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小丑

奇想,天動 島田莊司 第2頁,共2頁

事故的大體經過是:第一節車廂和車頭及後面兩節車廂脫離後出軌,在雪原上前進了約三十公尺,撞上附近的大櫻樹後橫倒停住;第二節車廂也跟著出軌側翻;第三節車廂彎成兩截,但卻並未側翻。車頭出軌但未翻覆,司機德大寺雖只受了輕傷,但精神卻出現異常,有幻視和幻聽傾向。

由於我的傷勢最早痊癒,因此有機會在醫院、列車保修廠及司機和另一個車長家中多次詳細聽德大寺和丹野詳述一切經過。若綜合他們的證言,昭和三十二年發生的這樁事件非常不可思議,並且十分地恐怖!

我這樣說是基於兩個事件的不可解釋。一是六四五列車的出軌毫無理由。當夜雖然積雪很多,但是除雪車才除過雪。而且,若在新十津川一帶出事還有可能,但碧水至北龍之間雪已止歇,風勢也轉弱,視線清晰,又無雪崩或落石。另外,這不是在戰爭期間,更沒有政界要人搭乘,沒有理由被恐怖分子襲擊。而且,德大寺在駕駛時也不會出現失誤,因此列車根本不可能出軌。

當然,這種原因不明的出軌事件也不是沒有先例——車輪轉動不協調,也可能造成出軌。問題是,當時並無這樣的因素存在。通常,這種情況會發生在貨車上,而且也只有一兩節車廂會出軌,只要馬上停住,並不會釀成大災難。

可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的這起事故卻是由於第一節車廂被抬高所造成,只能被視為令人難以置信的天災。

另一個是在第一節車廂裡發生的不可思議的事件。對此,我並未親身經歷,完全是聽同事丹野所述。綜合丹野和德大寺兩人敘述的內容,當夜的異常事態如下——

列車離開雨龍車站後,原本在窗外肆虐咆哮的暴風雪完全止歇了。本來查驗車票時需要提高聲調,此時只要低聲即可。

從某種意義上說,丹野是比較神經質的人。他表示在查驗車票時感到莫名其妙的不安,也聽見那振翅般的聲音,因此他是懷著惶亂的心情進入第一節車廂的。這時,他最先想到的是置於車廂最前端的那具臥軌自殺的屍體!

為什麼會想到那個呢?他也不明白,但就是不由自主地擔心。為了確定沒有什麼意外,在進入第一節車廂後他馬上快步沿走道往前走。

這主要可能是因為我們曾多次聽到有關這一帶的怪談吧!

我自己曾多次聽說「在山裡載著穿白色和服女性的計程車,下到山麓時,該女性消失,坐椅上一片溼漉」之類的傳說。丹野和我一樣,這時他就是想起了此類怪談。

第一節車廂只有四位乘客,雖不是彼此熟識之人,卻都多次搭乘札沼線列車,因此丹野見過他們。

來到車廂最前端,丹野慢慢拉開玻璃門,門外應該放置著蓋著防水布和草蓆的臥軌自殺的屍體。沒錯,屍體的確還在,蒼白的雪光反射下,覆蓋防水布的屍體映入眼簾。

丹野鬆了一口氣,同時心底卻有了新的疑問,因為——蓋在防水布上的草蓆滑開了,旁邊掉落著一支鋼筆。他走近,拾起鋼筆,右手抓住草蓆,打算將屍體蓋好。就在此時,防水布緩緩拱起來!他一時無法判斷到底是怎麼回事,全身僵硬,只能雙眼圓睜,怔立當場。

這時,蓋著防水布的屍體慢慢地直起身來。最後,屍體坐了起來,防水布和草蓆自胸口滑落。

接著,屍體豎起右膝,以不自然的僵硬動作,掙扎似的拼命想站起來。能夠見到沾滿血汙的泛黑長褲——屍體仍舊穿著黑灰色外套,繫著黑色圍巾。

但是,圍巾上方沒有頭顱!

此時,脖子被截斷的無頭屍體像裝有機關般,以笨拙的動作站起身來,和丹野以約一公尺的距離相對而望。丹野絕非膽小的男人,可是遇到這種事,他也忍不住大聲慘叫,慌忙沿背後的牆壁退至通往第一節車廂的門前,掙扎著開啟門,逃進走道。

第一節車廂裡的四位男性乘客聽見了丹野的慘叫,正在想究竟是怎麼回事。等見到丹野倒退進入車廂,大家立即站起來。

這時候,無頭屍體彷彿追著丹野般慢慢進入車廂內。乘客們同時尖叫,開始逃竄。他們爭先恐後地往後面逃,但坐在最前面的人被放置在走道上的大紙袋絆倒了。那是裝著麵粉的紙袋——乘客中有人在沼田的麵包工廠工作,定期送麵粉到工廠。

他跌倒的瞬間,紙袋破了,裡面的白色麵粉撒出一些在地板上。無頭屍體緩緩逼近在地板上爬行的乘客。乘客害怕得尖聲大叫,抓起一把麵粉擲向無頭屍,正好命中其胸口。麵粉宛如白煙在四散飄舞。

