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身就是證據,」杜潘說道,「但是它不是證據的特殊所在。你沒有注意到特殊之處。但是確實有東西值得留意。照你說的,那些證人在嘶啞的聲音上意見相同;這一點上是一致的。但是在尖厲的聲音上,特殊之處在於——不是在於他們意見不同——而是,當一個義大利人、英國人、西班牙人、荷蘭人以及法國人試圖要描述它時,每個人都把它說成是外國人的聲音。每個人都很確信那人不是自己的同胞。大家都把它比成——不是比成自己精通該語言的那國人——而是恰恰相反。法國人推測這聲音是西班牙人的,而且‘如果他懂西班牙語的話,他可能會分辨出幾個詞。’荷蘭人認為這是法國人的聲音;但是我們發現報道中說‘他不會講法語,是通過翻譯被詢問的’。英國人則認為聲音是德國人的,而且他‘不懂德語’。那個西班牙人則‘確信’那是英國人的聲音,但他完全‘憑語調斷定,因為他根本不懂英語’。義大利人相信這是俄國人的聲音,但是他‘從沒和俄國人講過話’。還有,第二個法國人與第一個不同,而且他很肯定那聲音是一個義大利人的;但是他對義大利語不熟,就像那西班牙人,靠‘憑語調’。看來,那聲音真的是又奇怪又特殊,居然會引出這樣的證詞!——這人的語調,甚至是歐洲五個重要區域的居民都不太熟悉!你會說也許它是亞洲人的——非洲人的話。巴黎很少有亞洲人或非洲人;但是,在不否定推論的情況下,我現在只是請你注意以下三點。這聲音被一個證人表述為‘與其說是尖厲,還不如說是刺耳’。它被另外兩人認為是‘短促而不穩定的’。沒有詞語——沒有像詞語的聲音——被任何證人提到是可辨別的。
「我不知道,」杜潘接著說,「到此為止,根據你的理解,我這樣講給了你怎樣的印象;但是我可以毫不猶豫地說,正是這些從證詞中獲得的合理推論——我指的是有關嘶啞和尖厲聲音的證詞——它們自身就足以引出一個疑問,這個疑問將為對此神秘事件的所有更進一步的調查指明方向。我說的是‘合理推論’;但是我的意思並沒有因此而被充分表達。我的意圖是要暗示,這些推論是唯一正確的,而且從中產生的必然的疑問也是唯一的結果。然而,這疑問是什麼,我現在還不會說。我只是希望你記住,對於我,那懷疑足以使人確信地讓我在對那房間進行調查時,有一種確定的形式——一種明確的傾向。
「讓我們把想象轉到這個房間。我們首先該在這裡找尋什麼呢?找兇手逃離的途徑。應該說我們都不太相信超自然的事。萊斯巴拉葉夫人和小姐不會是被幽靈殺害的。罪犯是個物質化的肉身,也通過物質化的方式逃離。那麼他是如何做到的呢?幸虧這一點上只有一種解釋,這種解釋必然會引導我們找到明確的結論。讓我們來一一探討可能的逃離方法。很明顯,當大家上樓梯的時候,兇手正在後來萊斯巴拉葉小姐被發現的房間裡,或者,至少是在隔壁的房間。因此,我們只須從這兩個房間來尋找線索。警察已經四處搜尋了地板,天花板,以及牆上的磚砌,沒有什麼隱秘的出口會逃過他們的警惕。但是,我信不過他們的眼睛,親自檢查了一下。那裡的確沒有什麼隱秘的出口。從兩個房間通向過道的兩扇門都被牢牢地鎖上了,鑰匙在裡面。讓我們再轉到煙囪。這些煙囪雖然寬度很尋常,在壁爐上方寬達八、九英尺,但是也容不下一隻大點的貓的身體。這早就說明了不存在這裡逃走的可能性,那我們就把線索範圍縮小到窗戶上。若從前面屋子的窗戶逃跑,就肯定會被街上的人發現。那麼,兇手必須得從裡面屋子的視窗逃走。現在,既然我們對結論是如此確定,那麼,作為推理者,我們就不能因為其看似的不可能性來推翻這個結論。我們只有來證明,事實上,這些明顯的‘不可能性’並非如此。
