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敷在jr東海道線的藤枝車站下車。他是從新幹線的靜岡車站來到這裡。時間是四月二十日星期四上午。
他是來找在昭和三十六年以綁架並殺人的罪名,將行川鬱夫逮捕的便山宗俊的。
吉敷的調查不斷髮掘出重大謎團,最重要的一點是,戶籍在靜岡縣藤枝市上新田町二二○八的行川鬱夫極可能是由庫頁島偷渡過來的呂泰永——若不能確定這件事的真假,調查將無法繼續進行。
行川有可能是呂泰永嗎?如果不是,那麼調查必須迴歸原點重新開始。
便山是大正二年出生,現年應該七十六歲。吉敷將藤枝警局給他的地址告訴計程車司機時,司機一瞬間浮現出類似沉吟的表情。等車子開始行進,吉敷才發現距離真是很遠。
下了計程車,眼前是如懸崖邊緣般的道路,腳邊有石牆和樹叢,底下是岩石和白浪,微微可以聽見浪濤聲。
穿過馬路,狹窄的陡坡路沿山側上升。吉敷抬起頭往上看,到處可見石階。司機告訴吉敷,地址就在坡路頂上。
吉敷開始往上爬。天氣非常晴朗,陽光燦爛,山邊處處可見櫻樹,卻都已凋零。一旦加快步伐,吉敷便覺得全身冒汗。
坡路中間的,路旁唐突地豎立著一塊老朽的木牌,上面釘著「便山」的名牌,看樣子這似乎就是便山宗俊的住處了。感覺上這裡環境不壞,雖位於陡坡半途,開車上來會有些困難,但是,狹窄的庭院裡有菜園,還能俯瞰駿河灣。
不過,房子和庭院都非常荒蕪。庭院內雜草茂密,塑膠袋和紙屑到處都是,房屋也很老舊,玻璃到處有裂痕。屋簷低矮,屋頂上的電視天線已被腐蝕。
玄關前擺放著幾個已缺角的保麗龍箱子,裡面是髒汙的盆栽,大多已枯萎並翻倒。
吉敷搖搖頭——便山在這裡到底過著怎樣的生活呢?
推開玄關門,吉敷問道:「有人在家嗎?」
沒人回答。隔了很久,昏暗的走廊彷彿有誰走過來。外面太亮了,以致屋內顯得格外陰暗。
一個骨骼粗壯、瘦瘦的高大老人出現了。他的頭頂上已完全沒有頭髮,眼窩凹陷,鼻子又大又圓,左鼻孔下方有一大片不知是胎痣或什麼的黑塊,身穿藍色細格的皺巴巴的和服。大概是經常盤腿而坐吧,他的和服前擺已經變形,露出長滿濃毛的脛骨。
「請問是便山先生嗎?」
對方默默點頭。
吉敷出示警察證件說:「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吉敷,有些事向你請教。」
但是,便山毫無反應,只是用銳利的視線打量吉敷。片刻之後,他才低聲說:「請到庭院的迴廊……」
他的聲音給人以晦暗的印象,而且聲調很高,很像女人的聲音。
吉敷來到庭院時,便山也走到玻璃門對面,很費力地拉開門,讓吉敷在迴廊坐下。
吉敷坐下,邊眺望海面,邊稱讚這兒的環境,天南海北地聊著。一旦開啟話匣子,吉敷發現便山絕不是冷漠的男人,甚至還可說是十分健談。他還站起來打算泡茶,吉敷趕忙阻止。但他仍舊站起來,搬來一張摺疊式的小桌,桌上放著水瓶和茶具。
他非常艱難地開啟茶罐蓋,手不住顫抖,也不知是年紀大了,還是飲酒過度。正這樣想時,吉敷從便山口中聞到了陣陣酒氣。
「你一個人住?」吉敷禁不住問道。
「老婆跑了。」便山以粗暴的口氣回答,聲音裡彷彿含有怒意,但馬上又恢復柔和的口氣,「自己一個人,總是很不方便。」
看來他的情緒不是十分穩定,也許是喝醉的關係。
泡好茶後,吉敷啜了一口,這才慢慢說明來意——包括在東京淺草發生的、乍看是因消費稅殺人的行川鬱夫事件,以及自己為追查這一事件而前往東北的宮城的事,還有北海道發生的多樁離奇事件和吳下馬戲團的事,甚至吳下馬戲團團長所說的行川鬱夫其實是朝鮮人呂泰永……
從吉敷提到行川鬱夫這個姓名開始,便山的神情很明顯改變了,看來他似乎記得行川鬱夫這個人。
「所以,若不能確定行川是否就是呂泰永,調查便無法再繼續進行。如果確定行川和呂泰永不是同一個人,我們還要安排另外的行動方案。我這次前來是想向便山先生請教昭和三十六年的綁架幼童並撕票事件的詳情。」
吉敷凝視著便山。
便山久久不做聲,突然笑了起來,然後開口說:「別把我看扁了。」
吉敷耐心等待著。
沉默籠罩著四周,春天的微風帶來植物的芳香氣息。
「你大老遠從東京來,就是想盤問我過去有沒有犯過什麼錯吧?」便山喃喃說道。
「不,便山先生,請不要誤會。」吉敷急忙說,「不是你本人的問題,而是,行川的真實身份對這樁事件的調查非常重要。」
「我不知道。」便山的聲音猶若雷鳴,眼尾往上吊,閃動著瘋狂的光芒,「想想自己的身份吧!我可算是你的老前輩,和你父親相當,你居然用那樣的口氣對我說話?半點禮貌都不懂,混賬東西!」
便山的肩膀在不住顫抖。
吉敷靜靜等待他說完,才說道:「這並非禮貌或道德的問題,就算你過去做了些什麼,我也不放在心上,我只想知道行川是否是呂泰永。」
「有人目擊那傢伙和被綁架的孩子在一起!很遺憾,如果你不服,可以去告我。」
便山一腳踢翻小桌,嘩啦一聲巨響,茶杯掉落在庭院的地上,泥土被染成黑色。
吉敷站起身來,撿起茶杯,扶正桌子。
「便山先生,坦白說,我現在看重的並非是行川是否冤枉,而是想知道現在以‘行川鬱夫’為名的這個人,是不是真的是在藤枝市持有戶籍和房子的行川鬱夫。」
「我為了日本,為了日本人,為藤枝市奮鬥至今。」便山開始叫嚷,「可是,為何要受到這種打擊呢?我到底做了什麼?如果沒有我,這個藤枝市不知道要變成什麼模樣。」
「便山先生,那和這件事無關。」
「世人知道什麼?罪犯總是奸詐的,如果好好和他們談,他們絕對不會講真話,要等他們講出真話,最少要花幾十年的時間。」
便山再度踢翻桌子。
「我做事都是為了世人,我為自己的工作感到驕傲,我是在拼命,不怕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也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你想想,這個世上若沒有警察,會變成什麼樣?