很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幽靈邊做出伸手在空中撓抓的動作,邊往後退。

乘客認為這是怪物的弱點,拼命抓起麵粉朝怪物丟擲。本來打算逃至後面第二三節車廂的另外三位乘客和丹野都怔住了。畢竟只有一人攻擊就如此有效,多人合力的話,也許就能擊退怪物。

於是四人急忙跑到裝麵粉的紙袋前,抓起麵粉用力擲向無頭幽靈。在五個人全力攻擊下,怪物退卻了,後退至原先的上下車出入口,關上了玻璃門。

丹野想來找我,便匆忙離開第一節車廂,拉開第二節車廂的隔間門,隨手關上,但才走了兩步,就發生了什麼事,以致此後的一切他毫無記憶。醒來時,他已躺在駛往石狩沼田的列車走道上,全身裹著繃帶。

不,他甚至來不及確認裹在身上的是不是繃帶,因為全身過度疼痛,恢復意識只是極短暫的時間,很快又再度暈厥了。

丹野的證言是這樣,至於司機德大寺的話,就更令人不解了。他表示車頭後方的第一節車廂響起爆炸聲的同時,整個車體往上抬起,連帶車頭也浮起來,好像快出軌了。所以他馬上條件反射般操控剎車,但緊接著,他已被彈出車外。

他醒來時,遠處前方可以看到車頭和車廂在燃燒。他的頭部似乎遭到撞擊,自額頭流下的血沁入眼中。在朦朧之間,他極力拉回逐漸遠去的意識,抬頭望向天空,卻見到了奇怪的物體。

那是白色巨人,無比高大,頭頂著天,腳踩車頭。若以這個巨大人影的角度來看,這列火車簡直如同玩具!

巨人低頭注視著德大寺。這時,他朦朧意識裡的一隅已經明白了:列車事故是此人所為,是他伸出右手把車廂拉起!

同一時間,德大寺又聽到那種好似振翅的震動聲。他心想,是巨人引起這樣的聲音嗎?

巨人眼眸閃動著異樣的紅光!

我被壓在裂開的車廂底下,並未見到那樣的巨人,不過聽德大寺這麼說,也覺得自己在事故發生後似乎聽到過那個如耳鳴般的奇怪聲音。如果不是隻有我一個人聽到,那麼應該不能稱為幻聽……

即使這樣,實在也太不可思議了!德大寺痊癒後,重回司機的崗位,不過他在夜間駕駛列車時,曾告訴副司機說,每次到碧水和北龍這一帶都會見到白色巨人。

而他每次都會緊急剎車,國鐵方面疲於應付,要求他接受精神治療。到了昭和三十六年,他終於被迫辭職。之後,他屢屢進出精神病院,目前與妻子住在事故現場附近,幾乎每天都在附近徘徊。

我自己也因這樁事件身心受創,後來總算痊癒了。不過每當想到失去一條腿的丹野和這位德大寺,還有罹難亡故的乘客們,總是心痛不已。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的那樁不可思議的事件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我很希望在去世之前能夠解開這個謎團。我也有覺悟,只要能解開這個謎團,讓我做任何事我都願意!

3

讀完長長的傳真稿,吉敷趴在桌面上,雙肘拄在桌上,雙手合十撐住下巴,茫然若失。

現實世界裡不可能發生這種事,也因為持有這樣的觀點,他甚至沒有認真思考過行川的小說。問題是,如果牛越的報告和這位杉浦邦人的手記屬實,則一切都是事實了,但怎麼會有……

假定杉浦的手記內容屬實,那麼,在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夜裡,札沼線的列車車廂裡的確有小丑跳舞。之後小丑躲在洗手間內用手槍自殺,但是屍體卻在不久之後如煙霧般消失。接著臥軌自殺的無頭屍體站了起來,然後是放置屍體的第一節車廂忽然被抬高,六四五列車出軌。但這種童話般的奇妙故事,有誰會相信!

那麼,這樁事件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理由導致這樁怪談般的事件發生在北海道山間的登山列車上?

插在小丑屍體四周的蠟燭又代表什麼?

杉浦車長說,列車出軌前,第三節車廂左側窗戶一片鮮紅,這又代表什麼?

這之後,第一節車廂往上抬高了,原因何在?

所有的一切都令人不能理解,甚至連猜測都沒有頭緒。

還有,司機德大寺因列車出軌被丟擲車外,從昏迷中醒來時,見到了白色巨人,那又是什麼?巨人有閃著紅光的雙眼,若非幻覺,到底意味著什麼?

啊,吉敷注意到了一件事!是行川的小說。

他慌忙拿出收在抽屜裡的《小丑之謎》。為什麼會如此大意呢!行川的小說中不是也有「白色的巨人」嗎?那童話般的奇妙內容和德大寺的證言完全穩合。

吉敷再次迅速閱讀了行川的這篇小說。讀完,他又茫然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德大寺的證言和行川的文章幾乎一模一樣,這意味著什麼呢?

但不管多麼一致,這種事應該不會真實存在,所以沒有必要在這個問題上浪費時間。德大寺肯定是神經錯亂,因此他看到白色巨人或無頭的屍體起來走路,這都無關緊要,畢竟他並非正常人。

而且,也可能是這樣吧——昭和三十二年的這起列車事故,現在住在札幌的人都不知道,可是老人們卻記得很清楚。如此一來,德大寺事後提到的見到白色巨人的事可能在當地廣泛流傳,甚至被當地報紙雜誌詳細報道。而行川看過這類報道,所以後來才會在宮城監獄內寫出那些小說。

對,應該就是這麼回事,不可能有其他理由。

吉敷又想到一件事——第一節車廂被抬高的原因,這也是六四五列車出軌的原因。想到這也許是白色巨人伸出右手抓住第一節車廂往上拉起而造成的,他忍不住笑了。居然會有這樣的事!又不是供小孩觀看的怪談電影!