「房間有兩扇窗。一扇沒有被傢俱擋住,是完全看得見的。另一扇的下面部分被笨重的床架頂部遮住了,床架靠窗很近。第一扇窗從裡面被牢牢鎖上了,再怎麼用力抬,它都抵擋得住。窗戶左邊有一個大大的手鑽的孔,一顆很結實的釘子插在孔內,孔外幾乎只露出釘頭。再檢查另一扇窗,那裡也以類似的方式插著釘子;因此再大力氣也抬不動窗子。於是警察就完全肯定出口不會在這些地方。因此,他們就認為拔出釘子開啟窗是多此一舉。
「我的調查多少有點特別,而且正是為此,我才去調查的——因為,我知道,所有明顯的不可能性必將被證明事實並非如此。
「於是我接著思考——追溯下去。兇手肯定是從其中的一扇窗戶逃跑的。照此說,他們不能在裡面重新鎖上窗戶,無法做到像人們發現時那樣被鎖著——出於這樣的考慮,在明白的事實面前,警察就不再檢查這個部位了。可是窗架是鎖上的,那麼,它們就必然有力氣來鎖住自己。這是個不能被迴避的論斷。我走到不被遮擋的窗扉前,費了些周折地拔掉了釘子,並試圖抬起窗框。不出我所料,它抵住了我所有的努力。於是,我明白了,一定有一個隱藏著的彈簧;這個念頭使我確信,至少我的假設是沒錯的,儘管釘子問題依然顯得有些神秘。經過仔細檢查,我很快發現了那隱藏的彈簧。我按了它一下,於是,令我滿意的是,窗框向上移動了。
「於是我把釘子插回原處,並仔細地研究它。一個從這扇窗穿過的人也許能重新關上窗,並且彈簧會自動碰上——但是釘子是不可能被插回去的。這個結論是很明顯的,我的調查範圍再一次地縮小了。兇手一定是從另一扇窗逃離的。現在,假設每個窗框上的彈簧都是一樣的,這是可能的,那麼,釘子之間一定會有不同,或者,至少它們的固定方式是不同的。當我走到床架上的帆布前,我細細地檢查了第二個窗扉旁的床頭板。我把手放在板後面,很容易地就發現並按下了彈簧,這些,正如我所料想的,與剛才那扇窗的特點一樣。於是我看了看釘子,它也和方才的一樣結實,而且明顯地是以同一種方式給插上的——幾乎被插得深及頂部。
「你會說我這下子感到困惑了;但是,如果你這麼想,就一定是誤解了歸納的本質。套用一個打獵術語,我還從沒‘失卻嗅跡’過。嗅跡絲毫沒有消失過,這條鏈子上的任何環節都沒有丟失。我已經把秘密推溯到了它最終的癥結上,——這個癥結就是那個釘子。我說這個釘子的外形在每個方面都和另一扇窗上的釘子一致;但是,從現在的推論來看,這個事實完全是無效的(儘管它或許顯得很無可置疑),尤其是這推論會於此將線索終結。我曾說過,‘這釘子一定有不尋常之處’。我碰了碰它,釘子的頂部和下面長約四分之一英寸的部分斷在了我的手中。釘子的其他部分沒入了手鑽的孔裡面,在那裡斷開了。釘子的斷裂部分很破舊(因為它的邊緣覆蓋著鐵鏽),而且很明顯地被鐵錘敲擊過,釘子頂上的一部分被敲進了窗框的底部上方。於是我小心地把這釘子頂部放回我拿出釘子的凹陷處,使它看上去像一個完好的釘子——斷裂處是看不見的。我按了一下彈簧,輕輕地把窗框抬高几英寸;釘子頭部隨之被抬起,剩餘部分還牢牢地在原處。我關上窗,釘子又顯得完好無損了。
「至此,這個謎就被破解了。兇手是從這個床上方的窗戶逃跑的。在他離開後,窗子自動歸位(或者是有意被關上的),並靠彈簧被鎖住了;正是這個彈簧的保持力,警察才誤以為這是釘子的力量,——這樣,他們就認為沒必要對此進行深入的調查。