「所以,你找錯攻擊物件了,如果要指責我,世上還有不知多少更惡劣的傢伙,不是嗎?真搞不懂你在想些什麼!混賬東西!我只希望安靜地度過晚年罷了。」
吉敷靜靜站著,等待便山平息怒氣。
「行川鬱夫在藤枝市的戶籍是你刻意安排的嗎?昭和三十六年時,主人行川善次病歿,你讓在公園收舊貨的瘦小男人遷入此戶籍,然後製作了移送檢方的資料,是嗎?」
「你這門外漢,根本不瞭解什麼叫調查。」便山大叫。雖然年近八十歲,刑事的舊習似乎仍未改掉。或許,這種男人才是天生當刑事的材料吧!
便山終於疲倦了,頹然坐在地板上,沉默良久,之後開始靜靜哭泣。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只是為了社會、為了正義而努力,但,現在的我變成了什麼樣子?居然連這種乳臭未乾的小鬼都來冷嘲熱諷!像你這種傢伙,根本不明白什麼是世態炎涼,什麼是社會法則,只是個不懂事的小鬼。」便山自言自語般的說著。
「你偽造行川鬱夫的戶籍,事實上,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姓名身世,對吧?」
「但是,你要證實這點是很困難的。」便山氣憤地說。
「沒必要證實。我並不想加罪於你,只要知道行川的真實身份就行了。戶籍是你偽造的,對吧?」
「那是沒辦法的事,你能瞭解無法逮捕明知是兇手的人的痛苦嗎?」
「並不是沒有戶籍就不能逮捕。」
「那表示你根本不懂。」
「但,結果若是冤獄呢?那未免太可笑了。」
「什麼!你別睜著眼睛說瞎話!」在茶杯和桌子之後,便山自己也摔落庭院。
吉敷後退數步,避開,慢慢離去。無論如何,他來藤枝的目的已經達成。
「站住!懦弱的傢伙,你想逃?」
便山仍在背後大叫,吉敷知道他並沒有突然中風。不過,看樣子,這位昔日的魔鬼刑事目前過著相當悲慘的生活。
吉敷雖然是警方的人,不過卻很瞭解身陷牢獄近三十年的行川——不,是呂泰永——心中的不甘。
走出便山家,左轉,吉敷彷彿奔向大海一樣走下坡道。
4
吉敷直接前往熱海去見八坂。他買了車站的盒飯當做午餐。
在開往熱海的列車上,吉敷思索著。既然知道行川鬱夫是呂泰永,一切就能順利進行下去了。就是為了確認這一點,他在見八坂之前先去見了便山。
吉敷希望知道更多在吳下馬戲團時代的呂泰永,以及弟弟呂泰明的事,更希望瞭解他們和櫻井佳子的關係。在這之前,事件被時間的面紗包裹了三十二年,到了目前的階段,登場人物的輪廓已清晰浮現出來了。
行川鬱夫就是呂泰永這點出乎意料,而在呂泰明這位從未想到過的人物出現後,感覺上登場人物終於到齊了——畢竟,這個人一直隱藏於暗處。
調查有了相當的進展,但是,兩條鐵道路線的兩班列車上同時發生的組合謎團卻依然無法解開。所謂的組合謎團是:
第一,札沼線上身穿小丑服的瘦小男人自殺,而且屍體消失。如果把屍體消失視為獨立事件,則離奇事件就有六樁,但是兩者是在極短時間內連續發生的,可以視為同一事件。
第二樁事件是列車的出軌。這個不明原因的出軌才真是奇妙詭異。意外事故發生後,警方判斷在鐵軌上放置石塊之類的可能性極小,而且,若是在鐵軌上動了這類手腳,最先出軌的應該是最前方的車頭。
第三樁是臥軌的屍體在列車出軌前站起來走路。這簡直就是怪談!