只不過如此一來,行川所寫的「白色的巨人」這個童話究竟在暗示什麼呢?被巨人的右手抓住,經由高空從一輛列車送至另一輛列車的故事,又是從什麼地方得到靈感的呢?

就算白色巨人的影像確如自己方才所想的一樣,但由一列列車被送至另一列列車的情節,又是在訴說什麼?還有,那種幻想和現實事件奇妙吻合,其背後又有什麼意義?

不懂,完全不懂!吉敷第一次碰上如此不可思議又異想天開的事件。吉敷覺得自己都快要像德大寺一樣腦子出毛病了。

所謂巨人發出的昆蟲振翅般的嗡嗡聲,德大寺、杉浦和丹野都聽見了,行川也在小說裡有過描寫。那麼,這就不能僅以幻聽來解釋了;可是,若不是幻聽,這種異聲又是怎麼回事?

吉敷抬頭望著天花板,他放棄了。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夜間,札沼線上發生的這一連串事件預示著什麼?為何這些詭異至極的事件會一夜之間連續發生在札沼線列車上?最重要是,行川鬱夫和這一連串事件有什麼關聯?

這樁事件既奇怪又充滿魅力,在吉敷過去的記憶裡從沒有過如此不可思議的有趣事件。問題是,從始至終,並沒有出現櫻井佳子的蹤影,這又該如何解釋呢?也許這樁事件和行川鬱夫的過去有某種形式的關聯,但這又和櫻井佳子有什麼關係……

目前,吉敷無從推測。

昭和三十二年,在札沼線的夜行列車上,身穿紅色小丑服的瘦小男人用手槍自殺,只有這點似乎可以確定。那麼,這男人到底是誰?和行川有何關聯?他的身材與行川同樣瘦小,卻不是行川,因為——行川還活著。

翌日上午,牛越又打電話來了,詢問吉敷是否已讀過傳真內容。吉敷回答已經讀過後,牛越馬上問他感想如何。

「真令人驚訝!」吉敷說。畢竟,他的思緒還是一團亂麻。他反問:「牛越,你怎麼看?」

「坦白說,我也是摸不著頭緒,我從來沒想到會有如此詭異的事件。不,應該說是意外事故吧……」

「確實是太令人震驚了。」吉敷說,「這些完全都是事實嗎?」

「嗯,這些在石狩沼田或北龍、碧水一帶,似乎是非常著名的事件,當地老一輩的人都知道。而且從昭和三十二年起,就有許多提到這個意外事故的文章,當然,大多不是公開出版的刊物,而是存在於文學同好所創辦的同人雜誌之類的刊物上。昨天傳真給你的杉浦的文章,當時也是發表在同人雜誌上,最近才重新改寫出版。」

「啊,原來如此。你見過杉浦了?」

「見過了。」

「他表示文章內容都是真實發生的?」

「沒錯,杉浦肯定地答覆我,他說自己只會寫真實發生的事,沒有虛構的能力。看樣子,此人對文學的信念就是如此!」

「原來是這樣。」

「我也到jr的資料室調查過。」

「麻煩你了!」

「不,那不算什麼。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札沼線六四五列車確實有出軌的記錄,地點在碧水至北龍間,時間是二十時三十八分,記述內容和杉浦邦人的文章完全一致,只不過沒有提及無頭屍體行走的事。」

「嗯……」

「在那之前,新十津川至石狩橋本間的臥軌自殺事件也有記錄。吉敷,很有趣的一點是,在列車出軌的事故中,記載為死亡七人、受傷十六人,可是關於臥軌自殺的屍體……」

「如何?」

「卻記載為‘不明’,好像未能在事故現場尋獲……只記錄當夜臥軌自殺的屍體下落不明,因此無法確認其身份。另外,關於出軌原因,同樣記載為‘不明’。」

吉敷沉默了。事情過於離奇,讓他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臥軌自殺的屍體去了何處——難道因為屍體能夠行走,所以自己走到什麼地方去了?

「牛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吉敷開口,聲調略微提高,「札沼線列車這天夜間發生了一連串不可思議的事故,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也完全不懂,坦白說,我沒想到會是這種情況。杉浦說他畢生的心願就是能夠解開那天夜裡遇到的謎,不然,他死不瞑目。

「對了,我已請北海道各警局重新調查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是否還發生過與這樁事件有關聯性的其他事件,應該這一兩天內就會有結果。」

「真的太麻煩你了。」

「別客氣。依我的預感,似乎會查出什麼眉目來。一旦有結果,我會馬上和你聯絡。」

「我知道了,一切拜託你了!」說完,吉敷擱回話筒。他的腦海裡一片混亂,但稍微分析一下,他覺得說不定一切真的如牛越所言。

這樣奇妙至極的事件有可能不是獨立發生的,說不定在別的地方也發生過與此相呼應的其他事件,而該事件或許就是解開這一連串不可思議的事件的關鍵!