「下一個疑問是兇手下樓的方式。就這一疑點,我在和你一起繞著房子走時已經弄清楚了。離那扇窗戶大約五英尺半的地方有一個避雷針。沒有人可能從這個避雷針到達窗戶,更不用說進入房間了。然而,據我觀察,四樓的百葉窗屬於很特殊的那種,巴黎的木匠稱之為「火印窗」——那是一種目前少見的型別,但是它在里昂和波爾多地區的老房子中較為多見。它們外形上是普通的門(是單一的門,而不是摺疊門),只是門的上半部分是格子的,或是開放的格子結構的——這樣就能使手很好地攀抓。目前,這種百葉窗全寬為三英尺半。當我們從房子後面看它們時,它們都是半開著的——這就是說,它們與牆壁成直角。也許,除了我,警察也檢查過了房子的背面部分;但是,如果是這樣,他們在看到這些火印窗的寬度時(他們肯定會看),就不會感覺到它實際幅度的寬闊,或者,無論如何,他們不會把它當一回事。事實上,一旦他們令自己相信這塊地方是沒有進出可能的,他們就自然會對此處的檢查做得較為粗略。但是,在我看來很明確的是,這扇床架上方窗戶的百葉窗,假如完全轉回牆壁的話,就離避雷針不到兩英尺。同樣明顯的是,人若憑藉異常的矯健和勇氣,或許就可以從避雷針進入窗戶。只要越過兩英尺半的距離(現在我們假設百葉窗是完全開啟的),盜賊就可能一隻手牢牢地抓住窗格子。然後,他鬆開抓住避雷針的另一隻手,將雙腿平穩地頂在牆上,並果敢地從牆上一蹬,就可以轉動百葉窗,使它關閉,而且,如果我們想象這時窗戶是開著的,那他甚至就順勢轉進了屋子。
「我希望你特別要記住的是,我剛才講到了需要異常的矯健才能成功地完成如此危險和困難的技藝。我這樣是想讓你明白,第一,從視窗進入房間也許是可能的——但是,第二,同時也是更關鍵的,我希望讓你理解這種十分不同尋常——幾乎是不可思議的敏捷,惟有它,才能完成這一動作。
「毫無疑問,你會套用法律用語說,‘為了證明我是有理的’,我應該寧願低估,而不是堅持最大限度地估算做到這事所需要的敏捷。這或許是法律的慣例,但是這不是理性的作用。我的最終目的只是真相。我的直接目的是讓你把我剛才說過的那十分不同尋常的敏捷和那非常怪異的尖厲(或嘶啞)而不穩定的聲音並列放置,而且那說話人的國籍沒有人的意見相同,在他的整個說話中,沒人能分辨出他的音節劃分。」
聽到杜潘的這些話,我腦海裡掠過了一個模糊而隱約的概念。我似乎快要理解了,卻沒有力量去領會——就像人們有時候發現自己馬上要記起什麼了,而最終也沒能想起。我的朋友繼續往下說著。
「你看得出,」他說,「我已經把問題從出口轉到了入口。我就是在設法傳達這個想法,即兩個方法是一樣的,地點也相同。讓我們回到房間內部,來調查那裡的情況。據報道,櫃子的抽屜已經被搶劫過了,不過許多衣物仍然在裡面。這個結論是荒謬的。這隻有猜測——一種非常愚蠢的猜測——僅此而已。我們憑什麼知道那些在抽屜裡發現的衣物並不全是抽屜原來就有的?萊斯巴拉葉夫人和小姐過著異常隱居的生活——不拜訪親朋——很少出門——幾乎不需要常換服飾。至少那些被發現的衣物料子與這些女士們身份相符。如果竊賊要偷走的話,他為什麼不帶走最好的呢——為什麼不全都偷走呢?總之,為何他要放棄了四千法郎的金幣,拿這堆面料來勞煩自己呢?金幣被捨棄了。人們發現,米尼亞爾先生,那個銀行家提到過的全部金額幾乎都在地板上,被放在包裡面。因此,我希望你能從那些關於動機的浮躁想法中掙脫出來,警察只有送錢上門這些證據,才產生了這些想法的。