第四樁則是臥軌自殺事故,發生於現在的新十津川車站附近。
第五樁則是另一條鐵道路線——函館本線——上的列車洗手間裡發生的暴力組織分子荒正公一被槍殺的事件。這樁事件和札沼線列車上發生的事件不同,沒有正式的檔案記錄,更沒有證人的證言,目前知道的只有結果。也許這樁事件並不亞於札沼線的事件,同樣伴隨著令人不解的現象!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在北海道發生的這五樁事件也許可稱為靈異現象,它們應該算做一個組合謎團。然而,這個謎團太棘手了,光從三十二年都沒人能解開這點而言,即可明白其困難程度非同一般。
等一下!吉敷突然想到,自己一直認為這些事件乃是在兩條並行的鐵道路線上同時發生,但是,真的是那樣嗎?如果試著將這五樁事件依發生的時間順序整理,會是何種情形?假定有的事件的發生時間完全重疊,的確可以視為在不同場所發生的不同事件,但……
吉敷拿出記事本,首先寫出五樁事件各自發生的時刻。第一樁是札沼線列車上的小丑自殺事件。依杉浦邦人的文章,時間是六四五列車離開石狩追分後不久,而依當時的列車時刻表,六四五列車是二十時十八分自石狩追分開出,自殺事件應發生於二十時十九分或二十分左右。積雪可能導致列車行車稍有延誤,那麼假設為二十時二十分應該是最準確的。
接下來是列車的出軌,這與臥軌自殺的屍體站起來行走約莫是相同的時刻——先是屍體站起,緊接著列車發生出軌。依杉浦的文章,事件發生在碧水和北龍之間,而依列車時刻表,從碧水開出的時間是二十時三十六分,到達北龍則為二十時四十一分。因為是在兩者之間,推定時間為二十時三十九分至四十分最為恰當。那麼,屍體步行是二十時三十九分,列車出軌為二十時四十分,不會相差太多。
然後是臥軌自殺。依記錄,這是發生於列車離開新十津川車站後不久。列車從新十津川車站開出的時間是十九時五十二分,如此一來,事件應是發生於十九時五十三分左右。
札沼線方面大略如上,而函館本線的第十一班次列車呢?
荒正公一的屍體隨第十一班次列車抵達旭川時,依屍體體溫等狀況推測,推定死亡時間是大約兩個小時前,也就是列車行經奈井江、豐沼一帶。從時間上來說,是十八時十五分至二十二分之間,也就是十八時二十分左右。
吉敷將五樁事件的發生時間寫在記事本上,卻發現毫無重疊之處。也就是說,這一連串的事件宛如一條河流般,順暢地往前推行,一樁結束後,下一樁發生,最先發生的則是函館本線上荒正公一被殺事件。
一、十八時二十分,荒正公一在函館本線第十一班次列車上被人殺害。
二、十九時五十三分,札沼線第六四五次列車發生臥軌自殺事件,死者身份不明。
三、二十時二十分,小丑舉槍自殺,緊接著屍體消失。
四、二十時三十九分,臥軌自殺的屍體站起來行走。
五、二十時四十分,六四五列車出軌。
據此,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的一連串事故若被視為一個謎團,則謎團始於十八時二十分,結束於二十時四十分,演出時長大約為兩小時二十分。
關於這些事件,吉敷仍有幾處不明白的地方。
一是臥軌自殺。自殺者的身份至今不明,原因是屍體從列車出軌現場消失。
另外一點,列車出軌前,杉浦邦人見到車廂窗外一片鮮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點因後來發生的重大事件而被人忽略。
還有,如夏天無數昆蟲振翅般的嗡嗡聲也令人不解。行川,不,呂泰永的小說裡也提及這個聲音,同時,列車司機德大寺也聽見了。這聲音又是怎麼回事?
以上都不是能夠輕易回答的問題。吉敷腦子一片混亂的時候,自靜岡轉搭的新幹線已經抵達熱海。
吉敷打電話給八坂秀作。八坂正好在家——吉敷在東京時已用電話和對方聯絡過。
八坂的語氣非常柔和,和便山形成鮮明對比。他要吉敷搭乘三號巴士,在入舟神社前下車。
吉敷在入舟神社前下車時,一位身材矮小的銀髮男人已在巴士站等候。吉敷本來猜想對方應該更老些,結果卻出乎意料。他頂多五十歲,戴著眼鏡。
吉敷與對方點頭打招呼,八坂立刻露出笑容,不住點頭作揖,然後快步走過來。
「我是八坂,讓你這麼大老遠前來,實在不好意思,辛苦了!」
八坂客氣的態度反而讓吉敷不好意思。他與便山強烈的對比更令吉敷幾乎忍不住笑出來。
兩人是在佈滿青苔的舊石牆處碰頭,之後並肩往前走。走了沒多遠,石牆變成籬牆,沿籬牆左轉,是一條陡斜的上坡路。
「我就住在上面。」八坂邊說邊往上走。
他目前住在老人安養中心。吉敷本來表示不需要對方特別出來接自己,但是八坂回答反正閒著無聊,走一走算是運動。
可能是以前在馬戲團鍛鍊過吧,即使上坡,八坂卻不籲不喘。
這裡是靜謐的住宅區,四周不見咖啡店或商店。
「每天都有一趟小型巴士駛去市區。」八坂說。他雖然身材矮小,腰桿卻挺得很直。
老人安養中心位於坡路的中間。進入鑲嵌著玻璃的玄關門,左右兩邊是脫鞋間,放置著大型鞋櫃。走廊鋪著綠色的塑膠地磚,穿拖鞋行走時,發出啪啪的冰冷迴響。
朝左邊走,排列整齊的桌前坐著三三兩兩的老人。這裡空間寬闊,由大窗戶可見到外面的綠蔭,光線明亮,是相當舒適的安養之所。
「就在這邊坐吧!」八坂請吉敷在大桌前的鋼管椅上坐下,自己繞到對面,緩緩坐下。
「這地方真不壞呢!」吉敷由衷地說。
「是的,我住得很習慣。」八坂秀作回答。
胖胖的中年女性送日本茶過來。吉敷點頭致謝。
八坂沉默不語,似乎在等待。吉敷發覺自己有必要先開口,但又不想馬上提及殺人事件,就談起了在佃見過吳下精太郎的事。
「吳下先生健康嗎?」八坂說,「他在電話裡告訴過我,好像是為了呂泰永的事……」
八坂主動把話題轉到這上面。他的態度和語氣雖然冷靜,不過卻有欲言又止的感覺——或許吳下的電話讓他有了某種覺悟,可是吉敷的身份卻又令他不敢暢所欲言吧!