牛越不愧是老刑警,他發現若糾結於札沼線的事件,大概會一無所獲,畢竟過程太過離奇古怪。唯一的辦法就是從其他方面尋找突破口。吉敷認為牛越的這個判斷非常正確,他耐心等待著。

4

德大寺兼光居住在稍顯偏僻的北龍山中已將近二十年了。茅草屋乍看是純日本式的農家,不過裡面也有西式的日光浴室,住起來相當舒適。儘管交通不便,但是最近的食品店或書店會用車送貨過來,德大寺自己也會上街散步、購物,實際上並無多大不便。

他和妻子及愛犬住在一起,女兒已嫁至札幌。他選擇住在這兒的理由很多——可以避開市區的嘈雜;附近植物很多,空氣清新;當然,北海道價格低廉的土地很多,會選擇這兒也是基於德大寺兼光的強烈意志。妻子和女兒都強烈反對,因為這兒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德大寺擔任司機的列車出軌的事故現場。

自意外事故那夜以來,德大寺兼光的精神就產生了異常——身體雖只受了輕傷,可是精神上的創傷卻難以治癒。德大寺自己並沒有什麼感覺,不過別人卻都認為他的精神有問題。

那夜,他由火車頭內被拋到雪地上,頭部受重擊以致暈厥。醒來時,他看到雪地上站著頂天立地般的白色巨人,用紅色雙眼低頭注視自己。此後,每次駕駛夜行列車來到北龍附近的山間時,如果是下雪夜,他總會見到白色巨人走到鐵軌旁。

這時候,昭和三十二年意外事故的情景在他的腦中瞬間甦醒,他會在尖叫出聲的同時急踩剎車,副司機則慌忙制止。由於這種情形多次發生,德大寺被調職至車輛保修廠,但是在此也經常出錯,不得不到精神病院接受治療,最後終於被迫辭職。

靠著父親留下的房子和一些土地,德大寺在生活上沒有問題。只是,失去工作,過著廢人般的生活終究有些難堪,因此無法居住在札幌市內。德大寺賣掉房子,遷居北龍的山間。

女兒也因父親罹患精神疾病而無人攀親,直到三十歲才嫁出去。

德大寺在這兒的生活非常單調,由於已上了年紀,一早就是起床、看報、看電視新聞以及讀書;中午過後,街上的食品店和書店會定期送東西來;之後,直到傍晚,他始終在讀書。最近,他也開始寫點東西,因為他發現寫文章可以讓心情平靜下來。但寫太多會疲倦,因此他一天最多隻寫幾張稿紙或便箋。他原本沒有抱著出版的念頭,不過寫著寫著忽然覺得有些文章還頗值得一看,不知不覺間也和昔日同事杉浦邦人一樣,幻想著能夠自費出版。

到了傍晚,在天色沒有完全黑下來的時候,德大寺就已吃過晚飯,尤其是晝長夜短的季節。然後,他外出散步,帶著愛犬同行——這已經成為他遷居這兒將近二十年來不變的習慣。

愛犬已是第二代了,每到傍晚散步時間,它就會吠叫著催促德大寺出門。

散步要走相當長的距離。德大寺年輕時曾經是田徑選手,對自己的腰力和腿力頗有自信。雖然目前已步入老年,因為養生有道,即使精神上出了問題,他的身體仍舊很硬朗。

他這十幾年來的散步路線已經固定,一齣家門,就沿沼澤往下走,然後爬上山徑,來到蘆葦茂密的平地後,再走上約莫十分鐘,抵達稍寬的車道旁。

這條路像是河邊土堤上的道路,高出四周地面,沿著道路,一側有一片櫻樹。德大寺來到這裡時,會在能盡覽櫻樹林的石頭上坐下,靜靜地讓時間流逝。狗也乖乖地在他身旁等待。

櫻樹林可能已經有十幾年了吧!也不知是有人栽種,還是自然生長的。其中有一棵特別古老高大的櫻樹,樹幹很粗,開花數量也非其他樹所能比擬。北海道的春天來得較遲,櫻花綻放期也較晚,過了四月中旬,才慢慢綻放——但這棵櫻樹上的花朵卻早已經盛開。為什麼有如此大的差別?每當花季時來到這兒,德大寺總是感到不可思議。

德大寺會在這兒待上很長一段時間,有時候更是靜坐幾個鐘頭。妻子有一次擔心了,曾來找過他。

目前是春天,晝長夜短。冬天他也是一樣,散步時總在同一塊石頭上坐下。沒多久太陽就下山了,所以,他每次都準備了手電筒。

駛過前方車道的車輛都亮起大燈,燈光斷斷續續,從櫻樹旁疾馳而過。櫻樹猶如列隊于山間計程車兵——經歷日本軍國主義強權時代的德大寺,經常會有這樣的幻覺。

他回憶起那個時代——令人厭惡的事數都數不清。譬如,身穿白長褲、橙色襯衫騎腳踏車出門,卻被一大群自以為英雄的年輕人圍毆;譬如,開戰之前與年輕女性進入札幌的電影院,同樣被毆打得差點死掉。

那些人現在怎樣了呢?在這個和平的時代,他們去了哪裡?他們似乎相信圍毆身穿橙色襯衫、和女性同行、去看美國影片的年輕人乃是正義的行為。但是,與其說他們是真的愛國,不如說他們以向他人施加暴力為樂。