比這事(遞交錢,然後收到錢的三天之內發生謀殺)奇怪十倍的巧合在我們生活中每時每刻都發生著,它們並沒有引起哪怕是短暫的注意。大體上說,對這一類的思想者來說,巧合是巨大的絆腳石,這些人雖然受過教育卻不懂機率論——人類對一些最輝煌的目標的探究就得益於這一理論,因為它給予了最輝煌的例證。在這個例子中,如果金幣消失了,那麼三天前送交的錢財就不僅僅是一個巧合了,它就能證實這個關於動機的想法。但是,在這個案件的真實情況下面,如果我們假設金幣是這場暴行的動機,我們必然會認為這個罪犯是個如此猶豫不決的白痴,居然會放棄了黃金和他的犯罪動機。
「現在,請將這些引起了你注意的要點好好琢磨一下——那怪異的聲音,異常的敏捷,還有在這個如此古怪、殘忍的兇殺案中令人驚訝的動機缺失——讓我們來看看這場殘殺本身。此間,一個女人被人力勒死了,並頭朝下地被推上了煙囪。普通的謀殺不會採用這樣的殺人方式,尤其不會對死者進行如此的處理。你得承認,如此這般地將屍體推上煙囪,總有些過分之嫌——這與我們通常所謂的行為常規完全是格格不入的,哪怕行為者是最喪失人性的。而且,再想想,能把屍體硬推入這樣的孔徑中,該需要怎樣巨大的力量,幾個人合力使勁都幾乎無法把屍體拽下來!
「現在,再轉到關於這個巨大力量的其他跡象上。在壁爐上面有濃密的捲髮——非常濃密——是灰色的人的頭髮。這些頭髮是被連根拔起的。現在你明白,哪怕是這樣地從頭上一起拔掉二三十根頭髮都需要巨大的力量。你和我一樣清楚地看到了這幾綹頭髮,它們的根部(看著太讓人害怕了!)凝結著幾塊頭皮上的血肉——這明顯就是用了猛力,或許這股力量一次就能連根拔出五十萬根頭髮。那老婦人的脖子不僅被砍了,而且那頭顱還完全地從身體脫落:兇器僅僅是一把剃刀。我希望你也看到了這些行為中殘忍的獸性。我就不用說萊斯巴拉葉夫人身上的那些傷痕了,迪馬先生和他能幹的助手艾蒂安先生已經說過它們是某種鈍頭兇器所致;照此看來,這些先生們的論斷是正確的。這鈍頭兇器顯然是院子裡的鋪路石材,受害者是從床上的那扇窗墜落在它上面的。儘管這個想法現在看來也許有些簡單,但是警察疏忽於此的原因與他們由於百葉窗的寬度而發生疏忽同出一轍——因為,由於釘子的緣故,警察根本排除了窗戶是曾被開啟過的可能性。
「補充了上述的這些資訊,如果此刻你恰恰已經想到了房間的凌亂,那麼迄今我們就可以把那驚人的敏捷、超人的力量、殘忍的獸性、缺失動機的謀殺、完全喪失了人性的怪異恐怖、許多不同國家的人聽來是異國的語調,以及含混或是費解的音節劃分等資訊結合起來。那麼,接著會產生什麼結果呢?這又給你留下了怎樣的印象呢?」
在杜潘問這個問題時,我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於是我說,「這是一個瘋子乾的——是某個從附近的療養院逃出來的瘋癲發狂者。」
「從某些方面來看,」他回答道,「你的觀點不無道理。但是瘋子的聲音,即使是在最癲狂的發作中,也不會和人們在樓上聽到的怪異聲音一樣。瘋子是有族裔的,儘管他們的語言在表達上會語無倫次,但是音節的劃分總是有連貫性的。另外,瘋子的頭髮是不會像我現在握在手中的那樣的。我從萊斯巴拉葉夫人緊緊捏著的手指中解下了一小撮頭髮。告訴我,你對此作何解釋?」
「杜潘!」我非常驚慌失措地說道,「這頭髮太古怪了——這不是人的頭髮。」
「我並沒說過它是,」他說,「但是,在我們解決這一點前,我希望你看一看我畫在這張紙上的草圖。這幅畫是描摹其中一段證詞中所謂萊斯巴拉葉小姐的脖子上有‘烏黑的瘀傷和深深的指甲抓痕’,也就是其他人(迪馬先生和艾蒂安先生)的證詞中‘一連串烏青塊,顯然是手指的壓痕’的現象。