吉敷先提及在淺草發生的消費稅殺人事件,然後述及自己循線前往宮城和宮古追查,終於查到了吳下馬戲團,也確定兇手和被害者都是曾在吳下馬戲團待過的演員。
八坂秀作緊盯著吉敷,仔細聽他說明。可能因為吳下已事先提及,所以聽到兇手和死者的姓名分別是呂泰永和櫻井佳子時,他也未露出特別驚訝的神色。
「我是調查到這個階段,才第一次知道呂泰永有個弟弟,名字叫泰明。呂泰永以前在吳下馬戲團是什麼樣子呢?何時入團?還有,關於他的過去,尤其是與櫻井佳子有關聯的部分,希望你把自己所知的詳情告訴我。」
八坂秀作困惑似的眯著眼,過了一會兒,羞赧地笑著說:「原來是這樣,不過,事情太多了,我一時也不知該從何講起。」
「呂泰永是何時進入吳下馬戲團的?」吉敷問。
「我想應該是昭和二十二年吧!當時吳下馬戲團正好在北海道。」
「北海道的哪裡?」
「豐富,最北端的稚內附近。當時東京的狀況相當糟糕,戰爭的倖存者疏散至北海道。吳下馬戲團在練習場和事務所貼上豐富的地址,招募戰後復員的人加入。就這樣,大家在北海道恢復精氣,一邊訓練一邊賺錢維持生活——時間是從戰爭時直到昭和二十四五年。
「在北海道,團裡的動物能很好地適應,我們也能吃飽肚子,同時可以再補充一些馬或熊。」
「你也是復員計程車兵?」
「是的,我是很幸運地從南洋復員回國。由於舉目無親,為數不多的幾個朋友也不太可能生還,所以見到練習場的招募團員的紙條後,我立刻趕往豐富。
「豐富是非常適合住居的地方,附近有溫泉,也有原生態花園,對於舔舐戰爭創傷、企圖重新出發的人而言,是最佳場所。在戰爭結束後,吳下馬戲團經歷過這麼一段蟄伏時期,好不容易到了昭和二十五年,才以北海道為中心,慢慢展開活動。」
「呂氏兄弟是在這段時間加入的?」
「是的。他們可能是聽人談及的吧。兄弟倆跑過來,表示實在無法謀生,不管做什麼工作都好,希望能夠加入馬戲團。一方面,我們當時沒有太大的選擇餘地,畢竟能否再開始表演都是一大問題,因此就讓他們加入了。」
「但是,所謂的馬戲團,如果沒有特殊才藝是無法進入的,不是嗎?譬如空中飛人,或者走鋼索等。」
「運動神經太差的人是不可能,除此之外,只要每天訓練,不論誰都可以做到的——當然,需要合適的年齡。」
「哦,是這樣嗎?」
「沒錯,而且,呂氏兄弟都有自己的專長。弟弟運動神經極佳,身材又好,臂力也夠;哥哥身材雖矮,卻適合當馬戲團的小丑,而且又會吹口琴,至於倒立或翻滾,只要稍加訓練馬上可以學會。」
「原來如此。這麼說,昭和二十二年到三十二年的十年間,他們都待在吳下馬戲團?」
「是的。」
「這中間,呂泰明迷戀上了櫻井佳子?」
「可以這麼說。櫻井是團員森川夫妻在戰爭期間收養的孤兒,已經長大了,人也變漂亮了。第一次和呂氏兄弟見面時,她可能才十四歲吧!當時她是個小女孩,但漸漸長大了,也變漂亮了……」
「那麼,她也喜歡呂泰明嗎?」
「最初,我想是櫻井佳子喜歡上泰明的吧!這是因為團員們大部分都已結婚,在昭和三十年前後,單身的應該只有呂氏兄弟。」
「八坂先生你呢?」
「我也結婚了,而且還有了孩子。還有一點,團員之間戀愛結婚是極正常的事,甚至還很受鼓勵,因為如此一來,團員就不會因為結婚而離開了。
「也有團員在演出地和迷戀自己的女性結婚,這種情況下,妻子也會加入馬戲團一起到各地表演,等於又增加了一位夥伴。」
「那,呂泰明也……」
「是的,當櫻井佳子成年,變成團裡的招牌大明星時,泰明開始認真考慮結婚的問題。因為那傢伙是個很嚴肅的男人——謹慎、老成持重、誠實。
「團長和團員們也盼望兩人能夠結婚,因為當時佳子大受歡迎,到處都有人誘惑她,也有人來馬戲團提親。由於她是團裡的搖錢樹,一旦離開團隊會遭受損失,所以我們都希望她能和泰明在一起。
「畢竟,馬戲團如果少了她,觀眾肯定會少很多。泰明認為,既然大家都這樣希望,結婚也是可以的。只不過,最初他真的非常苦惱。」
「原因是什麼?因為他是外國人?」
「以結果而論,的確是這樣,但卻不是世人想象的那種情況。一般人可能覺得他是朝鮮人,不過在團裡,那完全不是問題。泰明苦惱的是,他曾經發誓要和哥哥泰永一起回國!