如果不那樣做,日本人可能無法全力投入到戰爭中去吧!但那真是令人厭惡的時代,或許正因為深刻體驗過那樣的時代,自己的精神才會出毛病。

正因為是徹頭徹尾的弱者,才會借威嚇和辱罵,來體現自己的優越和生存價值,否則很可能被自身的自卑意識擊垮。那些怒斥別人,或在新聞影片中見到自己崇拜的人物會大叫「起立」並毆打所有沒有站起來的人的傢伙,全都是弱者,應該可憐、原諒他們。

但即使到了這把年紀,德大寺仍未能完全原諒他們,回想起來,還會憤怒得全身發抖。畢竟,那是毫無理由的暴力!

最近也發生了類似的事件。一對年輕男女將車停在夜晚的港邊,在車內交談時,小混混們敲破車窗,將兩人拖出來怒斥。男人被狠揍之後遭到殺害,女人被剝光衣服強暴之後,同樣慘遭殺害。

主犯是十九歲的少年,雖未成年,卻仍被判處死刑,輿論喧騰一時。

不管任何時代,人類的暴力傾向都不會改變,但唯有在戰爭期間,暴力才被輿論認同。

德大寺一面想著這些,一面靜靜地在這兒度過天色開始慢慢轉暗的這段時間。事實上,他就是為了擁有這樣的一種生活方式,才會不顧一切反對遷居於此。

這裡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暴風雪之夜,德大寺遭遇列車出軌事故的現場,此刻他所坐的地方,就是被丟擲車外後摔落的地方。

當然,那時是一年裡最寒冷的時期。北海道的寒冷非常誇張,說撥出的氣會馬上凍住也毫不過分。那時,這附近一帶完全覆蓋著厚厚的積雪,根本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悠閒自在地坐著。

當時的札沼線已經沒有了,單線鐵軌被拆除,只剩下眼前的道路。

這片櫻樹當時就在這裡。出軌後疾馳的第一節車廂撞到一棵櫻樹上——是哪一棵,現在已記不清楚,依據自己模糊的記憶,可能就是那棵開花最多的老樹吧!如果是的話,那棵樹被連根撞起,居然還能活下來,而且還開了這麼多花,實在不可思議!

之後,德大寺見到了幾乎頂著天的巨人!

當時他的意識並非十分清楚,由於受到嚴重撞擊,他全身抽痛,神志朦朧,沒辦法站起來。不過,德大寺卻清楚記得一直注視著自己、兩顆紅光閃動的眼眸在漆黑的天空中發亮的白色巨人。

此後,每當雪夜裡駕駛列車來到這一帶,德大寺經常會見到站在櫻樹林那一頭的白色巨人。大家都說是幻覺,連德大寺自己也覺得可能是幻覺,因為將列車停住再度抬頭時,眼前只剩一片冰冷的黑暗。

但德大寺卻認為那位巨人的出現是要通知自己駕駛的列車有危險,所以會條件反射地緊急剎車——昭和三十二年一月那起出軌事故的恐懼此時會在他腦海中甦醒過來。

由於工作中太多次出現這種情形,德大寺自知已不能再擔任司機,所以上級下令讓他調整崗位時就完全服從了。但不再擔任駕駛員後,他的精神卻是每況愈下,時常會有情緒波動,甚至導致全身不能動彈。

這種感覺沒辦法用言語形容。德大寺曾努力想用文章表達自己心情,卻又寫不出來——那種心情似乎充滿悲傷、虛脫和絕望,卻又不完全相同。或許該說是支撐自己活下去的力量,在瞬間消失於另一空間的感覺吧!眼前一片漆黑,一股想尖叫的衝動突然佔據心頭,他全身不能動彈,淚水奪眶而出,像嚴重暈船一樣……

工作中頻繁出現這種狀況,德大寺終於前往精神病院求診。即使沒有那樣的感覺時,他也全身乏力,什麼事都不想做。漸漸地,他形同廢人,辭掉工作,整天待在家中。

在無所事事的情境下,他忽然意識到,若不與事故現場做個了斷,自己將無法安靜地度過餘生。隨著時間流逝,他更加明確了這種想法——自己是在這兒遇到了事故,才導致精神出了毛病。

德大寺離開國鐵後多次來到這兒,他感覺這個地方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呼喚自己,但實際上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有趣的是,司機時代見過那麼多次的白色巨人,自從離開崗位後,德大寺一次也沒見到過。

不管是冬夜,抑或暴風雪夜,他不知來這兒佇立過多少次,但白色巨人從未出現。

前往事故現場似乎已成為德大寺的信仰。他想,何不索性遷居至此。妻子和獨生女當然強烈反對,但他卻不聽。如果繼續逃避,只會讓自己完全變成廢人——為何不坦然面對,開闢一條新路呢?

就這樣,他每天在既定的路線上散步,傍晚來到這兒。這是因為,他覺得,在大白天,百分之百見不到那白色巨人。

這樣持續了近二十年,他的身心都恢復了健康,但從未再遇見過巨人。

那雙眼閃動紅光的巨人究竟是怎麼回事?自己遭遇的列車出軌事故又是怎麼回事?德大寺知道,只要能解開這個謎團,自己的精神創傷就能痊癒,自己挫敗的人生也會重新變得有意義。

儘管不知這一天何時來臨,他還是堅持每天都過來這裡!