「你會覺得,」我的朋友繼續說著,把紙在我們面前的桌子上展開,「這張畫使人想到緊緊而牢固的一握,很顯然沒有任何打滑。每一根手指都保持著——也許直到受害者死去——那可怕的緊握,最初連它們自己都深陷進肉裡了。現在,請你努力將所有的手指都同時放在你看到的每個壓痕上。」
我企圖這麼做,可是無濟於事。
「我們的嘗試也許不太恰當,」他說道,「這張紙是鋪放在一個平面上的;但是人的脖子是圓柱形的。這裡有一條木塊,它的周長與脖子差不多。用畫紙包卷它,然後再嘗試一遍。」
於是我依此做了;但是難度甚至明顯比前一次更大。「這不是人手留下的印子。」我說道。
杜潘回答說,「那麼讀一下這段居維埃教授講的話。」
這是一份關於東印度群島上巨大的黃褐色猩猩的從解剖學和一般習性角度進行的詳細報道。那巨大的身材、超常的力量和敏捷、野性的兇殘以及這些哺乳動物的模仿習性都是廣為人知的。我立刻就明白了這個謀殺的可怕之處。
閱讀完後,我說:「在足趾的描寫上,這與那幅畫是一致的。我知道除了這裡提到的大猩猩種群,沒有什麼動物能留下你所描摹的壓痕。這一撮黃褐色的頭髮也和居維埃寫的動物有著同樣的特徵。但是我還是不可能理解這恐怖之謎中的一些細節。另外,人們聽到在爭吵中有兩個聲音,而且其中一個毫無疑問是法國人的聲音。」
「沒錯;而且你會記得,根據實情,這聲音有一種大家意見一致的語調——是‘我的天哪!’的表達。在此情況下,這種語調的特徵已經被其中一個證人(即蒙塔尼,糖果店老闆)恰當地表述為指責或是規勸。因此,就是這兩個詞,我才充分擁有了徹底解開這個謎團的信心。那個法國人知道這個慘案。這是可能的——事實上非常有可能——即他在這場血腥慘案中是無罪的。那個猩猩也許是從他那裡逃跑的。他也許追逐到了那個房間窗下;但是,在隨後的混亂局面中,他沒法抓住它,那畜生現在依然逍遙自在。我不想再追溯這些猜想了——因為我沒有權利把它們稱作是別的什麼——既然它們所基於的思考幾乎沒有足夠的深度能令我自己賞識,而且,我也沒法自認為可以讓它們在別人的理解中變得好懂些。那麼,我們就權且稱它們為猜想,並這樣來談及它們吧。如果這個法國人真的如我所猜想的,在此暴行中是無罪的話,那麼這個啟事,即我昨夜回家路上在《世界報》報館登的(是一張關於航海方面,常常被水手關注的報紙)啟事,會將他帶到我們的住所。」
他遞給我一張報紙,我讀到如下資訊:
「招領——某日清晨(即謀殺發生的那個清晨),在布洛涅樹林捕獲了一隻巨大的黃褐色婆羅洲猩猩。失主(據說是一艘馬耳他商船上的水手)若能驗證辨明,並支付抓捕和豢養的少量費用,就可以將其領回。認領處在聖熱爾曼區××街××號,上四樓即可。」
「這怎麼可能,」我問道,「你怎麼知道那人是個水手,並屬於馬耳他商船?」
「我並不知道,」杜潘說,「我並不肯定。然而,這是一小段帶子,從它的形狀和油膩的外表看,很明顯,它是用來系那些水手們很喜愛的長辮子的。另外,這個結是那種除了水手,很少有人能打的,而且這結是馬耳他商船所特有的。我是在避雷針的腳下撿起這條帶子的。它不可能屬於其中的任何一位死者。這樣,如果我對這條帶子的推論,即那個法國人是馬耳他商船上的水手的推測根本就是錯誤的,我在啟事中所說的話依然是無害的。如果我的推測是正確的,那麼我就得到了要點。如果這個法國人見證了謀殺,儘管他是無罪的,他自然會對啟事的答覆持猶豫態度——即認領那隻猩猩。