「那對兄弟在戰爭期間歷盡千辛萬苦,之所以打算一起回朝鮮,其中包含著我們日本人實在無法理解的堅定決心,而他們也一直咬緊牙關,朝這個目標在努力。弟弟如果娶日本女人為妻而留在日本,很明顯是破壞了兩人的誓言,所以泰明非常苦惱,我多次親眼見到他苦惱的樣子。」
「這麼說,呂氏兄弟是想在吳下馬戲團存些錢,然後等待機會回國去?」
「是的,但不只是那樣。後來泰明喜歡上了佳子,他也曾對我說過,說自己喜歡佳子,願意為她做任何事,甚至可以為她而死。我什麼話也不能說,我實在沒想到他會那樣苦惱。」
「櫻井佳子呢?」
「問題就在這裡,現在回想起來,那女孩可能不是這麼想的。至少,她並非真正喜歡泰明。也不知那女孩是否有悲慘的過去,她內心裡不會相信別人,而且喜歡玩弄別人,或許是由於大受歡迎而產生了傲慢心理也不一定……
「但是,泰明產生了真感情。最初是佳子喜歡他,可是,我覺得後來她反而慢慢冷淡了下來……而且,這個女孩似乎開始認為不該和其他團員在一起,和同屬團員的泰明結婚,就永遠脫離不了馬戲團的旅行生活。不管怎麼說,馬戲團的嚴格訓練還是很辛苦的……
「她彷彿憧憬著奢華的生活,也曾經開玩笑般對我說過,希望能夠一直住在東京,不需要再練習踩球,過著輕鬆悠閒的日子。本來我以為那是一般少女都有的夢想,後來卻發現不是那樣……」
「她想逃離馬戲團,並付諸行動了?」
「是的。」
「因此利用了呂氏兄弟?」
「這雖然只是我的想象,卻很可能是這樣。她在小樽逃離馬戲團後,如果和呂泰明失散了,又沒有回團,並且馬上過著由源田支援的奢華生活,那麼她可能只是利用他們兄弟逃出馬戲團,真正目的卻是跟源田在一起。」
「嗯。」
「另一方面,泰明很可能以為和佳子一起離開馬戲團後,可以帶她回朝鮮。」
「不錯。」
「泰永很可能是為了弟弟才幫兩人一起逃走吧!因為對呂泰永這樣的人而言,除非有相當重大的理由,否則絕對不會背叛曾照顧過自己的馬戲團,當然,他弟弟也一樣。
「佳子為了逃離辛苦的馬戲團生活,或許會騙泰明說願意一同前往朝鮮,不,呂氏兄弟的家在南邊,應該叫韓國……
「在小樽時,我曾在帳篷後見到泰明緊抓著哥哥泰永痛哭,用韓語說著‘已經沒辦法了’。我猜泰永一定是在那時答應幫助弟弟,在那之前,他可能一直反對這麼做。」
「嗯……」吉敷沉吟著。
老人安養中心外頭的陽光似乎已經西斜,射在桌上的光線開始泛黃了。
吉敷腦海裡慢慢有了推理架構。櫻井佳子希望脫離貧窮的馬戲團生活,到東京過著富裕輕鬆的日子,所以決心接受旭川的源田平吾的誘惑。
但是,一個女人單獨離開馬戲團前往旭川,又未免太危險了,畢竟,對於馬戲團以外的生活,她是一無所知的,因此,她請了真心愛慕自己的呂泰明。何況她也知道自己受人監視,所以必須請呂氏兄弟幫忙,因此假裝和泰明私奔。
就這樣,三個人從小樽搭乘函館本線的第十一班次列車。此時,源田的手下荒正公一也偷偷來到小樽,只不過他並不是來幫助佳子的,而是代替源田監視她,所以會跟著三人搭上第十一班次列車。
荒正是一個人嗎?不,很難這樣認為,源田應該會派另一個小混混跟著一同行動!
第十一班次列車抵達札幌時,泰永跟弟弟及佳子分手,下車後,獨自轉搭札沼線的第六一九次列車——關於這點,吉敷實在猜不透原因何在——泰永究竟有何打算呢?是計劃在前面的什麼地點會合嗎?他離開弟弟,不會感到不安嗎?兄弟倆應該沒有分開行動的理由才對。
如果他是打算獨自回朝鮮,方向又正好相反,他應該朝函館方向前行才對。
無論如何,荒正——或許還有同夥——在第十一班次列車內出現在呂泰明和櫻井佳子面前。這麼一來,情形會如何演變呢?
也許櫻井佳子立即顯露本性,投向荒正這邊吧。
受騙的呂泰明怔立當場了,然後,可能一同前往洗手間,展開一場亂鬥,結果泰明殺死荒正……但,呂泰明後來去了哪裡?
泰明也被殺了嗎?若是這樣,為何沒留下泰明的屍體?不應該只有荒正的屍體,卻沒有泰明的屍體呀……
不懂,實在不懂!
而呂泰永的行動更令人不解。他為何舉槍自殺?而且屍體憑空消失……更何況,他現在依然活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依杉浦的手記,那時的瘦小小丑——只能認為是呂泰永——的屍體額頭有個孔,可以窺見白色顱骨。這不可能是演戲,絕對有屍體存在,那麼,這是誰呢?
不懂,完全搞不懂,五樁事件的謎團簡直牢不可破!