5

四月十七日星期一上午,牛越打來電話。

「吉敷,我找到了,很奇怪的事兒!」牛越劈頭就說。他語氣很難得地有些急促,可能是興奮的緣故吧!

「奇怪的事?」

「是的,是命案,和札沼線的意外事故同時發生,在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是旭川警局和我聯絡的,局裡留有調查記錄,我請他們送過來。」

「地點在哪裡?命案發生的地點……」吉敷問。

「同樣是在列車上,函館本線的神居古潭一帶……」

「函館本線……」吉敷喃喃念著。函館本線?完全不同的路線啊!好像曾在哪裡聽過。會有關聯嗎?如果有,可就有意思啦!

「函館本線開往旭川的第十一班列車,六時二十分從函館開出,預定二十時零二分抵達旭川。」

吉敷邊聽邊從書架上拿下列車時刻表,迅速翻開卷頭的索引地圖。由於是今年的新版本,札沼線只到新十津川,不過應該能瞭解函館本線和札沼線的位置。但若想詳細瞭解,就需要昭和三十二年一月的列車時刻表了。

「所謂的函館本線……」牛越恢復悠閒的語氣。

「我現在也翻開了一九八九年的列車鐵道地圖。函館本線是連線函館和旭川的鐵道吧?由函館經長萬部和小博北上,連線札幌、巖見澤和攏川,最後到旭川。」

「不錯,我現在也看著時刻表上的地圖。」

「依這條鐵道的路線,在札幌之前的桑園分為兩線,函館本線和札沼線並行北上與留萌線銜接。」

「是的。」

「是函館本線的第十一班列車嗎?」

「沒錯。」

「咦?神居古潭在哪裡?」

「根據調查記錄,列車在十六時十五分從札幌開出,到巖見澤是十七時三十二分。事實上,目前已無神居古潭這個車站,以前是位於納內和伊內之間……看來非得拿到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份的列車時刻表不可了。但我向這邊的jr方面查詢,似乎沒有儲存……」

「我想這邊的交通博物館應該儲存著吧!讓我想想辦法。」

「函館本線的第十一次列車十九時五十一分駛離神居古潭車站後,在第五節車廂的洗手間內發現了一具年輕男性的屍體。」

「屍體?也是在洗手間?」

「是的。一發子彈貫穿男人肺部,另一發留在腹腔內,是左輪手槍專用子彈,不過並未找到手槍。」

「沒查出兇手?」

「沒有。」

「你說是十九時五十一分被發現的?」

「不,那是當時列車自神居古潭車站開出的時間,因為列車已經離站,發現屍體時間應該在稍後,可能是十九時五十二分左右吧!那天夜間有暴風雪,所以列車可能稍有延誤,或許更晚。」

「這麼說,或許只是個巧合也不一定。不過,和札沼線有人臥軌自殺、杉浦執勤的六四五列車臨時停車的時刻卻大致符合。」吉敷邊看著牛越上次的傳真內容邊說。

「啊,真的哩!」牛越佩服地說。

「雖說函館本線的列車上發現屍體乃是在列車離開神居古潭站之後,但時間也無法確定,對吧?因為發現者是乘客而不是車長。假定再延後兩三分鐘,就是十九時五十三四分了,那就與杉浦的文章中所寫的臥軌自殺時間完全一致。」