他會這樣說服自己:——‘我對此毫不知情;我很貧窮;我的猩猩很值錢——對我這種處境的人來說,它算得上是一筆財富——我幹嗎要因為這種無聊的憂慮危險而失去它呢?它就在這裡,伸手可及。它是在布洛涅樹林裡被發現的——與謀殺的現場有很遠的距離。人們怎麼會懷疑這事是一個殘忍的畜生乾的呢?警察對此茫然無知——他們沒有抓住絲毫線索。他們哪怕是查出了是這頭畜生,也不可能證明我見證了謀殺,或是因為我見證了而把我牽連到罪行中去。重要的是,我被人知道了。登啟事的人認為我是這畜生的主人,我不太確定他到底對此有多少了解。如果我放棄認領這價值昂貴之物,而眾所周知我對此有所有權,那麼我至少就會使它遭受懷疑。我是不會以此來吸引公眾對我或對這動物的關注的。我會答覆這條啟事,並領走那隻猩猩的,在這陣風波過去前好好地看著它。’」
正在這時,我們聽到有上樓的腳步聲。
「準備好手槍,」杜潘說,「但是在我給你訊號前別用它,也別讓別人看見。」
房子的前門一直開著,拜訪者沒有按鈴就走了進來,他往樓梯上走了幾步。然而,這時他似乎有些猶豫,接著我們就聽到他下樓的聲音。杜潘迅速地移到門邊,這時我們又聽到他上樓了。這次他沒有再折回,而是毅然地走上了樓梯,並叩響了我們房間的門。
「進來,」杜潘愉快而熱情地說道。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顯然,他就是一名水手,——個子高高的,健壯,而且肌肉發達,臉上有一種蠻勇無畏的表情,倒不是太令人討厭。他的臉被太陽曬得黝黑,一大半被絡腮鬍子和髭發掩蓋著。他帶著一根巨大的橡木棍,但是似乎除此沒有其他的武裝。他笨拙地鞠了個躬,並用法語問候我們「晚上好」,這語調雖然多少有點新夏特勒口音,但是仍然很明顯能聽出他是巴黎本地人。
「請坐,朋友,」杜潘說著,「我想你是為那隻猩猩而來的。真的,我幾乎要嫉妒你擁有它了。它是一頭非常不錯的、毫無疑問也是很珍貴的動物。你認為它有多大了?」
那個水手長長地吸了口氣,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然後,他很放心地回答道:
「我也不清楚——但是它至多四、五歲。它在你這裡嗎?」
「哦,不;我們沒法把它養在這裡。它在迪布林街的馬房,就在附近。你可以明天一早就領走它,當然,你打算領它走了?」
「那是肯定的,先生。」
「我會很捨不得離開它的,」杜潘說。
「先生,我不會讓您勞而無功的,」那人說道,「我不會這麼做,我很願意酬謝你找到了它——也就是說,只要合理,什麼都行。」
「啊,」我的朋友回答說,「我確信這倒是相當公道的。讓我想想!——我該要什麼呢?哦!我會告訴你。我要的是這個,你應該盡你所能告訴我所有關於摩格街兇殺案的資訊。」
杜潘說最後幾個字時聲調很低,也很平靜。同樣地,他很平靜地走向大門,鎖上了它,並把鑰匙放進了口袋。然後他從胸口掏出一把手槍,並不慌不忙地將它放在桌上。
那水手的臉刷地紅了,好像在窒息中掙扎著。他猛地站起身,抓住了棍棒,但隨後又坐了回去,猛烈地顫抖著,臉色如死灰一般。他沒說一句話。我從心底裡同情他。
