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北海道現場

奇想,天動 島田莊司 第2頁,共2頁

吉敷默然。他無法譏笑牛越的這種想法,事實上,仔細一看,身穿小丑服的男人那呈大字形的屍體似乎未與車頂接觸,彷彿浮在車頂上。

「真是麻煩。」吉敷蹙眉,搔了搔額頭,「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照片。但是,至少跑來一趟是有價值的。」

不過,坦白說,他內心並不覺得這張照片有什麼特別的價值。

2

接下來,吉敷在牛越的帶領下去見神和住。神和住滿頭銀髮,身材不錯,顯得很精幹,全身上下散發出活力,非常適合為媒體充當攝影師。

在這次調查中,吉敷見過各種型別的老人,有一生裡充滿感性色彩的,也有便山那樣的。只要看看他們年老後的生活,就可以瞭解此人經歷過怎樣的人生。

神和住的家位於機場附近,步行即可到達。那是一幢相當寬敞的房子,有一部分用籬牆圍繞,四周是菜園和空地。在東京,根本不可能見到這樣的住家。

吉敷在客廳裡邊望著玻璃窗外的菜園,邊跟神和住交談。神和住的臉很大,身體也很壯碩,講話聲音很洪亮。他詳細說明那天晚上在空中的拍攝過程是何等危險,以及列車出軌的瞬間,在高空都聽到了巨大的聲響。

由於晚飯時間到了,兩人不方便逗留太久。他們打電話叫來計程車,來到了一家飯店。

吉敷邊吃晚飯,邊敘述自己到目前的調查結果,包括見到吳下精太郎,前往藤枝市見便山宗俊,還有在熱海見過八坂秀作等。他告訴牛越,從這些人的證言中已明白行川鬱夫是朝鮮人,與弟弟從朝鮮半島被強制帶往庫頁島,直到昭和二十二年才脫逃。他們在小樽的吳下馬戲團待了十年,兄弟倆原來的姓名是呂泰永和呂泰明。

緊接著,吉敷又說明櫻井佳子也是吳下馬戲團團員,並在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和泰明一同離團私奔。

最後,吉敷把宮古的秦野送他的行川寫的小說《小丑之謎》拿給牛越看。

由於牛越只看過《跳舞的小丑》,所以很熱切地閱讀著,連筷子都忘記動了。讀完,牛越把書稿遞還吉敷,說:「這麼一來,也能瞭解行川,不,呂泰永在吳下馬戲團時期的情形了。」

接著,他拿起筷子,喃喃自語似的說:「白色巨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另外,從函館本線的列車被帶至札沼線列車,這個情節一定很重要,你說呢?」

「嗯。」吉敷點點頭。

「小說明白地寫出了函館本線和札沼線的名稱,其中必有緣故。」

「是的。」吉敷回答,「最初,我以為《小丑之謎》中所寫的一切純屬虛構,是行川,也就是呂泰永幻想出來的產物。但是《跳舞的小丑》、《吊死者》和《小丑與女人》都是實際發生過的事,如此一來,也許這篇《白色巨人》也反映了某個事實。」

「不錯……」牛越一面嚼著東西一面點頭,「不過,呂泰永和呂泰明也可算曆盡千辛萬苦,我們日本人使得他們一生悲苦,想想內心實在很慚愧。」

吉敷也默默點頭。這點,他完全有同感,甚至覺得,日本人為此向朝鮮人如何道歉都不為過!

「但話說回來,呂泰明到底去哪裡了?」牛越說,「吉敷,到昭和三十二年為止,他們兄弟的前半生我們大致已瞭解,但問題是,一月二十九日,他們的行動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對此,你如何推測?」

牛越抬起臉,凝視著吉敷。

「嗯。」吉敷應了一聲,再度沉默了。事實上,他自己還沒有明確的想法。

「櫻井佳子逃離馬戲團後,目標應該是源田平吾吧?而荒正是奉源田之命來到小樽。他追蹤呂氏兄弟和櫻井佳子三人,由小樽車站搭乘函館本線的第十一班次列車,到這裡為止,應該已經能確定了吧?」牛越說。

「我想是的。依我的想象,荒正可能還和源田組另外的成員在一起,如果能找到此人,就可以明白當時的情形了。」

「哈哈,不錯。」牛越說著,拿出記事本,記下了什麼,「會是多大年紀的人呢……」

「既然是在源田手下跑腿的,當時可能二十多歲吧?」

「如果當時二十五歲,那麼現在約莫五十五歲了。好,我試著查檢視。」說著,牛越把記事本放回口袋,「我在旭川警局裡有個老朋友,今夜就請他幫忙調查。對了,接下來的問題是……」

「依我的看法,」這次是吉敷拿出記事本,「第十一班次列車是十五時整從小樽開出,十六時零七分抵達札幌。這時,哥哥呂泰永下車了。」

「哦?」

「之後他轉搭札沼線的第六一九次列車。這班列車是十六時二十二分從札幌開出。」

「也就是說呂氏兄弟分開行動?」

「沒錯。第十一班次列車載著弟弟泰明和櫻井佳子,還有荒正,繼續前行。到了十八時二十分,荒正公一在列車上的洗手間裡遇害。我推測,這是因為源田的這兩位手下出現在泰明和櫻井面前,櫻井跑向荒正,泰明和荒正發生衝突,結果……」

吉敷說著說著就失去了自信。他覺得這樣的推測似乎有哪裡不對,卻又無法指出錯在哪裡。

吉敷沉默,牛越開口了。

「你說呂氏兄弟分頭行動,原因是什麼?」

「唔……」

吉敷也不明白。之所以會這樣認為,只因為疑似呂泰永的人出現在札沼線的第六四五次列車上。

的確,不論從何種角度來看,呂泰永都沒有拋開弟弟,轉搭其他列車的理由。難道是因為泰永發現荒正的存在而逃走了?