吉敷交抱雙臂沉吟不語,八坂凝視著他,問道:「有什麼問題嗎……」
「嗯……」吉敷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呂氏兄弟之中,誰持有左輪手槍嗎?」
「是的,泰永持有手槍,拿給我看過,說是在庫頁島曾發生過很多事,所以用來防身。」
是這樣嗎?那麼,是這把手槍殺害了荒正?只知道這點也不會有多大的進展。
「弟弟泰明也有手槍?」
「不,只有哥哥有。」
「只有一把?」
「是的。」
「哦……」吉敷嘆了口氣,改變了話題,「你說過,呂氏兄弟是從庫頁島逃出來的?」
「是的。」
「為什麼是庫頁島?不是從朝鮮嗎?」
「他們是被抓壯丁而被迫去庫頁島的。」
「抓壯丁?」
「不錯,他們是這麼說的。那是戰爭期間一種強制動員方式,以昭和十三年頒佈的《國家總動員法》為後盾,即使是國內的日本人也不斷被送上戰場,殖民地的人當然更慘了。
「有那樣的事嗎?」
「像你這種戰後出生的人可能已經不知道了,可是,當時的確存在這種殘酷的事。
「由於認識呂氏兄弟,我對這件事很關心,收集、閱讀各種書籍和資料,發現在庫頁島,現在仍有超過四萬名被日本政府強迫送去工作的朝鮮人,但是,當局卻假裝沒有這回事。
「就算是戰爭期間所為,也是不合情理,如果不能設法彌補這個缺憾,我覺得日本沒辦法成為真正的一等國家。當然,我這麼說有很多日本人會生氣,但我真的是替日本著想。」
「呂氏兄弟是被強迫從朝鮮帶往庫頁島的?」
「是的,關於這個經歷,他們兄弟詳細告訴過我。那時候的情形真是觸目驚心,走在馬路上會無緣無故被打,然後被丟上卡車,大腿被木棒打得差點骨折……
「在當時日本的報紙雜誌上也經常會看到這樣的訊息。在內地,學生去看電影被圍毆,和女生單獨走在馬路上也會被圍毆,警方抓住的不良少年可以載滿兩輛卡車……所謂的不良少年,只是去看了一場電影罷了。
「然而,在國內滿嘴道德的日本政府,卻在朝鮮半島隨意擄人,真搞不明白對日本人而言,究竟什麼是道德和正義?」
「能更詳細地告訴我關於呂氏兄弟的過去嗎?」吉敷上身往前挪。
「也許一切都歸罪於戰爭。」說著,八坂喝了一口茶,然後沉默不語。
他看起來是行事穩重的人,卻在談及這類話題時,充滿了狂熱。在戰爭期間他到底有過什麼樣的經歷呢?看樣子絕對有令他相當氣憤的回憶!
「但是,總不能將任何事都歸諸於戰爭。從朝鮮抓人的事早在太平洋戰爭之前就有了,這是不可原諒的,如果是戰爭中的歇斯底里行為還能理解……」八坂的語氣逐漸冷漠下來,「在朝鮮半島被抓,被送往日本本土、南洋群島、千島群島或庫頁島的朝鮮人的總數,由於記錄已被燒燬而無法確切瞭解,但一定有數十萬人,甚至更多。
「最近,日本臨海地區有人被朝鮮方面綁架,預備培養成間諜。事發之後舉國震驚,但是,日本在四五十年前也在朝鮮半島幹過同樣的事,而且人數更多。
「以呂泰永的例子,那是昭和十八年的事……在昭和十四五年,抓人的方式是假借招募勞工,可是到了昭和十八年的戰爭期間,手法就愈發粗暴了。日本籍和朝鮮籍警察帶著木劍到各住家拖出男人,一旦遭抵抗,馬上用木劍將其打得幾乎骨折後丟上卡車。
「當時的日本籍警察是非常可怕的,泰永說過,一個日本警察就能制服一個村子。
「除此之外,警察同樣也抓朝鮮女人,號稱是徵召‘女子挺身隊’,騙說去旅館之類的地方當服務生,其實是送往前線當‘慰安婦’。當時的朝鮮半島就處於這樣的時代……我在前線也抱過‘慰安婦’,現在回想起來,根本是在做蠢事。
「呂泰永是想去親戚家,走夜路時,碰到載著日本籍警察和朝鮮籍翻譯員的卡車,被痛毆一頓後丟上卡車。他捱揍的地點是慶尚北道的大邱市,隨即被帶至大邱市警局。在警局中庭過了一夜後,母親和弟弟泰明不知從哪裡得到訊息,帶著換洗衣物趕來探望。
「警察向其家人說明,他們這些被抓的人要到日本服勞役,時間為兩年,不過可以領取高額酬勞,大概有兩千元。到了出發的時候,泰明痛哭,捨不得哥哥,最後就和哥哥一起走了。
「接下來他們輾轉搭乘火車和船來到下關,然後被關在貨運列車內,送至北海道。在列車上,甚至到了北海道之後,他們都受到嚴密監視,完全無法逃走。
「就這樣,他們被送往庫頁島,在庫頁島的留多加郡建造軍用機場。僅僅這個地方就有兩千多名朝鮮工人,儘管很多人不會講日本話,卻被嚴禁講韓語,完全要統一行動,一旦叫到編號而未馬上答應,號稱教官的日本人立刻一拳揮過來,有時還用十字鎬柄重擊腰臀。
「開始做工後,情形與在列車上或朝鮮半島聽到的截然不同。本來是說每天能吃五合的飯,但實際數量要少得多,而且一半以上是大豆,還摻入米糠。這裡採取兩班輪流制,每天工作十二小時,就算向教官報告發燒或肚子疼,卻只能被怒斥為裝病而捱揍。
「揍人的工具是十字鎬柄或木劍、皮帶,甚至是燒紅的火鉗子,日本人藉此刑罰取樂。