「朋友,」杜潘說著,語氣友善,「你不必如此驚嚇自己——真的沒這必要。我們怎麼也不會害你的。我以一個紳士、也是一個法國人的榮譽向你保證,我們對你沒有惡意。我完全清楚在摩格街的殘殺中,你是無罪的。然而,這並不是說你與此就沒有任何牽連了。正如我早已說過的,你肯定知道我對此事件的情況有著瞭解的途徑——這途徑你做夢都想不到的。現在事情擺在那裡了,對於你能避免不做的事,你確實什麼也沒做——很確定的是,沒什麼事能判定你有罪。甚至當你可以泰然地搶劫時,你也沒有盜竊什麼。你沒什麼可掩藏的,也沒有理由要掩藏。另一方面,你得遵從道義坦陳所有你知道的事。現在一個無罪的人被監禁了,你能說清那兇殺的真正凶手。」
在杜潘說出上述話時,那個水手的情緒恢復了大半;但是他最初的蠻勇無畏不脛而走。
「老天幫幫我!」他停了一會兒,如此說道,「我會告訴你關於此事件我所知道的一切;——但是我不指望你能相信我說的一半的話——我這麼指望的話,就真的很蠢了。可是,我是無罪的,我即便為此送命也得說個明白。」
他所說的大致如下。他最近航海去了印度群島。一夥人,包括他在內,在婆羅洲登陸,他們投入了其間的愉快旅行中。他和一個夥伴捕獲了這隻猩猩。夥伴死了,這隻動物就歸他一人所有。在返程中他領教了捕獲物難馴的野性,頗費了一些周折後,他終於成功地將它安頓在自己巴黎的住所中。為了不招致鄰居們令人不快的好奇,他細心地把它隔離起來,想一直等到它腿上的傷口痊癒,那傷口是船上的尖銳碎片導致的。他最終的目的是想把它賣了。
謀殺發生的那天晚上,或者說,那時已經是凌晨了,他從某個水手的嬉鬧聚會返回家中,他發現那畜生佔據了他自己的臥室,它是從臨近的儲藏室掙脫出來,進入房間的。他曾以為那儲藏室能穩當地禁錮住這畜生。它手裡拿著剃刀,滿臉塗著肥皂泡,坐在鏡子前,試圖要刮臉,很顯然,它以前從儲藏室的鑰匙孔裡看到主人這麼做過。看到一個這麼兇狠的動物手裡拿著如此危險的武器,而且還用得那麼得心應手,他非常驚恐,有那麼一會兒,他一直是驚慌失措的。然而,他已經習慣於用鞭子使那畜生鎮定下來,哪怕是在它最殘暴的狀態中,於是,他就又藉助於此。看到鞭子,那猩猩立刻躍出了房門,跑下樓梯,然後,穿過了一扇不巧正開啟著的窗戶,跑到了街上。
那個法國人絕望地跟隨著;那隻猩猩的手裡仍然拿著剃刀,偶爾停下來回頭看看,對著追它的人做著手勢,直到後者幾乎要趕上它。然後它又匆忙跑開了。就這樣,這場追捕繼續了很長時間。在將近凌晨三點鐘時,街道上寂靜無聲。當跑進摩格街後面的小巷時,那亡命之徒被四樓萊斯巴拉葉夫人房間那開啟著的窗戶所發出的亮光吸引。它衝向那幢房子,看到了避雷針,用令人難以置信的敏捷攀了上去,抓住了百葉窗,窗子被完全地甩向牆面,然後,靠這個途徑,它把自己徑直地旋在床頭板上。整個舉動不到一分鐘,在猩猩進入房間時,那扇百葉窗被它再次踢開。
這時候,那個水手又高興又為難。他強烈地希望能夠馬上就抓住這隻野獸,因為它幾乎無法從它冒險陷入的困境中逃離,除了從避雷針那裡逃,也許它從那裡下來時就能被劫獲。另一方面,他感到萬分焦慮,生怕它會在房子裡做出點什麼。後一種想法促使他依然跟隨著那個逃亡者。爬上避雷針並不困難,尤其對一個水手而言,但是當他爬到窗戶的高度時,那窗在左邊很遠處,他的行進就停止了,他至多隻能伸過去瞥一眼房間的內部。這一瞥幾乎嚇得他要鬆手跌下去。此時,那些淒厲可怕的叫聲穿破了黑夜,驚醒了摩格街正在沉睡的居民。萊斯巴拉葉夫人和她的女兒穿著睡衣,顯然正專注於整理那曾被提及的鐵箱子裡的某些票據,這隻箱子被拖滾到房間的中央,它是開著的,裡面的東西被放到了一旁的地板上。被害者準是背對著窗戶坐著;而且,從這畜生進入房間到尖叫的時間間隔來看,似乎她們並非立刻看到猩猩,並自然而然地以為那百葉窗的拍打聲是風造成的。