不,應該正好相反才對。從到庫頁島以來,兩人同心協力經歷了九死一生的日子,當弟弟面臨危險時,哥哥泰永有可能偷偷逃走嗎?不可能,他應該會留在第十一班次列車上,至少,他手裡有在庫頁島弄到的防身手槍。

對了,還有手槍的問題。依熱海的八坂所言,這把手槍是殺死荒正的左輪手槍,而且是哥哥泰永隨身攜帶。如果泰永在札幌下車,那手槍也應該跟著他。或者,泰永把手槍交給了弟弟?又或者殺死荒正的乃是弟弟自己攜帶的手槍?

吉敷將自己心中所想的這些疑點告訴牛越。

「嗯,這就不知道了,不過,你聽聽我的看法……」牛越說,「依我的看法,哥哥泰永並未在札幌離開第十一班次列車,而是和弟弟在一起。荒正和其同夥忽然出現在三人面前,於是彼此展開了櫻井佳子的爭奪戰。此時,哥哥泰永射殺了荒正……」

「但是,呂泰明和源田的另一位手下去了哪裡?還有,櫻井佳子呢?」

「這個嘛……既然殺死源田的一位手下,另外一位可能也被殺了吧!問題是,只有一具屍體……」

「或者,源田的手下只來了一個?」

「不,吉敷,那還是很奇怪!這樣的話,櫻井佳子就沒辦法找到源田了,而且,泰明應該也活著。」

「這麼說,源田的一個手下被殺了,另一個活著的則帶櫻井佳子去見源田?」

「這樣才能解釋得通。」牛越說。

「那麼,泰明在這個時候怎樣了呢?泰明是由衷喜歡櫻井,他也說過為了櫻井可以拋棄性命。如果他活著,不可能讓櫻井去源田那邊。」

「是的。看樣子只能認為他當時已被殺害了吧!而泰永殺死荒正具有替弟弟報仇的意義……」

「不錯,這樣推斷的話就很合理了。但如此一來,泰明的屍體在哪兒呢?」吉敷喃喃自語,「而且,這表示十八時二十分左右,呂泰永仍在第十一班次列車上,當時列車正行駛於奈井江、豐沼一帶。而若呂泰永這時仍在第十一班次列車上,那他如何能出現在行駛於不同路線的六四五次列車上呢?」

「嗯……」牛越沉吟不語。

當然,這必須建立在在六四五次列車上跳舞,並於第二節車廂洗手間內自殺的瘦小男人是呂泰永的前提下……

吉敷忽然想到一點:等一下!如果這樣想,那就能解開一個重要謎團了!

如果六四五次列車上的小丑是呂泰永——身高不滿一百五十公分,打扮成小丑,還手持左輪手槍,只能是他——的話,他為什麼要在列車上做那樣瘋狂的表演呢?

謎底解開了。吉敷一直猜不透呂泰永在六四五列車上為什麼做出如此奇妙之事——穿上小丑服,臉上塗滿白粉,在夜行列車上跳舞,還把自己關在洗手間內舉槍自殺——理由很簡單。

這是在製造不在場證明!

假定呂泰永在第十一班次列車上殺死荒正公一,那麼他在六四五次列車上如此誇張的行動,就成為最好的不在現場證明——保證自己可以被剔除出殺害荒正的嫌犯名單。事實也是這樣,他的計劃完全成功了。

吉敷沉吟著。到現在他才注意到這件事,這是何等複雜的事件呀!

還有一點,那就是列車出軌。正因為六四五次列車在終點站附近發生出軌這種重大事件,小丑的舞蹈和死亡事件才被模糊化。問題是,六四五次列車上的小丑的舞蹈與死亡,真的只是呂泰永製造的不在場證明嗎?

吉敷閉上眼:或許這是事實也未可知!

但如果這樣,呂泰永十八時二十分在第十一班次列車內殺死荒正後,必須藉助某種方法移動到六四五次列車上。這是不可能做到的,除非……

白色巨人!

除非被白色巨人的右手抓住,從行進中的列車被帶至另一列車,否則沒有別的方法。

突然,吉敷覺得呂泰永這個人太厲害了!他預料到吉敷的調查和推理終有一天會走到這一步,才在一二十年前就寫下了《白色巨人》這篇小說!

呂泰永不是傻瓜,他是個天才,並且以天才特有的傲慢嘲諷自己!

真是可怕的傢伙,真是非比尋常的傢伙。吉敷總算看清這個男人的真面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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