「而且,本來講好日薪五元,但是一個月後接獲通知,薪水是兩元五十錢。有人表示抗議時,立刻被狠揍一頓,並被告知必須扣掉來這兒的旅費。
「這兩元五十錢還要扣掉八十錢的伙食費,以及質量差勁的手套、護腕等費用,幾乎所剩無幾。
「泰永的身材比別人瘦小,這種勞動對他是嚴重的負擔,弟弟泰明就是擔心這點才跟來。
「泰明身材高大,又正值體力充沛的年齡,經常拼命幫哥哥幹活兒。
「這年十月,機場完工了,大夥兒本來以為可以回國,卻又被送至更北方的川上煤礦。這兒的生活狀況更糟糕,宛如住在集中營一般。很多人費盡心機想逃走,雖然也有較幸運者逃回北海道,不過大部分都被抓回,飽受毒打之後,以身體虛弱已經無用為理由和死者一起掩埋。
「還有很多……反正,是極端悲慘……呂泰明因沒食物可吃,撿日本人丟棄的剩飯食用,結果吃壞肚子,又捱了一頓狠揍,差點死掉。不過,在這種時候,兄弟倆能在一起相互扶持,已經算是幸運了。
「不久之後,昭和二十年,日本敗戰了。日本人在一夜之間悄悄撤退回內地。這時工人們才知道,已經連薪水都拿不到了。
「呂氏兄弟的同伴之中,有十幾個人被日本人監禁在拘留所,因為怕被報復,全都遭到槍決。為了毀滅證據,日本人一把火燒掉了拘留所。
「由於時局危險,呂泰永設法弄到一把左輪手槍,隨身攜帶,以便危險之際用來防身。
「在川上煤礦約有兩千名同伴,都一門心思地想離開這個人間地獄,轉眼間就剩下幾個人了。可是呂氏兄弟卻與病弱者以及老人一起留下,一方面是他們身上沒錢,另一方面則是如果不留在川上,很可能無法掌握撤離的時機。
「但是有撤離機會的只有日本人!蘇聯軍隊來了,呂氏兄弟拿到臨時頒發的證件後,被要求在此地建造朝鮮人的學校。蘇軍在村落和町鎮入口設柵欄,如果沒有通行證,根本無法離開村子一步。
「兩人知道這樣下去永遠回不了祖國,就設法逃出川上町。他們想混在撤退的運貨列車上的日本人裡,可是卻被日本人告密,被蘇聯警察逮捕,處以兩年的強制勞役——似乎在日本人撤離後,蘇聯方面也因勞力不足而苦惱……
「兩人之後所受的苦已經不想多講了,反正後來他們聽說西能登呂岬有日本漁民以每人三百元或一袋白米的代價偷偷運送逃難者前往稚內,於是千辛萬苦地逃到這處海岬,憑慌亂時期拾獲的貴重金屬搭上漁船,於昭和二十二年夏天抵達稚內海岸。
「由於身無分文,他們只能靠野草以及向附近民家乞討的食物果腹。他們步行南下至豐富,在豐富得知吳下馬戲團正在招募團員,就趕到我們的帳篷。」
八坂的敘述結束了。
吉敷回過神來,發現窗外夕陽已經西沉,老人安養中心亮起明亮的日光燈。在八坂背後,工作人員已經開始在桌上擺設晚飯。
雖然明知該告辭了,但吉敷卻未起身。行川鬱夫——不,呂泰永——經歷過何等漫長的人生旅途啊!而這個旅途的終點卻是殺人!在這個旅途的終點,昭和時代末世的春天,他殺死一個人,而動機則跨過三十年的時空——為了替弟弟報仇!
這是何等駭人聽聞的事件……
5
吉敷在熱海車站打電話給札幌的牛越。
已經兩天沒聯絡了,牛越那邊會有什麼樣的進展呢?關於吳下馬戲團在小樽演出時的情況,吉敷已經掌握得比較充分了。當然,這些有必要告知牛越。
但是,牛越沒在札幌警局,說是已經下班回家。
吉敷看看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七點——這也難怪。他道謝之後,結束通話電話。
這天晚上,他直接回到了東京的住處。
翌日,四月二十一日,吉敷來到警視廳時,牛越的傳真已經在等著他。看時間,是昨天下午十四時零八分。內容是——
吉敷兄:
關於吳下馬戲團在小樽的巡迴演出,有記憶的人已經很少了,弟雖然四處查訪,卻未能有多大收穫,實在抱歉。
東京方面的調查狀況如何?由衷希望能有好的成果。
對了,幸好我另外得到了可以彌補上述遺憾的情報。曾在札幌的a報社任職三十年、已屆年退任、目前定居札幌的攝影師神和住,上個月在當地某百貨公司舉辦「北海道三十年回顧」的攝影展。弟雖未能前往參觀,不過局裡有同事去看過,依其所言,在題名「昭和三十二年初」的數張照片中,有標題為「源名寺火災」的一系列航空照片。
這是由空中拍攝、在雪夜裡熊熊燃燒的源名寺的照片。在此係列照片旁邊,還有「札沼線列車出軌現場」的照片。有趣的是,這也是航空拍攝,兩者角度非常相似,而且時間都為昭和三十二年初——這讓我心中一動。
這兩組都是非常具有震撼力的特別報道照片,神和住因此贏得了什麼攝影報道大獎。由於都是在飛機上拍攝,照片攝入的範圍極廣。因為時值雪季,在夜間搭飛機拍攝事件現場,是有很大的風險的,畢竟可能會遇上暴風雪……在展覽會場,照片旁附記著這是無法複製的冒險飛行成果。
所以我在想,這兩個系列的現場照片很可能是拍攝於同一夜!