當那水手往裡看時,那巨大的野獸已經抓住了萊斯巴拉葉夫人的頭髮(她的頭髮已經鬆了,因為她方才一直在梳理它),並用剃刀在她的臉上揮舞,模仿著理髮師的動作。萊斯巴拉葉小姐則俯臥著,一動不動;她已經暈厥過去了。那老夫人的尖叫和掙扎(這期間她的頭髮也被扯落了)使這猩猩或許是平和的目的轉變為那些憤怒之舉。它只消用肌肉發達的手臂斷然地一摑,幾乎就將她的頭從身體上切斷開來。一看到血,它的憤怒就被激發成了瘋狂。它咬牙切齒,眼睛冒著火,目光中的火勢蔓延到了那姑娘的身體上,於是它將那可怕的爪子深深地嵌入她的脖子,緊捏不放,直到她斷了氣。然後,它恍惚而狂野的目光又落在床頭,那上面是它主人的臉,那臉因為驚懼而僵硬著,正好落入了它的視線。由於它腦海中依然停留著那可怕的鞭子的記憶,那野獸的怒火立刻轉化成了恐懼。它意識到要遭受懲罰,似乎很想掩蓋自己的血腥暴行,就在房間裡到處亂蹦,處於一種緊張焦慮的痛苦中;在移動中,它推倒並摧毀了傢俱,還把床從床板上拖了下來。總之,它先抓住了女兒的屍體,然後把她塞上了煙囪,就像屍體被發現時的樣子;接著,它就來對付那老夫人了,它迅速地把她向窗外頭朝下地猛擲去。
當這隻猩猩拖著那具殘骸靠近窗扉時,那水手嚇得縮到了避雷針上,與其說他是爬下去的,毋寧說是滑下杆子的,而且,他立即趕回家——生怕自己被牽扯進這場殘殺中,並在恐慌中主動放棄了對這猩猩命運的一切關注。那群人在樓梯上聽到的話就是這個法國人驚駭和恐懼的感嘆,其間混雜著這頭野獸殘忍而含混不清的咕噥聲。
我幾乎沒有什麼可補充的了。那隻猩猩準是在大家破門而入前,從那個房間,通過那個避雷針逃走的。當它穿過窗子時,一定將窗戶關閉了。後來,它被主人親手抓住了,主人以一個很高的價格將它賣給了巴黎動物園。我們去警務局長辦公室講述了事件的真相(還有杜潘的一些評論),於是勒邦立刻獲得釋放。不過,儘管警察局長對我的朋友態度友好,他還是沒法真正掩飾起自己對事態的變化所持有的懊惱態度,只好一味地諷刺著,說任何人都摻和進他的公務這不太合適。
「讓他說,」杜潘說道,他認為沒必要作出答覆。「讓他講吧;這樣可以讓他心裡好受些。我很滿意自己在他的地盤打贏了他。不過,他是輸在對這個謎的解答上,這並非是他所料想的奇蹟之類的事;因為,事實上,我們的局長朋友多少有些太過機靈,反而不夠深刻了。他的智慧之花中沒有雄蕊,就像拉威耳娜女神的畫像,只有頭腦,沒有身體,——或者,最多不過像鱈魚一樣只有頭腦和肩膀。但是他畢竟還是個好人。我尤其欣賞他的能言善辯,就因為這個,他贏得了靈巧機敏的聲譽。我說的是他那種‘derniercequiest,etd'expliquercequin'estpas’本領。」
(張瓊譯)
惠斯特,四人玩的一種牌戲,橋牌的前身。
薛西斯,波斯國王。
拉丁文,指「和諸如此類的(角色)」。
伊壁鳩魯(西元前342?—270),古希臘唯物主義和無神論者。
意為:「第一個字母已失去了原來的發音。」
舊法國金幣,一個金幣值20法郎。
莫里哀《貴人迷》第一幕第二場。
弗朗索瓦·歐仁·維多克(1775—1857),曾為拿破崙組建國家警察總隊,後建立了一個由他管理的私人偵探所。
法文,意思是:我應付得圓通得體。
引自盧梭的小說《新愛洛伊斯》,法文意為「否認事實,無中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