,部長也走進了活動室。」
「進藤君啊。」明智學長補充道。想必那就是被他死纏濫打要求加入集訓的物件吧。
「對,進藤學長看到恐嚇信後,馬上一臉嚴肅地叫我朋友不可洩露訊息。其實,進藤學長好像就是去年也參加過集訓的少數成員之一。我朋友感覺他的態度背後彷彿藏著某種陰影,覺得不該隱瞞這個訊息,就對其他部員說了恐嚇信的事,同時決定不參加這次活動。那樣一來,取消活動的部員就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多了。」
確實,去年也參加過集訓,知道事情來龍去脈的部長態度如此可疑,恐怕會讓女性部員尤為感到不安。
「原來如此,情況我都瞭解了。」
明智學長點點頭,隨後小心翼翼地深入了主題:
「剛才你說要跟我做交易,那是什麼意思?」
「社團前輩已經借到了山莊,總不能因為人數不足而取消活動,所以進藤學長目前好像非常煩惱。現在他或許會同意非社團成員加入。」
「可是我被拒絕了。」
「因為你這邊只有男性參加。」劍崎同學斷言道,「他們本來就是以聯誼為目的接受前輩招待,若沒有女性參加則毫無意義,進藤學長煩惱的也正是這個。關鍵就在這裡。你們能帶我一起參加嗎?」
聽到這個提案,連明智學長都瞪大了眼睛。
「據說明智學長號稱‘神紅的福爾摩斯’。有不光彩過去的集訓,來歷不明的恐嚇信。這難道不是明智學長求之不得的事件嗎?」
「唔嗯——」
唔嗯什麼啊,明智學長已經一頭栽進劍崎同學的話術裡興奮得直抖腿,連帶桌子上的杯子碟子都在叮噹亂響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就暴露了內心,還裝腔作勢地咳嗽了兩聲:
「咳咳。勉強算是我偏愛的那種吧。」
「其實我已經跟進藤學長談好了。他似乎很難找到女生,還跑去邀請話劇部的女孩子來著。如果我願意參加,他表示可以接受兩個男性同伴。」
安排得太妥當了。這對我們——至少對明智學長來說可謂撿了個天大的便宜。然而正因為如此,我心裡才會一直無法釋然,決定插句話:
「請等一等。剛才你不是說交易嗎?這樣一來就只有我們撿了便宜。還有就是,你一開始為何要找我們說這件事呢?」
那個瞬間,我感覺劍崎同學微微張開的唇間露出了獠牙一樣的東西。可是剎那的微笑很快被她低頭掩蓋過去了。
「我唯一的條件,就是不要追問緣由。」
這真是個奇怪的交易。劍崎比留子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要跟頭一次見面的我們一同參加那個可疑的集訓。這事從一開始就疑雲重重,也正因為如此,明智學長絕不可能善罷甘休。
「成交。」
她嘴邊又露出了按捺不住的微笑。
與中國人相反,日本人普遍認為拉麵是中華料理,而烏冬不是拉麵,故有此說。
出自《紫丁香莊園》,原作鯰川哲也。
神戶是明治開埠時期的外國人聚居地,有大量i19/i世紀西方風格建築,被統稱為異人館。
i1859/i年長崎開放外國通商後,英國商人湯瑪士·布雷克·哥拉巴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