也就是,神和住本來想拍攝某一樁事件,卻偶然遇上了另一樁事件,於是順手拍攝下來。
我急忙拿出地圖尋找源名寺坐落的地點,果然發現,正好在碧水與北龍間,但目前已不在的札沼線鐵軌旁了——那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列車出軌事件的現場。
看樣子我的預感完全正確——也就是說,這兩個系列的航空照片是搭機去拍攝源名寺火災現場的神和住,偶然遇上札沼線列車出軌事故,才一併拍攝下來的。
這樣一來,我發覺已能解開與札沼線事件有關的一個謎題了。那就是,杉浦邦人在自傳文章裡敘述列車出軌前,他見到第三節車廂外一片鮮紅——這不就是其理由嗎?
鐵軌旁的源名寺當夜發生火災,杉浦走在第三節車廂走道時,六四五次列車正好駛過燃燒的源名寺旁。
弟現在就要前往舉辦北海道三十年回顧影展的百貨公司,打算借用展覽手冊或刊物,順便問一下神和住的地址,稍後再和你聯絡。
牛越佐武郎
原來如此,是發生火災,所以車廂左側窗外才一片鮮紅。這是很有可能的,若是據此延伸,再配合接下來發生的異常事故,那麼……
但傳真並非就此結束,吉敷馬上又接收到下一封傳真了,發出時間為昨天下午十四時二十七分。或許是心情激動吧,牛越原本方方正正的字跡顯得相當凌亂。
吉敷兄:
打過電話,不過兄未在家,因此再度傳真。
我已從百貨公司借到在攝影展中出售的神和住的攝影集。「札沼線列車出軌現場」的照片拍攝得很好,幾乎無法想象是夜間所拍。照片清楚地拍攝到列車出軌和還冒著白煙的六四五列車的車頭。
弟詢問百貨公司的承辦人,發現果如預料。神和住本來是趁暴風雪止歇的空當從札幌起飛想拍攝源名寺火災,卻偶然碰上札沼線列車出軌,就拼命按下快門拍下來。照片集內也有同樣的說明。
不過很遺憾,神和住已離開札幌,目前遷居旭川。還好,我手中有他目前的住址和電話號碼,就在旭川機場附近不遠處。
剛才我打過電話給他,聊了許久,他表示在百貨公司展出的和攝影集中發表的並非全部照片,還有拍攝源名寺的火災後,又自空中拍攝的朝熊熊燃燒的源名寺方向前進的第六四五次列車的照片——也就是即將出軌之前的六四五次列車。
忽然,神和住變得結結巴巴。我認為其中必有隱情,就對他說,不管任何事都請說出來,結果他終於坦白了。在他的書房裡還保留著一張照片,是截至目前為止從未讓任何人看過的不可思議的照片。由於心裡恐懼,神和住多次想將它燒燬,卻又捨不得。
這件事令我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問他到底是什麼樣的照片。他卻吞吞吐吐,表示不能在電話裡說,因為這張沒讓人看過的照片如果只靠語言說明,自己一定會被認為精神有毛病。
我必須去看那張所謂的不可思議的照片,所以現在打算再去一趟旭川。
如果方便的話,吉敷兄明天是否也能來旭川呢?既然是照片,我覺得最好你也能夠親眼看看。當然,也許只是對事件無所助益的尋常照片,但是,杉浦邦人也住在旭川,若能順便見一下此人,應該不會毫無收穫。更何況,神和住本人對那張照片極其看重,似乎有一定的價值。
如果來旭川,在羽田機場有直航的班機。弟方才看過時刻表,每天有四班。今晚我也要回家,明天早上再前往旭川。與神和住碰面,應該要到傍晚了。
你看,搭一二九次班機如何?這班飛機十七時十分由羽田起飛,十八時四十五分抵達旭川,弟會在旭川機場等候。當然,如果你未能挪出時間前來,也不必放在心上,反正我只是順便前往,若不能見到你,事後我會再打電話聯絡。
我想,到了後天,我應該會回到札幌警局。
後續調查我一定竭盡全力,若明天能見面,那就最好了。
牛越佐武郎
不必說,吉敷看完傳真內容後,已經是坐立難安了。
看看錶,是上午十點半,距一二九班次飛機自羽田機場起飛還有很長一段時間。牛越應該已前往旭川了,看樣子,這趟旭川之行是不可避免了。
吉敷坐下,開始寫到目前為止的調查報告,這項工作花掉約莫兩個鐘頭。之後,他帶著報告來到主任的辦公桌前,表示自己接下來要到北海道出差。不必說,主任當然嗤之以鼻。
「看完報告你就知道理由了。」吉敷說。
「你還拘泥於那個痴呆老人嗎?真蠢!」主任冷冷地諷刺道。
吉敷沉默不語。他心裡在想:這只是因為你對這樁事件完全不瞭解,不知道那位老人在此之前有著什麼樣的人生,也不明白這樁事件對日本人具有何種意義。
但吉敷不想再為此事爭辯了,畢竟主任的話沒錯,兇手並不會因此改變,會改變的也許只是兇手的名字……不僅如此,包括便山在內,警方相關人員的過失會被揭穿,身為刑事,絕對不希望看到這種結果。
「你突然說要出差,但是,現在不可能撥出出差費。」主任以挑戰的眼神注視吉敷。
這點,吉敷心裡當然有數。
「我自費。」
「因為你是單身漢,對吧?」主任調侃道,「不需要子女的養育費,可以隨心所欲地旅遊,但是,可別搞錯了,我們這兒不是旅行社。還有一點,你也該留點積蓄吧!別隻是亂花錢。」
吉敷苦笑著點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
日本戰國時代的蕃國。
外來詞,英文是acrylic,一種化學材料。
離銀座只有一小段距離。
聚苯乙稀加入發泡劑後高溫發泡形成的一種材料,通常叫「泡沫塑膠」。
約零點九公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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