「沒錯,這就有趣了。」

「並行於兩條鐵軌上的列車幾乎同時發生這種異狀,雖然可能是偶然,但也可能另有原因。」

「是的。」

「關於函館本線列車的命案,有目擊者或什麼……」

「完全沒有。照理應該有人聽到擊發手槍的聲音,但一方面乘客很少,另一方面外頭又有暴風雪,所以……」

「暴風雪?」吉敷心中一動,問,「依杉浦的文章,那天晚上起先的確有暴風雪肆虐,不過自某一時刻以後,雪就停了,風勢也轉弱了。」

「啊,不錯。」

「這麼說,兇手極有可能在暴風雪肆虐的時間段裡殺人了。」

「嗯,有可能。」

「我記得文章裡說過了中之岱站後暴風雪忽然完全停止,由於並無當時的時刻表,現在已無從得知列車經過中之岱車站是什麼時間,畢竟,札沼線的這一段鐵道,目前已不存在了。」

「是的。」

「函館本線十一班列車上的被害者身份查出來了嗎?」

「查出來了,被害者是旭川當地的暴力組織成員,調查記錄上寫明其綽號是‘炮彈’。」

「這麼說,是暴力組織間的火併?」

「不,好像不是。」

「只死了一個人?」

「是的,姓名也知道,是荒正公一,當時住在旭川市內。」

「說不是黑道火併的理由是什麼?」

「最主要是,那種地方不太可能有幾個暴力組織並存,而且,在昭和三十年代初期,從未發生過類似的事件。」

「是嗎?」

「那邊的局勢算是穩定……正因如此,這樁暴力組織成員命案的動機迄今依然不明,兇手也不明。」

「這位被害者從哪裡搭乘這班列車也查不出來了?」

「不,男人口袋裡有車票,是小樽至旭川的區間票,所以男人被推測是從小樽上車,還有……」

「最終推定的死亡時間是什麼時候?」

「這個嘛,接獲報案,旭川警局的刑事在旭川車站等待。第十一班次列車抵達旭川后,在二十時二十分進行驗屍,依體溫下降等因素判定死亡大約已超過了兩小時。」

「比二十點二十分早兩小時,也就是十八時二十分?」

「是的。十八時二十分的話,第十一班次列車行駛於奈井江和豐沼一帶,依列車時刻表,第十一班次列車是十八時二十二分自豐沼車站開出,十八時十五分自奈井江車站開出。」

「調查記錄上也寫明瞭第十一班次列車的停站時間?」

「不,警方只是依列車時刻表推測。被害者荒正公一自小樽搭乘第十一班次列車,時間是十五時,之後在奈井江、豐沼一帶被射殺,在經過神居古潭車站後被乘客發現。」

「原來如此。」吉敷邊聽牛越說明邊用手指指著列車時刻表的路線圖。

「這位姓荒正的人在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的行蹤調查過嗎?」吉敷問。

「不,沒有,在小樽市內也未找到目擊者。警方向暴力組織查訪,頭目和同夥都表示不知道荒正前往小樽的理由。」

「確定他是去小樽嗎?」

「不,他們也推稱不知,警方只是依車票推測。」

「這又是奇怪的事件哩!」

「嗯,當時警方也束手無策。一方面沒有人對荒正有行兇的動機,另一方面他在組織里也沒有仇家。荒正雖非品行特別端正的男人,但不能算很差勁的惡徒,由調查得知,他不是會因懷恨而遭殺害的人……警方在一籌莫展的情況下,便猜測也許是他在途中與誰發生衝突而……」

「但他是被槍殺的,對吧?可能只是與人衝突嗎?」

「問題就在這裡。」

「手槍是荒正的嗎?」

「不,組織里的人都說不是。當然,他們也有說謊的可能。」

「是的。」

「另外,有趣的是,荒正被殺害之後不久,他所屬的組織解散了。」

「解散?這……原因何在?」

「警方沒有後來的記錄,但也許因為有人被殺而遭受打擊,改邪歸正了吧!」

吉敷笑了笑。

「有這樣的暴力組織嗎?」

「吉敷,這邊的暴力組織就是那麼一回事,成員大多隻是營造廠的一些工人。」

「你所謂的該暴力組織,表面上掛著營造廠的招牌?」

「不錯,兼營建築和不動產交易之類。」

「哦……」吉敷嘆了口氣。

同一天的同一時刻發生殺人事件,這雖然有趣,卻可能是八杆子打不著的,而且事件發生的地點相距太遠了——是行駛在另一條鐵道上的另一列車裡。

即使並非同一列車,至少也應該是發生在札沼線沿線某處——但兩樁事件距離太遠了!

「牛越,你認為這兩者之間有所關聯嗎?」吉敷問。坦白說,他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並預料牛越應該與自己有相同的心情,會回答「很難說」。

但牛越的回答卻出乎意料。他用平靜的語氣肯定地回答:「我認為有關聯。」

「哦?」吉敷怔了怔,問,「你的意思是……」

「因為這兩樁事件都太轟動了。在東京的人是不知道,可是對這邊的人來說,在行駛中的列車上被殺害並不多見。事件發生的前兩年和後兩年,從未有過這種事,更何況又幾乎是同時發生!因此在北海道這邊的人,認為這很明顯是一樁相關聯的事件。

「以我在北海道幹了三十多年刑事的直覺,我判斷是相關聯的事件,絕對不會有錯。」

牛越的聲調雖平靜,卻具有說服力。

「原來如此……」吉敷頷首,「或許是這樣沒錯,但畢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件,該從哪裡著手呢?」

「這個嘛,你說得也沒錯,問題是若要查明你手頭的事件,是不能逃避的,不是嗎?」

「是的……」

可是,越是深入追查,遇到的謎團也越難解。當初認為只是為了區區十二元的衝動殺人,想不到會變成如此棘手的事件!

「這兩三天我調查的結果如上所述。札沼線的怪事和函館本線的命案都陷入僵局,這裡的人都盼望能夠解明真相,想不到如今卻與東京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名刑事扯上關聯,也算是某種緣分吧!如果你願意幫忙解開三十年前的這個謎團,只要用得到我,我絕對會全力協助。」

「你太客氣了。」

但,究竟要從何處著手呢?牛越雖然那樣說,問題是,這兩樁事件真的彼此有關聯嗎?儘管在北海道這裡是少見的惡性事件,卻也可能是偶發命案,也許兩樁事件同時發生根本純屬偶然。

「接下來我該調查什麼?」牛越問。

吉敷在內心呻吟著。牛越對自己似乎評價極高,但如今自己的頭腦非常混亂,坦白說,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吉敷沒有回答,牛越接著說:「那麼,我就試著調查在事件之後解散的旭川源田組的情況……」

「什麼!」吉敷情不自禁提高聲調,「牛越,你剛剛說什麼?」

「咦?你是指源田組嗎?」

「旭川的荒正所屬的暴力組織是源田組?」說著,吉敷用力握住話筒。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組長是源田平吾?」

「嗯……請稍等。」牛越似在翻閱資料,「啊,沒錯,組長是源田平吾。」

「是嗎?」

吉敖終於明白了——源田大樓開發公司——源田大樓開發公司是暴力組織。

「牛越,真不簡單,你的預感完全正確,這兩樁事件的確有關聯。」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牛越困惑莫名。

「你不必調查源田組,後來的情形我都知道了。後來,源田組撤離旭川前來東京,以銀座為據點,陸續蓋了多棟出租大樓。也就是說,北海道的流氓來東京大幅擴充套件勢力。」

源田平吾的兒子正吾說過,公司是昭和三十二年在東京正式設立。為何在這之前沒有想到呢?時間完全吻合!

在北海道幹下函館本線和札沼線這兩樁鐵道殺人事件後,源田平吾帶著同夥們來到東京。沒錯,吉敷慢慢開始明白了。之後,啊,對了,若這樣分析,還有另一項事實也被牽扯出來——那就是女人——櫻井佳子。

吉敷不自覺地站起,嘩啦一聲,電話機被拉倒了。他興奮得坐立不安。

兩樁重大的事件發生在昭和三十二年;源田平吾他們離開旭川也是昭和三十二年;同一年,櫻井佳子經由源田介紹進入吉原的浮葉屋,這只是偶然嗎?

在這之前呈靜止狀態的吉敷的大腦開始劇烈運轉了。

沒錯,應該不是偶然!這兩樁列車事件,應該都與櫻井佳子有關。那麼,當時,櫻井佳子也在北海道?甚至,行川鬱夫也是一樣?

三十二年後的殺人事件,其動機或許誕生於當時的北海道,也就是源於列車上發生的事件。

櫻井佳子,是櫻井佳子……吉敷夢囈似的反覆念著,忽然大聲說:「櫻井佳子,是櫻井佳子!」

這兩樁鐵道命案絕對與櫻井佳子有關,如此,一切才能夠解釋得通。吉敷彷彿已能朦朧看見持續了三十餘年的故事情節。

「櫻井佳子應該曾經打扮成花魁……打扮成花魁……一定是這樣……」吉敷喃喃自語。

「見到作花魁打扮的櫻井,行川昔日的殺意復甦了,所以,當時的櫻井一定也是花魁打扮……問題是,在哪裡呢?不,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我忽略了什麼……對了,是行川的小說,小說內容幾乎全部是事實……」

吉敷又大叫出聲了。

「是白色巨人!」

在行川那篇童話般的小說中,男人被白色巨人的右手抓住,自行駛中的函館本線列車被帶至札沼線列車上,這難道不是意味著行川由函館本線的第十一班次列車來到了札沼線的六四五次列車嗎?

不錯,行川果然和這兩樁列車事件有關。儘管不知是什麼樣的關聯,卻必定有關,也許他曾在現場。

若是這樣,可以認為那四篇小說的內容都反映了某種事實,或直接,或間接,卻絕對是事實。札沼線的小丑自殺和消失是事實,清潔恐怖的吊死屍體也是行川在宮城監獄時代的親身體驗。

白色的巨人也許是童話,但是,內容中有關函館本線和札沼線的部分非常真實,具有暗示性。

這樣一來,最後那篇馬戲團裡的小丑的故事是不是也該認為是事實呢?

「是馬戲團,牛越,是馬戲團啊!」吉敷大叫。

「什麼?馬戲團?」牛越的聲音裡透著困惑。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一定有馬戲團在北海道的某個地方表演!」

「但,當時正值隆冬哩!」牛越猶豫地說。

「是花魁,打扮成花魁!難怪送櫻井扮成花魁的照片給戲劇團和歌舞伎圈會毫無回應,因為那是馬戲團的宣傳照。

「為何在此之前我沒有注意到呢!櫻井佳子和行川鬱夫曾經是同一馬戲團的團員。沒錯,行川是小丑,而櫻井是打扮成花魁的踩球女演員,是團裡的頭牌。

「而在那一時期,他們所屬的馬戲團到北海道巡迴演出,地點嘛,可能是札幌郊外吧……不,根據荒正身上的車票,地點在小樽的可能性極高,對了,應該是小樽。牛越,你剛才說過願意幫忙調查,對吧?」

「是的。」

「那麼,很抱歉,你能調查昭和三十二年一月是否有馬戲團到小樽演出嗎?」

「馬戲團嗎?沒問題。」

「當時的列車時刻表我負責找出。現在我要稍微整理一下思路,所以先這樣吧,等腦子完全清楚之後,我會主動和你聯絡,可以嗎?」

「當然啦!我馬上與小樽方面聯絡。」

「真不好意思。那麼,我要掛了。」吉敷結束通話電話。

這時,他才注意到電話機倒了,爭忙把它扶正。吉敷全身因興奮而大汗淋漓。

日本鐵路公司。

日本古典戲曲的一種。


作者「島田莊司」的其他小說

夏天,十九歲的肖像》《異邦騎士》《異想天開》《占星惹禍》《御手洗潔的舞蹈》《魔神的遊戲》《高山殺人行1/2女人》《被詛咒的木乃伊》《灰之迷宮》《水晶金字塔》《御手洗潔的問候》《龍臥亭殺人事件》《摩天樓的怪人》《開膛手傑克的百年孤寂》《黑暗坡食人樹》《異位》《常務理事瘋了》《斜屋犯罪》《螺絲人》《綠色之死